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中元。
唐人笔下的七月半，是江南水寺的灯火连星，是道观斋醮的步虚声远，是家家祭祀的香烛袅袅。
卢拱写“云迎碧落步，章奏玉皇宫”，写尽仙凡相接的盛大；令狐楚写“寂寂焚香在仙观，知师遥礼玉京山”，道尽人间祭告的温软。
可到晚唐陆龟蒙这里，画风忽然一折：他窝在苏州甫里的橘斋里，病骨支离，对着一窗风露，给远方的“道侣”写了两首诗。
一首诗说，仙女请我上天，还让我亲手用玉篆书写自己的名字。“丁宁独受金妃约，许与亲题玉篆名。”
另一首诗说，谁知醒来是这样的，虫子吵、燕不归，惹了一肚子思念。“广云披日君应近，倒影裁花我尚疏。”
没有万家灯火，没有斋醮宏声，只有一榻病、一场梦、一个人，和一份遥遥寄出去的浪漫。
《江苏历代文化名人传 陆龟蒙》全面展示了陆龟蒙的一生行迹和成就。
而诗题里那位没留下姓名的“道侣”，也成了一桩小小的文坛公案。
他是谁？读者猜了千年也没个所以然
既然没定论，不妨和文脉君一起翻翻陆龟蒙的朋友圈，也许，答案就藏在晚唐的风月里。
松陵唱和
皮日休，是知己更是同道
大家猜“道侣”身份，第一个想到的多半是皮日休。
这实在怨不得旁人，晚唐文坛“皮陆”的名头太响，两人绑定之深，几乎成了晚唐文学史上最知名的知己组合。
咸通十年，皮日休随苏州刺史崔璞赴任，做了郡中从事。到任不过一月，便结识了隐居甫里的陆龟蒙。
一个是湖北天门来的狂放进士，一个是吴中世家出身的隐士，本是天南海北的两个人，却一见如故，引为“耐久交”。
此后一年多时间里，两人诗文唱和不绝，古体、近体、联句、问答，无所不写，累计竟达六百余篇。
后来陆龟蒙将这些诗编为《松陵集》，皮日休亲自作序，这也是现存唐代规模最大、最完整的唱和诗集。
他们的交往，从来不止于诗文。皮日休自号“醉吟先生”，慕长生之术；陆龟蒙别号“天随子”，隐居甫里，读经谈玄。
两人在一起，既论诗文工拙，也谈仙门道妙，唱和里有“俱怀出尘想，共有吟诗癖”的共鸣。
中元夜病中寄诗，寄给这位最懂自己的知己，在情理之中。以二人的交情，一场仙梦先寄给知己，本就是文人常态。
华阳羽客
张贲，是道侣更是同修
若论“道侣”二字的字面之意，张贲没准比皮日休更贴合。
张贲，字润卿，南阳人，大中年间进士，曾官广文博士。《唐诗纪事》卷六十四明确记载，他“寓吴中，与皮、陆二生游”。
但他更重要的身份，是方外高人。
陆龟蒙有《江南秋怀寄华阳山人》《奉和袭美怀华阳润卿博士三首》等作品相赠。
皮日休也有《寄怀南阳润卿》《江南道中怀茅山广文南阳博士三首》，足见其高人身份。
他曾在茅山修道，后来寓居吴中，和皮、陆二人诗酒唱和，也一起谈玄论道。
陆龟蒙《游楞伽精舍次韵袭美》
一个深冬，三人惯常寒夜文宴，规矩简单：围炉联句，一人两句，接不上便罚酒。
起头的是皮日休。他抬眼扫过窗棂外的寒星，随口便定了高调：“文星今夜聚，应在斗牛间。”
轮到张贲接韵。他开口便不沾人间俗务：“载石人方至，乘槎客未还。”
陆龟蒙慢悠悠把话头接回席间，却又没丢那股仙气：“送觞繁露曲，征句白云颜。”三人联句，一时宾主尽欢。
因此，陆龟蒙在诗里写“唯羡羽人襟似水，平持旄节步空虚”，这份对羽人步虚的向往，说给世外高人张贲听，自然最能懂得。
橘斋眷属
蒋氏，是伴侣更是知音
这时候，肯定有很多爱看玄幻修仙的小伙伴不同意了：
不管是小说电影电视剧，“道侣”二字，重点从不在“道”，而在“侣”。
那个陪在陆龟蒙身边，陪他病卧橘斋、共度烟火岁月的妻子蒋氏，未必不能是那个“道侣”。
史料里关于蒋氏的记载不多，却都鲜活生动。
明人《尧山堂外纪》载，蒋氏“善属文，性嗜酒”，姊妹劝她少饮酒多加餐，她随口成诗：“平生偏好饮，劳汝劝加餐。但得樽中满，时光度不难。”
还有记载说，有僧人名叫知业，来拜访陆龟蒙谈玄，自称受戒不饮酒。
蒋氏隔着帘子便问：“上人诗云：‘接岸桥通何处路，倚楼人是阿谁家。’观此风韵，得不饮乎？”
一句话把僧人问得惭愧而退，机敏与风趣，不输名士。
她陪陆龟蒙隐居甫里，过着看似闲散实则清苦的日子。陆龟蒙好斗鸭，她便陪着养鸭、治鸭，相传著名的“甫里鸭”和“甫里鸭羹”，便出自她的手艺。
有一次陆龟蒙宴请皮日休，鸭肉吃完了酒席还没散，她就把原本要丢弃的鸭内脏洗净切丁，与白果同煮，竟鲜香意外，成了流传千年的名菜。
这样的日子，没有荣华富贵，却有烟火气里的相知相守。
陆龟蒙病卧橘斋的中元夜，她就在身边熬药奉茶，看他写梦里的仙境，听他叹病中的寂寥。
所谓“道侣”，未必非要一起寻仙问道，能陪着对方在烟火人间里守着一份道心，在病榻前知冷知热，也是一种最深的道侣。
《陆龟蒙集》
［唐］陆龟蒙 撰
凤凰出版社
2020年12月
无论谁何
皆是晚唐的浪漫余烬
其实“道侣”到底是谁，或许本就不必深究。
这两首诗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谜底，而是那个中元夜里，陆龟蒙心底的那点浪漫。
他病着，穷着，在晚唐的乱世里躲在江南的茅屋里，可他的心思还能飞到仙境里——受金妃之约，题玉篆之名，看月摇佩玉，风断云缨。
醒来之后，不叹身世坎坷，不悲国运飘摇，只想着把这场梦写下来，寄给某个懂的人。
那个人可能是远在长安的文坛知己，可能是山中修道的方外之友，也可能就是身边相伴的结发妻子。
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这么一个人，值得他把一场仙梦寄出去，值得他在病中说一句：
我羡慕仙人的潇洒，可我更想把这场梦，说给你听。
唐人写中元，写的多是人间烟火，是祭祀，是热闹，是仙凡相会的盛大。可陆龟蒙，把中元写成了一封私信，一场私梦，一份私人的浪漫。
他不写万家灯火，只写一枕清梦；不写斋醮声声，只听蛩鸣滴滴；不写天下苍生，只念一个知己。
晚唐的风已经凉了，乱世的硝烟很快就要漫过江南。
可在那个中元夜，橘斋里的一盏灯，一首诗，一场梦，一份遥遥的寄意，成了乱世里一点温软的光。
一千多年后我们读起，还能感受到那个病榻上的诗人，心里藏着的辽阔与温柔。
这就够了。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王子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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