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票是凌晨两点买的。
手机屏幕亮着,老周在旁边打鼾。
我盯着那个确认键,拇指悬了三秒。
按了下去。
没有行程单,没有攻略。
目的地:重庆。
我42岁,从没一个人出过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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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告诉老周,周末不在家。
他正端着碗喝粥,吸溜了一口。
"去哪?"
"重庆。"
"和谁?"
"一个人。"
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一眼。
"随便你。"
又低头喝粥了。

我站在餐桌旁边,把背包拉链拉上。
心里某个角落"咔"地响了一声。
很轻。
但我听见了。
出发那天是周五,下午三点的高铁。
我没让老周送。
自己拎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打车。

秋天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司机问去哪。
"南站。"
"火车?"
"嗯。"
"出差?"
"不是。"
"那去旅游啊?"
我顿了一下。
"对,旅游。"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高铁站人很多。
我拖着箱子过安检,找检票口。
手机响了,是老周发的微信。
"到哪了?"
"刚进站。"
"哦。"
两个字,句号都没打。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检票口排着长队,大多是年轻人,三三两两。
我一个人站在队伍最后面,穿着灰色外套,拖着二十寸的旧箱子。
检票员扫了身份证。
闸机"嘀"了一声。
门开了。
我迈过去的那一刻,腿有点软。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太久没一个人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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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四个小时。
我靠窗坐着,旁边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全程戴着耳机看综艺。
窗外从平原变成丘陵,隧道一个接一个。
天色从白变灰变黑。

到重庆北站的时候,晚上七点十分。
出站口人潮涌动,到处是举牌接人的手臂。
没有人接我。
手机导航显示酒店在解放碑附近。
我拖着箱子下台阶,打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本地人,话多。
"一个人来旅游?"
"嗯。"
"第一次来重庆?"
"嗯。"
"那你可要吃好,我们这儿的火锅,外地人吃了还想来。"
我笑了一下。
没接话。

窗外是重庆的夜。
高楼一栋叠着一栋,灯光从江面上反射上来,金灿灿一片。
这座城市的呼吸,和我的完全不同。
到酒店已经八点半。
房间在十二楼,窗户正对着一条老街。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街上有人在吃夜宵,有人骑着电动车穿过巷子。
楼下小面馆的灯还亮着,招牌歪歪扭扭。
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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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一身衣服出门。
没化妆,穿着卫衣运动裤。
巷子里的火锅店很小,六张桌子,坐了四桌。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
"一个人?"
"嗯。"
"坐这桌。"
她指了指靠墙的小桌,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口铜锅。

我坐下,点了微辣锅底,一盘毛肚,一份鸭肠,一份虾滑。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红油翻滚着冒泡。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涮了七秒。
捞出来,蘸上油碟,送进嘴里。
烫。
辣。
好吃。
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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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难过的。
是那种——原来我一个人也能吃火锅的,震惊。
结婚十八年,我没有一个人在外面吃过一顿正餐。
出去吃,是老周带着。
带孩子吃,是我陪着。
点菜永远是别人的口味。
辣的不行,孩子吃不了。
烫的不行,老周嫌麻烦。

我已经忘了自己爱吃什么了。
那顿火锅吃了两个小时。
吃了三盘毛肚,两瓶酸奶。
老板娘收碗的时候问我。
"好吃不?"
"好吃。"
"那你下次再来。"
我笑了笑,没回答。
但走出火锅店那一刻,我在心里说了一句。
一定来。

第二天我逛了解放碑,走了十八梯,爬了山城的台阶。
腿酸得不行。
中午在街边吃了碗小面,三两,多放辣椒。
下午去了磁器口。
人很多,我没买什么东西。
在江边找了个石阶坐着,看对面的楼房。
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手机响了。
老周发的。
"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那几个字。
没有回复。
关了屏幕,继续看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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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一个人坐了长江索道。
车厢里挤了十来个人,我被推到最里面,看不到外面的夜景。
旁边一对情侣在拍照。
女孩举着手机,男生在后面搂着她的腰。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忽然想,如果老周在,他大概会嫌挤。
"有什么好坐的,不如打车过江。"
他一定会这么说。
可我就是想坐。
不是为了看风景。
是想体验一下,那种被人群推着走、不用照顾任何人的感觉。

第三天早上,我去酒店楼下的茶馆坐了两个小时。
要了一壶沱茶,一碟瓜子。
旁边桌上坐着两个老太太,方言说得又快又脆。
我听不太懂。
但那种热闹,是真好听。

我嗑着瓜子,看着窗外。
阳光从瓦缝里漏下来,打在旧木桌上。
一只猫从桌底穿过去,跳上了窗台。
那个瞬间,我觉得自己活了。
不是那种活了——呼吸、吃饭、走路。
是真的,活过来了。
像是身体里有一个开关,被一个陌生城市的阳光啪地一下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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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高票是周日下午三点的。
到南站的时候六点半,天已经暗了。
打车回家。
小区门口的灯亮着。
我拖着箱子进单元门,上电梯。
家门开着。
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听到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吃了没?"
"没呢。"
他站起来,去了厨房。
冰箱门开了又关。
"给你下碗面。"
"行。"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厨房里传来水开的声音,锅盖碰着灶台的声响。
和之前十八年一样的声音。
但坐在沙发上听着的我,不一样了。
面条端出来的时候,我看见碗上卧了个荷包蛋。
他平时不给我煎蛋。

"路上累不累?"
"还行。"
"下次想去哪?"
我端起碗,没回答。
低头吃面。
第一口下去,我突然说了一句。
"下次不知道。"
"但我想一个人去。"
他愣了一下。
没说话。

坐下继续看电视。
我吃完了面,放下碗。
这一刻我才明白。
婚姻不是牢笼,习惯才是。
去一座陌生城市,不是为了逃离谁。
是为了重新认识,那个被自己弄丢的人。
42岁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
不算晚。
只要你还愿意,为自己买一张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