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上海深秋的夜晚,地铁十号线豫园站三号口外,风裹着梧桐叶往人衣领里钻。一个金发姑娘蹲在立柱旁边,旅行包歪在脚边,脸埋进胳膊哭得肩膀直抖。围观的人绕着她走,没人停步。周建国从夜班出租车里下来透气,看见这一幕,在几步外站了半分钟,然后走过去,从旧钱包里数出十张一百块,轻轻塞进她手指缝里。姑娘抬头,蓝眼睛泡在泪水里,像北冰洋化开一块。他不知道,这一千块钱会让自己和这个挪威女孩此后两年的人生缠在一起。
第一章 秋天的地铁站
周建国那天晚上本来不该出现在豫园站。
他跑的是晚班,从下午四点到凌晨两点,车是公司的,一个月交七千多份子钱。赶上旅游节,外滩和豫园一带单子多,他刚送完两个南京来的年轻人去外滩,对方在车上说上海人太冷淡,周建国没接话。空调出风口坏了,车里闷,他靠边停在地铁站附近,想下来买瓶水。
自动贩卖机旁边就是那个姑娘。
她穿着一件灰绿色风衣,领口露出白色高领毛衣,双肩包带子在肩膀上拧着,头发是浅金色的,在路灯下像晒旧的麦秆。她蹲着,不是那种累了歇脚,是整个人快散架了,哭声很闷,像憋着不敢放出来。
周建国五十二岁,见过在车站哭的人多了——有被偷的、有跟同伴吵架的、有喝多了坐过站的。他一般不管。这年头你凑过去,人家以为你要干什么。可这外国姑娘哭得他挪不动腿,大概是想起自己女儿周小芸,有一次在学校门口摔破了膝盖,也这么蹲着哭。
他走过去,离她一米多远,用带上海腔的普通话问:“小姑娘,你没事吧?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姑娘没抬头,肩膀缩了一下。
周建国蹲下来,不靠太近。他看见她手里攥着一部屏幕裂了的手机,黑屏,开不了机。脚边有个深蓝色钱包的残影——没有钱包,包带子被人剪断了,断口齐整。
“钱包被偷了?”他问。
这回她动了,抬起脸。眼睛蓝得发亮,眼皮肿着,鼻尖通红。她用英语说了一串,又快又抖,周建国只听懂几个词:wallet、phone、hotel、help。
周建国英语不好,只能用手比划:“别哭,别哭。”他想起什么,从自己裤子后兜摸出那个用了七八年的棕色钱包,打开,里面有一小叠钱,下午刚取的一千五百块,准备交下个月的水电费和手机话费。他数了十张一百,递过去。
姑娘愣住,眼泪还往下掉,盯着钱不敢接。
“拿着。”周建国把钱往她手里塞,“一个人在外面,没现金不行。”
她终于接住,手指冰凉,触到他手背。她张了张嘴,用生硬的中文说:“谢谢……你……为什么?”
