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刚咽气,你就翻箱倒柜找存折?”沈永强当着满院子的亲戚,一把扯住我的胳膊,“马嫣,你伺候她十年,等的不就是这天?”
我浑身发抖,从怀里掏出婆婆临终塞给我的小木盒,当众打开。
里头没有存折,只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陌生女人抱着婴儿,婴儿臂上那块胎记,跟沈和身上的一模一样。
照片底下压着一把黄铜钥匙,冰凉硌手。
婆婆咽气前的话又响起来:“存折在樟木箱底,用钥匙开。别让他们哥俩知道。”
我攥紧钥匙,喉咙发紧。
有些门,一旦打开,这个家就回不去了。
01
我嫁给沈和那年,婆婆五十七岁,手脚利索,走路带风。
那会儿我下了班,热饭热菜已经端上桌了。
她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退休后也没闲着,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怀女儿那阵子,她炖的鸡汤能香飘整层楼。
日子要是能停在那几年就好了。
可天不遂人愿。
十年前那个冬天,婆婆在院子里晒被子,突然一头栽下去,再醒来,半边身子就不听使唤了。
脑梗,医生说能救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
那年她不到六十,从此躺在了床上。
最开始那一年,是轮流照顾的。
沈和下了班搭把手,小叔子沈永强隔三差五也来转一圈。
可人心经不起消耗,半年过去,沈永强说生意忙,来得少了。
又过半年,他干脆一个月见不着人影。
沈和性子软,又不会说硬话,跟弟弟提过两回,都被“你嫂子不是在家嘛”堵了回去。
从那以后,照顾婆婆的担子,就落在我一个人肩上。
说没有怨气是假的。
我也是上班的人,在厂里做会计,一天到晚对着报表,回来还要伺候一个瘫痪的老人。
喂饭、翻身、擦洗、端屎端尿,日复一日,像上了发条的机器。
可每次想撂挑子,看见婆婆那双浑浊的眼睛,我又心软了。
她对我好啊。
我坐月子的时候,她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尝。
那会儿沈和工资低,家里日子紧巴,婆婆把攒了半年的钱全拿出来给我买老母鸡。
人心换人心。她拿我当闺女待,我就拿她当亲妈养。
这一养,就是十年。
十年能把一个人磨成什么样?
我的白头发一根根冒出来,腰也落下毛病,雨天疼得直不起来。
婆婆的屋里永远是那股药味混合着棉布的气息,床单被罩一天一换,她身上从来没有长过褥疮。
邻居都说,这个儿媳妇,比亲闺女还亲。
我只是笑笑,没有话说。
这天夜里,又是我一个人守着。
凌晨三点,婆婆又开始咳嗽了。
她咳嗽不像常人那样利索地咳,而是闷在胸腔里,呼噜呼噜地响,像一口痰上不来下不去。
我翻身下床,把她的身子侧过来,手掌半蜷,一下一下拍她的后背。
这是肺里的老毛病了,医生开的雾化药也没多大用处,只能靠这个法子缓解。
拍了十几分钟,她的呼吸才慢慢顺了。我正要躺回去,手腕忽然被紧紧攥住。
她力气大得不正常,瘦得像枯枝的手指嵌进我肉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秀芳……秀芳……”
我一愣:“妈,你说什么?”
她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看见是我,眼神黯淡下去,松开手,低低地说:“……没事,梦见老熟人了。”
我帮她掖好被角,没有追问。可她翻个身,背对着我,我分明听见她鼻子里发出极轻的一声抽噎。
秀芳?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婆婆提过。
第二天一早,我煮了小米粥,蒸了两个鸡蛋羹,端进婆婆屋里。
她精神比昨晚好了些,靠在床头上,一口一口喝着粥。
粥喝到一半,客厅的门铃响了,紧接着是皮鞋踩地板的声音,沈永强来了。
他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满脸堆笑地走进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又弯下腰看了看婆婆的脸色:“妈,您今天气色不错,昨晚睡得好吗?”
婆婆没接话,把脸转向窗户。
沈永强也不恼,又在床边坐下,伸手给婆婆掖了掖被角,嘴里叹气:“妈,你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别亏着自己。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我呢。”
我站在一旁,听得直起鸡皮疙瘩。
他这话说得漂亮,可这十年里,他来看婆婆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来,不是空手就是带点不值钱的东西,坐不到十分钟就找借口溜走。
今天这么殷勤,恐怕没什么好事。
果然,沈永强站起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婆婆床尾那口樟木箱上。
那箱子是婆婆的嫁妆,榫卯结构,漆面都斑驳了,箱子上挂着一把老式黄铜锁。
沈永强伸手摸了摸那把锁,笑着说:“妈,这箱子挺沉的,里面装的什么宝贝?”
