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三年后,我带着老伴重返老挝,沿着当年亲手修建的中老铁路走了一趟,亲眼看见一条铁路如何改变了一片山河和无数人的命运。
退休第三年的秋天,我接到了凯乔的电话。
那天徐州正下着小雨,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楼下的水泥路上。我坐在阳台上看报纸,报纸上登着中老铁路开通两周年的消息,配图是列车穿过一片青山,车头扎着红绸带,车身上印着两国文字。我正盯着那张照片出神,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一长串号码,前面有老挝的区号。我愣了一下,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中文比当年流利多了,陈叔,是我,凯乔。
凯乔。我在脑子里翻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捞出来。那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家住在孟赛北边的山坳里,兄弟姐妹七个,他排行老三。刚来工地时什么都不会,连安全帽都戴不端正,成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喊陈经理,喊得我耳朵起茧。后来他学得快,也肯钻,被送去万象培训,考了操作证,成了老挝籍工人里的头一批技术骨干。我离开老挝那年,他已经能独立带班了。
陈叔,我升站长了,万象站的值班站长。他的声音里压着兴奋,像当年那个举着小本子给我看中文词汇的小伙子一样。我想请您来老挝看看,坐一趟我们自己的火车。您修了这条路,还没坐过。
我握着手机,望向窗外。雨丝斜斜地落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修了三年半的路,通车那天我站在站台上看第一趟列车开出去,之后就坐工程车回了。后来队伍撤回国,再后来我退休,日子一天天慢下来,买菜、遛弯、看报、下棋。那条路,那些山,那些人,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看得见,摸不着。
我说,好,我去。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又坐了很久。老伴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银耳羹,问我谁打的电话。我说,老挝那边,凯乔,就是那个当站长的小伙子,请我去坐火车。老伴把碗放在我面前,说,那你该去。顿了顿,她又说,我也去。
我抬头看她。她表情很淡,像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可我知道她晕车,年轻时跟我去工地探亲,坐长途汽车吐得昏天黑地,从那以后再也不肯出远门。我说,路远,汽车颠。她摆摆手,说,你不是说那条铁路通车了吗,坐火车还能有多颠。我一想,也是。这辈子修铁路,也该让她看看我修的路到底是啥样。
出发前那几天,我翻箱倒柜,把在老挝拍的照片全找了出来。有工地的,有寨子的,有孩子们画画的那面墙。老伴坐在我旁边一张张看,看到本松老人的照片时,她问,这老爷子,还在吗。我摇摇头,说,不在了。她又看了一眼,说,看着是个厚道人。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们坐高铁从徐州到昆明,再转飞机到万象。老伴第一次来云南,一路上贴着窗户看,山一座连着一座,像绿色的波浪。她在昆明火车站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抬头看那高大的站房,说,咱们国家的高铁站,一个比一个气派。我笑着说,你还没见过更大的呢。
飞机落地万象瓦岱机场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出了航站楼,热浪扑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草木气,还夹着点油炸食物和香茅草的味道。我深深吸了一口,那个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三年半,一千多个日夜,这气味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一直连着我。
凯乔在出口等着,穿着一身浅蓝色的铁路制服,胸前别着工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三年多不见,他瘦了些,黑了些,肩膀却宽了,往那儿一站,像棵扎了根的树。看见我,他快步走过来,双手合十,然后一把抱住我,嘴里不停地说,陈叔,欢迎回来,欢迎回来。我拍着他的背,说,你小子,长本事了。
