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克斯·霍诺德徒手攀岩
作者:小江东去|全文4600字
「2017年,亚历克斯·霍诺德徒手爬上近900米高的酋长岩。没有绳子,没有安全带,一旦失手,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后来,他结婚,有了两个女儿。2026年,他又徒手爬上了508米高的台北101。从酋长岩到台北101,从一个人到一个家庭,他和风险之间的关系,也在发生变化。」
01
2017年6月3日清晨,优胜美地国家公园的酋长岩脚下,亚历克斯·霍诺德站在那面近900米高的花岗岩巨壁前。
他身上没有绑绳子,没有安全带,也没有任何可以在坠落时保护他的装备。
他只有一双攀岩鞋、一袋镁粉,以及已经在脑子里重复过无数遍的路线。
他要独自爬完酋长岩上的「自由骑士」路线,攀上岩顶。
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攀岩。所谓无保护攀登(free solo),也就是攀岩者完全不使用绳索和保护装备,一旦从高处失手,结果通常就是致命的。
运动攀岩可以使用岩壁上预先安装好的固定保护点,传统攀岩则由攀登者自己在岩缝里放置可拆卸的保护器材,绳索会在发生坠落时承担最后一道保护。无保护攀登则把这些全部舍弃掉,只剩下人的身体、岩石和自己的判断。
酋长岩本身就是攀岩史上的一座地标。
它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优胜美地国家公园,高约900米,是世界著名的大岩壁攀登地点。上世纪80年代,攀岩者已经开始尝试把酋长岩上的传统路线完整地用自由攀登方式完成。1993年,林恩·希尔完成「鼻子」路线的首次完整自由攀登,此后又有攀岩者不断挑战酋长岩上更加困难的线路。
但亚历克斯想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要把一条原本需要绳索、保护和多日攀登才能完成的大岩壁路线,变成一次从底部到顶部的无保护独攀。
在挑战「自由骑士」之前,亚历克斯已经无保护攀登过酋长岩的其他线路,包括约550米高的西壁和约365米高的东壁支柱。但真正从底部到顶部、完成近900米主岩壁无保护攀登,对他来说仍是一次全新的挑战。
这条路线叫「自由骑士」,从酋长岩底部一路向上,垂直高度约884米,共30多个绳距,难度达到5.13级。此前完成这条路线的顶尖攀岩者中,还没有人以无保护方式完整攀登。
酋长岩Freerider路线示意图,国家地理
亚历克斯为这一天准备了很多年。
2015年年底,他告诉摄影师兼攀岩者吉米·金,自己已经准备开始认真考虑无保护攀登「自由骑士」线路。金和导演伊丽莎白·柴·瓦沙瑞莉决定把这个过程拍成纪录片。
真正困难的地方,不是怎么拍的技术问题。
他们必须解决一个现实问题:如果摄影机、摄影师和导演的存在让亚历克斯分心怎么办?
在普通拍摄现场,一次喊话、一个脚步声、镜头突然移动,都不算什么。但在近900米高的岩壁上,任何额外刺激都可能改变一个动作。
所以摄制组没有简单地跟着他拍。
他们提前进行了大量训练。摄影师本身就是攀岩高手,需要背着沉重的摄影器材先爬到不同位置,再从岩壁上方下降,把摄影机架设到指定地点。有人在岩壁上拍摄,有人在地面拍摄,还有遥控摄影机和直升机上的长焦镜头。
整个拍摄周期最终积累了约700小时素材,使用了12台摄影机。为了拍摄正式攀登,摄制组提前把每个镜头的位置都尽可能确定下来。
摄影师不能临时跑到亚历克斯旁边,也不能在他攀爬时大声提醒,更不能因为一个镜头没有拍好就要求他重复。
他们要做的,是让自己尽可能像不存在一样。
但真正让整个团队紧张的,是2016年11月,亚历克斯的第一次尝试。
亚历克斯此前曾经在攀登酋长岩时严重扭伤脚踝。到第一次尝试无保护攀登的时候,脚踝仍然没有完全恢复。寒冷的天气又让他的脚趾逐渐失去感觉。
当他攀爬到一个关键位置,需要把身体全部重量交给一个很小的右脚落点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甚至无法确定脚趾到底有没有踩稳。
对于普通攀岩来说,这是一种可以重新调整的状态;但在无保护攀登中,脚下的一个判断错误,就可能意味着从几百米高处坠落。
所以他选择了停止并下撤,这次放弃后来被纪录片完整记录下来。
后来亚历克斯解释,那次放弃并不是因为突然害怕死亡,而是因为身体状态和当时的判断让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准备好承担这个风险。
酋长岩
还有另一个原因。摄制组的存在本身也给他带来了压力。
他知道岩壁下面有朋友、摄影师和导演,所有人都在等待他完成这次攀登。他不想让「大家已经准备好了」「纪录片正在拍摄」变成自己继续往上的理由。
