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化间里的温度常年比外面高出几度,哪怕是到了滴水成冰的三九天,只要那几台巨大的火化炉一运作,隆隆的轰鸣声伴随着隔热层透出的隐隐热浪,也能把人的后背捂出一层薄汗。我干这一行已经八年了,送走过几百号人。在这个地方待久了,人会对死亡产生一种生理上的钝感。
我见过太多悲欢离合。有哭得撕心裂肺、几次三番要跟着往炉子里扑的家属;也有面无表情、全程低头按手机,连骨灰盒都挑最便宜的儿女;还有为了争夺一点遗产,在告别室门外就大打出手的兄弟姐妹。各种各样的人性在这个终点站暴露无遗,见得多了,我渐渐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纯粹的流水线工人。
我的工作只是核对身份、推车进炉、按动按钮、收敛骨灰。无论生前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到了我手里,最后都只会变成托盘里那两三斤带着余温的灰白色钙化物。我以为我已经看透了生死,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冷血,直到那个下着冷雨的深秋下午,我遇到了一具让我至今只要闭上眼就能想起来的遗体。
那天下午的单子不多,火化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和消毒液混合的味道。外面下着绵绵的秋雨,天色阴沉得像要压下来。负责接运的灵车停在后门,司机老赵推着一辆担架车走了进来。车上是一具装在最廉价的硬纸棺里的遗体,没有盖鲜艳的陀罗尼被,也没有任何像样的花圈陪衬。
跟在担架车后面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穿着社区工作服的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一沓皱巴巴的证明文件;另一个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小伙子个子很高,但背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洗得发白的宽大羽绒服,下摆一直垂到膝盖。他的眼神很飘忽,不看人,只是死死盯着那口纸棺材,双手紧紧攥着一个款式老旧、外面套着粉色毛线罩的橡胶热水袋。
社区的女人走到我的工作台前,叹了口气,把单子递给我。我低头看了一眼,死者叫李素萍,五十一岁,死因是胃癌晚期。
按照规定,在遗体进炉前,我们要进行最后的身份核对,并允许家属看最后一眼。我走到担架车前,掀开纸棺的盖子,里面躺着一个极其瘦小的女人。因为长期的病痛折磨,她的面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突起,头发因为化疗几乎掉光了,戴着一顶劣质的棉线帽子。
她太轻了,轻到纸棺底部的硬纸板都没有多少下陷的弧度。我看惯了因疾病折磨而变形的遗体,并没有觉得异样,只是例行公事地转头看向那个小伙子,准备走个流程。
社区女人拉了拉小伙子的袖子,放轻声音说:“小树,过来再看看妈妈,等会儿妈妈就要去很远的地方了。”
被唤作小树的小伙子慢吞吞地挪了过来。他没有像其他家属那样嚎啕大哭,也没有表现出恐惧。他只是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棺材里的女人,然后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举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