他帮我们拉行李,一辆崭新的国产轿车停在路边,车漆亮得发蓝,车头上挂着一小束白色的茉莉花环,香气淡淡的。我说,这车不错。他笑着挠挠头,说,公司配的,我去年考了驾照。老伴坐进副驾驶,我坐后座。车开出机场,上了万象的主干道。路边种着高大的椰子行道树,傍晚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车玻璃上。骑摩托车的人很多,有些是拉客的,后座上绑着大包小包。街道比三年前干净,沿街的商铺多了不少中文招牌,有卖建材的,有开中餐馆的,还有一家写着“中老快递”的门面,门口堆着纸箱,两个小伙子正往三轮车上搬货。
凯乔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说话。他说,铁路通了以后,万象变化可大了。以前从北边来的人少,现在坐火车一天就能到,山里人背着山货来卖,再也不用在路上熬两天两夜。他说,陈叔,您没看见,去年泼水节期间,火车票一票难求,好多人就是为了坐一趟火车。
我听着,心里暖烘烘的。车窗外,这座我曾短暂停留的城市正被夕阳镀成金色。湄公河在不远处流淌,河对岸是泰国的廊开,灯火隐隐约约。我说,明天就坐火车去孟赛。凯乔说,票我已经订好了,最好的位置,靠窗。
那晚凯乔在河边一家老挝餐厅给我们接风。竹楼式的建筑,四面通风,头顶上吊着藤编灯罩,灯光柔和地洒下来。菜端上来,有酸辣虾汤、烤河鱼、青木瓜沙拉,还有一竹篓蒸得热气腾腾的糯米饭。老伴吃不惯酸辣,倒是对那糯米饭赞不绝口,说比咱家蒸的米饭香。凯乔笑了,说,阿姨,等到了孟赛,我给您找最正宗的糯米饭,用竹筒蒸的,里面有椰浆和芒果。老伴摆摆手说,这孩子真会说话。
吃饭的时候,凯乔跟我讲他这几年的经历。铁路开通后,他先是在孟赛站当值班员,后来调到万象站,一步步干到值班站长。他说,我现在管着三十来号人,有老挝人,也有中国人。刚开始压力大,怕干不好。后来想起您当年带着我们在山里干活,什么困难没遇过,咬咬牙就挺过来了。他说,陈叔,您知道吗,我现在跟下面的人说,安全大过天,就是当年您天天挂在嘴边的话。
我喝了口老挝啤酒,那味道跟三年前一样,清冽里带着一点点稻香。我问他,家里怎么样。他说,弟弟妹妹都上学了,最小的那个今年考上大学了,在万象读机械。他说,我爸说,是我这个当哥的带了个好头。我说,是你自己争气。他摇头,说,没有铁路,我什么都不是。没有你们,我更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万象站。
站房是新建的,高大敞亮,灰白色的外墙,飞檐翘角,老挝传统风格和中国现代风格掺在一起,竟出奇的和谐。站前广场很大,种着几排椰子树,树下有长椅,坐着些等车的旅客。几个小贩推着小车卖水果和冰饮,吆喝声此起彼伏。凯乔领我们从员工通道进去,一边走一边给我介绍,这里是指挥中心,那边是候车大厅,上面是办公室。我抬头看,候车大厅的穹顶很高,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倾泻下来,照得地面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碎金。
老伴站在大厅里,左看右看,说,这车站,比咱徐州东站还气派。我嘿嘿笑,说,那可不,这是国际车站。
列车进站的时候,我站在站台边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那车头是流线型的,银白底色配着红蓝条纹,车身上印着两国文字。车门打开,旅客鱼贯而出,有背着竹篓的老挝妇女,有拖行李箱的生意人,有举着小旗子的旅行团。我站在那里,像在看一幅会动的画。
我们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整洁明亮,空调开得足,座位宽敞。列车缓缓启动,窗外万象的街景慢慢后退,然后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椰林。老伴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搭在腿上,安安静静地看窗外。我原以为她会紧张,可她没有。火车跑得很稳,杯架上的矿泉水瓶只是轻轻晃着,水面纹丝不动。
凯乔坐在我们前面一排,扭过头来说,陈叔,咱们现在走的这段路,就是您当年修的。过一会儿就能看见山了,再过一会儿,就到您最挂念的地方了。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
列车出了万象平原,开始往北爬升。窗外的景色从平坦的稻田慢慢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再变成了连绵的大山。那些山,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绿得浓稠,像一堵堵厚厚的墙,把天空围成窄窄的一条。可如今,它们被一条铁路硬生生切开了,钢轨像一把银色的尺子,量进大山的腹地。