周建国没回答为什么。他问她住哪个酒店,她报了个名字,发音不准,像是“外滩某酒店”。他掏出自己的老式手机,按开地图,让她指。她指了指屏幕上一个位置。周建国看了看,距离两公里多。
“走,我送你回酒店。”他说。
姑娘抱着双肩包站起来,膝盖可能蹲麻了,晃了一下。周建国没扶,等她站稳,转身往出租车走。她跟在后面,像只刚被捡到的流浪猫。
路上周建国没怎么说话,车载广播里放着一档夜间情感节目,主持人声音沙哑地念听众留言。姑娘坐在后座,把一千块钱折好,塞进风衣内袋,然后一直看着窗外。霓虹灯的光一块一块掠过她的脸,眼泪已经止住了,只剩眼角一道干痕。
到了酒店门口,周建国停好车,转过头说:“到了。你上去好好休息,明早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姑娘下了车,又绕到驾驶座窗户旁,低头问他:“你的电话,可以给我吗?我要还钱。”
周建国摆了摆手:“不用还了。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
她站着不动,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周建国只好从副驾驶杂物盒里撕了张加油站发票,背面写上自己的手机号。她接过去,很认真地放进内袋,跟那一千块钱放在一起。
那天夜里周建国跑完班回家,已经快三点。他住老城厢一套四十二平米的房子,楼梯窄,厨房在走廊尽头。他轻手轻脚开门,女儿房间灯已经关了。他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想起那姑娘的手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第二章 一千块钱的重量
周建国第二天就忘了这事。
他照常跑车,从早高峰堵到中午,在漕河泾拉了个赶飞机的,差点误点,客人下车时骂了一句。他也没往心里去。下午在龙吴路加气站,手机响起来,一个陌生号码,开头是+47。
他接起来,那头是个女声,英语带挪威口音,明显是那个姑娘。她说自己叫英格丽德·汉森,问他什么时候方便,想把钱还给他。
周建国说:“真不用,你留着用吧,我这边忙,先挂了。”
他确实忙。也不是忙,他觉得一千块钱对出租车司机来说不少,但也不算天大的数。给了就给了,再要回来显得不体面。
可英格丽德很固执。接下来两天,她每天下午打一个电话,有时候用英语,有时候夹杂几个中文词。周建国英语跟不上,就一句“No need”反复说。最后英格丽德发来一条短信,用翻译软件写的中文:“周先生,我必须还你。这不是我的钱。请你给我一个机会。”
周建国看着屏幕,心里有点软。他回了个地址:老城厢附近一家小面馆,约在周六中午。
那天他特意收早班,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夹克。面馆在一条叫梧桐里的弄堂口,开间不大,四张方桌,墙上挂着老板娘手写的菜单。他到的时候,英格丽德已经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热茶,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她看见他进来,站起来,身高差不多到他肩膀,脸上比前几天好看多了,有了点血色。
“周先生。”她用中文叫他,发音还算准。
周建国点点头坐下,老板娘过来问吃什么。他点了两碗辣肉面,加两个荷包蛋。英格丽德有点犹豫,用手指着菜单上的“葱油拌面”。
面上来之后,英格丽德把信封推过来:“这是一千块。还有——谢谢。”
周建国没有马上拿。他看着对方把面搅开,很认真地吃,筷子用得不太熟练,面条掉在桌上几次。他忽然问:“你后来怎么解决的?补办护照还是怎么着?”
英格丽德说,那天她回到酒店后用前台电话联系了挪威驻上海总领馆,护照丢了要办紧急旅行证。酒店是她之前订好的,行李还在。手机彻底坏了,她第二天去买了个便宜的新手机,又给家里打了电话。她原本计划在上海待两周,现在还剩八天。
“钱包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周建国问。
“有一张我外婆的照片,还有我小时候第一次坐火车的票。”英格丽德低头搅面,“钱不多。但那张照片我只有一张。”
周建国没说话。他想起自己钱包里也有张旧照片,是女儿五岁时在人民公园拍的,边角磨白了。他没再推辞,把信封收起来,说:“那好,我收下。这顿我请。”
英格丽德摇头:“不,我请你。你帮了我。”
两人争了一下,最后各付各的。周建国心里笑:这挪威姑娘还挺犟。
吃完面,周建国问她下午有什么安排。英格丽德说想去外滩走走,之前出事之后一直没心情,现在好多了。周建国想了想,说:“我刚好下午没事,带你走一段。外滩那块,外地人容易绕错路。”
他开出租车带她到外滩,把车停在附近停车场,陪她沿着江边走。十月的上海下午,天蓝得透亮,对岸陆家嘴的玻璃幕墙反着光。英格丽德拿手机拍照,周建国在长椅上坐着等她。江风很大,她把风衣裹紧了些。
走到陈毅广场,英格丽德突然问:“周先生,你那天为什么给我钱?你不怕我是骗子吗?”
周建国笑了一下:“骗子一般不在车站蹲着哭,骗子去机场和火车站找目标。你那个样子,不像。”
“可是很多人走过去了。”她说。
“那也正常。这个城市太大,人太多,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周建国看着江面,声音平缓,“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我看到你蹲在那儿,就想起她。”
英格丽德没接话,过了几秒才说:“你女儿很幸运。”
周建国摇摇头:“单亲家庭,没什么幸运不幸运的。她跟我,她妈在她小学时候就走了。”
气氛安静下来。英格丽德忽然用英语说了句什么,周建国没听懂,她改用中文慢慢说:“我妈妈在我十五岁的时候生病去世了。爸爸再婚,搬去瑞典。我跟外婆长大。”
周建国听了,侧过头看她。她脸上没有太多悲伤,像是说一件早已习惯的事。
“那你现在一个人住奥斯陆?”
