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春,浙东逍路头办事处,老兵朱人侠从浦东执行秘密任务归来,手里一直攥着几颗糖。他原本想把糖交给一个孩子,可办事处里没有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有人低声告诉他:“杨来西已经牺牲了。”朱人侠愣在原地,几颗糖硌在掌心,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个孩子,朱人侠曾经见过两次。第一次见面时,杨来西只有十三四岁,面黄肌瘦,抱着一盆狗食从营房边走过。他不和人说话,也不愿干别的活,团里只好让他负责喂狗。
那是1939年冬天。朱人侠当时在浦东从事秘密工作,曾向营副胡骏打听孩子的来历。胡骏说,自己从上海返回部队时,在一处巷子的垃圾桶旁发现了杨来西。孩子穿着破衣服,在寒风里翻找别人丢弃的饭菜。
胡骏把他带回驻地,本以为有了吃住,孩子会慢慢恢复过来。没想到,杨来西仍旧沉默寡言,除了那条大黄狗,谁也不亲近。有人觉得他只是受苦太多,性格变得孤僻;朱人侠却认为,这种沉默背后,或许藏着一个流离失所的孩子对外界的戒备。
当时的浦东,日伪军、地方维持会和侵略军交错存在,普通百姓很难有安稳日子。一个孩子没有家,没有亲人,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他对那些穿着伪军服的人自然不会产生信任。杨来西宁可与狗为伴,也不愿替伪军做事,这个选择看似幼稚,实则有着清楚的爱憎。
后来,朱人侠奉命渡海到浙东开辟抗日根据地,渐渐与杨来西失去了联系。1941年初冬,他在逍路头办事处再次听到一声童音:“大队长!”回头一看,竟是杨来西。
“你怎么到浙东来了?”朱人侠问。
杨来西低了低头,说:“我要打鬼子。”
这句话并不豪迈,甚至带着孩子的稚气。可在那个年代,许多人的抗战道路,正是从这样一句朴素的话开始的。
原来,朱人俊带第二批部队渡海来浙东时,杨来西偷偷带着大黄狗藏进了船舱。船离岸后,战士们才发现这个孩子。既然已经到了海上,部队只好把他一起带走。来到浙东后,他被安排到宗德公署独立第三大队,给大队长姜文光当通讯员。
通讯员年纪虽小,承担的却不是轻松差事。送信、传话、取物资,有时还要在枪声中辨认道路。杨来西没有受过系统训练,却机灵、胆大,很快融入了队伍。他对办事处的同志也逐渐热情起来,朱人侠每次前去办事,他都会主动打水、端饭。
1941年10月,宗德三大在横河附近伏击日军运输队。不料,维持会中的叛徒提前告密,日军调集兵力进行反包围。战斗打得十分惨烈,姜文光率部边打边撤,队伍被压缩在河边,形势极其危险。
枪声越来越近。杨来西发现部队已经难以突围,便第一个冲出包围圈。他的小腿被子弹擦伤,鲜血顺着裤管往下流,却仍拖着伤腿赶往逍路头办事处报信。等增援部队赶到时,已经迟了,包括姜文光在内的29名新四军指战员牺牲在横河边。
战斗结束后,杨来西和战友们冒险收殓遗体。敌人曾对烈士遗体进行侮辱,现场惨不忍睹。这个十五岁左右的孩子没有躲开,他和同志们一点点捡起遗骸,悄悄安葬牺牲者。对一个长期流浪的孩子来说,这或许是他第一次真正理解“战友”二字的分量。
安葬结束后,他留在逍路头办事处做服务工作。没有人把他当成普通孩子看待,因为他照料伤员时很细心,往返山路取药送粮也不叫苦。朱人侠离开浙东前,杨来西还牵着大黄狗送了很远。临别时,他说自己从来没吃过糖,不知道糖是什么滋味。
朱人侠记住了这句话。一个月后,他从浦东回来,特意带了几颗糖。然而,杨来西已经不在办事处。他牺牲的经过,是同志们含着眼泪讲出来的。
朱人侠离开后,杨来西被派到石人山照料伤员。那里藏着一处秘密小山寨,几十名新四军伤员正在隐蔽休养。杨来西每隔几天便回办事处领取药材和粮食,再带回山中。
一天,日军在叛徒带领下搜到石人山。伤员们尚未察觉,杨来西的大黄狗却发现了敌人,立即狂叫示警。日军循声追来,杨来西明白,若让敌人靠近山寨,伤员很可能全部暴露。
他冲着大黄狗喊了一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大黄狗紧跟在后面,把日军引离山寨。杨来西穿着布鞋,腿脚又不强,很快被敌人追上。大黄狗扑向日军撕咬,随即被枪杀。
日军逼问新四军伤员的藏身处,杨来西只说自己进山摘果子,什么也不知道。伪军哄骗不成,日军便用藤条抽打。藤条断了几根,孩子身上布满血痕,始终没有吐露半点消息。
敌人恼羞成怒,把他从半山腰扔下。山脚的草堆让他没有立即死去,日军又搬起石块向他砸去。附近村民事后赶来,从石堆下找到他的遗体。那一年,杨来西大约15岁,具体出生年月已无人知晓。
朱人侠听完经过,紧紧捏着那几颗糖,眼泪落在彩色糖纸上。他把糖放在杨来西坟前,剥开一颗,轻声说道:“糖是甜的。”山风从坟前掠过,糖纸在土边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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