老伴忽然抓住我的胳膊,小声说,隧道。我抬眼一看,列车正驶入一个隧道口,洞口上方刻着几个字,我模模糊糊看见是中国和老挝文并排的隧道名。车厢里的灯自动亮起来,柔和的白光铺满每个角落。车轮碾过钢轨的声音变得沉闷,有规律地响着,像大地的心跳。老伴的手抓得更紧了。我拍拍她的手背,说,没事,这隧道我熟。
我说的是实话。这条隧道,就是当年最艰险的那一段。涌水、塌方、岩爆,什么都遇过。小刘带着突击队在里面泡了四个多小时那次,就是在这个洞里。如今列车稳稳当当地穿过去,像穿过一条时光隧道。那几年吃的苦,都凝固在洞壁上,看不见,却撑起了头顶的整座山。
出隧道的那一刻,阳光猛地涌进来,满眼都是绿色。山谷里有条河,河水清亮,从桥下蜿蜒而过。老伴惊呼了一声,说,这水真清。我伸头看了看,说,这就是湄公河那条支流,当年我们在河边挖基坑,山洪冲下来,差点把抽水机都淹了。她转过头来看我,说,你说的就是那个村子的人帮你们搬沙袋那次?我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些人真好。
列车继续往北走。过了万荣,山更高,水更急,桥隧更密。我一路给老伴指认,这座桥是我们架的第一个桥墩,那段路基是我们加班加点赶出来的,那个山坡上曾经是我们的项目部驻地。老伴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两句。凯乔偶尔插话,补充一些细节。他说,陈叔,您的记性真好。我笑了笑,没说话。不是记性好,是那些日子刻得太深。
两个多小时后,列车驶入孟赛站。
站台比万象站小一些,但一样干净整洁。我们下了车,走出出站口,迎面就是一片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土路变成了柏油路,路边盖起了几排新房子,有饭馆、旅馆、超市,还有一家卖摩托车配件的小店。几个蹬着拖鞋的孩子在路边玩,看见我们,好奇地打量,又不好意思地跑开。
通坎村长在出站口等着。他比三年前老了些,头发白了一大半,人更瘦了,可那笑容一点没变。他快步走过来,双手合十,然后伸出手,跟我重重握了一下。他说,陈师傅,你终于回来了。我握着他的手,那手还是那么粗糙,像一块老树皮。我说,回来了,看看你们。
通坎领着我们往镇上走。路两边多了不少中文招牌,有川菜馆,有建材店,还有一家小超市,门口贴着中老双语的促销广告。通坎一路走一路说,现在镇上热闹多了,铁路通了以后,来的人多了,生意也好做了。他指着那家川菜馆说,这家味道不错,老板是普洱人,来这儿开店的。又指着那家建材店说,这家的瓷砖和水泥都是中国过来的,寨子里好多人家盖新房,都来这儿买料。
老伴一边走一边看,忽然说,这地方,像咱们九十年代的乡镇。我点点头,说,差不多,但比那时候有奔头。
通坎的小卖部还在老地方,但已经翻建过了,从原先的吊脚楼旁边挪出来,盖成了一间平顶水泥房,门脸不大,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旁边还搭了个凉棚,摆着两张塑料桌。通坎招呼我们坐下,从冰柜里拿出几瓶矿泉水,又切了一个大西瓜。那西瓜红瓤黑籽,咬一口,甜得齁嗓子。
我们坐在凉棚下,吃着西瓜,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一个年轻女人骑着摩托车经过,后座上载着一筐青芒果。一个老头赶着两头水牛慢悠悠地走,牛脖子上挂着木头铃铛,走一步响一声。几个小和尚穿着橘黄色的袈裟,排着队从街那头过来,安安静静地。
通坎说,陈师傅,你走了以后,我们都很想你。寨子里的老人常念叨你,说那个中国陈师傅,修路的时候天天站在太阳底下,晒得比我们还黑。我笑了,说,那不都是应该的嘛。他摇摇头,说,不是应该的。你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帮我们修路,我们心里都有数。
那天下午,通坎带我们去寨子里转。寨子还是那个寨子,高脚木屋一栋挨着一栋,底下养着鸡鸭。但也有很多变化。有几户人家的木屋翻新了,换成了木板墙,屋顶铺了彩钢瓦。有几家门口停着摩托车,还有一辆小货车。通坎说,铁路通了以后,很多年轻人在沿线找到了活干,收入比以前翻了几番。他说,就拿凯乔来说,以前家里穷得叮当响,现在他一个月挣的钱,够他爹在寨子里过半年。
我扭头看凯乔,他不好意思地笑,说,陈叔,现在村里人都说我有出息,天天拿我教育娃们。
正说着,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从巷子里跑出来,看见我们,猛地站住了。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喊了一声,陈爷爷!我一看,这不是诺伊吗。当年那个天天趴在项目部窗外看我们办公的小丫头,如今已经上初中了,个子抽高了,头发扎成马尾,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跑过来,站在我面前,仰着头,说,陈爷爷,您真的回来了。我笑着摸摸她的头发,说,长这么高了。她说,我今年上初二了,我成绩可好了,数学全班第一。通坎在旁边说,这丫头立志要当工程师。我看着她,说,好,好好学,将来说不定能修第二条铁路。她重重地点头,说,我要修第三条。
