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4日清晨,河南郑州,灵车司机黄宝生接到出车通知。天还没亮,他便从睡梦中起身,赶到殡仪馆发动车辆。城市道路很快拥挤起来,而他已经完成了当天的第一趟护送。
这份工作没有固定的“下班时间”。电话响起,往往意味着有人走完了人生旅程,也意味着另一个家庭即将面对最难熬的时刻。无论是在家中休息,还是正在吃饭,黄宝生都得尽快赶往指定地点。
黄宝生出生于上世纪70年代的郑州农村。父母靠种地养家,家里曾有过吃不饱饭的日子。由于经济困难,他小学没有读完便辍学,先帮父母干农活,后来又到外面做搬砖、水泥工等苦力。
力气活并没有改变生活。干得再累,收入仍然有限。成年后,黄宝生逐渐明白,单靠出卖体力,很难真正摆脱贫困。于是,他把攒下的钱用来学开车,想凭一门技术谋生。
在那个汽车尚未普及的年代,司机算得上一门专业工种。黄宝生学得格外认真,几个月后拿到驾驶资格。25岁那年,他没有去开货车,也没有选择出租车,而是到郑州市殡仪馆应聘灵车司机。
消息传回家里,父母和亲友都不同意。有人觉得这份工作“不吉利”,也有人担心邻里议论。黄宝生却有自己的盘算:这是一份稳定工作,收入能够改善家里的生活,也能让父母少吃些苦。
刚入行时,他最难适应的不是驾驶,而是面对家属的悲痛。有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黄宝生站在一旁忍不住落泪。前辈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道:“咱们既要送逝者体面,也要让家属少受一点刺激。”
这句话让他意识到,灵车司机不能只把自己看成开车的人。车内承载的是逝者,车外跟随的是悲痛欲绝的家属。司机的神情、语气和动作,都可能影响现场气氛。
因此,黄宝生逐渐养成了严肃的工作习惯。他不主动与家属问好,不随意握手,也尽量不说“再见”“回见”一类词语。这并非故意冷漠,而是殡葬场合中的谨慎,避免一句日常客套话触碰家属的敏感情绪。
有一次,任务结束后,黄宝生下意识说了句“再见”。前辈马上向家属致歉,他也很快明白自己说错了话。此后,他在开口前总要停一下,先判断场合,再选择合适的表达。
车辆如何行驶,同样有讲究。黄宝生通常把车速控制在每小时30至40公里,遇到坑洼路面提前减速,尽量不踩急刹车。车厢必须保持平稳,既是对逝者仪容的尊重,也是对家属情绪的照顾。
他还会提前到达接运地点。有时早到了半个多小时,也不会催促家属。对普通司机来说,等待可能只是耽搁;对殡葬工作而言,准时到达代表着对逝者和家属的重视。
搬运工作也常常超出外界想象。黄宝生的车上长期备着白手套,遇到家属缺乏经验时,他要协助整理、搬运遗体。楼层较高又不便使用电梯时,便只能一步步走楼梯,体力消耗很大。
日复一日,职业习惯也渗进了生活。黄宝生平时表情严肃,不容易主动与人寒暄,亲友因此觉得他变了。更让他难受的是,一些亲戚朋友后来删除了他的联系方式,喜庆场合也很少再邀请他。
他并没有与人争执。有人问起时,黄宝生只说:“每个人都需要有人护送,这工作特殊,但不丢人。”在他看来,灵车司机不是与死亡沾边的“晦气人”,而是殡葬流程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几十年里,他经历过寒冬凌晨,也经历过夏日深夜;有时刚回到住处,新的电话又响了。睡眠被打断,体力长期透支,身体自然比同龄人显得苍老。可面对后来的年轻司机,他仍反复叮嘱:车要稳,话要慎,家属要顾及。
郑州殡仪馆的灵车司机并非只有黄宝生一人。2022年,吉林灵车司机王亮通过网络讲述自己的工作,也让更多人知道,这个长期被忽视的职业究竟承担着什么。车轮驶向殡仪馆时,驾驶员要做的,不只是把路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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