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62岁,老伴走得早,儿子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在城里安了家,做建材生意,日子过得说不上富裕,也不算差。去年腊月,我下楼倒垃圾,踩到冰上,把左腿摔断了,疼得我当场坐在地上起不来。邻居把我送进医院,片子一拍,骨头碎成了好几块,得做手术,押金加手术费,一共小四万。

我打电话给儿子,头两回他还接,说妈你别急,我这两天就回去。第三回,他电话就不接了。我打到他媳妇手机上,他媳妇支支吾吾,说妈,他最近忙,等忙完这阵子。我等了十来天,人没来,钱也没来。医院催费,我抹不开老脸,给老姐妹打了个电话,借了两万,加上自己攒的一万五,把手术做了。

那半年,是我这辈子最寒心的一段日子。我躺在医院里,隔壁床的老太太,儿子闺女换着班来伺候,端屎端尿,我这边连个送饭的人都没有。护士看我可怜,帮我订盒饭。我跟我老姐妹说,我这是养了个什么儿子,妈住院,他连个面都不露,钱也不出,我白疼他三十多年了。

出了院,我拄着拐,一个人过日子。头几个月,我给儿子打电话,十回能接上一回,每回都是那句,妈,我忙,回头打给你,回头就是十天半月。我后来也不打了,心彻底凉了。老姐妹劝我,说儿子可能也有难处,我说他有什么难处,开着他的大车,住着他的楼房,妈摔断腿他都不管,能有什么难处。

就这么过了半年。今年六月份,一天傍晚,我正蹲在院子里择菜,听见有人推院门,一抬头,是我儿子。他瘦了一大圈,眼眶都是青的,胡子拉碴,站在门口,看我半天,没说一句话,扑通一声,就跪在我面前了。

我愣住了,手里那把韭菜掉在地上。我说你起来,你这是干啥。他不起来,头低着,声音发颤,说,妈,对不起,儿子没脸见你。

他说,去年秋天,他那个建材生意就垮了,被一个合作了十来年的老伙计坑了,货发出去,钱收不回来,连本带利,欠了人家三十多万。他怕我着急上火,一直瞒着没说。我住院那阵子,他正在被债主堵门,白天躲债,晚上出去跑代驾,一分钱一分钱地攒。他不是不想管我,是那阵子他兜里连五百块都掏不出来,实在没脸去医院见我。

他说,妈,其实你住院那俩月,我天天晚上都在医院楼下。我不敢上去,怕你看出来我瘦成这样,怕你问东问西,我就每天在楼下花坛边上坐一会儿,看护士站那层楼的灯,寻思你睡了没有。护士跟我说过,有个男的隔三差五来打听我的情况,放下东西就走,我寻思是哪个好心的病友家属,闹了半天,是他。他放下的那几兜水果,是他在超市打零工,拿半个月工资买的。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存折,皱巴巴的,递给我,说,妈,这半年我跑代驾、看夜、卸货,攒了三万八,我把车也卖了,八万,凑了十一万八,先把你的医药费补上,剩下的,妈你留着花。那存折上的字都磨花了,我接过来,手直抖。

我问他,那你媳妇呢,你欠人家那三十万呢。他说,媳妇在厂里上班,一个人撑着家里,欠的钱,我跟人家商量了,分期还,一年还五万,六年也就还清了。他说完,又低下头,说,妈,我知道我不孝,你住院我都没能去伺候你一天,你骂我吧,打我吧,我不还嘴。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瘦得跟个竹竿似的,头发里都冒白茬了,他今年才35啊。我那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说你起来,妈不怪你,妈怪你干啥,你也是被逼到墙角了。我说你这孩子,瞒着妈,是想让妈少操点心,可你知不知道,妈那半年,天天夜里睡不着,寻思你是不是不要妈了,那心,比摔断的腿还疼。

那天晚上,儿子在我这儿住下了。我给他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他吃得呼噜呼噜的,一边吃一边掉眼泪。我说你慢点吃,往后啊,有事别瞒着妈,妈虽然老了,帮不上大忙,可你说出来,妈心里有底,妈不拖累你。他说嗯,妈,我知道了。

如今儿子每个月回来一趟,开着他那辆二手小面包,给我拉米拉面,陪我吃顿饭。欠的钱,他一年一年地还着,人也缓过来了,脸上有肉了。我有时候跟老姐妹说起这事儿,老姐妹说,你这儿子,报喜不报忧,是心疼你。我说是啊,当爹妈的,最怕的从来不是孩子没钱,是孩子把妈当外人,天大的事都自己扛。他跪在我面前那一下,我这当妈的,这辈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