“对。外婆前年去世了。我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她顿了顿,“这次来上海,是因为我工作压力太大,医生建议我休息一段时间。”
周建国点点头,没继续追问。他指了指江对面的高楼:“那些楼,十年前还没有这么多。我年轻时候这边全是码头和仓库。”
英格丽德看着对岸,说:“上海很不一样。这里的人走路很快,但是很安静。”
“上海人讲分寸。”周建国说。
那个下午,他们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周建国给她指了外白渡桥、和平饭店、海关大楼,英格丽德认真听,偶尔问些问题。天快黑时,他送她回酒店,约好明天早上去帮她处理剩下的证件问题——英格丽德说领馆那边还需要补一些材料,她一个人有点搞不清楚。
周建国答应了。他没觉得这有什么。
第三章 老周的一天
周建国的生活很固定。
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女儿周小芸热牛奶、蒸两个包子,放在桌上。小芸通常七点出门,在上海大学读大二,学的是社会工作。父女俩交流不多,但也不生分,周建国每个月给她一千五生活费,小芸自己去学校勤工俭学。
白天跑车,中午在路边随便吃碗面或者盒饭。下午继续跑,晚上十一点以后收车。有时候和老邻居老赵下盘棋,有时候一个人回家看电视。房子是他父亲留下的,老城厢拆迁说了好多年,一直没动。阳台朝北,冬天冷,夏天晒。
他烟抽得凶,一天半包。酒不常喝。有高血压,吃着药。这些他不太跟人说。
英格丽德跟他联系后,他的日子没多大变化,只是手机里多了个外国号码。有时她发来一些风景照——今天去了田子坊、今天去了博物馆——周建国看看,回个“好”或者“注意安全”。
女儿小芸发现他最近手机响得多,问起来,周建国就说:“前些天帮了个外国姑娘,现在她还在上海玩。”
小芸“哦”了一声,没多问。
周三下午,周建国在虹桥机场排队等客,英格丽德打电话来,说旅行证办好了,机票也改签了,后天下午回奥斯陆。周建国问:“要不要送你去机场?”
英格丽德说:“不用,我坐地铁很方便。但是走之前,我想请你和你女儿吃顿饭。”
周建国说:“小芸要上课,别麻烦。”
英格丽德坚持:“只是吃顿饭,不是麻烦。”
那天晚上周建国回家跟小芸提了这事。小芸一边写作业一边说:“爸,那外国姐姐怎么还赖上你了?不会想让你带她买东西吧?”
周建国皱眉:“别把人想那么坏。她真是钱包被偷了,我给了她一千块,她就觉得欠我人情。”
小芸抬起头:“你给她一千块?你自己一个月才挣多少?”
“就一次,没关系的。”周建国摆摆手,“人家也还了。”
小芸没再说什么,但表情明显不放心。第二天她主动说:“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我看看她是什么人。”
周建国答应了。
饭局约在豫园附近一家本帮菜馆,英格丽德提前订了位,说是网上搜的评价不错。周建国带着小芸到的时候,英格丽德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穿着深蓝色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之前精神很多。
小芸第一眼有点拘谨,英格丽德用中文说“你好”,递过来一小盒挪威巧克力。小芸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点菜时,英格丽德让小芸选,小芸点了糖醋小排、油爆虾、草头圈子。周建国心里摇头,知道这丫头是故意点些贵的,想看看对方什么反应。英格丽德没什么反应,又加了一道腌笃鲜。
等菜时,小芸问英格丽德:“你中文在哪学的?”
“我自学的。在网上。”英格丽德说,“学了一些基本的,可以交流。”
“你做什么工作?”
