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徐强强,系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 冰冻圈科学与冻土工程全国重点实验室 助理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为冰川物理模拟与遥感监测。

——从2025冰湖溃决到2026冰-岩崩谈喜马拉雅跨境冰冻圈灾害预警

2026年8月26日上午10时30分许,西藏日喀则市吉隆县吉隆口岸再次遭遇严重灾害。新华社报道,灾害由尼泊尔一侧发生的泥石流引发,造成吉隆口岸重大人员伤亡、失联,道路、通信和电力一度中断。

“再次”二字尤其值得注意。

仅仅一年多前,2025年7月8日,同一个吉隆口岸刚刚经历过一次严重的冰冻圈灾害:上游冰川表面的冰湖突然泄水,洪水沿东林藏布—Lhende/Bhotekoshi河谷快速下泄,冲毁中尼边境热索桥(友谊桥),中国一侧有11人失联。

同一个口岸、相隔约14个月、两种不同的冰冻圈灾害,而且灾害链都跨越了国界。

这提示我们:吉隆口岸面对的已经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山洪泥石流风险”,而是一个值得高度重视的跨境冰冻圈复合灾害风险区

图1-不同视角下2026年8月26日吉隆口岸灾害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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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不同视角下2026年8月26日吉隆口岸灾害位置
图2-吉隆口岸位置及现场监控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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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吉隆口岸位置及现场监控截图

一、2025与2026:两次灾害,两个完全不同的“开端”

先把两次事件区分开。

2025年7月8日:冰湖突然泄水

尼泊尔国家灾害风险减灾与管理局(NDRRMA)的灾后遥感分析认为,2025年洪水来自位于中国境内、距中尼边境约35公里的Purepu Glacier冰川表面湖泊快速泄水

Sentinel-2影像显示,该冰面湖在2025年春季开始形成并迅速扩张,7月7日前后面积一度达到约0.75 km²,随后快速排水。洪水进入Lhende河谷后向南传播,最终严重冲击中尼边境口岸及尼泊尔Rasuwagadhi地区。

它可以概括为:

冰川融水汇聚 → 冰面湖快速扩张 → 湖水突然释放 → 山洪 → 泥沙输移与基础设施破坏。

2026年8月26日:冰—岩崩触发的级联灾害

这一次则不一样。

截至8月26日晚,尼泊尔NDRRMA基于Planet卫星影像给出的初步判断显示,距离Rasuwagadhi口岸东北方向约20公里的中尼边境附近发生了大规模冰-岩崩/雪-岩崩塌,大量冰雪、岩石和碎屑进入Lhende河谷,并触发携带大量泥沙的突发洪水。部分专家进一步提出,崩塌体可能短暂堵塞河道,蓄水后快速溃决。

因此,现在将其简单称为“冰崩”还略显粗略。从灾害过程看,更合适的描述可能是:

冰—岩崩 → 入河或堵江 → 突发洪水 → 泥石流化 → 下游口岸灾害。

需要强调的是,这是灾害发生当天基于卫星影像得到的初步判读。附近当天还发生过约4.4级地震,降水、冰川变化和坡体失稳之间究竟如何耦合,仍需要后续高分辨率卫星影像、地震记录和现场调查才能最终确定。

图3-吉隆口岸2025.7.8冰湖灾害和2026.8.26冰-岩崩灾害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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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吉隆口岸2025.7.8冰湖灾害和2026.8.26冰-岩崩灾害位置

下面从“区域筛查—重点子流域—潜在危险源—灾害源区”四个尺度,展示了吉隆口岸尼泊尔一侧高山冰川与下游灾害风险的空间关系。

图4为区域总体视角,红色边界勾勒出汇向吉隆口岸附近河谷的流域范围,绿色边界标示高海拔冰川。可以看到,多条冰川位于陡峭山体上部,其下游沟谷最终与口岸附近主河谷相连,说明这里存在典型的“高山冰川—陡坡沟谷—深切河谷—口岸居民点”地形组合。一旦上游发生冰崩或冰—岩崩,其物质和融水具有沿沟谷快速向下游汇集的条件。

图4-东林藏布流域-尼泊尔一侧潜在冰崩风险区的空间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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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东林藏布流域-尼泊尔一侧潜在冰崩风险区的空间分布

