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少南(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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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这是一篇用孩童澄澈目光丈量故土与亲情的叙事小说。

十岁的“我”在奶奶的安排下重走父亲当年的回乡路,从南国飞往东北,在苞米地的绿浪与铁锅炖的粗粝中完成了一场跨越三十年的成长对话。

文章以食物为切口,将南北饮食差异化作文化身份的碰撞,用“生菜卷土豆丝”的瞬间吞咽完成接纳的隐喻——咽下不习惯,便是血脉里最朴素的认领。作者擅长捕捉感官细节:灌进车窗的风从焦热转为土腥,腊肠犬粘人的怯意,油饼粘在下巴的狼狈,让北方乡土不再是符号化的远方,而是可触可感的生命现场。更巧妙的是双重时空的并置:父亲当年的“一模一样”与“我”此刻的体验重叠,让个人记忆在代际传递中获得了史诗般的厚度。结尾风穿指缝的凉意与苞米秆子的敬礼,将怀旧升华为温柔的成长仪式。

全文如一枚被岁月包浆的玉米粒,朴素中见光华,值得每个曾与故土“水土不服”的人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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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代人的十岁

今年我十岁。奶奶说,爸爸十岁那年,爷爷也带他回过一趟老家。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暑假临近结尾,我就登上了飞往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的飞机。

大巴从哈尔滨一路往西,窗外的景色慢慢变了。高楼变矮了,道路变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绿,铺天盖地,像谁把整桶颜料泼在了地平线上。爷爷回头指着远处说,那就是苞米地。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片的绿,绿得没有尽头,绿得让人心里发怵。风从窗缝灌进来,先是热的,带着柏油路面的焦味,跑着跑着就凉了,凉里裹着一股说不清的土腥气。

大巴拐下国道,风忽然换了脾气,雨下得很大,从旷野深处直直掠过来,带着苞米穗子将熟未熟的清甜,扑在脸上,薄薄一层凉。路两旁的苞米秆子挺得笔直,一排排立着,像列队的哨兵。我趴在车窗上,看它们齐刷刷向后退去,忍不住喊:"奶奶你看,它们在检阅我们!"爷爷笑了:"你爸当年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车到镇上停稳,龙爷爷的车早等在路边。他皮肤黢黑,笑起来有点憨,盯着我们说:"可算到了,你们咋不单独打车呢?这家把我等的。"

车在刚铺好的乡道上跑了不到五分钟,拐进一个院落。红砖墙,铁皮顶,正对着是自家菜园。亲人们呼啦啦迎出来,一双双热情的眼睛打量着我,像看一件稀罕物。

龙爷爷和娟奶奶是兄妹。吃饭在龙爷爷家,睡觉在隔壁娟奶奶家,这是爷爷提前安排好的,为的是让我休息好。两院相隔一条不足五米宽的砖路。

晚餐我一口一口咬着龙奶奶刚烙好的油饼,油渍粘在下巴上,嘴里含混地说:"我们吃住不在一起,龙爷爷家是酒店,娟奶奶家是宾馆。"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爷爷筷子一抖,油饼掉进了碗里。一位远房爷爷说:"这孩子挺幽默。"

可新鲜劲儿只撑了一天。喉咙痛,不想说话;腊肠犬粘人,我却怕小动物;最难受的是饭菜。

龙奶奶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包饺子、烙糖饼、烤鸽子、炖排骨……,可对我来说,每样都带着一股陌生的粗粝,筷子扒拉两下就放下了,满脑子都是奶奶给我做的五花红烧肉、芹菜炒肉丝、豆腐鲫鱼汤、黄金炒饭。

可这里没有。这里只有灶台上铁锅炖出来的东西,味道沉甸甸的,像这片土地本身——你得花力气去接受它,它不会主动讨好你。

第三天清早,我对着碗里的小米粥发愣,忽然想起奶奶那句话“爸爸当年也是十岁”。

我扭头看见菜园里高高架起的黄瓜秧,风吹过,大叶子哗啦啦响,好像对我说:“孩子,先吃一口。”我学着爷爷的样子,拿起一片生菜叶,卷上土豆丝,一口咬下去。脆的,甜的,带着乡土气,好吃。那一刻,喉咙不痛了,饭菜也香了。爸爸十岁时踩过的土地,我现在也踩上了。我不习惯,可我把不习惯咽下去了,长大以后我会坦然地把这一段体验讲给别人听。

回程的车上,我又看见那片苞米秆子,它们仍然挺直,仍然像仪仗队,可我觉得它们在目送我,给我敬礼。爷爷与送我们的龙爷爷聊天,风把他刚梳理的头发吹起来。我悄悄把手伸到窗外,让凉意从指缝间穿过。

两代人的十岁,隔着三十年,在同一片苞米地里,悄悄碰了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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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少南(浓咖啡),爱摄影,爱剪辑,在无锡市多家老年大学和培训机构担任摄影公益教师。

编辑: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