“我在一家建筑公司做室内设计。主要是酒店和办公空间。”
小芸“哦”了一声,转头看周建国一眼,那意思他懂:这工作还不错,怎么会在车站哭成那样。
英格丽德似乎看出小芸的疑惑,主动说:“我来上海前几天,丢了钱包,手机也坏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在外面真的很害怕。你爸爸帮了我,没有他我可能只能去警察局借电话。”
小芸脸色缓和下来:“我爸就是这样,对陌生人比对自己还好。”
“小芸。”周建国低声制止。
英格丽德笑了笑:“我理解。我外婆也这样,她总是先照顾别人。”
那顿饭吃下来,小芸渐渐放松了。英格丽德问她在大学学什么,小芸说社会工作,以后可能去社区或者福利机构。英格丽德说挪威的社会福利体系很完善,但也很复杂,有机会可以交流。小芸说:“那你以后还来上海吗?”
英格丽德看了周建国一眼:“如果有机会的话。”
周建国低头喝汤,没说话。
第二天傍晚,周建国开车送英格丽德去浦东机场。路上堵,开了将近一个半小时。英格丽德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高架桥两侧的楼房,忽然说:“周先生,我可以叫你老周吗?我听说中国朋友之间这样叫。”
周建国笑了笑:“行,怎么叫都行。”
“老周。”她用中文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发音。
到机场后,周建国帮她把行李从后备箱拿出来。两个箱子,一个双肩包。英格丽德站在出发层入口,风从跑道方向吹过来。她伸出手:“谢谢你。真的。”
周建国跟她握了一下,她的手还是有点凉。
“一路平安。”他说。
英格丽德转身走了几步,又跑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很小的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枚挪威克朗硬币,中间有个圆孔。
“这是幸运钱。挪威人相信它会给人带来好运。”她说。
周建国还没来得及拒绝,她已经拉着箱子进了航站楼。
那天晚上,周建国把这枚硬币放进钱包夹层,跟女儿那张旧照片放在一起。
第四章 英格丽德的困境
英格丽德回到奥斯陆那天,气温只有四度。
她的公寓在Grünerløkka区,一栋老式五层楼的顶层,四十二平米。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对面面包房的红色遮阳篷。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咖啡机在厨房角落。她放下行李,脱掉外套,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墙上贴着她画的几张水彩,有一张是外婆年轻时的侧脸。桌子上摊着几份设计稿,最上面一张盖着公司的红色退回标记。
她没开电脑,先去冲了个热水澡。水淋在身上,上海的热气好像还留在皮肤表面。她想起地铁站口的梧桐叶,想起老周数钱时手指的粗糙,想起他女儿小芸打量自己的眼神。
手机响了,是公司同事安娜。安娜问她旅行怎么样,她说“很好”。安娜说:“你走了之后,汉森先生来找过你两次。”
汉森先生是她的主管,四十多岁,总穿着一件灰西装,说话时习惯用手指敲桌面。英格丽德请的两周病假,按理说归他管。她问:“他说什么?”
“他问你的病情证明什么时候交。还有,奥勒项目下周一要开启动会,他问你能不能参加。”
英格丽德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我明天去公司。”
第二天早晨,英格丽德骑自行车上班。从Grünerløkka到市中心要经过一座桥,河水灰沉沉的。她到公司后,直接去了汉森的办公室。
汉森正在打电话,看她进来,指了指椅子。挂了电话后,他笑了一下:“英格丽德,你看起来好多了。上海天气好吗?”