婆婆猛地把头转过来,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没什么,老衣裳。”
“那也值不少钱吧?现在老物件都涨了。”
“你要缺钱花,把我的老骨头拿去卖了。”婆婆的语气冰冷。
沈永强的脸僵了一下,很快又挤出笑来:“妈,你这话说的,我就是随口一问。”他转头看了看手表,“那个,店里还有事,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您。”
门关上,婆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身子瘫回枕头里,像耗尽了力气。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床尾那口樟木箱,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箱子里的东西,恐怕不只是老衣裳那么简单。
那天夜里,我起床给婆婆换水,推开她的房门,借着走廊的灯看见婆婆趴在床沿上,一只手拼命伸向床尾那口樟木箱,够了几次都差了一点,嘴里喘着粗气,额头上的青筋暴得老高。
我赶紧过去扶她:“妈,你做什么?要拿什么跟我说。”
她怔怔地看着那口箱子,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砸在褥子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哭。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蜷成一团的身体,心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着,说不出话。
02
沈永强又来了。
这回他特意等在客厅里,没直接进婆婆屋,手里夹着一根烟,见我出来,笑呵呵地迎上来:“嫂子,辛苦了。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拎着水壶去厨房灌水:“你说。”
他在厨房门口站着,压低声音:“我认识一家养老院,条件挺好的,有护工二十四小时看着,伙食也好。妈在那住着,比在家舒坦多了。费用我来出。你伺候她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
我拧水龙头的手停住了。
“你放心,钱的事我全包了,不用你跟大哥出一分。”他拍着胸脯,话说得豪气十足,“我看妈最近气色不好,怕是咱在家照顾得不到位,还是送过去专业。你看哪天方便,我先带你去参观参观?”
水壶满了,水溢出来,淌在灶台上。我关了水龙头,把壶提起来,没回头:“妈这情况,挪地方怕是不行。她在家里习惯了,换个地方更遭罪。”
“话不能这么说,那边有医生有护士,万一出点什么事,比咱们在强多了。”
“她要是想走,你去跟她说。”
沈永强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没挂住:“嫂子,你也知道妈的脾气,她要是不愿意,我说啥都没用。”
我拎着水壶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再理他。
沈永强讪讪地站了一会儿,推开婆婆的房门走了进去。
我没在跟前,只听见他低低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婆婆的声音猛地拔高起来:“我没死!你就急着把我扫地出门了!”
接着是一声响亮的摔碗声,瓷器碎裂的声音扎得人耳膜疼。
我赶紧跑进去,婆婆靠在床头,一碗鸡汤泼了一地,碎瓷片四处散落,她的白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睛瞪得溜圆:“我告诉你,这个家,我从哪来的,到哪去,用得着你们安排?”
沈永强站在床边,裤腿上溅了一片油渍,脸色难看得很:“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出去!”
沈永强还想说什么,婆婆已经抓起床头的药瓶砸了过来,他侧身一躲,药瓶打在门框上,弹出去老远。
他咬着牙看了婆婆一眼,没说半个字,转身走了。
我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往垃圾斗里捡。
婆婆坐在床上喘粗气,嗓子眼里呼哧呼哧地响,像拉风箱一样,听着吓人。
我捡完碎片,又去拿拖把把地上的油渍拖干净,全程没有说话。
等我忙完,婆婆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她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声音发哑:“马嫣,你过来。”
我走到床边,她拉住我的手腕,干枯的手指贴着我温热的皮肤,轻轻摩挲了两下。
她叹了一口长气:“我这一辈子,欠两个人的。一个是沈和,还有一个……你不认得。”
我犹豫了一下:“妈,你说的秀芳是谁?”
