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网络文章把一名日本女子、小岛美奈、瑞典医疗机构和“四分钟死亡”拼接在一起,写成了一段极具冲击力的故事。文章说,她因患多系统萎缩症,最终赴瑞典申请安乐死,还留下“感谢你们在最后一刻陪伴我”这句话。

但这段故事经不起核对。

从公开资料看,名为“小岛美奈”的当事人缺少可靠的医疗记录、新闻报道和机构档案佐证。原文没有交代医院名称、医疗机构名称、申请文件来源,也没有提供可供查验的报道出处。所谓“瑞典已经将安乐死列入合法行为”,更与事实不符。

瑞典并未像荷兰、比利时那样,把医生主动结束患者生命纳入合法安乐死制度。瑞典法律和医学伦理对主动注射致死药物持否定态度,医生可以在特定情况下停止无效治疗、减轻临终痛苦,却不能直接以结束生命为治疗目的。

这里面有一个很容易混淆的概念。安乐死,是由他人主动实施致死行为;协助自杀,则是由患者本人完成关键动作,旁人提供必要帮助。瑞士长期存在较为特殊的协助自杀实践,但它也不是“想申请就能申请”,更不能简单等同于医院公开提供安乐死。

原文把地点写成瑞典,很可能是把不同国家的制度混在了一起。它还写道,机构审核通过后,工作人员把控制药物的开关交给患者,由患者亲自启动。这样的叙述,更接近某些国家或地区关于协助自杀的描述,而不是瑞典医院依法实施安乐死的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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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系统萎缩症确实是一种严重的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常见症状包括行动迟缓、平衡障碍、肌肉僵硬、言语吞咽困难以及自主神经功能紊乱。病情进展后,患者可能需要长期照护,生活质量受到明显影响。

可是,疾病名称真实,不等于故事中的人物和结局就真实。医学文章通常会注明诊断依据、病程变化和治疗方案,不会仅凭“摔倒”“拿不稳筷子”便完成诊断。更不会把“清醒三十秒、四分钟死亡”当成普遍适用的医疗过程。

药物起效时间受药物种类、剂量、给药方式、患者身体状况等多种因素影响。有人可能很快失去意识,也有人会出现呼吸抑制、循环变化或其他复杂反应。把一个未经证实的时间写成精确到秒的过程,容易制造一种“安乐死简单、迅速、没有痛苦”的错觉。

故事中最打动人的,是三姐妹相依为命的经历。原文称,小岛美奈幼年失去双亲,后来从事翻译工作,又到福利院照料孤儿。疾病恶化后,两个姐姐长期陪伴她。这样的情节安排十分完整,人物也被塑造成善良、坚强而又饱受病痛折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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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越是完整、越是催泪,越需要核查。真实报道往往会留下许多不够整齐的细节:病历上的专业术语,家属对治疗的分歧,机构审核中的等待,甚至法律程序带来的反复。网文则常把这些复杂内容删去,只保留“申请、签字、开关、遗言、四分钟”几个节点。

原文还安排了这样的对话:“你真的想好了吗?”“死亡对我来说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幸福。”这些话在叙事上很有感染力,却没有录音、影像或正式采访能够证明出自当事人。把文学化对白当作历史证言,属于常见的自媒体写法。

安乐死之所以长期引发争论,并不只是“是否同情患者”这么简单。法律要判断患者是否具有完全行为能力,是否受到家属或经济压力,是否存在抑郁等可治疗的心理疾病,也要确认医生是否已经穷尽合理治疗和姑息医疗手段。

更棘手的是,患者今天作出的决定,未必与病情进一步变化后的意愿完全相同。若一个人因疼痛、孤独、失去尊严而产生轻生念头,医疗体系应当区分“持续且清醒的自主选择”和“可以通过照护、镇痛、心理干预缓解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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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荷兰、比利时等允许在严格条件下实施安乐死的国家,都设置了多重审查,并要求患者遭受无法忍受且无改善希望的痛苦。瑞士允许的主要是特定条件下的协助自杀,参与者不能出于自私动机,具体操作同样受到法律和医学规范约束。

至于文章末尾提出的中国为何没有承认安乐死合法化,答案也不能用一句“传统文化影响”概括。刑事法律、医生职业责任、患者保护、临终关怀发展程度、家庭关系以及执行监督,都会成为制度设计必须面对的问题。

那篇网文或许借用了真实疾病和国际争议,却没有证明小岛美奈这个人物确实存在,更无法证明她在瑞典完成了所谓安乐死。遗言可以让人落泪,四分钟也足以制造震撼,但历史和事实不能只靠情节推动。涉及生命终结的内容,尤其需要把感动放在证据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