图5重点标出了本次被判断为可能发生冰—岩崩并触发洪水、泥石流的上游子流域,其中两片主要冰川及多个冰崩风险区与下游沟谷具有直接地形连通关系,平均海拔约5334.86 m。整体上,这组图揭示的核心灾害链条是:高海拔冰川或冰岩体失稳 → 坠入沟谷 → 携带冰雪、岩屑和水体快速下泄 → 沿陡峭子流域汇流并放大 → 冲击低海拔吉隆口岸河谷。需要强调的是,这些三维地形图能够说明潜在危险源和地形连通性,但仅凭影像形态尚不能最终确认8月26日灾害的准确起崩点和完整触发机制,仍需结合灾前—灾后高分辨率卫星影像、DEM差分及现场调查进一步验证。

图5-造成2026.8.26吉隆口岸泥石流灾害的冰崩子流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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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造成2026.8.26吉隆口岸泥石流灾害的冰崩子流域

备注:第四张图“7.28 + 1.5 = 7.78 km²”存在算术不一致,按两项相加应为8.78 km²

图6、7进一步展示两个潜在风险子流域。子流域01上游冰川面积约1.95 km²、平均海拔5093.47 m,冰川表面及边缘可见冰崩风险区,同时存在小型冰湖;子流域02上游冰川面积约2.57 km²、平均海拔4662.56 m,其陡峭冰体和破碎冰崖同样表现出潜在失稳条件。两个子流域均由5000米左右高程快速下降至吉隆口岸附近约1821 m,高差巨大、沟谷狭窄,具备冰崩物质转化为高速碎屑流或洪水过程的地形放大条件。尤其靠近吉隆口岸的潜在子流域01(是悬在吉隆口岸的潜在重大风险,需要后期加强监测,二者海拔高差大概2500m,而且冰崩区还有冰湖存在),需要在救灾过程中密集监测这两个潜在的冰崩子流域风险区

图6-吉隆口岸次近的一个潜在冰崩风险区(潜在风险区-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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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吉隆口岸次近的一个潜在冰崩风险区(潜在风险区-02)
图7-吉隆口岸最近的一个潜在冰崩风险区(潜在风险区-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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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吉隆口岸最近的一个潜在冰崩风险区(潜在风险区-01)

二、真正值得警惕的,是“灾害源”和“承灾体”不在一个国家

2026年这次事件最重要的特点之一,是它再次暴露了喜马拉雅山区一个长期被低估的问题:

自然灾害并不认识国界。

从目前的报道和遥感判读看,本次冰—岩崩源区位于中尼边境尼泊尔一侧或紧邻边界地区,而真正遭受严重冲击的对象之一却是中国境内的吉隆口岸。

有趣的是,2025年的情况几乎相反——洪水源区位于中国一侧的高海拔冰川区,而洪水随后向尼泊尔传播并造成严重损失。

于是,在短短14个月内,我们看到了两种方向相反的跨境灾害链:

2025:中国高海拔冰川源区 → 尼泊尔下游;

2026:尼泊尔一侧高山源区 → 中国吉隆口岸。

这意味着传统按照行政边界建设的灾害监测体系存在一个天然盲区。

对于吉隆这样的边境口岸而言,真正应该监测是:

所有能够通过山谷、水系和重力过程影响吉隆口岸的上游危险源。

换句话说,风险管理单元应该从“行政区”转变为完整流域和灾害链

三、它让我想到2025年瑞士Blatten:村庄毁了,人却基本撤出来了

2025年5月28日,瑞士瓦莱州Blatten村发生了一场震惊世界的冰—岩崩灾害。

瑞士伯奇冰川-冰岩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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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伯奇冰川-冰岩崩

小内斯特峰(Kleines Nesthorn)持续崩落的岩石堆积在Birch Glacier上,最终导致大规模冰川崩塌。数百万立方米冰、岩石和碎屑高速冲入山谷,约90%的村庄被掩埋,Lonza河还被堵塞形成堰塞湖。

但是,这场灾害并没有造成与破坏规模相对应的大量人员死亡。

原因非常简单,却极其重要:

人在灾害发生以前已经撤离了。

5月上旬,山区持续出现异常崩塌;5月19日,当地政府决定撤离Blatten约300名居民。同一天,专业团队部署地基干涉雷达,对山体和冰川位移进行持续监测;瑞士联邦测绘局启动Rapid Mapping航空快速测绘;5月27日又在冰川附近部署相机,记录到崩塌前数小时冰川运动明显加速。最终,5月28日主体发生崩塌。

严格来说,Blatten并非“零伤亡”,最终确认有1人死亡。但在整个村庄几乎被毁的情况下,提前撤离约300人,无疑是一次非常成功的风险管理案例。

它真正值得学习的地方不是“准确预测了几点几分发生冰崩”。

而是:

发现异常 → 加密监测 → 专家研判 → 风险升级 → 果断撤离。

这才是预警的本质。

四、吉隆口岸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冰湖预警系统”

2025年之后,如果我们只建设“冰湖溃决预警系统”,那么2026年的冰—岩崩仍然可能从体系之外突然出现。

因此,更合理的方向应该是建设一个跨境冰冻圈多灾种监测预警系统

第一层是全流域危险源普查。把冰川、冰湖、悬冰川、陡峭冰舌、冰岩结合部、冻土岩壁和潜在堵江位置统一纳入风险数据库,而不是只编一张冰湖名录。

第二层是卫星常态化筛查。Sentinel-1 SAR、Sentinel-2、国产高分卫星以及商业高分影像可以形成“广域体检系统”,持续发现冰湖扩张、坡体形变、冰川异常运动和新生裂缝。云雨天气尤其需要发挥SAR的全天候能力。

第三层是对少数高风险源区进行地面加密监测。包括地基InSAR、GNSS、自动相机、地震与次声传感器以及河流水位站。瑞士Blatten的经验说明,不需要把昂贵设备铺满整座山脉,而应该采用:

卫星广域筛查 → 识别热点 → 地面重点监测。

第四层,也是吉隆最特殊的一层,是建立真正的中尼跨境数据与预警机制。如果危险源位于尼泊尔而承灾体位于中国,仅仅把传感器装在中国境内下游,可能只剩几分钟甚至更短的反应时间。监测数据必须沿着流域共享,而不是到了国境线就停止。

最后一层是把预警真正连接到人员撤离和口岸运行管理。预警的终点不是手机上出现一个红色图标,而应该能够直接触发道路封控、施工人员撤离、口岸暂停运行以及河谷人员转移。

跨境冰冻圈灾害“卫星广域监测—热点识别—地面加密—跨境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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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境冰冻圈灾害“卫星广域监测—热点识别—地面加密—跨境预警—

五、真正要改变的,是我们理解高山灾害的方式

从2025年的冰湖溃决,到2026年的冰—岩崩,吉隆口岸实际上给我们上了两堂连续的“冰冻圈灾害课”。

高山灾害越来越难以被单一名称描述。

一次事件可能从冰川开始,经过岩崩、堵江、溃决、洪水和泥石流,最后以完全不同的形态出现在几十公里之外。

气候变暖背景下的冰川退缩、冻土退化和高山水热条件变化,正在改变这种灾害发生的环境条件;但对于任何一次具体灾害,我们仍不能简单地把原因归结为“全球变暖”,而必须通过遥感、现场调查和多源监测重建完整的物理过程。

而吉隆更特殊之处在于:这里不仅是高山峡谷,也是一个重要的国际口岸。

因此,它面对的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自然灾害风险,而是一个典型的:

冰冻圈变化 × 高山地形 × 级联灾害 × 跨境流域 × 重大基础设施

复合风险系统。

2025年的洪水已经给出过一次警告。2026年的灾害再次告诉我们:

下一步不能只是问“灾害为什么发生”,更应该问——我们能否在下一次山体真正崩落之前,把人撤出来?

瑞士Blatten的经验已经证明,至少对于一部分高山冰—岩崩灾害,这件事是可以做到的。

而对于喜马拉雅跨境地区,真正的挑战,是把这种能力从一个村庄扩展到一个流域,再跨越一条国界。

说明:本文关于2026年8月26日事件成因的分析基于截至当日公开报道、初步卫星影像判读及作者地形—流域分析。冰-岩崩具体位置、规模、是否形成短时堰塞以及地震、降水等因素的作用仍需后续高分辨率遥感和现场调查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