她攥着我的那只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快得像是从来没发生过。
她松开我的手,翻过身去,背对着我:“……你别问了。该告诉你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
她没再说下去。
那个白天,沈和下班回来,我试探着跟他说了养老院的事。
他坐在沙发上,低头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地掰着,也不吃,半晌才说:“妈不愿意就甭勉强,到时候再说。”
“你弟已经提了两次了。”
“他是他,我是我。”
沈和把橘子整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说了句“我累了”,就起身回了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没有关严,也没有再打开。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盯着茶几上那三瓣他剥下来的橘子皮,心里说不出是冷还是空。
那天晚上,我给婆婆擦身时,她忽然开口:“那口樟木箱,你帮我搬过来,我想看看里头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弯下腰,费了好大劲才把箱子从墙根拖到她床边。
箱子不沉,但锁头上了锈,我试了几下没打开。
婆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挂着红绳的老钥匙,递给我:“开吧。”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簧弹开了。
箱子里头,最上面叠着一件退了色的蓝布外套,是婆婆年轻时穿的那种工作服,领口磨出了毛边。
一件一件翻开,底下是几件小孩的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新的一样。
婆婆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摸着一件小衣裳的领口,指腹在上面反复摩挲,眼神有点失焦,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这是沈和小时候穿的,”她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那个时候刚抱回来,才这么长一点。”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又缩回去,“一转眼,都四十多年了。”
我蹲在箱子旁边,看着她指尖一点一点抚过那些旧衣裳,心里头酸酸的,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沈和那会儿爱哭,饿了也哭,尿了也哭,我抱着他,要哄半宿才能睡。”婆婆忽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有一次我把他放在床上,转身去倒水,他从床沿上翻下来,摔得哇哇哭。他爸……他爸那时候还在,骂了我一通,说我看个孩子都看不好。”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那些话说得有些吃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妈,”我试探着问了一句,“沈和……不是您亲生的?”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住了。
过了很久,她缓缓把手收回被子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你别胡思乱想了。”
她拉过被子,蒙住半张脸,不再看我。
我没有再问,但那晚我躺到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婆婆的话和这件蓝布外套、这些小孩衣裳叠在一起,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
她说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明明是在颤抖的。
03
第二天,天气阴沉沉的,外头下起小雨。我给婆婆换床单的时候,手指在褥子底下摸到一个硬硬的角。
我扯出来一看,是一张存单。
泛黄的纸,边角已经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
户名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刘秀芳。
存款金额,三百元整。
存期栏里,写着“定活两便”,开户日期是1978年4月。
三百元,在七十年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一个纺织女工,一个月工资也才三十来块钱。
什么人把钱存在她这里?
又为什么存单会压在婆婆的褥子底下?
我正愣愣地看着那张存单,婆婆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马嫣,你在外头干什么呢?”
“没,没什么。”
我把存单塞回褥子底下,心脏咚咚直跳,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推门进屋,婆婆靠在床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半天没挪开。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假装收拾床头柜上的药瓶。婆婆的目光追过来,停在我手上:“你翻我床了?”
“没有,我就是换床单。”
“你没碰见什么东西?”
“没有。”
我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自己也听得出来心虚。
婆婆没有再追问,可她把手伸进褥子底下摸了一下,摸到那张存单还在,才慢慢把手缩回去,闭了闭眼睛。
整个下午,我都心神不宁。那张存单上的名字反反复复在我脑子里转。刘秀芳。秀芳。婆婆那天夜里,迷迷糊糊喊的就是这个名字。
傍晚,沈和下班回来了,我把他拉进厨房,压着嗓子:“你知道刘秀芳是谁吗?”
沈和拧开水龙头洗手,头也没抬:“谁?”
“婆婆屋里那张存单上的名字。”
“什么存单?”
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和这人藏不住事,我要说了,他转头就去问婆婆,准得惹出乱子。
我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没什么,就是收拾屋子看见一张老存单,挺好奇的。”
沈和擦干手:“妈以前厂里的老同事吧?你在哪看见的?”
我没敢告诉他地点,随口编了一句:“一个破本子里夹着的。”
沈和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第二天,我趁婆婆午睡时翻遍了她的床头柜和枕头底下,都没有再看到那张存单。她把它换了地方。
我蹲在床边,看着婆婆睡得不安稳的脸,心里头那团疑云越积越厚。这个家,好像有什么东西,我一直都不知道。
下午三点多,婆婆睡着,我出门买菜。
走到小区门口才记起忘了带伞,折返回去拿。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听见婆婆的房间里有动静,是翻东西的声音,像是在掀被子和衣柜的动静。
我没急着进去,轻手轻脚走到房门口,侧着身往里面看了一眼。
沈永强蹲在婆婆床边,一只手在褥子底下摸来摸去,另一只手扶着床沿,脑袋几乎埋进了床里。
他摸了一圈没有收获,又起身去开床头柜的抽屉,翻了两下,还是没有,焦躁地跺了一下脚。
婆婆还睡在床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我下楼倒垃圾那会儿,前后也不过二十来分钟。
我没有惊动他,退回去,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出来。
过了一会儿,沈永强从婆婆屋里出来,脸上挂着不太自然的神色,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嫂子,你回来了?我……我进门看妈睡着了,没敢叫她。”
“你找什么呢?”
