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三年(1853),北京城里举行恩荣宴,一位白发老臣再次走进琼林门。宴席上的新科进士,大多正值壮年;而主持这一科会试的礼部侍郎,恰恰是他的孙子潘祖荫。祖孙同入科场,一人是新科主考,一人是六十年前的状元,这场景在清代极为罕见。

老人名叫潘世恩,江苏吴县人,祖籍安徽歙县。那一年,他已经八十多岁。面对满堂后辈,他并没有摆出老资格,反而写诗记下这段经历,其中一句“却喜新荫桃李盛,小门生认老同年”,既有长者的自得,也有对科举传承的调侃。

所谓“重赴琼林”,并不是普通宴饮。清代进士考中后,礼部会设恩荣宴,民间习惯称为琼林宴。一生能参加一次,便意味着取得了进士出身;而中进士六十年后仍健在,并能再次赴宴,则是极少数人的特殊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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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一百余位状元中,能够重赴琼林宴的只有八人左右。潘世恩既是少年状元,又活到能够再次赴宴,偏偏这次宴会还与亲孙的仕途相遇。单是这一件事,已足以成为科场佳话。

潘世恩生于乾隆三十五年(1770)。乾隆五十八年(1793),他参加殿试,考中一甲第一名,成为状元。当时他年纪尚轻,按照虚岁计算不过二十四岁。清代状元平均及第年龄偏高,潘世恩的起步,确实称得上顺遂。

不过,科举第一名不等于仕途一帆风顺。进入翰林院后,他从修撰做起,先后任侍讲、内阁学士,又在户部、工部、吏部等部门任职。清代官场讲究资历和历练,潘世恩没有一上来便掌握中枢,却在具体政务中逐步积累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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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翰林院修撰到尚书,再到大学士,潘世恩大约用了二十年。嘉庆年间,他主要在六部任职,属于办事稳重、资望渐深的官员。到了道光朝,朝廷对他的倚重明显增加,道光十三年(1833),他晋升体仁阁大学士;次年进入军机处行走,开始参与国家中枢事务。

道光十八年(1838),潘世恩改任武英殿大学士。道光二十八年(1848),又加太子太傅衔。大学士、军机大臣、太子太傅,这几项身份叠加在一个汉臣身上,已经是清代文官所能达到的极高位置。

有人把潘世恩称为“生晋三公”,严格说并不准确。太师、太傅、太保合称三公,而太子太傅属于东宫官衔,并非三公本身。清代生前获得三公名号者本就不多,相关记载也常因时代和统计口径不同而出现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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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点并不影响潘世恩的特殊地位。他不是靠军功起家,也没有显赫的宗室背景,能够从科举正途一步步做到大学士,靠的是长期任事和官场信用。与同时代权势更盛的人相比,他少有轰动性的政治争论,留下的更多是稳健、谨慎的印象。

有意思的是,潘世恩的“福气”并不只体现在官位上。他历经乾隆、嘉庆、道光、咸丰四朝,仕途横跨五十多年。道光二十九年(1849)以后,他因年老多病请假,道光帝仍准其在京寓居养病,保留原有待遇。名义上退居,实际上仍受到朝廷礼遇。

咸丰帝即位后曾下诏求贤。潘世恩虽已年迈,仍向朝廷举荐林则徐、姚莹等人。咸丰因此御笔题写“琼林人瑞”匾额相赐。“人瑞”二字,既指高寿,也包含资历、品行和科名方面的敬意。

潘世恩的家族同样显赫,却不是靠空泛的门第撑起来的。他有五个儿子,或入仕,或治学,各有所成。孙子潘祖荫后来成为咸丰、同治、光绪年间的重要官员,清末名臣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人都与他有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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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氏一门还出现了状元和探花。潘世恩本人是状元,潘祖荫中探花,堂兄潘世璜亦有科名成就,时人因此称“苏州三杰”。在重视科举和家学的清代,这样的家族延续,远比一代人的显贵更难得。

咸丰四年(1854),潘世恩去世,按清代虚岁计算享年八十六岁。有人送给他的对联是:“大富贵亦寿考,蓄道德能文章。”这副话未必完全是官方评价,却很贴合他的人生轨迹:少年得志,身居高位,历经四朝,子孙承继,晚年仍受朝廷礼敬。

清代汉臣中,状元并不少见,大学士也并非只有一人,但能把状元、重赴琼林、大学士、军机大臣、高寿和子孙昌盛集于一身者,确实难以再找。陈康祺称他“富贵寿考,子孙继武”,说三百年间仅此一人,虽有夸张成分,却也道出了潘世恩在清代官场中的罕见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