“把药喝了。”
一碗黑乎乎的中药端到我面前,婆婆韩玉珍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像两把刀子。
我端起来,药味熏得胃里翻江倒海。三年了,这东西我喝了三年。全县城的中医,我看遍了,检查单上永远写着“可孕”。
那天下雨,我从省城医院拿回最后一纸检查单。郑俊远坐在客厅抽闷烟,我把单子递给他,他看都没看,折好放进口袋。
三天后,我收到法院传票。
“因女方无法生育,男方提出离婚。”
我蹲在法院门口,雨下得不大,却从头湿到脚。程曼妮给我撑着伞,嘴里骂骂咧咧。
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拉开,许烨伟走下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
“我知道你今天开庭。”
他把豆浆递过来,我没接,他也没收回去,就这么举着。
“案子怎么样?”
我摇摇头。
他蹲下来,把豆浆塞进我手里:“那就不急着回去。我请你去吃馄饨,三鲜的。”
豆浆的温度烫得手心发疼。我低头看着杯子,眼泪啪嗒啪嗒掉进去,一滴接一滴。
01
每天早上五点半,婆婆准时推开我的房门。
她手里端着那碗药,黑乎乎的,冒着热气,腥味在屋里弥漫。我躺在床上,胃已经开始抽筋。
“起来喝了。”
韩玉珍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儿。她转身出去,门留一条缝,脚步声啪嗒啪嗒走远了。
我盯着那碗药,盯着盯着一股恶心涌上来,胃里翻了个个儿。我捂着嘴冲进厕所,吐了半天,只吐出几口酸水。
回到房间,药还在那儿等我。
端起来喝一口,苦味从舌尖一路炸到嗓子眼。我皱着眉头往下灌,灌到一半,喉咙一紧,全吐在了床单上。
韩玉珍推门进来,看见床单上的药渍,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你这丫头,我这药熬了两个小时,你倒好,全浪费了。”
“妈,我真的喝不下去了……”
“喝不下去也得喝。”她走到床头,把剩下的半碗又端起来,“你不想喝,也得想想这家。”她压低声音,“你想让郑家在村里抬不起头吗?”
我接过碗,闭上眼,硬灌下去。药液从喉咙滑下去,一路烧到胃里,又一阵恶心翻上来。我用劲忍着,浑身发抖。
韩玉珍满意地接过空碗,转身出去前丢下一句:“中午我再给你熬一锅。”
郑俊远坐在堂屋吃早饭,见我出来,抬了抬眼皮,又低头扒饭。他碗里是白粥,配两个煎蛋,一碟咸菜。
我坐到桌对面,他给我盛了半碗粥,没说话。
这三年,他都是这副样子。不帮我说话,也不跟着他妈骂我,就低着头吃饭、抽烟、看电视,像个木头人。
我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低下头假装吃粥,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郑俊远吃完饭,放下碗,站起来往外走。
“你吃了?”
“嗯。”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下午我去县里开会,晚点回来。”
我“嗯”了一声,他把门带上了。
那天下雨了。不大的雨,打在院子的香椿树上,沙沙响。我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雨发呆,手不自觉地摸着肚子——平的,什么都没有。
结婚第一年,我没当回事。婆婆说“还年轻,不急”。第二年,她开始四处张罗偏方,带我去隔壁镇上看老中医,每回拎一大包药回来。
第三年,她不张罗了,直接熬。
“沈家那闺女,嫁过来三年了肚子都没动静。”
“可不是,听说她婆婆天天给她熬药喝。”
“那有啥用,不会下蛋的母鸡,喂再多粮食也白搭。”
这些话像刀子,扎在身上看不见血,却疼得很。我假装听不见,可听见了更难受。
我去过县医院,去过市医院,来回跑了好多次。检查单攒了厚厚一沓,上面都写着“可孕”。
我问医生:“那我为什么怀不上?”