那天傍晚,诺伊拉着我去看她的学校。从寨子出来,走十几分钟,就到了那所翻建过的小学。两层的教学楼,白墙红瓦,窗户明亮。操场上竖着一根旗杆,旗杆顶上的旗子在晚风里轻轻飘。诺伊说,以前我们的教室漏雨,桌椅也破,现在都是新的了。她还说,学校里开了中文课,她学会了好多中国字,还给我背了一首唐诗,“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我听着,心里又暖又软。
晚上在通坎家吃饭。通坎的老婆是个勤快人,做了一桌子菜,有烤鱼、酸肉、竹笋汤、炒野菜,还有一大竹篓糯米饭。我们围坐在竹席上,用手抓着吃。老伴一开始有些拘谨,看我们吃得香,也学着捏了一团糯米饭,蘸了鱼露,放进嘴里。她嚼了嚼,说,真香。通坎哈哈大笑,说,喜欢就多吃。
凯乔因为第二天还要回万象上班,吃完饭就得赶回车站。临走前,他蹲在我身边,小声说,陈叔,我爹想见见您,明天我休息,我开车来接你们去我家。他顿了顿,又说,我爹说,要当面谢谢您。我拍拍他的肩,说,好,我去。
那天晚上,我睡在通坎家的客房里。那是他们翻修后新添的一间屋,砖混结构,墙上贴着浅黄色的瓷砖,屋顶挂着个吊扇。老伴躺在旁边的床上,轻声说,这地方,比我想的好。我说,这才几年,变化大着呢。她叹了口气,说,你就是在这儿待了三年多。我说,嗯。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看着吊扇慢悠悠地转。山里的夜还是那样,虫鸣一层叠一层,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窗外的月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碎地洒在地上。我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本松老人坐在芒果树下,跟我说“你们又来了”。如今我回来了,像赴一个迟到的约。
第二天清早,凯乔开车来接我们。从孟赛到他们寨子,以前要沿着红土路颠一个多小时,现在修了水泥路,虽然不宽,但平顺得多。车在山路上绕来绕去,两边是密密的橡胶林和香蕉园。凯乔说,这些橡胶树是前几年种的,再过两年就能开割了。香蕉是铁路通了以后才有人来收的,以前运不出去,只能喂猪。
车停在一栋吊脚楼前。楼是新修的,底下停着两辆摩托车,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玩弹珠,看见车来,呼啦一下全跑上来。凯乔下车,把最小的那个抱起来,说,这是我弟弟家的小崽子。那群孩子围着我,仰着脸,一个胆大的问,你是中国人吗?我说,是。他扭头就跑,跑进屋里,大喊,中国爷爷来了!
凯乔的爹从屋里迎出来,是个六十来岁的瘦小老头,剃着平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衫。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双手合十,然后握住我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凯乔在旁边轻声说,我爹不会说中国话,他说,谢谢您。
我握着他的手,感觉那手心里的茧子厚得硌人。我拍了又拍,说,你儿子有出息,是你们家的福气。凯乔翻译过去,老头连连摆手,说了一句什么。凯乔说,我爹说,没有你们,我儿子现在还在山里砍竹子。
凯乔带我们上山去看他们家的地。山坡上种着几亩旱稻,已经抽了穗,绿中泛黄。他说,以前这些地种出来的东西,自己吃都不够。现在他每个月寄钱回来,家里雇了两个人帮忙,日子松快多了。他爹打算明年再开几亩地,种点水果,等铁路的货运更通畅了,卖到中国去。
我站在山坡上往下看,远远能看见那条铁路从山脚穿过,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把大山分成了两半。一列火车正经过,白白的车身在绿树间移动,像一条游过深海的银鱼。凯乔指着那列火车说,陈叔,那上面坐着的,可能就有从中国来老挝的游客。我说,是啊。他笑着说,说不定还有从老挝去中国的。
下午离开的时候,凯乔的爹硬塞给我们一大包东西,有糯米、有芭蕉、还有两瓶他自己酿的米酒。我推辞,他死死抓着我的手,就是不松。凯乔说,陈叔,收下吧,我爹的一份心意。
我们回到孟赛,又住了两天。通坎带我去看当年修的那条通往村小学的水泥路。路还在,两边的房子却多了。小学也翻建了,盖了一栋两层教学楼,白墙红瓦,窗户明亮。通坎说,这是铁路公司援建的,孩子们现在可以在教室里上课了,下雨天也不怕。我走进校门,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孩子们跑得满头大汗。教室传来琅琅读书声,有老挝语的,也有中文的。