“很好。”英格丽德坐下,“谢谢你的关心。”
“我们开门见山。你的医生开的建议是休息四周,现在过了三周。下周一奥勒项目启动会,客户从卑尔根过来,你负责的部分是最重要的概念方案。如果你不参加,我只能让别人接手。”
英格丽德听懂了。她看着汉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说:“我可以参加。但之后我需要每周去一次心理医生。”
“那是你的事。”汉森耸耸肩,“只要不影响工作。”
从办公室出来,英格丽德去了洗手间。她在镜子里看自己,眼睛下面还有一点青灰色。医生说她有中度焦虑症,需要减少压力,规律作息。她回到上海前的一个月,几乎每晚失眠,手心总是湿的,有一次在办公室因为改图改到凌晨,站起来时眼前发黑,撞翻了同事的咖啡杯。公司让她休病假,她才有机会去上海。
她一直没跟老周提这些。她觉得对方不需要知道。
周六,她去了外婆的墓地。墓地在城北,从市区坐二十分钟轻轨,再走一段小坡。挪威的秋天很短,很多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她在墓前放了一小束白玫瑰,蹲下来把石碑上的灰擦了擦。
“外婆,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她说,用的是挪威语,“在上海。他给了我一千块钱,很多。我请他和他的女儿吃了饭。他看起来像你以前说的那种,不会说很多话,但会在冷天里把外套脱给别人的人。”
她坐了一会儿,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她想,如果外婆还在,一定很喜欢上海,因为外婆生前总说想去中国看一看。
第五章 还钱
老周接到英格丽德打来的微信电话,是在十一月中旬。
那天上海降温,他车子的暖风水箱坏了,客人上来都要抱怨冷。他下午去修理厂,花了两百多换了个件。修车师傅跟他熟,说:“老周,你这车再跑两年好淘汰了。”周建国说:“还能跑。”
晚上回家,手机响,显示+47。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英格丽德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点电流噪音:“老周,你好吗?”
“好。你怎么样?”
“我也好。工作开始了。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上次的一千块,我已经转到一个账户里了。”英格丽德说,语气很认真,“因为我回挪威后算了算,你帮我付的车费,还有那顿饭的钱,不止一千。我又给你打了一千块,在你的手机支付里。”
周建国打开手机一看,果然有一笔转账,人民币一千,备注是“晚餐和出租车”。
“你这是干什么?”周建国有点恼,“我都说了不用。”
“中国有句话,叫‘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查了。”英格丽德说,“我知道你不会主动要,但我不能不还。你收下,不然我睡不着。”
周建国无奈地笑了:“你这姑娘,太较真。”
英格丽德在电话那头也笑了:“我外婆说,欠别人的钱,夜里会变重。”
周建国听着,心里有点感慨。他说:“那好,我收下。但以后别这样了,朋友之间,算那么清楚做什么。”
“我们是朋友吗?”她问。
“你说呢?”周建国反问。
英格丽德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说:“我今天工作到很晚,奥斯陆在下雨。我想起上海的地铁站,觉得自己那时候很狼狈。”
“谁都有狼狈的时候。”周建国说,“你现在好点没有?”
“好多了。我会继续看医生。上海对我的作用很大。”她的声音轻下来,“也许明年春天,我可以再去。”
周建国说:“行,到时候我免费给你当司机。”
那天挂了电话,周建国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女儿小芸从房间出来倒水,看了他一眼:“爸,你笑什么?”
周建国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没笑啊。”
小芸撇撇嘴,回了房间。
第六章 一顿上海家常饭
时间进了腊月,上海的街头开始挂红灯笼。
周建国依然跑车,天越来越冷,车窗上经常起雾。他把英格丽德给的挪威克朗硬币挂在钥匙扣上,每天掏钥匙时能看见。
小芸放寒假后,找了个社区服务中心的临时工,每天帮老人送餐。周建国觉得这工作不错,踏实。
一天傍晚,英格丽德发来几张照片,是奥斯陆的雪。她住的那条街被雪覆盖,路灯亮着黄色的光。她说:“上海下雪吗?”
周建国回:“很少,下了也积不起来。”
英格丽德说:“我想看上海的雪。还想吃你带我吃过的那种面。”
周建国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你什么时候来,提前说,我去机场接你。”
春节前两周,英格丽德真的来了。
这次她没有丢钱包。她提前订好了酒店,在静安寺附近,给周建国发了航班号。周建国那天特意跟人换了个白班,下午两点去浦东机场等她。国际到达口,英格丽德推着一个小箱子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围巾是灰格子的,看起来脸色比上次好很多。
她走过来,主动张开手臂抱了周建国一下。周建国僵了僵,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她身上有股很淡的雪松味。
“欢迎再来上海。”周建国说。
“谢谢。这次我心情很不一样。”英格丽德笑着说。
周建国把她的箱子放进后备箱,开车送她去酒店。路上英格丽德说,这次只待十天,春节前要回奥斯陆陪父亲和继母吃年夜饭,虽然关系一般,但传统还是要保持。
周建国点点头:“春节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你回去也好。”
英格丽德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打开喝了一口水,问:“老周,你春节怎么过?”
