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招娣的爷爷,走在中元节的前一个星期。
那时候她正在县城医院做入职体检,手里捏着报告单,心里揣着用六年熬出来的盼头。
毕业漂泊六年,兜兜转转,她总算考上了稳定工作。她早就打定主意,等正式入职、落定一切,就去派出所把名字改掉。
改掉土气的“招娣”,改成陈昭狄。
光明磊落,坦荡舒展,是她盼了二十多年的寓意。
爷爷是村里退休的老教书先生,一辈子温文和善,退休后无事,就日日在家磨墨练字,写写画画各地风土人情,活了九十好几,算是实打实的寿终正寝。
可她终究是晚了一步,没赶上见最后一面。
连夜从县城奔回乡下,小叔红着眼告诉她,爷爷特意给她留了一本手札,是他教书半生,四处游历随手画下的山河市井、乡野烟火,字字句句都是一辈子的沉淀。
灵堂肃穆,白幡垂地。
陈招娣披麻戴孝,跟着一众族人跪在棺前烧纸。她原本没什么眼泪,生老病死,高寿归天,是喜丧,她心里都懂。
可忽然就想起爷爷生前笑着跟她说的玩笑话:我哪天走了,你们都不许哭,安安稳稳把我埋在后山,你太爷爷栽的那棵老松底下,风轻景静,住着舒坦。
就这一幕细碎的回忆,瞬间击溃了她。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泛黄的纸钱上,晕开一片湿痕,止都止不住。
出殡那日,宾客满堂,闲话也满堂
小姑的婆母站在人群里,嗑着瓜子,慢悠悠掀开了话头,声音不大,偏偏人人都听得真切。
先是扯小姑的旧账,说小姑当年私奔嫁人,无三书六聘、无媒妁之言,刚嫁过去,公公就莫名暴毙,无病无灾,走得蹊跷。
村里人传了十几年,都说小姑命硬带煞,是个不吉利的媳妇。
说着说着,话锋一转,直直扣到了陈招娣头上。
“我可是听说了,老爷子走之前几天,招娣回村,把老人家一堆旧衣裳全烧干净了。”
她叹了口气,一副洞悉天机的模样,字字诛心:
“乡下人最讲规矩,衣裳就是衣禄,裹着人的生气、福寿和根基。老人本就气血弱,根基虚,贴身衣裳被烧,衣禄散了,生气自然跟着泄干净。百衲衣能续命,烧衣禄能夺命,这道理老一辈谁不懂?”
这话落地,灵堂瞬间炸开锅。
邻里族人交头接耳,眼神躲闪又玩味,窃窃私语像密密麻麻的蚊虫,缠得人透不过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钉在陈招娣身上。
仿佛这位九十高寿、寿终正寝的老先生,不是安然归天,是被自己亲孙女硬生生“克走”的。
下葬封土那天,尘埃落定。
陈招娣连同她的父母、弟弟,全被族亲冷眼赶回了县城。一路走,一路是唾沫星子,一路是避之不及的嫌弃。
好好一家人,硬生生成了村里的不祥之人。
日子一晃,年尾入冬。
如今没人再叫她招娣。
她是陈昭狄,正式上岗,日子安稳,岁岁平顺。
过年回乡,她独自一人走上后山,去老松树下看爷爷。
青松挺拔,冬风凛冽,吹得松针簌簌作响。
荒山野岭,寂静无人。
她蹲在墓碑前,轻轻问了一句:爷爷,他们说,是我烧了你的衣裳,散了你的衣禄,是我害了你,是吗?
青山无言,松柏不语,只有冷风穿过山林,没有半句回应。
又是几年过去。
小姑半辈子困在不如意的婚姻里,四十多岁,丈夫染上酗酒恶习,日日醉酒家暴,拳脚相向,日子过得一地狼藉。
万般无奈下,小姑鼓起勇气,递交了离婚诉状。
案子,刚好分到了陈昭狄所在的法院。
法庭之上,旧事重提。小姑的婆母依旧胡搅蛮缠,翻出多年前的封建说辞,扯命格、讲风水,说命数等昏招频出,满嘴愚昧歪理,想颠倒黑白、拿捏小姑。
如今的陈昭狄,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乡间流言拿捏、只会低头落泪的小姑娘。
她冷静、沉稳,条理清晰,句句有据、条条合法,不疾不徐,三言两语就堵住了婆母那张荒唐的嘴,帮小姑彻底挣脱了困住她半生的泥潭。
官司落槌,正义落定。
走出法院那一刻,天光透亮,蓝天澄澈干净,和她那年在后山坟前看见的天空,一模一样。
风拂过眉眼,心结忽然松动。
她想起爷爷留给她的那本手札里,写过最朴素、最通透的一句话:
“人的衣禄自有天定,祸福寿数,皆是命数,从来不是几件衣裳、几句闲话就能左右。世人愚昧,偏爱强求因果、乱找替罪,不过是庸人自扰。”
原来从来不是她的错。
从来都是那些有心之人,利用封建流言的幌子,把自己遭遇的不顺遂,推托给所谓的祸福命数,乃至啃食他人难言的痛苦,从而以此换取消遣的乐子。
免责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 不意冒犯任何习俗 所有设定 仅为文学创作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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