医生推了推眼镜:“从检查结果看,你的身体状况是可以正常受孕的。建议你爱人也来检查一下。”
我回去跟郑俊远说了。他没吭声,抽着烟看电视。第二天我问他去不去医院,他说“工作忙”。
后来就不提了。
我不提,婆婆不提,郑俊远也不提。日子照样过,喝药照样喝,我像一台机器,他们的任务就是往里面灌药。
那年冬天出奇的冷。腊月二十三,天上下着雨夹雪,我胃疼得在床上打滚。韩玉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
“妈,我胃疼……”
“喝药,喝完就不疼了。”
我咬着牙喝完药,胃里像有团火在烧。翻来覆去熬到大半夜,实在撑不住了,我推了推身边睡得跟死猪一样的郑俊远。
“俊远,我胃疼得厉害,送我去医院吧。”
他翻了个身,嘟囔一声:“明天再说。”
天亮了,我发着高烧,是被隔壁王婶子背去医院的。王婶子六十多岁,走路都颤颤巍巍的,愣是把我从家里背到卫生院。
郑俊远后来也没来看我。他那天去打麻将了,打到半夜才回来。
王婶子陪我在医院待了一整天。她给我端水、打饭、换药瓶,像亲闺女一样照顾我。她问我:“闺女,你嫁过来这些年,苦不苦?”
我没说话,眼泪哗哗往下流。
住了三天院,出院那天,郑俊远来医院接我。他拎着我的住院包,一路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
她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回来了就好。”
晚上我收拾郑俊远的衣服,打算把冬天的毛衣翻出来。他换下的外套挂在衣架上,我掏口袋时,指尖碰触到一张纸条。
展开一看,是县医院男科的挂号单。
日期是三个月前。
挂号单上印着他的名字,科室写着“男性不育专科”。
我把那张单子看了三遍,心像被人攥紧了,喘不上气。我把它折好,夹进本子里,没声张。
02
离婚那天,天上飘着毛毛雨。
法院门口站着郑俊远,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韩玉珍站在他旁边,穿着新做的大红棉袄,活像过年。
我穿着一件旧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郑俊远一直低着头。韩玉珍倒抬着头,时不时瞥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
“因女方无法生育,经调解无效,准予离婚。”
法官念完,韩玉珍站起来,声音洪亮:“我就说她是个不下蛋的母鸡。”
旁边的人都在看我。我坐在位置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走出来时,韩玉珍追出来,手里拎着我的包。
她一把把包砸在台阶上,拉链开了,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
几件衣服、一把梳子、一个水杯,还有那个装检查单的本子。
“拿着你的东西滚。”韩玉珍叉着腰,“连个蛋都下不出,还敢嫁到我们郑家来。”
我蹲下去捡东西。
本子散开了,里面的检查单掉出来。省医院、市医院、县医院……一张一张,上面的公章盖得整整齐齐。
“可孕”
“可孕”……
韩玉珍看了一眼,冷哼一声:“检查单顶个屁用,怀不上就是怀不上。”
我把东西一件件收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
郑俊远站在法院门口的车边,已经打开车门,准备上去。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把头转回去。
“俊远。”
他停住,没转身。
“我问你一件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问。”
“你是不是早就去男科看过?”
他没回答。但握方向盘的手明显紧了。
“妈知道吗?”
他还是没回答,拉开车门坐进去了。
白色轿车发动,从我面前慢慢开走。排气筒喷出一圈白烟,我站在原地,看着车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街角。
韩玉珍站在法院门口,还在那儿嚷嚷:“以后可别来蹭我们郑家的饭,我儿子现在是厂长女婿了,跟你没关系了。”
程曼妮一把拉住我:“走,别理她。”
我拎着包,跟曼妮走了。曼妮的电动车停在路边,我坐上后座,抱住她的腰。
“去哪?”
“先回我家。”
“你家住得下吗?”
“挤一挤还是可以的。”
电动车突突响,穿过县城的老街。街上卖菜卖肉的,人来人往。我靠在曼妮背上,眼睛闭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曼妮。”
“嗯?”
“我是不是真的不能生?”
曼妮“嘎”一声刹住车,回头冲我喊:“你瞎说什么?检查单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没问题。是他姓郑的鸡蛋里挑骨头。”
“可他毕竟……”
“毕竟什么毕竟?”曼妮打断我,“沈沛玲你给我记住,不是你的错。你没问题,是他郑俊远不配。”
我点点头,没说话。
到了曼妮家,她妈孙婶正在门口择菜。看见我拎着包走过来,孙婶站起来:“闺女,你这是……”
“她被郑家赶出来了。”曼妮说。
孙婶看了看我,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菜:“进屋吧,我去给你煮碗面。”
我坐在曼妮家的小客厅里,孙婶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我低头吃面,眼泪掉进汤里,咸得发苦。
曼妮坐在旁边,给我递纸巾:“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回厂里上班。”
“你就是回厂里上班,住哪?”
