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学会视频通话,是去年冬天的事。那天他发来一条语音,说孙子教了他一下午,如今能自己按通了。
第一通电话晃得厉害。镜头对着天花板,又猛地翻过来对着地板,最后停在我妈的后脑勺上。他在那头喊,看见没,看见没。
我看见的,是他手背上新添的老年斑,和那部屏幕裂了角的旧手机。可那时候,我光顾着笑,没往深里想。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而不是等我打回去。从前都是我打,他接起来总说忙忙忙,三句就挂。这次,他举着手机,像举着一件刚学会的宝贝。
后来我才慢慢品出,那通晃动的电话,是他笨拙的靠近方式。
从那以后,傍晚六点左右,手机准时会亮。有时是晚饭桌,有时是院里的夕阳,有时就对着墙角那台旧风扇。
他不太会找话题。多半是举着镜头转一圈,说今天买了啥,菜价又涨了,邻居家狗生了崽。说完就笑,像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任务。
我忙的时候,会草草应两声就挂掉。他也不恼,下次照样准点打来,仿佛那通电话是他一天里很重要的仪式。
有一阵我加班到很晚,他打到第三通才接上。听出我累,他半天蹦出一句,早些歇着,便挂了,比我还利落。
有回我出差,连着三天没接。回来打开微信,十几条未读,最后一条是深夜发的:没事,就是想看看你在不在。
那一刻我才反应过来,所谓视频通话,从来不是他学会了新技术,而是他找了个理由,每天离我近一点。
想起小时候,是他在村口守着我放学;如今换了位置,换成我在屏幕这头,等他打来。
有天我翻手机相册,翻到去年春节回家拍的,他举着手机让我教,手抖得对焦都对不上。原来他练了那么久,就为了能主动找我。
我们总以为父母不懂牵挂,其实他们比谁都懂,只是把那份惦记,藏进了一通通晃悠悠的电话里。
母亲后来悄悄跟我说,你爸天天守着点,就怕错过你接电话的功夫。父亲这辈子省惯了,舍不得换手机,舍不得打车,可为了能多看我一眼,他愿意学最不擅长的东西。
现在只要手机一亮,我多半会放下手里的事,接起来。镜头那头也许还是天花板,还是后脑勺,可那是我爸,在很远的地方,想我了。
我现在学会了,电话一来先停下手里的活。哪怕只是看他镜头里晃过的屋顶,也认真应着,不让他觉得打扰。
昨晚他又打来,镜头对着灶台,说蒸了包子,等我哪天回去。我没忍心说这周又走不开。
有同事问我,天天接这种电话不烦吗。我想了想,说烦倒不烦,就是有时候真腾不开手。可话一出口又觉得,腾不开手是暂时的,他在那头能撑的日子,才是有限的。
后来我琢磨出个法子。把傍晚那阵子空出来,手机一亮就接,手里的活往后挪挪。不过几分钟的事,父亲那边像是完成了当天最重要的一桩,挂掉时声音都轻快。
今年春节回家,我教他用滤镜,他嫌花哨,说就要原原本本的。我笑着由他。镜头抖不抖、角度歪不歪,都不打紧,那头站的是我爸,这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能有个长辈天天惦记着你、到点就找你,其实是一种福气。等哪天电话不再准点亮起,才会知道,那些晃悠悠的镜头里,藏着多少舍不得说出口的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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