一个年轻女教师走过来,通坎介绍,说这是玛妮的女儿,阿香。我愣了一下,仔细看她,眉眼间确实有玛妮的样子。她当年考上了师范学校,毕业后回了老家教书。阿香见了我,笑着鞠躬,说,陈叔叔好。我看着她,想起她妈妈当年在后厨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又酸又喜。我说,你妈妈呢。她说,妈妈在万象,帮我哥带孩子。我点头,说,你们家,日子过好了。她笑了笑,眼睛亮晶晶的,说,是你们给的好日子。
离开孟赛的前一天傍晚,我一个人去了车站。
站台外面有排长椅,我坐下来,看列车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旅客上上下下,有背着竹篓的山里人,有拎着行李箱的年轻人,有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妇。夕阳把站台染成暖橙色,铁轨像两条金色的线,一直延伸到大山深处。
我坐了很久。天慢慢黑下来,站台上的灯亮了,白莹莹的。我想起本松老人。他生前总爱让孙子扶着他来车站,坐在站前广场的椅子上,看火车来来往往。他说,他这辈子最感激两拨中国人,一拨是几十年前修公路的,一拨是修铁路的。如今我也坐在这里,替他看。火车还在跑,人还在走,大山还是那座大山,可山里人的日子,已经不是从前的日子了。
第二天,我们离开孟赛,坐火车回万象。通坎来送,又拎了一袋山竹。他站在站台上,朝我们挥手,直到列车开了很远,还看得见那个瘦瘦的身影。
回万象的车上,老伴忽然说,你当年,不容易。我摇摇头,说,大家都一样。她看着窗外,说,我现在才明白,你为什么说,那条路值得。
我们在万象又待了三天。凯乔请了假,带我们去了塔銮、香昆寺、湄公河边。每到一处,他都能说出些门道来。我笑他,说,你现在比导游还专业。他嘿嘿笑,说,都是送客人送出来的。
临回国前一天晚上,我们坐在湄公河边的夜市里吃烤鱼。河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鱼腥的气味。对岸泰国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撒在黑色水面上的碎金。凯乔喝了几杯啤酒,话多起来。他说,陈叔,我有时候觉得像做梦一样。以前在山里,觉得天就巴掌大,路就脚掌宽。现在天南地北哪儿都能去,日子有奔头。我看着他,说,你好好干,将来还能走得更高。他用力点头,说,我不会给您丢脸。
回国那天,凯乔送我们到机场。过安检前,他忽然叫住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进我手心。我展开一看,是一枚铁路纪念章,银色的,上面刻着中老铁路的标志。他说,这是通车一周年发的,我留了两枚,一枚给您的。我攥着那枚纪念章,手心微微发烫。我拍拍他的肩,说,后会有期。他双手合十,说,陈叔,您要保重。
飞机冲上云霄的时候,我透过舷窗往下看。万象城慢慢变小,湄公河成了一条细线,那些山也成了绿色的褶皱。我攥着那枚纪念章,心里沉甸甸的。老伴把一条薄毯盖在我腿上,说,睡会儿吧。我点点头,靠向椅背。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汽笛声远远传来,像从大山深处穿过,带着风声、水声和那些人的笑脸,一路向北。
回国后没几天,我去社区老年活动室参加铁路系统退休职工座谈会。大家围坐一圈,聊各自的近况。有说去海南过冬的,有说在家带孙子的,有说报了老年大学学书法的。轮到我,我说,我去了趟老挝,坐了趟火车。大家都安静下来,看着我。我说,就是那条中老铁路,当年我修的那条。有个老哥们问,怎么样?我说,好,特别好。车窗外的山里人,看见火车经过,都站在路边挥手。有个老人,七十多了,指着火车说,这是中国人修的路。
座谈会结束后,几个老伙计围过来,跟我打听老挝的事。我掏出手机,翻出照片给他们看。车站、列车、通坎、凯乔、诺伊、学校、寨子、稻田、群山。他们看得认真,不时发出几声惊叹。有人说,老陈,你这一趟,比旅游团还值。我笑了笑,说,值。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把那枚铁路纪念章摆在案头。旁边是从老挝带回来的那包糯米,老伴已经蒸了一部分,说改天做成糯米糕,给对门王姐家送点。窗外月亮很亮,像挂在老挝山尖上的那一轮。
我翻出手机里一张照片。照片上,我和通坎站在孟赛站的站台上,身后是一列正准备出发的火车。我们都在笑,脸上的褶子被夕阳照得深浅分明。我想了想,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有时候,人这一辈子修过的路,会自己走回来找你。不是路来找你,是那些因为路而改变命运的人,他们记得你。这比什么奖章都重。
我关了手机,准备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去菜市场买条鲜鱼。日子还是从前的日子,但心里头,好像比从前更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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