我怔住了。
“你家在哪儿?”曼妮问,“你爸妈知道吗?”
“我没告诉他们。”
“为什么不说?”
“说了又有什么用?我妈还在医院,我爸照顾她,已经很累了,我不想再让他们担心。”
曼妮叹了口气:“那你先住我家,慢慢想办法。”
我摇摇头:“不能总住你这里,孙婶年纪大了,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那你去住旅馆?”
我没说话。
“算了。”曼妮拍拍我的肩膀,“先住几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我去厂里找许烨伟结工资。
他是机械厂的老板,四十来岁的汉子,不高不矮,长相普普通通,话不多,干活实在。
我在他厂里干了几年会计,工资一直按时发。
推开办公室的门,许烨伟正坐在办公桌前喝粥。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放下勺子站起来。
“你……你来了?”
“我来结工资。”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低下头翻抽屉,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上个月的工资,我多结了一个月。”
我接过信封,没打开,塞进包里:“谢谢。”
正要走,他叫住我:“那个……”
“听说你离婚了?”
我点点头。
“住哪?”
“先住曼妮那里。”
“曼妮家也小。”他顿了顿,“厂后面那套公寓,有间空的,你要不要先住着?”
我愣住了,下意识摇头:“不用不用,那怎么行。”
“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他低着头,手指在办公桌上点了点,“水电不用你交,你先住着,等找到地方再搬。”
“许老板……”
“别多想。”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有些哑,“我就是,不想看你受苦。”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啥。
许烨伟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走过来塞到我手里:“明天搬过来吧,我跟门卫说过了。”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我捏着那把钥匙,冰凉的,手心全是汗。
03
第二天傍晚,我搬进了机械厂后面的公寓。
说是公寓,其实就是厂里仓库改的。铁皮屋顶,水泥地,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个水龙头,一个电炉。窗户对着厂区,能看到厂房的烟囱。
我没什么行李,一个包就够了。铺好床单,把衣服叠好放进纸箱,又拿抹布把桌子凳子擦了一遍。
忙完,坐在床沿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发了半天呆。
门突然被敲响了。
“谁?”
“我,老许。”
我愣了一下,站起来去开门。
许烨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几样东西:一个电饭煲,一个热水壶,一包大米,一把面条。
他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有汗,衣服上沾着机油,像刚从车间里出来。
“这些你留着,有个电饭煲做饭方便。”
“许老板,你这……”
“叫我名字就行。”他把东西拎进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大米在超市买的,面条可以煮着吃。电饭煲会用吧?要是不会,我教你。”
“我会。”
他点点头,又从兜里掏出一管护手霜,放在桌上:“天冷,手容易裂。曼妮说你手总裂口子,抹点这个会好点。”
我看着护手霜,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我先走了。”
“许哥。”
他转过身。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说不出口。
“你吃饭了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还没。”
“我煮面,一起吃吧。”
我去洗锅,打开电饭煲,加水,放面条。他在旁边站着,有些局促,两只手在裤子上来回搓。
“你坐着等。”我说。
他“嗯”一声,坐到床沿上,背挺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面煮好了,我盛了两碗。清汤面,没有配菜,连个鸡蛋都没有。他端着碗吃得呼啦呼啦的,吃得很快。
“味道怎么样?”
“好吃。”
我心里一酸。
这些年,我给郑俊远做了无数顿饭,他从来没夸过一句“好吃”。吃完饭把碗一推,筷子一丢,就去客厅看电视了。
许烨伟吃完了,自己把碗洗了,洗干净放好。然后站在门口说:“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我点点头。他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走远。
我看着那管护手霜,拿起来拧开,闻了闻,淡淡的桂花香。挤了一点在手背上,慢慢推开,不油腻,很润。
这几年在郑家,天冷的时候我手裂得厉害,疼得不敢碰冷水。韩玉珍看见了,说了一句:“皮糙肉厚的,裂两下又不会死人。”
郑俊远就当没看见。
可许烨伟记得。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我好?
