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1月下旬,北京医院病房里,李宗仁已被病痛折磨得十分虚弱。这个曾经指挥台儿庄战役、担任国民党政府代总统的人,临终前没有交代私人财产,也没有为家人安排厚重礼物,反而惦记起几瓶保存多年的洋酒。
他让前来探望的尹冰彦坐到床边,声音断断续续:“那几瓶酒,想着送给毛主席、周总理吧。”一句话很轻,却牵出了他半生的经历。
这些酒并非普通饮品。20世纪30年代初,越南方面的一个代表团曾将它们赠给李宗仁。酒瓶上留有鉴定标记和收藏封条,据说已有两百多年历史。李宗仁知道珍贵,始终没有开启,几十年间辗转携带,从国内带到海外,又带回中国。
酒瓶没有被喝掉,反倒成了一个时代的见证。它们曾跟随李宗仁经历军政生涯,也曾被放在美国寓所中多年。归国以后,他还对身边人说,这类酒名贵,适量可以入药,准备找机会送给毛泽东和周恩来。
遗憾的是,机会一直没有真正到来。
1965年7月13日,北京人民大会堂福建厅,周恩来临时召集党外人士开会。会议通知没有说明议题,直到中央统战部负责人徐冰宣布:“李宗仁先生就要回国了。”会场气氛随即发生变化,许多人既惊讶,又感到振奋。
李宗仁当时已在美国生活多年,身份也由昔日的国民党高级军政人物变成普通侨民。但他的归国,意义显然不止于个人选择。周恩来在会上明确表示,李宗仁不会转去台湾,毛泽东同意并欢迎他回来,而且来去自由。
这句话十分关键。它表明,对李宗仁的安排并不是一次单纯的接待,而是建立在政治信任和统战政策基础上的争取。周恩来还担心台湾方面获悉消息后,会派人干扰甚至伤害李宗仁,因此临时调整了他的行程。
原定计划并非当天离开。接到北京通知后,驻瑞士工作人员赶到苏黎世,为李宗仁夫妇送去机票,要求他们尽快启程。李宗仁与夫人郭德洁在程思远陪同下离开瑞士,经卡拉奇转道回国。
飞机接近广州时,李宗仁透过舷窗俯视阔别多年的粤桂大地。这里并不是陌生的地方,他曾在这片土地上起兵、作战,也曾从广州飞往海外。多年以后重新看到山河,他对程思远说:“十六年前离开广州,没想到还会回来。”
1965年7月18日清晨,飞机降落广州白云机场。李宗仁踏上故土时,已经74岁。对他来说,这次回国既是政治抉择,也是晚年归宿。毛泽东和周恩来给予的接纳,改变了他晚年的生活轨迹。
归国后,李宗仁将许多私人收藏交给国家。他带回的线装书中,有《二十四史》《四部备要》等;书画则包括齐白石、徐悲鸿以及文徵明、郑板桥等人的作品。有人希望他把几幅画留给家人,他没有同意,认为这些东西属于国家,不能留在海外,更不能任其流失。
这个细节与那几瓶酒放在一起看,意味很清楚:酒是私人收藏,却准备赠给国家领导人;书画本属个人,却被他视作文化遗产。李宗仁晚年对“私物”和“国物”的界限,已经有了不同于早年的判断。
1966年,郭德洁因病去世。李宗仁年过七旬,身边照料问题随即摆在面前。后来,经友人介绍,他与护士胡友松相识。胡友松出生于1939年,原本承担的是护理和保健工作,两人相处一段时间后,于1966年7月结婚。外界当时有议论,但从共同生活的情况看,胡友松承担了照顾病中李宗仁的实际责任。
1968年9月30日,李宗仁抱病参加周恩来举行的国宴。这是他晚年最后一次公开参加政治活动。回家后身体明显恶化,次日住进医院。病情反复,并发肺炎,抗生素和输液治疗逐渐难以奏效,他常常陷入昏睡,只在短时间内保持清醒。
周恩来得知报告后,立即批示要尽一切可能抢救。此时的李宗仁已经明白,自己所剩时间不多。他向尹冰彦谈到,回国是自己走对的一条路,原本还想在台湾问题上做些工作,只可惜身体已经不允许。
除了酒,他还交代了书画和藏书的去向,并口授一封给毛泽东、周恩来的信。信中写道,自己在1965年毅然从海外回到祖国,所走的道路是正确的。李宗仁没有把这封信当成普通遗言,而是把它看作对归国经历的正式表达。
1969年1月30日,李宗仁病情进一步恶化。医护人员连续抢救,仍未能挽回他的生命。他于当日深夜去世,终年77岁,按当时习惯计为78岁。几瓶酒尚未送出,已经成为他未完成的心愿。
2月初,八宝山革命公墓为李宗仁举行骨灰安放仪式。周恩亲自参加,并对胡友松说:“李先生逝世了,以后你有什么困难,国家会照顾你。”仪式上,程思远将李宗仁留下的信件交给周恩来。周恩来读后将信折好,交代有关人员妥善保存,并称这是一份“历史文件”。
至于那几瓶酒,后来如何处理,公开材料记载并不十分完整。但李宗仁在病床上的那句嘱托,却被身边人记录下来,和他的归国信、捐献书画一样,留在了这段特殊历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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