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12日,重庆,国民党陆军将领周浑元病逝,年仅43岁。弥留之际,他留下遗嘱,谈的不是军功,也不是个人荣辱,而是战事未竟、老父无人终养,以及妻儿今后的生活。
这份遗嘱后来被完整保存下来。周浑元写道:“余从军二十余年,矢志革命,卒以心力交瘁,致患脑溢血症,自分已无生理。”字句不长,却把一个军人在生命尽头的自我判断交代得很清楚。
他最深的遗憾,是抗战已经爆发,自己却再也不能上前线。他说,正值“民族存亡最后关头”,不能继续与袍泽并肩作战,内心“负疚实深”。这不是替他过去的立场辩护,而是一个职业军人对未能继续承担职责的真实感受。
周浑元,江西金溪人,毕业于保定军校第八期,参加过北伐战争。到1933年,他已经升任国民革命军第三十六军军长。此后,他被编入蒋介石指挥的中央军系统,成为围追红军的重要将领。
真正让他声名显露的,是中央红军长征初期的追击。
1934年底,中央红军从中央苏区突围。蒋介石调集中央军、湘军和桂军,在湘江、潇水一带布置重兵,企图凭借数量和火力完成合围。周浑元所部,正是这张包围网中不能忽视的一支力量。
当时红军装备处于劣势,连续作战后兵力损失严重。湘江战役中,红军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但桂军在关键地带有意保留实力,湘军也收缩兵力,包围圈出现了缝隙。红军由此突围,保存了继续转战的基础。
周浑元显然不甘心。他没有因为红军离开湘江就停止行动,而是持续追赶,试图把这支已经疲惫不堪的部队压垮。也正因为追击时间长、范围广,后来才有“追着红军打了上万里”的说法。
不过,长征并不是一场简单的逃跑与追捕。红军一旦掌握主动,行军路线就会迅速改变,追击部队往往刚刚判断出方向,目标已经转向另一处。周浑元善于作战,却始终难以把红军彻底钉在某个战场上。
1935年1月,遵义会议召开。红军的指挥关系和作战思路随之调整,但局面并没有立刻轻松。土城作战失利后,部队仍处在敌军重压之下,能否摆脱追击,成为生死攸关的问题。
这时,四渡赤水开始了。
1月29日,红军首次渡过赤水河。此后,部队反复穿插,忽东忽西,调动国民党军。二渡赤水后,红军击破吴奇伟部,俘获敌军两千余人,取得长征以来的重要胜利。
有意思的是,胜利并没有让红军立刻摆脱危险。红军随后向周浑元部发起攻击,却在鲁班场遭遇顽强抵抗,未能达到预期目的,只得转向茅台附近渡河。第三次西渡赤水,与其说是顺利推进,不如说是为了避开周浑元部锋芒而作出的机动作战。
3月21日,红军在调动敌军西进后突然折返,完成第四次渡过赤水。原本设想中的突袭没有完全实现,双方激战后各自退整。红军继而向贵阳方向行动,国民党军的包围体系被进一步打乱。
战场上的周浑元,是坚决围剿红军的国民党将领;而在民族战争来临后,他又显露出另一面。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他被调任重庆警备司令部司令。重庆当时已成为战时大后方的重要城市,这一任命足以说明他在军事系统中的地位。
遗憾的是,他没有等到真正投入抗日战场的机会。1938年1月,脑溢血突然夺走了他的生命。临终前,他还特别嘱托部属服从姚副军长,继续努力;对弟弟们,则交代要照料年迈父亲,抚养年幼子女。
“余瞑目矣。”这是遗嘱中的收束之语。
蒋介石获悉死讯后,曾追晋周浑元为陆军上将,并为其题写墓碑。一个长期追击红军、在战场上给红军造成压力的将领,就这样停在了抗战初年的重庆。功过属于不同层面,不能混为一谈;但他临终时对战局、父亲和妻儿留下的交代,确实保留着一个军人和家庭成员的复杂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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