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北京西郊一处简陋住所里,79岁的裕容龄双腿已经残疾,生活起居全靠勉强支撑。她曾在宫廷中侍奉慈禧,也曾在巴黎学习舞蹈,如今却连一张安稳的床都难以拥有。思量再三,她提笔给周恩来写信,请求帮助自己回到西直门的旧居。

这封信背后,是一个女性跨越清末、民国和新中国的漫长人生。她原名裕容龄,1889年出生于天津,父亲裕庚是清朝官员,母亲为美国人。特殊的家庭环境,让她从小接触中西两种文化,既读中国典籍,也学习英语、法语和日语。

容龄喜欢舞蹈,并不是成年后的偶然选择。年幼时,她常在家中随着琴声起舞。那时候,满族贵族家庭讲究规矩,女子讲究端庄持重,公开登台更被视为有失身份。她的兴趣,起初只能藏在家门之内。

1895年前后,裕庚出任驻日公使,一家人随之赴日。容龄在那里学习日本舞,并逐渐接受正规训练。一次,她穿上日本服装表演扇舞,受到日本宫廷人士赞赏。父亲见女儿确有天分,便为她请来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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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9年,裕庚改任驻法公使,容龄又来到巴黎。巴黎的剧院、画廊和音乐会,使她第一次真正接触到欧洲艺术生活。她尤其迷上了芭蕾和现代舞。美国舞蹈家伊莎多拉·邓肯在巴黎活动期间,容龄与姐姐德龄曾向她学习,这段经历改变了她此后的道路。

舞蹈训练并不浪漫。

立足尖、旋转、腾跃,背后都是日复一日的疼痛和重复。容龄进步很快,甚至获得登台机会。可演出消息传回家中,父母却十分震怒。在传统观念看来,格格站到舞台上供人观看,实在难以接受。

据相关记述,容龄一度被关在房内,不能外出。她没有因此放弃,反而以实际表现说服了父母。此后,她继续接受法国国立歌剧院方面的训练,并在巴黎参加演出。1902年,她已经能够表演《奥菲利亚》《西班牙舞》等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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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她人生转向的,是回国之后的入宫经历。

1903年,裕庚任期届满,容龄随家人回到北京。由于姐妹二人熟悉外语和西方礼仪,慈禧太后将她们召入宫中,担任御前女官,主要负责接待外国公使夫人和翻译交涉。容龄在宫中并非单纯陪侍,她还把在国外学到的舞蹈带进了清宫。

慈禧喜欢新鲜事物,容龄便根据中国绘画、戏曲和民间舞姿,编排《荷花仙子舞》《如意舞》《菩萨舞》等节目。1904年,颐和园的一次演出中,她先跳西班牙舞,随后换上中式服装,表演带有传统意味的《如意舞》。这类中西结合的尝试,在当时的宫廷里十分少见。

有意思的是,容龄并没有把西方舞蹈原样搬回中国。她更在意如何让外来形式与中国审美发生联系。服饰、手势、队形和故事题材,都经过重新处理。后来中国舞蹈的发展,虽不能简单归功于一人,但容龄确实留下了较早的实践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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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宫中大约任职三年。父亲病重后,姐妹获准出宫,慈禧还曾对她们说:“等你们父亲病好,还要回来。”遗憾的是,1908年裕庚去世,同年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相继离世,这个约定自然再没有实现。

1912年,清帝退位后,容龄与唐宝潮结婚。身份的变化十分明显,她不再是宫中的格格,也不再以女官身份生活,而是开始以舞蹈、礼仪和交际活动谋生。她曾参加慈善义演,为灾民筹款,也在北京饭店教授华尔兹、伦巴等交际舞。

那不是单纯教人跳舞。北洋时期,城市社交场合逐渐增多,西式礼仪和服装受到关注。容龄利用自己的经历,把舞蹈示范、礼仪讲解和慈善活动结合起来。她还开办女子服装设计研究社,尝试改良旗袍,使其在保留传统轮廓的同时,更适合现代生活。

只是时代并未给她充分施展的条件。资金不足,社会动荡,服装研究社没有维持太久。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她留在北平,以教舞蹈为生。昔日舞台上的光彩,逐渐被现实生活磨去。

新中国成立后,容龄凭借外语和宫廷经历,开始为外国友人授课、翻译,也整理清宫见闻。她曾给章士钊写信,希望得到一份工作,并把亲身经历记录下来。章士钊将情况转告周恩来,中央文史研究馆后来聘她为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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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工作对她意义很大。她把在清宫见到的礼仪、演戏、舞蹈以及宫廷人物关系,逐项整理成文字。1956年,《清宫琐记》出版,为研究晚清宫廷生活和近代舞蹈史提供了较为重要的 firsthand? Need Chinese only, use “第一手”。资料。她年事已高,仍坚持写作,还曾编排《洛神舞》。

晚年却相当艰难。1969年,她居住条件恶劣,双腿残疾,连基本生活都难以维持,于是再次写信给周恩来,请求回到自己的住处。周恩来得知后作出批示,同意将她送回西直门四合院,并安排床、椅等生活用品。

考虑到她行动不便,中央文史研究馆还为她雇请保姆,照料日常起居。这件事没有改变她晚年的困顿,却让她重新获得了相对稳定的生活环境。1973年,摄影师张祖道探访她时,看到这位老人虽身处简陋房间,头发仍梳理整齐,谈及舞蹈和往事时,神情依旧清醒。

1973年1月16日,裕容龄因病去世,享年84岁。她留下的不只是“清宫女官”这一身份,也包括一批关于晚清宫廷生活的记录,以及中国早期舞蹈探索中难以绕开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