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浙东，湿冷的寒气裹着薄雾，沉沉压在南仓村的出租楼房顶上。这是一栋两层自建小楼，分隔成好几间出租屋，住的都是来镇上打工的外乡人。楼道狭窄，墙壁被岁月熏得发黄，各家的生活声响，隔着薄薄的墙板，互相渗透。
曾发火住在二楼靠楼梯的隔间。他是做油漆泥瓦活的手艺人，中年单身，平日里话不多。
村里邻里遇见，他会主动递上一支烟，看见谁家搭把手的活计，也愿意上前帮衬。在多数村民印象里，这是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待人客气，看不出半分戾气。
隔壁屋子住着一户外来务工家庭。年轻的儿媳怀着身孕，身边带着年幼的儿子，婆婆从安徽老家赶来照料母子的起居。男人平日吃住都在工厂宿舍，只有闲暇才会回来。两间屋子只有一墙之隔，夜里电视声响，孩童跑动跺脚的动静，会清清楚楚传到曾发火的房间。
矛盾是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干体力活的人，格外看重夜里的睡眠。夜深之后，隔壁传来的说话声、电视声，总搅得他辗转难眠。他敲过墙壁，也上门提过几回。可家里有孕妇和幼童，生活声响难以完全避免，婆婆性子直爽，言语之间互不相让，争执便一次次发生。
曾发火买回一台二手电视机。出门做工的时候，他故意把音量开得很大，嘈杂的声响穿过墙板，回击隔壁的吵闹。墙的两边，怨气不断堆积，隔阂越来越深。
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寒雾还没有散尽，整栋楼房大半还陷在睡梦之中。曾发火发现自家电视的天线被人损坏。一股火气瞬间冲上心头，他笃定这件事，就是隔壁的婆婆所为。
婆婆听见门外的动静，推门出来，两个人就在楼道口爆发激烈的争吵。
言语来回冲撞，积压许久的愤懑全部翻涌出来。争执白热化的瞬间，曾发火伸手抄起屋角那把做工用的铁锤。沉重的铁器落下，婆婆闷哼一声，重重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鲜血漫开的时候，恐惧没有拉住他。长久被噪音折磨的情绪彻底失控，在他的念头里，隔壁房间熟睡的孕妇与孩童，同样是日夜侵扰他安宁的源头。
他提着铁锤，一脚踹开隔壁的房门。屋内还留着被窝的暖意，年轻的孕妇尚在睡梦之中，年幼的孩子蜷缩在母亲身侧。冬日微弱的天光从窗户缝隙溜进来，照见床上毫无防备的两个人。铁锤一次次挥落，利刃也刺向孕妇的胸腹。腹中尚未出世的小生命，一同遭了劫难。
做完这一切，曾发火锁好婆婆躺倒的那间房门，匆匆收拾简单物品，仓皇逃出出租楼，一头扎进村子外围连绵的深山。
清晨时分，楼上凄厉的声响传到楼下。
一名租户察觉到异样，慌忙叫来房东。房东踮起脚，透过窗户缝隙向内张望，屋内惨烈的景象吓得他浑身发抖，慌乱之中拨通报警电话。
民警推开房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地面、墙面上到处都是喷溅的血迹。床上躺着孕妇和年幼的孩子，早已没有生命体征。另一边上锁的房间被破开，婆婆倒在地上，气息全无。三尸四命，出租屋内变成人间惨剧。
警方很快锁定隔壁租住的曾发火为重大嫌疑人。协查通报下发，交通要道设卡拦截，当地熟悉山林的猎户，配合大批民警进山拉网式搜寻。可村民口中，提起曾发火依旧感慨，说他平日里待人谦和，乐于帮人，谁也想不到他会做出这般暴行。
四天的山林搜寻过后，躲在深山之中饥寒交迫的曾发火，最终被抓捕归案。
坐在法庭被告席上的他，身形瘦小黝黑。庭审之中，他编织出一套离奇的说辞，声称隔壁婆婆深夜刻意勾引自己，遭到拒绝之后，才故意制造噪音报复。这番说法遭到被害人家属激烈驳斥。
当庭提交的证词也戳破这套谎言，他口中坐怀不乱的说法，与他平日的生活状态完全相悖。
随着证据一件件呈上，邻里之间噪音纠纷的真相浮出水面。不过是墙板隔出来的日常摩擦，没有深仇大恨，没有钱财纠葛，矛盾一点点发酵，最终酿成灭门的悲剧。
法庭审理结束，曾发火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
冬日的阳光落进空荡荡的出租屋，墙面上的血迹早已被清理干净。薄薄一堵墙，隔开两个家庭的生活，也因为无法克制的戾气，撕碎了几条鲜活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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