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0年正月,紫禁城内,道光帝病重。摆在他面前的不是一道普通的家事,而是一个皇位究竟交给谁的问题:皇四子奕詝,还是皇六子奕訢。前者性情谨慎,后者聪敏强干。后世议论,往往把清朝衰败归结到这次选择上。
这种看法有一定道理,却容易把复杂的历史压缩成“选错了皇帝”。奕訢确实比奕詝更有才干,处理政务也更灵活,但这并不等于他登基之后,就能把清王朝从困局中拽出来。
道光继位时,清朝的问题还没有集中爆发。嘉庆二十五年,国库存银仍有相当储备,虽然比不上乾隆盛世,却足以支撑日常行政和军事开支。真正棘手的,是吏治败坏、土地兼并、八旗生计恶化,旧制度已经出现了明显裂缝。
道光在位三十年,最大的失误,不只是某一场战争的决策,而是始终没有找到应对时代变化的办法。他想整顿,却不愿触动既有利益;想节省开支,却无法改变财政结构;面对西方国家,又在强硬与妥协之间反复摇摆。
第一次鸦片战争便是一个缩影。战争并非清军完全没有抵抗能力,问题在于朝廷缺乏持续作战的决心和有效的统筹。1842年《南京条约》签订后,清廷付出了割地、赔款和开放通商口岸的代价,财政与威信同时受损。
道光晚年的国库,已经不能与继位初年相比。关于具体存银数字,清廷档案和不同记载存在差异,但财政迅速恶化是确定的事实。更严重的是,国库空虚只是表面,漕运受阻、税收下降、军队腐败,才是让国家失去修复能力的根源。
1850年2月,道光帝去世,皇四子奕詝即位,是为咸丰帝。奕訢没有成为皇帝,确实令人惋惜。可是,假设由奕訢继位,许多问题仍然不会消失,甚至可能以另一种方式更早暴露。
咸丰即位之初,并非毫无作为。他很快罢黜穆彰阿,试图改变道光后期的沉闷政局,也起用肃顺等人,表现出整顿朝纲、重振皇权的意图。若只看最初几年,咸丰并不是一个完全昏庸的守成之主。
然而,历史没有给他留下从容施政的时间。1851年1月,洪秀全在广西金田发动起义,太平天国运动由此爆发。起义军迅速发展,1853年攻占南京并改称天京,长江中下游大片地区受到冲击。
太平天国不同于一般的地方骚乱。它拥有严密组织、明确政权和持续扩张能力,直接威胁清朝最重要的财赋区域。清廷原本就缺钱,江南税源又被切断,军费、粮饷、军械几乎处处告急。
有人说,康熙当年面对三藩之乱也能平定,咸丰为何不行?差别在于,康熙时期的国家财政和行政体系尚有余力,清军也掌握着较完整的战略主动权。咸丰面对的,则是财政、军制、官僚体系同时失灵。
曾国藩编练湘军,后来李鸿章建立淮军,清廷才逐渐形成新的军事支撑。但这不是皇帝个人谋划的结果,而是朝廷被迫放权之后,地方力量自行成长的结果。太平天国最终失败,清朝却因此付出了中央权力下沉的代价。
奕訢若登基,或许会更早认识到西方国家的军事优势,也可能更愿意采用外交谈判和技术改革。他在后来主持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时,确实表现出较强的应变能力。可是,认识问题不等于能够解决问题。
1856年,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英法联军在军事和外交上步步进逼,1860年攻入北京,咸丰帝逃往热河,圆明园遭到焚毁。这样的打击,对任何一位清朝皇帝都是难以承受的。奕訢即使在北京主持局面,也未必能避免战争,最多可能在谈判方式和应战准备上有所不同。
更关键的是,外患并不是孤立事件。清廷既要面对英法压力,又要镇压太平天国,还要处理捻军等地方动乱。北方军队调不动,南方税赋收不上来,中央财政越来越依赖地方筹款。皇帝能力再强,也无法凭个人意志补上制度和资源的缺口。
咸丰在热河的表现后来饱受批评,但他的失败不能只用怯弱或荒唐解释。1861年8月22日,咸丰帝病逝于热河,年仅三十岁。临终前,他安排肃顺等八大臣辅政,却把奕訢排除在核心权力之外,这一安排直接埋下了政变隐患。
同年,慈禧太后、慈安太后与奕訢发动辛酉政变,八大臣被清除,清朝进入两宫垂帘、亲王议政的格局。此后,朝廷不得不倚重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汉族督抚。太平天国被镇压了,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却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状态。
因此,道光传位是否选中奕訢,影响当然存在。奕訢可能少走一些弯路,可能更早推动洋务事务,也可能避免部分决策失误。但清朝面对的,是人口压力、财政衰竭、军制腐败、地方坐大和列强入侵共同形成的结构性危机。
把责任全部归到咸丰一人身上,未免太轻松;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奕訢身上,同样不符合历史实际。皇位更替能够改变政策风格,却很难在短期内改变一个王朝积累数十年的制度困境。康熙、雍正、乾隆即使重新出现,也必须先面对同一笔越来越难以偿还的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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