我跟他的交集,就是上班下班,偶尔在车间碰面说两句话。他这个人不爱说话,交代工作从来不超过三句。厂里人都说老板性子闷,不好相处。
可闷的人,怎么会记得别人手会裂?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他为什么记得?
第二天上班,我刚坐到办公室,就看见桌上放着一份早餐: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我抬头看了一圈,没人。
我问曼妮:“这谁放的?”
曼妮看了一眼,嘿嘿笑:“你就吃吧,回头凉了。”
我心里明白了。
这之后,每天桌上都会出现一份早餐。有时候是包子豆浆,有时候是油条稀饭,有时候是一碗酸汤面。
我不再问了。
有天下午,车间里机器坏了。许烨伟和几个工人蹲在机器前修,手上全是机油,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我在旁边记账本,偶尔抬头看他。
他修了整整两个小时,终于把机器修好了。站起来时,腿都蹲麻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旁边的工人赶紧扶住。
“许哥,你歇会儿。”
他摆摆手,走到水龙头前,拧开水洗了把脸。洗完脸一抬头,看见我在看他。
我赶紧低下头。
他没说话。洗好手,走回办公室,从里屋拿出一个保温杯,里面是热水,端到我面前。
“天冷了,喝点热的。”
我端着保温杯,热意从手心一路蔓延到心口。
曼妮碰碰我的胳膊:“怎么样,我们许老板不错吧?”
“瞎说什么。”
“我可没瞎说。”曼妮压低声音,“他跟着你三年了。”
“什么三年?”
“打你进厂第一天,他就注意你了。”
我愣住了。
曼妮继续说:“你以为他为什么每顿饭都记得你爱吃炒肝?你以为他为什么冬天总去给你们办公室通暖气?你以为他为什么把厂里最好的那间公寓留给你?”
“那是因为……”
“别那是因为了。”曼妮打断我,“他是喜欢你,只是不敢说。”
我沉默了。
喜欢我?怎么可能?我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工作一般、长相一般、家庭一般,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04
没过几天,我妈出院了。
她胃癌早期,手术切了一部分胃。瘦得皮包骨头,走路都颤颤巍巍的,两条腿像两根竹竿。我爸扶着她,一步一挪走到厂门口。
我赶紧跑出去:“你们怎么来了?”
“是你老板打的电话。”我爸说,“他说你住这里,让咱过来看看。”
我心里一紧。许烨伟什么时候背着我联系我爸妈了?
他把人安排到公寓隔壁那间空房,里外都打扫干净了,被褥是新买的,连热水瓶都准备好了。
“沛玲啊,你老板人真好。”我妈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听说是他让你住这里的?”
“他……结婚了吗?”
“妈,你想什么呢?”
“我就是问问。”我妈咳嗽两声,“这样的人不多了。”
我没反驳。
偷偷看了门外一眼,许烨伟正站在走廊上帮我爸搬行李。
他撸起袖子,露出因常年干活而结实的手臂,拎起箱子轻轻松松。
我爸想帮忙搭把手,他连忙出声:“叔,你歇着,我来就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酸酸涩涩的。
那天晚上,许烨伟来送饭。一大锅鸡汤,一碟红烧肉,一碟炒青菜,还有一份蛋炒饭。我妈看见这么多菜,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这么大的老板,还亲自给咱们送饭。”
“婶子别这么说。”他蹲在我妈跟前,“你们是沛玲的亲人,也就是我的亲人。”
我妈看他,又看看我,眼眶湿了。
吃完饭,我去洗碗。他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我忙活。我低头洗碗,手背上的护手霜还留着淡淡的桂花香。
“有几个消息。”他突然开口,“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我转过身:“什么消息?”
“李晓琳怀孕了。”
我愣了一下:“哦。”
“韩玉珍到处跟人家说,她儿子身体没毛病,生不出来是前儿媳的问题。”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摇了摇头,继续刷碗。
“那好消息呢?”
