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2000元钱引发的民间借贷纠纷,中间一波三折、跌宕起伏,最终风平浪静、皆大欢喜。“过山车”一样的精彩剧情,引人入胜、令人唏嘘、发人深思。
时针回拨到20世纪50年代。豫北山区有个史家庄,庄上张三、李四同庚同岁,一起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一天不见就跟丢了魂似的,恨不能合穿一条裤子。
初中毕业后,张三做了生产队会计,李四到社办煤矿当了工人。李四哭着央求舅舅也给张三安排个活计,怎奈张家五代单传,父母说什么也不肯让他这根“独苗”冒险下窑。
虽说一个居家一个外出,一个挣工分一个拿工资,但他们之间的情分未减毫厘。李四家人口多,劳力少,常年稀汤寡水、青黄不接,张三便说服家人,时不时接济些米面口粮;李四也不含糊,每次从矿上拉回泥煤炭末,总惦记着分张家一半。两人你来我往,守望相助,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村里人很是羡慕。
一晃几十年过去,张三、李四连同各自的老伴相继下世。受家庭影响,他们的儿子张鲲、李鹏也成了朋友,只是远没老子那样“铁”。
李四是2022年走的。儿子李鹏收拾老爸遗物时,翻出一本旧记事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1990年5月1日,借张三兄2000元钱,供修房应急之用。
30多年前的2000元,可不是个小数目,搁现在至少抵好几万。眼下李鹏正给儿子装修婚房,手头有些紧,这笔钱哪怕只还本金,也能添台彩电。
跟媳妇合计了半宿,李鹏终于硬着头皮登门,向张鲲说明原由。
偏巧张鲲不在家,张嫂接过那张泛黄的纸看了看,笑了:“李哥,你瞧这上头写的——‘借张三兄2000元钱’,这谁借谁呀?莫不是你家老叔借我们家的吧!”
“那时候,我爸在煤矿当车间主任,月月有工资有奖金,怎么会跟你家借钱?”
“家有万贯,还有一时不便。再说,穷没根富没梢,我公公后来也倒腾过小买卖,别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喽。”
“那你说这事咋办?老人们都殁了,这账就成了无头案?”
“什么无头案?借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只要拿出借条,有真凭实据——不是这几行胡记的字,也不是模棱两可的话——我们蛋屁不放,砸锅卖铁也还!”
“那,那好,就,就这……”李鹏碰了一鼻子灰,闷闷不乐打道回府。
晚上,张嫂把经过说给丈夫听,张鲲也觉得蹊跷:“爸干了多年会计,做事一向谨慎,借钱不打条不像他作风,真欠了别人钱,他肯定会跟咱交代一声啊!”
一晃又是两三年,两家虽没再提这事,但心里都硌着块石头,走动少了,偶尔见面也冷淡了从前的热乎劲儿。
没想到,意外来得突然。一天,李鹏擦洗老式玻璃相框时,无意间从夹层里揭下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展开一看,竟是张三亲笔借条:今借到李四贤弟现金2000元整,两年内还清。张三,1990年5月1日。
借条在,说明钱没还上,可早过了诉讼时效,咋办?李鹏夫妇捧着纸条,既欣喜又忐忑。
抱着“死马权当活马医”“拾个总比丢个强”心理,李鹏夫妇又硬着头皮上张鲲家交涉探底。
“既然有借条,父债子还,这账我们认,什么时效不时效的!”张鲲夫妇看着父亲的字迹,没多推辞,郑重道歉,很快凑钱还了账——不是2000,是10000,多出的8000算作利息和通胀补偿。
再三推让,李鹏只好收下5000元。
至此,借款纠纷尘埃落定,两家人握手言和。
然而,无巧不成书。还款没多久,张鲲在父亲留下的《毛主席语录》封皮里,也发现了一张纸条:张三兄所借2000元现金已全部还清,原借条遗失,未能交还。立字为证。李四,1992年4月28日。
原来,李四当年收到还款后未找到借条,便写下这张收据。这些事儿,张三、李四都没告诉家人。
这回,轮到张鲲夫妇犯难了,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决定跟李鹏说个明白:“亲兄弟、明算账,老一辈做事讲究这个。留下字据,不是信不过,正是因为看重这份交情。”
李鹏夫妇端详字条,心潮起伏,二话没说,退还了那5000元钱。
那天两家人聚餐,张鲲、李鹏都喝高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着笑着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如今,张、李两家逢年过节必聚,子孙们也成了闺蜜、铁杆。村里人提起这事,总爱补一句:钱是纸,人是金,老一辈留下的那份坦荡厚道,才是最值钱的家当。
作者简介:李林洲,河南济源邵原镇人,原济源广播电视台台长、济源日报副总编。精研汉语言文学,长为诗词歌赋,尤善中国历史文化。现任邵州文化研究会副会长、《邵州古今》编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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