对于摄制组来说,这次失败反而让他们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们至少确定了一件事:亚历克斯不会因为镜头正在拍摄,就强迫自己完成一次身体状态并不适合的攀登。至少在这一刻,拍摄没有绑架他的决定,他依然可以独自判断什么时候应该放弃。
这种判断,对于无保护攀登来说,比继续向上更重要。
路线要记熟,身体状态要足够好,天气要合适,岩壁上的每一个手点、脚点、动作顺序都要经过反复训练。到了岩壁上以后,没有保护绳可以替你承担错误,也没有第二次机会。
所以亚历克斯真正准备的,不只是体力。他是在训练自己,把一条900米高的岩壁变成一套可以重复执行的动作。
2017年6月2日下午5点左右,他突然告诉吉米·金,第二天可能可以拍摄。
金表面上没有表现出太大反应,实际上马上通知整个团队。此前两年,他们已经为这一刻准备了无数次。
第二天清晨,亚历克斯来到岩壁脚下。这一次,他没有再下撤。3小时56分钟后,他站在酋长岩顶部。
他完成了攀岩史上第一次完整的酋长岩「自由骑士」无保护攀登,也是第一次有人以无保护方式完成这种难度的大岩壁路线。
纪录片《徒手攀岩》记录了整个过程,并最终获得奥斯卡最佳纪录片奖。
亚历克斯徒手攀登酋长岩
02
亚历克斯1985年出生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萨克拉门托。
他5岁开始在室内攀岩馆接触攀岩,10岁左右已经每周多次攀爬。青少年时期,他参加过全国和国际青年攀岩比赛。
但他并不是那种从小就被认为拥有特殊天赋的孩子。
亚历克斯后来回忆,参加青少年比赛时,他的成绩不错,却从来没有真正赢过。相比那些很早就展现出天赋的选手,他并不起眼。
高中毕业以后,他进入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学习土木工程,但大学期间逐渐把大部分时间花在攀岩上。父母也在这个阶段离婚,父亲查尔斯·霍诺德后来于2004年去世。
父亲去世时,亚历克斯19岁。
他后来谈起自己的家庭时,曾经说过一个很细节的事情:家里并不是一个特别擅长表达情感的家庭,「爱」这个词很少出现,也没有太多拥抱。
他的母亲德尔菲·沃洛尼克是一名语言学教授,一直很支持他的攀岩,但依然很担心他无保护攀登的方式。
后来,为了理解他,母亲甚至在60岁以后开始攀岩,并两次攀登酋长岩。第一次登顶时66岁,后来70岁再次完成,并刷新了自己的纪录。
德尔菲·沃洛尼克攀岩中
亚历克斯自己的生活方式也一直非常简单。
他长期吃素,不喝酒。2007年以后,他曾长期住在自己改装的厢式车,把厨房、衣柜和生活用品全部压缩到很小的空间里。这辆车曾经跟着他跑遍美国。
攀岩结束后,他会跑步、徒步或者训练身体,剩下的时间继续研究下一条路线。他的生活半径逐渐变成了岩壁、车和攀岩伙伴。
而在这些伙伴里,汤米·考德威尔是最重要的一个。
考德威尔同样是世界顶尖攀岩者,两人后来一起完成了巴塔哥尼亚菲茨罗伊山群的「菲茨罗伊大横越」,并因此获得2015年的金冰镐奖。2018年,两人又搭档挑战酋长岩「鼻子」路线的速度纪录,用时1小时58分07秒,首次把这条约900米的路线推进到两小时以内。
从这些经历看得出来,他并不是一个脱离攀岩常识、突然挑战死亡的人。他的成绩建立在多年攀岩、训练、路线研究和与世界顶尖攀岩者共同攀登的基础上。
亚历克斯徒手攀登酋长岩
03
在攀岩世界里,保护方式本身就是一套复杂的技术体系。
攀岩中有一个容易混淆的概念,叫「自由攀登」。它指的是攀登者完全依靠自己的手脚完成向上的动作,绳索和保护装备只负责防止坠落,而不是帮助身体向上。
在此基础上,又可以分为不同的保护方式。运动攀岩会使用岩壁上预先安装好的固定保护点,攀登者把绳索挂进去;传统攀岩则需要自己寻找岩缝,放入机械塞、岩塞等可拆卸的保护器材,再连接绳索。而无保护攀岩,是指不使用任何保护措施,仅靠身体徒手攀岩。
攀岩有不同的形态:几米高的抱石、几十米高的运动攀岩,以及需要连续数天完成的大岩壁攀登。亚历克斯最擅长的,则是其中最极端的一种——无保护攀登。
这种攀登在历史上并不是亚历克斯发明的。
美国攀岩者约翰·巴查尔曾经完成过大量高难度无保护攀登;德国攀岩者亚历山大·胡贝尔曾经无保护完成多条大型岩壁路线;2007年,汉斯约格·奥尔完成意大利多洛米蒂山脉马尔莫拉达山「鱼路线」的无保护攀登;2008年,亚历克斯自己也完成了美国锡安国家公园「月光拱壁」的无保护攀登。
但酋长岩不一样。
因为它太高,路线太长,难度又太大。在这样的高度上,失误就意味着几乎没有生还机会。这也是为什么,酋长岩的那次攀登后来被认为改变了大众对无保护攀登的认识。
而亚历克斯自己对死亡的理解,也是在这些年里一点点形成的。
纪录片里,桑尼·麦坎德勒斯曾和他讨论一个问题。
瑞士著名登山者乌里·斯特克坠落去世后,留下了妻子妮可。桑尼想到一个女人失去丈夫后的生活,她很难接受亚历克斯仍然愿意继续做这样的事情。
亚历克斯与桑尼
亚历克斯却给出了一个非常直接的回应:「她早就应该知道会有这一天。」