“没找什么,就是看看妈盖好被子没有。”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自己听着都不信。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空气安静了几秒钟,沈永强低下头,不敢接我的目光,干咳一声:“那个……店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走后,我进了婆婆的屋子,检查了床单下面的褥子,没有存单的痕迹。又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头的药盒和手绢被翻得乱糟糟的。
我立刻明白:沈永强也是来找那张存单的。他早就知道婆婆手上有这张存单。他比我想象的,更清楚这家里的底细。
晚上,婆婆醒过来,我端着粥喂她。她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永强今天来了?”
“来了。”
“他干什么了?”
“翻了你的床头柜。”
婆婆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过了好半天,她才慢慢咽下嘴里的粥,声音干涩:“马嫣,你记住,这个家,除了你,我谁都不信。”
我说:“妈,你这说的什么话。沈和是你儿子,永强也是你儿子。”
“儿子?”婆婆冷笑了一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儿子再好,不如一个贴心的媳妇。”
她没有再往下说,我也没再追问。可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婆婆这句话里有话。
她说的“儿子”,好像不是随口夸我。那一句“沈和是你儿子,永强也是你儿子”,她听得出来,像是在心里掂量着什么,最终没有接。
夜很深了,我听见婆婆在隔壁屋翻身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又咳嗽起来,我起身想去给她倒水,走到门口,听见她在屋里低低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含糊,听不清,可我隐约听到了两个重复的词。
“……刘秀芳……是我对不起你……”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水杯握得发烫,心里越来越沉。
04
婆婆的病情在第三天的凌晨突然加重了。
半夜她开始发高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地说胡话,一会儿喊“秀芳”,一会儿喊“别带走他”,迷迷糊糊的,我听不太真切。
沈和打了120,救护车一路闪着灯把她送进了医院。
急诊检查完,医生把我们叫到走廊里,脸色不太好:“老人家的肺有感染迹象,加上长期卧床,多个器官都有不同程度的衰竭。这次先抗感染治疗,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情况不太乐观。”
我站在走廊里,抱紧胳膊,半天没有说话。沈和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低着头,两只手插进头发里,一动不动。
沈永强后半夜赶到,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看得出来是匆忙赶来的。
他先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又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远远地探听了几句,才回头问我:“嫂子,妈这情况,医生怎么说?”
我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沈永强的脸色变了几变:“那……妈交待什么没有?”
“人都烧糊涂了,能交待什么?”
他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没再说话。
第三天上午,婆婆的烧退了,人清醒过来。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两只眼睛深陷下去,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马嫣,你回老屋一趟。”
“妈,你要拿什么?”
“衣柜最上面那层,有个布包,里面装着一本旧相册。你帮我拿来。”
我看着她虚弱的样子,点了点头,又有些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行吗?”
“死不了。”
我回了一趟老屋,按她说的,把衣柜最上面那层的布包取出来。
打开布包,里头是一本厚厚的相册,深红色布面封面,烫金的边角都褪了色,内页有些受潮,边缘泛着黄褐色的水渍。
我翻开相册,一页一页看过去,大多是婆婆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底色,穿着那个年代的衣服,站在工厂门口、站在家属楼下,笑容腼腆而拘谨。
翻到后面,有几张一家人围坐吃饭的旧照,沈和、沈永强都还是十几岁的少年,那时候的婆婆,脸上还没有这么多皱纹。
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是一张合影。
年轻时的婆婆和另一个女人站在一起,身后是一条土路,路的尽头能看见几排平房。
婆婆两手抱着一个襁褓,那女人也抱着一个婴儿贴在怀里,两个人都穿着那个年代的短袖衬衫,脸上的笑容被岁月冲洗得有些模糊。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褪色,但还勉强辨认得出来:1978年春,邻居送别留影。
我盯着那个女人,心口突然一阵发紧。
她眉眼细长,鼻梁挺直,下巴的形状,跟沈和的轮廓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咔哒”一声,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我回头一看,沈永强站在门口,风衣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相册上,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嫂子,你翻什么呢?”