“就我和小芸,吃顿年夜饭,看春晚。年年差不多。”
“我可以来吃年夜饭吗?在我回国前?”英格丽德问得有些突然,但语气自然,“我想体验一下中国春节。”
周建国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你要是不嫌弃,就来家里吃。不过我得问问小芸。”
小芸知道后,没反对,只说:“爸,你那个挪威姐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周建国差点被口水呛到:“你个小姑娘,脑子里想什么?人家就是来旅游的,顺便感谢我。”
小芸哼了一声:“你看着吧。”
腊月廿八,英格丽德来家里吃饭。周建国特意提前收车,去菜场买了条新鲜的鲈鱼、一斤基围虾、半只三黄鸡,还有春卷皮和荠菜肉馅。小芸在厨房帮忙打下手,英格丽德站在门口,有点手足无措。
“我能做什么?”她问。
周建国说:“你会包春卷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小芸搬了把凳子,教她怎么包。英格丽德学得认真,手指沾着面粉,包出来的春卷歪歪扭扭,但她说“这个是我的,我要认出来”。周建国在旁边炸春卷,油烟冒起来,厨房里暖烘烘的。
吃饭时,英格丽德每道菜都尝了一口,对红烧鲈鱼特别喜欢。她说挪威人吃鱼一般是煎或烤,很少这样做。小芸给她夹菜,问她挪威过年吃什么。英格丽德说吃烤猪排、香肠、蒸土豆,还有大米布丁,里面藏一颗杏仁,谁吃到会有好运。
“那我应该有机会吃到杏仁。”英格丽德笑了一下。
周建国倒了一杯黄酒,问英格丽德喝不喝。她摇头,说酒精会影响她的药。周建国没多问,把酒杯放下了。
饭后,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芸在手机上抢红包,英格丽德好奇地看了一会儿,小芸就教她发了一个红包给周建国。周建国手机上跳出几块钱,笑得眼睛弯了。
那天晚上,周建国送英格丽德回酒店。路上她忽然说:“老周,你们家的气氛很好。我很喜欢。”
“就那么点地方,挤得很。”周建国说。
“可是很暖和。”英格丽德转头看着他,“我在奥斯陆的家,暖气很好,但有时候很安静,安静得睡不着。”
周建国握着方向盘,没接话。过了几秒,他说:“那你以后想热闹了,就来上海。我们随时欢迎。”
英格丽德轻轻“嗯”了一声。
第七章 两条平行线
春节期间,周建国发了条短信给英格丽德,祝她新年快乐。她回了一段中文:“新年快乐,祝你和老周健康平安。”还附了一张奥斯陆雪夜的照片。
周建国把照片给小芸看。小芸说:“爸,这照片拍得不错。你帮她拍过照片吗?”
周建国想了想:“我带她在外滩走的时候,她自己拿手机拍。我没拍过。”
“你可以学学拍照。”小芸说,“以后一起出去玩能拍。”
周建国没当回事。
二月末,小芸开学了。周建国继续跑车。每天经过外滩、豫园,都会想起英格丽德蹲在车站的样子。那种感觉像是一颗小石子掉进鞋里,不疼,但总在那儿。
三月初,英格丽德发来一封很长的邮件。周建国英文不好,用翻译软件看了一部分。她说她最近工作很忙,奥勒项目进行到投标阶段,她负责的方案被客户看中,可能要去斯塔万格出差。她还说,她的心理医生说她状态稳定很多,但需要继续保持,建议她多跟人交流,不要总是一个人待着。
周建国回了几句话:“工作别太累。有事就打电话。你什么时候出差,告诉我一声。”
英格丽德回得很快:“我知道。你也一样,少抽烟。”
周建国看到“少抽烟”三个字,笑了。他从没告诉过她他抽烟多少,大概是上次吃饭时他身上有烟味,她记住了。
四月的一个周末,周建国休班,去老赵家下棋。老赵看他心不在焉,连着让了他两盘。老赵说:“老周,你最近怎么老看手机?”
