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夜晚安安静静,偶尔能听见窗外路上驶过汽车的声响。坐在书桌跟前,不知哪飘来一缕淡淡的桂花香,思绪一下子就扯回三十多年前的山东乡下,回到那个满是尘土的中秋前夕。
那时候我也就五六岁。快到中秋,父亲常会开家里那台东风‑12手扶拖拉机,带上我和几个玩伴,要么去镇上赶集,要么跑十几里土路,到邻村走亲戚。
这台单缸柴油机,当年算是家里的一件宝贝。启动的时候,要把Z形摇把卡进机头,憋足力气使劲摇上几圈,伴随着一阵“突突突”的抖动,冒起一股黑烟,这台铁家伙才算转起来。
父亲攥着两根冰凉的铁扶手,脊背绷得直直的。初秋太阳依旧很晒,汗水浸透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汗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汗印。
我们几个孩子挤在后拖斗里,没有座位,地上随便垫几块破麻袋。土路坑坑洼洼,拖拉机一路颠簸,我们就在斗里蹦上蹦下,如同在簸箕里翻滚的豆子。风呼呼往耳边灌,混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遇上大风扬起黄土,大伙赶紧闭上眼睛,嘴上还热热闹闹唱着学校刚学的儿歌。
“八月十五月儿明,爷爷为我打月饼……”
歌声大半被机器轰鸣盖过去,我们却唱得十分开心。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只要坐上拖拉机出门,只要父亲就在前面,心里盼着快到亲戚家,满心就都是欢喜。
到了亲戚家,月饼早已经备好。没有现在各式各样的花哨礼盒,只用油纸简单包着,是硬邦邦的五仁月饼。咬一口,冰糖硌牙,青红丝甜得发腻。我们吃得满嘴碎屑,就连掉在衣襟上的碎渣,也会捡起来吃掉。那是过节才有的甜,是父亲一路奔波、一身汗水换来的。
父亲很少说累,也从不抱怨路不好走。碰到高低不平的土坎,他用力扳动扶手,拖拉机磕磕绊绊也就闯过去了。有空,他会回头瞅一眼拖斗里打闹的我们,浅浅笑一笑,又转回头盯住前方的土路。他的身形不算魁梧,可在小时候的我眼里,他就是靠山。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生活的重担,只知道,有父亲在,便什么都不用怕。
一晃几十年过去,我在大城市扎下根,日子比从前宽裕不少。每到中秋,超市货架上月饼堆得满满当当,流心、冰皮,各种新奇口味,包装一个比一个精致。可站在货架前,我总提不起兴致。不是月饼不好吃,是人长大了,心里装的琐事多,再也找不回儿时那份简单的开心。
前阵子翻老照片,父亲站在拖拉机旁边,笑得有些腼腆,手里攥着那根常年使用、磨得发亮的摇把。父亲已经离开很多年,我却时常恍惚,仿佛他还坐在驾驶位,晚风扫过他汗湿的后背,时不时回过头,朝拖斗这边望一望。
我常常在想,我们这一代人,似乎总要带着一些失去往前走。离开了故土,听不到手扶拖拉机突突的声响,也很难再吃到当年那种粗糙的五仁月饼。可我们也得到许多:走出乡村,落脚城市,走到了父辈当年不敢想象的远方。
窗外飘起蒙蒙小雨。站在阳台往下望,楼下车灯来来往往。当年坐在拖斗里颠簸的时光,其实并没有走远。它藏在记忆深处,每当生活想打退堂鼓的时候,悄悄给予我一点力量。
父辈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全凭一双手、一身力气,把我们从乡村送出来,送到更远的地方。他握紧拖拉机扶手的背影,就是最实在的担当。
今年中秋,我不打算买那些包装花哨的月饼。只想寻一块传统五仁月饼,泡一壶热茶,对着夜色慢慢吃。不为解馋,只盼某个瞬间,耳边又响起熟悉的突突声,看见那个汗湿的背影,也想跟当年坐在拖斗里的小孩说一声:
“你看,我们终究走过来了。”
【澎湃夜读欢迎读者朋友投稿。请在文末附上作者姓名、所在单位、身份证号码、电话号码以及银行账户(包括户名、账号、开户行支行名)等信息,以便发表后支付稿酬。投稿邮箱:ganqiongfang@thepaper.cn 】
半山听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