“我托人去查了郑俊远在县医院的档案。他三年前就去看过男科,检查结果是精子存活率极低。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的。”
我停住了。
水龙头哗哗响,碗在水里浮着,我没拿稳,碗掉进水池里,“哐当”一声碎了。
我去捡碎瓷片,指尖碰上锋利的茬口,一下划破了皮,渗出血来。
“怎么了?”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看那道口子,眉头皱紧,“你别动,我去拿创可贴。”
他转身就往外跑。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指上的血慢慢渗出来,一滴一滴,滴在水池里,被水冲走。
他拿着创可贴跑回来,小心翼翼地给我贴上。动作笨拙,贴了两次才贴好。
“还疼吗?”
我没回答,憋了很久的问号终于说出口:“你怎么会去查他的档案?”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想你背这个骂名一辈子。”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红红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沛玲,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很久了。”
“什么?”
“你进厂第一天,穿一件白色的碎花衬衫,扎着马尾辫。你来的第一周就发现了账上的问题,直接来找我谈,说话条理清楚,不卑不亢。”
他顿了顿:“那天我就想,这姑娘真好。”
“可你已经结婚了,我不敢。”
我看着他。这个在车间里拿扳手、修机器的汉子,现在站在我面前,一句话要攒三年才能说出口。
“沛玲,我——”
“你别说了。”
他愣住了。
“我现在不想听这些。”我说,“我还没从上一段婚姻里走出来。你这样,对你不公平。”
他没说话,默默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揉了一把脸,回过头:“那我不说了。我就想让你知道,你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
门关上了。
我蹲在原地,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05
韩玉珍中风的消息,是曼妮告诉我的。
那天下午,曼妮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韩玉珍住院了。”
“怎么了?”
“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听说是被李晓琳气的。”
李晓琳引产了。
孩子在肚子里五个多月,她去医院做了引产。那孩子不是郑俊远的,是她在夜店里认识的一个外地男人。传出去后,整个县城都在笑话郑家。
厂长连夜把李晓琳送去了外省,断绝了关系。郑家成了全城的笑柄。韩玉珍当天晚上就中风了,被紧急送到县医院。
我没去看她。
没过几天,王婶子来了。
“闺女啊。”她拉着我的手,“你婆婆她,托我带句话给你。”
我低头擦桌子,不说话。
“她说,她知道自己错了,请你回去照顾她。”
我放下抹布,看向她:“王婶,你告诉她,我不会回去的。”
“闺女,她也老了,身体也垮了……”
“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她三年前就知道她儿子有毛病?”
王婶怔住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挂号单,递给她:“您看看这个。”
王婶接过去,看了半晌,手抖得厉害:“这、这是……”
“郑俊远的男科挂号单,三年前的。”
“不可能……”
“王婶,她早就知道她儿子有问题。但她没告诉任何人,照样天天给我熬药喝,照样在外人面前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
王婶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您回去吧,告诉她,我不恨她,但我不会回去照顾她。”
王婶叹了口气,颤颤巍巍走了。
第二天,韩玉珍自己来了。
一辆三轮车,她坐在上面,半边身子瘫着,两条腿耷拉着,嘴里歪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她女儿推着车。
她看见我,嘴角动了动,眼眶迅速红了。
“沛玲……”
“妈对不起你。”她一边说,眼泪一边往下掉,“妈知道错了,是妈不好。”
我还是没说话。
“你跟俊远回去好不好?咱不治病了,咱去抱一个养。妈以后再也不说你半句话。”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心平气和地问:“妈,我问你一件事。”
她不停点头。
“你知道俊远的问题吗?”
她的脸白了。
“你知道吗?”我又问一遍。
她的嘴唇哆嗦着,像风中的枯叶。
“你知道吧。”
她没说话。眼眶里的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你知道他不行,但你还是让我喝了三年的药。”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低着头不说话了。
“是去年冬天?还是前年?”我的声音很轻,“或者,从一开始你就知道?”
她不说话,垂着头,抖得厉害。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不恨你。但从今天起,我不认识你。”
我转身回了公寓,反手关上门。
她在外面喊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像砂纸上刮过去。一声接一声,我往耳朵里塞了棉花,躺到床上,瞪着眼看天花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没声音了。
我从窗口往外看,三轮车已经走了。地上有一摊水渍,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口水。
我拉上窗帘,坐到床边,手死死攥着被子,整个人绷着,绷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弛下来。
晚饭时,许烨伟来送饭。他端着饭盒,没进去,站在门口,看见我眼睛有些红,也没多问。
“今天食堂做了烧茄子,我记得你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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