这句话听起来冷酷无情。
它也让人看到,亚历克斯和桑尼对风险的不同理解。桑尼看到的是具体的人和事:妻子、家庭、未来,以及一个人死后留下的生活。
而亚历克斯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什么,也知道自由攀登者中有很多人最终死于攀登事故,电影里出现的乌里·斯特克、约翰·巴查尔等人,都是这个世界里真实存在过的死亡案例。
他坦然面对风险和死亡,但这并不意味着亚历克斯不在乎死亡。恰恰相反,他反复强调自己并不想死。
他后来曾解释过一个区别:风险和后果并不是一回事。无保护攀登的后果极其严重,但他真正追求的是把失误的概率压到足够低。
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准备看起来如此漫长。他不是在和死亡赌博。至少从他的行为方式来看,他更像是在不断消灭可能导致死亡的变量。
2016年,南卡罗来纳医科大学的神经科学研究人员还曾专门研究过亚历克斯的大脑。
研究人员让亚历克斯躺进核磁共振设备,同时观看一系列令人不安、带有威胁性的图片,并与普通受试者进行对照。
普通人在看到这些刺激时,与威胁和恐惧反应有关的杏仁核通常会出现明显活动;而亚历克斯的杏仁核在这项实验中的反应却异常低。
这项研究说明,因为天赋或长期的训练,亚历克斯对于恐惧的耐受水平已经远超普通人。但是他并不是全无恐惧之心,在纪录片中,他几次提到自己的恐惧。在攀岩这个事情上,过于恐惧或者完全无畏都无法持续。
亚历克斯的改装厢式货车
04
2015年,亚历克斯认识了桑尼·麦坎德勒斯。
桑尼原本在科技公司工作,后来辞职成为生活教练,也从事写作和演讲。两人在一次新书签售会上认识后,很快开始了交往。对于一个长期住在车里、随时可能跑去世界各地攀岩的人来说,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和普通情侣不太一样。
纪录片拍摄过程中,两人的关系也经历过明显的冲突。
有一次桑尼负责保护亚历克斯下降,却因为操作失误让绳索从保护器中滑出,亚历克斯坠落并受伤。事故之后,他甚至考虑过结束这段关系。
但两人最终还是继续在一起。2019年圣诞节,两人订婚。2020年9月,两人结婚。2022年2月,他们的大女儿出生。2024年2月,第二个女儿出生。
从一个长期独居在厢式车里的年轻攀岩者,到一个拥有妻子和两个女儿的父亲,亚历克斯的生活结构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一个有妻子、有两个孩子的人,还会不会继续做无保护攀登?2026年,他依然在继续。
亚历克斯无保护攀登台北101大厦
2026年1月,他完成了台北101的无保护攀登。这一次,岩壁换成了城市建筑。
台北101高508米,外墙是玻璃、铝板、钢材和混凝土构成的建筑表面。困难之处除了光滑的玻璃和铝板外,还有建筑外墙特殊的结构。
大楼外部有一层层向外突出的「竹节」结构,这些向外凸出的结构会不断改变墙面的角度,亚历克斯需要利用边缘、接缝和凸起处寻找支撑。有些位置身体会被迫更加向外,手指需要承受更大的负荷,才能维持身体不向下坠落。
与酋长岩相比,这次攀登的高度更低,却有完全不同的技术环境。
这一次的亚历克斯,状态明显比攀登酋长岩时更加放松。攀登过程中,他会和附近的摄像机轻松互动,也会对着楼内的人群挥手、打招呼,甚至在一些位置停下来和镜头交流。
相比2017年酋长岩攀登时几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动作和路线中,这一次他显得更加从容。面对城市里密集的目光,他已经能够把这些注视当成攀登的一部分,而不是额外的压力。
这次无保护攀登是在全球直播中完成的,还因为天气的原因让原来的计划延迟了一天。
他的妻子桑尼就在现场。她在大楼内部的60层隔着玻璃等着丈夫,当亚历克斯爬到这一层时,短暂停下来和她进行了互动。
这时候的亚历克斯已经不是2017年那个住在车里、准备登上酋长岩的年轻人了。
2026年接受采访时,当被问到有了妻子和两个女儿之后,自己对死亡的判断是否发生变化,他说:「我从来没有想死,所以才会花这么多时间准备;现在确实有更多值得活下去的东西,自己仍然会尽最大努力避免死亡。」
亚历克斯的故事,并不是一个「战胜死亡」的故事。死亡从来没有被他战胜过。他只是花了很多年学习如何认识它、计算它,并尽可能把它挡在自己的下一步动作之外。
从酋长岩到台北101,他攀登的方式没有改变,但站在岩壁下面等他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亚历克斯徒手攀登酋长岩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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