“婆婆让我回来拿相册。”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照片,眼睛眯了一下,随即笑了:“老照片了,这都多少年了,不值钱的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
他伸手想从我手里抽走照片,我攥着没松手:“妈让我拿的,我还没看完呢。”
“行行行,你拿去吧。就一堆破纸片子。”
他嘴上说着不在意,眼睛却在我脸上打量了一下,随后偏过头去,装模作样地走到阳台上抽起烟来。
我趁他不注意,用指甲沿着照片边缘用力划了一下,撕下一个不起眼的角。
那是那女人嘴唇的位置,很小的一片。
我把那个角塞进口袋里,剩下的照片夹回相册,装进布包。
回医院的路上,我在公交车上反复摸那片纸角。指尖粗糙的触感,让我心里那个不成熟的想法越来越清晰。
沈和的五官,跟那个陌生女人那么像。可婆婆年轻时长相偏圆润,和沈和的轮廓差别不小。
我越想越怕,又不敢往下想。
到了医院,我把相册递到婆婆手里。她靠在床头,用那只还能动的手翻开相册,一页页翻过去,手指抚过那些泛黄的照片,眼圈渐渐红了。
翻到那张合影时,她的指腹停在那女人脸上,来回摸索了好几遍,嘴唇微微颤抖着,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
“马嫣,”她没有抬头,“这照片上的人,你认得吗?”
“不认得。”
“站在我旁边这个,叫刘秀芳。”她顿了顿,“算起来,是沈和的干妈。”
“干妈?”
“对,干妈。”她把相册合上,闭了闭眼睛,“沈和小的时候,她抱过他,俩人特别亲。后来她搬走了,再没联系过。”
她嘴上这样说,可话音却像一根绷紧的线,仿佛轻轻一拽就会断。我看着她低垂的眼帘,心里那根弦,也跟着一点点绷了起来。
沈永强站在病房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屋里的一切。他脸色沉着,眼睛里翻着我看不懂的光。
05
婆婆在医院住了九天。
第九天晚上,她突然精神好起来,晚饭喝了一碗粥,还让我扶她坐起来靠着床头。
沈和和沈永强都在,她笑着看了看他们哥俩,又看了看我,说:“你们俩先出去一下,我跟马嫣说几句话。”
沈和没动:“妈,有什么话,等好了再说。”
“我说几句话的力气还是有的。”
沈永强拉了拉沈和的袖子:“哥,出去吧,妈有话说就让她说。”
两个人退出了病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带上。走廊里传来沈永强压低嗓音的说话声,隔着门,听不清内容,只能隐隐约约捕捉到几个字的尾音。
病房里空空荡荡,药水一滴一滴从吊瓶里落下来,穿过橡皮管,流进婆婆的手背。她的皮肤薄得像一层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看着我,目光出奇地清明,像是回光返照的最后一刻。
“马嫣,你过来。”她开口了,声音比我那天早上听到的都要清楚。
我走到床边,弯下腰,凑到她面前。她慢慢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心。
那是一个小木盒。
巴掌大小,木质粗糙,没有上漆,盒盖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亮。看得出来,这只盒子跟着她很多年了。
“这是?”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小木盒,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拿好了,”婆婆的指尖牢牢扣住我的手背,“锁我卧室床底那口樟木箱的钥匙,在木盒底下。”
我浑身一僵,手里的小木盒像一块炭,烫得几乎握不住。
婆婆的目光锁着我的脸,一字一顿:“存折也在箱子里。你拿好,别让沈和跟永强知道。”
她说到“永强”两个字时,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冰冷。我心里咯噔一下,想问为什么,可她根本不给我开口的机会。
“看了盒子里的东西……别恨我。”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身体缓缓滑进枕头里,眼皮合上,呼吸变得短促而粗重。
我喊她:“妈!妈!”
她没有应声,嘴角还残留着一个极淡的、看不清是笑还是叹的弧度。
当晚十点零七分,婆婆走了。
医生宣告死亡的时候,沈和站在床头,嘴唇翕动了几次,没有发出声音。
沈永强站在门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攥着口袋里那个小木盒,站在病房门外的走廊里,背靠着墙,双腿发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走廊尽头,白炽灯管嗡嗡地响着,一片惨白的光。
我蹲下来,把额头抵在膝盖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打湿了裤腿。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我始终没有打开那个小木盒。
我怕。
我怕打开之后,看到的东西,真的会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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