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台湾一处看守所里,陈明忠刚刚经历完一轮审讯。案情已经被定性,判决也很重,甚至一度走到了死刑这一步。审讯人员反复追问:“还有谁参与?”陈明忠没有松口,只回答:“该说的我已经说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坐牢。早在1950年,他就因涉嫌参加地下组织被捕,判处十年徒刑。两次入狱,前后超过二十年,改变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命运,也折射出台湾战后复杂而紧张的政治环境。
陈明忠出生于1929年,高雄冈山一个富裕家庭。那时台湾仍在日本殖民统治之下,学校使用日语,教材采用日本体系,台湾孩子从小接受的灌输是:自己既是台湾人,也是日本人。
年幼的陈明忠曾经相信这套说法。他甚至想过,长大后成为日本军队里的将军。这样的念头并不奇怪,殖民教育最厉害的地方,便是让被统治者把外来的身份当成自己的身份。
转折发生在高雄中学。学校里的台湾学生人数很少,大多数是日本学生。身份差异,很快从日常细节里暴露出来。台湾学生常被骂作“清国奴”,挨打也是常事。
有一次,陈明忠与日本学生发生冲突,他打赢了对方,却遭到几名日本学生围殴。对方临走时丢下一句话:“你可以和日本人打架,但不能打赢。”
这句话让他很难理解。既然都在同一所学校,为什么台湾学生只能挨打,不能取胜?后来,他读到一本介绍孙中山思想的日文译著,开始接触民族主义,也第一次认真思考台湾与中国的关系。
那一年,他十五岁。
书中的道理并不复杂,却击中了他多年积累的疑问:台湾人并不是日本人,台湾也不是日本本土的一部分。日本对台湾的统治,来自1895年甲午战争后的《马关条约》,并非台湾人自愿选择的归属。
日本殖民当局后来推行皇民化政策,推广日语,限制中文教育,压缩报刊中的中文内容,还要求台湾人改用日式姓名。对普通家庭而言,这些政策进入了学校、街道和户籍,也进入了孩子的记忆。
陈明忠的身份意识,正是在这种反差中形成的。一边是课堂上“同化”的说辞,另一边却是现实中的歧视与暴力。嘴上说着平等,行动上却把台湾人视为低人一等,这种矛盾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冲击力。
1944年,陈明忠进入台中农业专门学校学习。抗日战争后期,日本扩大征兵,台湾青年也被纳入动员体系。1945年1月,日本在台湾实施全面征兵,他曾被征入日军体系,战争结束前后的人生因此又添了一层特殊经历。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台湾社会迎来政权更替,许多人走上街头庆祝。对陈明忠而言,这不仅意味着日本殖民统治结束,也意味着此前被压抑的中国身份重新获得公开表达的机会。
然而,光复后的现实并不如人意。行政混乱、官员腐败、社会矛盾不断积累,最终在1947年2月28日引发大规模冲突。陈明忠参加了相关活动,并逐渐意识到一个问题:国民党政权在台湾的失政,不能简单等同于中国,更不能抹掉台湾人的民族身份。
这一步很关键。有人因为对现实不满而走向“台湾独立”,陈明忠却作出了另一种选择。他认为,反对腐败和压迫,并不等于否定中国;真正需要改变的,是制度和政治方向。
随后,他接触到地下组织,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台湾的秘密活动。那是极其危险的选择。1949年前后,国民党政权退守台湾,大规模搜捕地下人员及其关系网,许多人被捕、判刑,甚至遭到处决。
1950年,陈明忠被捕。面对审讯,他没有承认有关指控,最终被判十年徒刑。母亲曾两次前往探视,却始终没有见到儿子。监狱里的岁月漫长,外面的家庭生活也在不断变化。
狱中并非只有沉默和恐惧。政治犯之间会借助纸条交换书籍和观点,讨论社会主义、民族问题以及中国革命。资料极其有限,争论却很激烈,有人主张立即行动,有人更强调理论学习。不同看法甚至造成牢房内部的派别冲突。
陈明忠后来回忆,监狱既是惩罚人的地方,也成了不少人的思想启蒙场所。有人在里面崩溃,有人成为告密者,也有人借着有限的阅读机会重新认识世界。对他来说,十年牢狱没有改变政治立场,反而让信念变得更加清楚。
出狱后,他并没有与政治活动彻底断开。1970年代,台湾社会开始出现更多不同声音,陈明忠与党外人士保持联系。1976年,他再次遭到逮捕。
这一次,指控更重。案件曾被判处死刑,海外保钓人士、留学生以及国际人权组织展开营救,向外界揭露案件情况。有人筹款在美国报纸刊登广告,试图以舆论压力阻止死刑执行。
后来,刑罚改为十五年。台湾当局还公开指称他企图从东南亚取得武器、发动叛乱。陈明忠在狱中遭受严酷审讯,身体留下伤痕,却没有供出其他人。
别人问他凭什么撑过来,他说:“决定求死,就不再害怕了。”
这句话并不豪迈,甚至带着一种冷峻。对一个已经被判死刑的人来说,恐惧被推到尽头,反而失去了继续控制他的作用。也正因此,他后来被称为台湾最后一位被判死刑的政治犯。
1987年7月,台湾当局宣布解除戒严。陈明忠的案件并未立即翻转,他后来争取到保外就医。1988年蒋经国去世后,他获得减刑,1990年获准出境,前往日本和美国,向曾经参与营救自己的人当面致谢。
离开监狱后,他成为台湾统派的重要人物,长期主张两岸统一。这个选择,与他少年时代遭遇的民族歧视、战争经历以及战后政治压迫紧密相连。对陈明忠来说,“中国人”不是一句临时口号,而是十五岁那年从书本和现实之间辨认出来的身份。
他晚年曾说,自己一生坐了二十多年牢,却并不后悔当年的选择。遗憾的是,他没有等到两岸统一。2019年,陈明忠在台湾去世,终年九十岁。半个多世纪前那场审讯,早已结束;但他留下的身份追问,始终与那段特殊历史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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