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80年代,中国与印度的经济体量大致相当,两国站在几乎同一条起跑线上。然而此后中国迅速将印度远远甩在身后,如今经济规模已约为印度的五倍。
这个五倍不是抽象的比喻,而是清清楚楚可以从统计口径里读出来的差距。
国家统计局年初公布的数字很直接,2025年中国GDP为140.19万亿元人民币,按当年汇率折算接近19.5万亿美元,人均达到99665元,稳稳跨过了14000美元的门槛。
而IMF在2026年4月的WEO预测中给出的数据是,印度2025‑26财年名义GDP约为3.92万亿美元,对应人均约2675美元。两组数字并排放在一起,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如今随着中国经济增速放缓,西方企业也在寻找新的制造基地,印度是否有可能复制中国当年的增长奇迹?这是最近印度和整个世界都在思考的问题。
为了避免"减少腐败、进一步开放经济、加大教育与基础设施投入"这类老生常谈的答案,这里参考了两位印度顶级经济学家的研究:前印度央行行长拉古兰·拉詹教授,以及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迪韦什·卡普尔教授。
他们庞大的研究成果可以归纳为三个核心问题:一是为何在80、90年代的自由化改革之后中国经济腾飞而印度没有;二是为何中国的增长路径对印度并不适用;三是印度未来能否走出自己的增长奇迹。
令人意外的是,这些研究显示,印度真正的问题并不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而是由于其独特的政治结构——地方政府人手不足,且往往迎合地方利益而非公共利益——未能有效地照搬中国的策略。
这种结构意味着,虽然印度还有别的增长模式可循,但它过去无法、如今也不可能像中国那样增长。要理解这一点,首先得回答中国为何在1990年代到2000年代初把印度远远抛在了身后。
拉詹教授的研究指出,早在1970年代末,中国工人的基础教育水平就已优于印度工人。
良好的基础教育为中国从农业社会转型为制造业强国提供了两个关键条件:一是使中国能够在80、90年代大规模引进外资工厂,因为这类工厂通常要求工人能够读懂并执行简单指令;二是使一部分工人在积累了会计等基础知识后,能够在2000年代自主创业,把中国经济推向更高层次。
不过,仅有基础教育并不足以解释一切。
1970年代末,世界上教育水平更高的国家还有不少,但只有中国能够大规模吸引外资工厂,并孕育出本土企业家。
因此,除教育之外,还有另外两个关键因素。第一个因素是众所周知的经济自由化:中国在1980年代允许私营企业创办,也允许外资进入,这无疑是中国经济奇迹的必要条件。
但仅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解释中国的高速增长——世界上比中国更自由化的经济体比比皆是。
印度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追随中国之后,印度在1990年代也谨慎地推进了社会主义经济的自由化,但其效果与中国相比明显要弱得多。
第二个更关键的因素,在于中国地方政府的执行力。地方官员被赋予了明确的经济指标压力,也拥有相应的资源和人手去招商引资、修路建厂、协调土地。
而印度的地方政府长期处于人手严重不足的状态,即便中央出台了产业政策,落到县、乡一级往往就走了样。种姓制度带来的错误激励让公共资源常常向特定群体倾斜,而不是投入到能带动整体增长的项目上。
这就解释了为何同样是开放,两国吸收外资的效果天差地别。也正因如此,把印度定位到中国的某一年常常让人产生错觉。
如果只看GDP总量和人均,印度大致处在中国2005年前后的水平;如果看城镇化率和基础设施密度,可能更接近中国2007到2008年;但若看工业体系的完整度、产业链的深度以及地方治理的动员能力,差距要拉得更远。电力这一项最能看清底子。
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摆在那儿,2025年前11个月中国规上工业发电量已经接近8.86万亿千瓦时;全年全社会发电量10.58万亿千瓦时,规上工业全年发电量9.72万亿千瓦时,规模是印度的五倍还多。
电力是所有制造业的血液,一个国家能烧掉多少电,直接决定它能承接多大规模的工业化。这个五倍不是几年就能追平的差距。
拉詹和卡普尔的研究还引出了第三个更深层的概念——"早熟民主"。
印度在人均收入还极低、工业化尚未完成的阶段就建立了全民选举制度,这与许多东亚经济体在完成基本工业化之后才逐步民主化的路径截然不同。
早熟民主意味着,政客必须持续讨好选民才能连任,而在一个高度分化、种姓与宗教认同强烈的社会里,讨好选民往往意味着提供针对特定群体的补贴与优惠,而不是投入所有人共享的公共服务。
早熟民主中的政治人物倾向于强调可见度高、易于实施的公共品。例如,他们更愿意投资一条现代化地铁,而不愿意投资于教育系统——因为教育投资见效周期太长。当然任何民主体制都存在这种倾向,只不过在早熟民主中更为明显。
因此,表面上看,印度之所以没能像中国那样增长,是因为基础教育不足、投资不够多,也没吸引到足够的FDI。
但更深层的原因在于:由于人员短缺、种姓制度带来的错误激励,以及作为一个"早熟民主"国家所面临的困境,印度的地方政府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动力去改善教育、扩大投资、招引FDI。而尽管莫迪政府用心良苦,上述所有导致地方政府失灵的根源仍未消除。
这也是为何可以断言:印度永远无法像中国那样增长——尤其是在近年来日益威权化的莫迪失去议会多数席位之后。
与1980年代相比,印度虽未经历奇迹级别的增长,但民众受教育水平已明显提高,基础设施也得到了重大升级,尤其是在数字与金融领域。
而当外资越来越希望寻找中国之外的替代地时,印度理论上处在吸引FDI的有利位置。
多家供应链机构统计,2025年印度组装iPhone占全球产量约21‑25%,接近行业此前设定的25%目标。
Canalys的统计也显示,2025年第二季度受关税因素驱动企业集中备货影响,印度首次超过中国成为美国市场智能手机最大进口来源国,当季印度占输美智能手机进口份额高达44%。
不少人一看这数,眼睛就亮了,觉得印度制造总算立起来了,追上中国就是几年之内的事。但仔细看这个25%,它反而把印度这条路的底摸得最清楚——它不是印度制造全面崛起的证据,反倒暴露了印度产业模式的天花板。
iPhone组装是产业链末端劳动密集程度最高、附加值最低的一环,核心零部件、精密模组、化工材料仍需大量依赖从中国、韩国、日本进口。
真正决定一个国家是否形成完整工业体系的,是配套零部件的自主率,是电力、化工、钢铁、精密机床这些"看不见的底盘"。
印度目前所吸引到的FDI仍不出彩,因为地方政府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帮助外资摸清印度复杂的规则。
综上所述,短期内很难看到印度出现中国式的增长奇迹,但仍可以对印度未来数十年的增长潜力保持乐观。
此外,考虑到基础教育多由地方政府负责,而这一领域的行政能力最近有所增强,这可能意味着教育将成为下一阶段进步最明显的领域——这对印度意义重大,因为具备普遍的基础教育水平,能让更多印度人享受前所未有的海量在线学习资源。
印度到底相当于中国哪一年?如果一定要给答案,从人均GDP看约在2005年前后,从工业体系完整度看更像2000年上下,从治理动员能力看甚至更早。
但真正超乎想象的是,这个"哪一年"其实并不重要,因为印度走的不是中国的时间轴,而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曲线。
它不会重演深圳的速度,也复制不出长三角的密度,但它可能会以自己的节奏——缓慢、嘈杂、充满争议——最终抵达一个属于印度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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