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冬,重庆歌乐山下,3岁多的彭云还不知道,母亲江竹筠已经永远离开了他。那时,他被谭正伦抱在怀里,穿梭于一处处可能暴露身份的地方。一个孩子的命运,就这样被几位并未谋面的亲人共同托住。
彭云后来留下的童年记忆,并不是母亲的声音,也不是母亲牵着他的手。对江竹筠,他最直接的印象只有一张合影。照片里的父亲彭咏梧神情沉静,母亲年轻而坚定,怀中的孩子还不满周岁。
1946年,江竹筠生下彭云不久,便重新投入地下工作。次年,彭咏梧奉命前往川东开展武装斗争,江竹筠也决定同行。孩子太小,不能跟着他们奔波,如何安置彭云,成了夫妻俩必须面对的难题。
出人意料的是,江竹筠把孩子托付对象想到了彭咏梧的前妻谭政烈。彭咏梧一度迟疑,毕竟两人已经分开多年,这个请求很可能让前妻感到难堪。江竹筠却说:“时间不等人,信由我来写。”
信中,她没有回避复杂的关系,而是把情况如实说明,请谭政烈到重庆照料孩子。谭政烈收到信后,心里自然有委屈,也有犹豫。但面对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她还是赶到了重庆。
1948年1月15日,彭咏梧在川东战斗中牺牲,年仅33岁。此前,他与江竹筠分别不过数日。得知噩耗后,江竹筠没有留在重庆照顾儿子,而是请求返回原来的战斗区域,接替丈夫未竟的工作。
谭政烈开始抚养彭云后,江竹筠从战友来信中得知孩子已经安顿下来,曾写道:“幺姐成了我不能忘记的人物。”这句话并不华丽,却说明她对谭政烈的信任,也说明一个母亲在生死关头最牵挂的事情是什么。
不久,江竹筠因叛徒出卖被捕。敌人试图从她口中获得川东地下组织的情报,刑讯没有使她屈服。后来,敌人又寻找彭云,企图以孩子相威胁。谭政烈随即改名谭正伦,带着彭云和自己的孩子躲避搜捕。
1949年11月14日,重庆解放前夕,江竹筠等人被秘密杀害于歌乐山。她当时29岁。被关押期间,江竹筠用棉灰制成墨水,又把筷子磨成竹签,在粗纸上写下给亲人的话,这就是后来人们熟知的“示儿信”。
信里,她感谢谭正伦姐弟的照料,并嘱托彭云将来“以建设新中国为志”,不要娇养,粗茶淡饭也能成人。对于一个不能亲自陪伴孩子长大的母亲而言,这封信既是遗言,也是她能留给儿子的教育。
重庆解放后,谭正伦起初还在寻找江竹筠夫妇。她背着彭云到处打听,直到后来才知道,彭咏梧早已牺牲,江竹筠也在解放前遇害。那一刻,彭云失去了生身父母,却没有失去母亲。
谭正伦把彭云当作亲生孩子抚养。她家境并不宽裕,对两个孩子的要求却十分严格。彭云从小学到中学长期住校,生活上没有特殊待遇。江竹筠的名字越来越响,彭云却被要求把自己当作普通学生。
《红岩》出版后,“江姐”形象广为流传,彭云也因此常常成为人群关注的对象。清明节参观渣滓洞时,同学们曾因他的身份被围观。为了让他脱身,一名同学临时穿上他的衣服,戴上眼镜,故意把人群吸引开。
信件也接连寄来。多的时候,一天能收到几十封,甚至上百封。彭云并未因此炫耀,反而把信分给同学们看。教室里还挂着“孩子决不要骄养,粗茶淡饭足以”的话,提醒他不能把烈士后代当成特殊资本。
1965年,彭云高中毕业。他报考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虽然是四川理科高考成绩优异的学生,却因身体瘦弱、近视度数高,体检没有通过。学院领导了解情况后,仍决定破格录取。彭云选择军校,不只是兴趣,也有继承父亲道路的考虑。
谭正伦舍不得他远行,临别时流下眼泪。彭云当时年轻,只顾着对新生活的兴奋,甚至没有真正理解养母的心情。多年以后,他提起这件事,仍认为自己当年太不懂事。
入学后,学校曾让他以“李实”的名字到部队锻炼。身份最终还是被战士认出,他在团部礼堂讲述自己的身世。说到母亲时,他拿出那张合影,低声说:“我对母亲没有直观感觉,只有这张照片。”
1970年从学校毕业后,彭云先在沈阳工作,后来转入科研领域。1977年恢复高考,他考入中国科学院计算机研究所攻读研究生,随后成为公派留学生,取得博士学位后在美国高校从事计算机和人工智能研究。
事业上的成绩越来越多,彭云却很少把“江姐之子”挂在嘴边。他曾坦言,母亲要求他做人正派、勤奋求学,这些方面自己做到了;但在服务祖国、投身建设上,自己真正完成的并不充分。
“这样说来,母亲的遗愿,我只做到了一半。”这句自评,听起来并不轻松。它不是对个人成就的否定,而是彭云始终不愿把烈士留下的嘱托,简单兑换成名望与掌声。
谭正伦晚年生活在成都。彭云曾邀请她到北京与孙辈团聚,不料临行前突发高血压去世。这个遗憾伴随了彭云许多年。一个抚养他长大的母亲,没能等到坐上北去的列车,也没能真正享受那份迟来的天伦之乐。
此后,彭云长期在海外任教和研究。他承认,自己一直在想是否回国、能够为祖国做些什么,只是许多计划并未完全实现。母亲留下的那封信,他始终保存着;而那句“以建设新中国为志”,也始终是他不敢轻易绕开的问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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