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来没有急着劝说,只是扶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几下。病房里还有龚澎的孩子,周恩来看了一眼,低声说道:“冠华同志,你是共产党员,要坚强些,孩子们还在这里呢。”

这句话并不长,却让乔冠华强行收住了眼泪。只是,失去妻子的痛苦,并没有因为一句劝慰而消失。龚澎与他共同生活二十多年,既是妻子,也是并肩工作的同志,更是最了解他的人。

龚澎病重之前,周恩来已经为她想尽办法。她突发脑血管破裂,手术后长期昏迷,周恩来亲自到医院了解情况,还设法寻找护理和治疗方面的经验。看到病床上面容憔悴的龚澎,他曾感慨:“我不愿看到龚澎这样子,看了我就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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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冠华把妻子的病情看在眼里,却不愿离开病房半步。白天处理工作,晚上守在床边,期盼着奇迹出现。遗憾的是,1970年5月,龚澎还是离开了人世。那一年,乔冠华五十多岁,正处在外交工作的重要阶段,却突然失去了最亲近的伴侣。

他回到家中,常常拿起放大镜端详龚澎的照片。照片中的眉眼清晰,现实中的人却已经不在了。这个细节后来被家人提起,往往只用一句话带过,但那种反复确认、又一次次确认失去的动作,足以说明他的悲痛。

乔冠华与周恩来的关系,早在抗战时期便已经形成。1942年秋,他从香港来到重庆,经夏衍介绍,第一次走进曾家岩五十号。那时的周恩来负责南方局工作,还要处理复杂的统战和对外交涉事务,日程排得很满,却仍抽时间接见了这位文名早著的青年。

周恩来握住他的手,先谈文章,又问身体。乔冠华患有肠道疾病,发作时需要自行处理,常把器具放在行囊里。周恩来听完,没有只谈任务,而是让他先休息几天,检查身体,再安排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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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关照很有分寸。不是空泛的热情,而是把一个人的能力、性格和身体状况一并考虑进去。此后,乔冠华进入《新华日报》编委会,负责国际新闻和评论,并参与《群众》周刊工作。他的国际述评笔锋锐利,在重庆舆论界很快形成影响。

也是在那段时间,他认识了周恩来的英文翻译龚澎。两人共同从事外事和宣传工作,逐渐产生感情。周恩来了解他们的性格和处境,对这桩婚事给予支持。后来,乔冠华与龚澎结为夫妻,成为新中国外交战线上一对重要的伴侣。

国共谈判破裂后,周恩来安排部分骨干转移。乔冠华夫妇前往香港,临行前,周恩来在上海为他们送行。席间谈到抗战胜利后又陷入内战,气氛一度沉重。为了让大家缓一缓,他提议吃上海的大闸蟹。饭桌上,他一口气吃了几只,仿佛仍要用平常的方式,替即将分别的同志压住心头的离愁。

1949年以后,乔冠华和龚澎回到北平,继续在外交部门工作。乔冠华负责外交政策研究和亚洲事务,龚澎则参与重要外事与情报工作。周恩来担任政务院总理兼外交部长,许多重大外交任务,都需要他们共同完成。

乔冠华的锋芒,常常体现在谈判桌上。他熟悉国际政治,也懂得如何控制谈话节奏。该严肃时不退让,该缓和时能用几句机智的话化解僵局。基辛格与他接触后,曾称赞他聪明、有才华,并认为他深受周恩来外交风格影响。

但在私下交往中,周恩来和乔冠华始终保持着克制。1971年,中国代表团参加联合国大会后,有年轻工作人员从美国带回巧克力和饼干,想送给周恩来,却借用了乔冠华的名义。周恩来得知后,在一次会议结束时把乔冠华叫住,严肃询问:“你为什么给我送礼?”

乔冠华一头雾水:“我没有送过啊。”工作人员这才站出来说明原委。周恩来弄清楚情况后,便让大家把东西分给工作人员,并提醒以后不要再用这种方式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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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几年后,乔冠华却真的给周恩来送了一次东西。1975年,乔冠华参加联合国大会期间,听说周恩来病情加重,回国前买了苏打饼干和果仁,请人送到医院。家人觉得奇怪,因为乔冠华一向知道周恩来不收礼。

周恩来见到他们时,特意提起这件事:“东西我收到了。这回是给病人的慰问,我明白。”乔冠华看着总理消瘦的面容,只说了一句:“总理,您一定要把身体养好。”

那次会面,成了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1976年1月8日,周恩来逝世,乔冠华得知消息后久久没有说话。治丧期间,他听说周恩来临终前原本还想见几位同志,其中包括自己,眼泪当场落了下来。

遗体送往八宝山时,群众久久不愿散去。乔冠华守在灵柩旁,情绪终于失控。他曾把周恩来视作老师,也视作一位严厉而慈爱的长者。龚澎去世时,周恩来扶住了几乎崩溃的乔冠华;六年后,周恩来离开,乔冠华却再也等不到那只熟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