“没事。”周建国收起手机,“天气预报。”
老赵不信:“你这人不会撒谎。是不是处对象了?”
周建国摇头:“我五十多岁了,处什么对象。”
“五十多怎么了?你老当益壮。小芸也大了,你该考虑考虑自己。”老赵递过来一根烟。
周建国接过来,没点,在手里转着。他想起英格丽德说“少抽烟”,又把烟放下了。
那天回家,他翻出英格丽德给的硬币,在灯下看。硬币上的圆孔像个小月亮。他觉得自己最近想得有点多,对方年轻、有文化、在外国有正经工作,自己就是个开出租车的,还离过婚,有高血压。怎么看都是两条平行线。
可平行线有时候,也会因为一阵风,轻轻弯一下。
第八章 奥斯陆的雪
五月,英格丽德生了一场病。
不是大病,重感冒加低烧,在床上躺了三天。她的公寓朝北,常年阴冷,窗外一直下雨。第三天晚上,她烧得迷迷糊糊,拨了老周的电话。
奥斯陆时间晚上八点,上海是凌晨两点。
周建国刚收车回家,还没睡。他接起电话,听到英格丽德声音沙哑:“老周,对不起,我可能打错了……我头很晕。”
周建国一下子坐直:“你怎么了?发烧了?”
“有一点。三十八度六。”她咳嗽了两声。
“家里有没有退烧药?”
“有。吃了。但是一个人……有点害怕。”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周建国握着手机,脑子里飞快转了转。他说:“你先躺着,别挂电话。药吃了多长时间了?”
“一小时前。”
“那再等一小时,如果温度没降下来,叫医生。挪威的急救电话是113,对不对?”
英格丽德在那边轻轻笑了:“老周,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查过。”周建国说,“你一个人住,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两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周建国听见她的呼吸声,有点急,像隔着几千公里吹在他耳边。
“老周,我没事。你睡吧。”英格丽德说。
“我不困。你睡,我听着。”周建国靠在床头,没有挂电话。
英格丽德没再坚持。过了几分钟,她的呼吸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周建国把手机放在枕边,睁着眼等到天快亮。他没有挂断,怕她半夜醒了找不到人。
第二天早上,英格丽德发来消息:“我退烧了。谢谢。你要补觉。”
周建国回了个“好”。
那天他睡了五个小时,下午起来照常跑车。晚上,小芸问他是不是昨晚没睡好,黑眼圈出来了。周建国说:“没事,做了个梦。”
小芸没多问。
六月初,英格丽德说她工作告一段落,夏天想休三周年假。她问周建国:“我去上海住两周,行吗?不想住酒店,想租个短租。你帮我看看。”
周建国说:“租什么,我家里有间空房,小芸住校经常不回来。你住家里吧,省点钱。”
英格丽德说:“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麻烦。”周建国说,“正好小芸暑假在,你们俩还能一起逛。”
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九章 体检报告
六月底,周建国去社区医院做了一年一次的体检。
他本来不想去,是社区居委会的人打电话催,说五十五岁以上免费体检,不来白不来。周建国就去了。抽血、B超、心电图,一整套下来,医生让他等通知。
一周后,医院打来电话,说他心电图有点问题,建议去大医院进一步检查。
周建国没跟小芸说,自己抽空去了趟瑞金医院。心内科门诊人很多,他排了一上午。医生看了他的报告,皱着眉说:“你有高血压病史,心电图ST段有改变,可能心脏供血不足。建议做个冠状动脉CT或者冠脉造影,看看血管狭窄程度。”
周建国问:“严重吗?”
医生说:“现在不好说。你要重视。平时有没有胸闷、气短?”
周建国想了想,最近跑完晚班确实有时候胸口发闷,但睡一觉就好了。他点点头:“偶尔有一阵,没太在意。”
医生给他开了单子,让他预约检查。周建国出来时,外面下着小雨。他站在医院门口,抽了根烟。抽到一半,想起什么,把烟掐了。
他决定暂时不告诉英格丽德。人家大老远来上海是休假的,不能让她跟着担心。
七月初,英格丽德到了。这次周建国去接她,她穿了一条淡黄色连衣裙,外面套着白色薄外套,气色很好。见面时她笑得很开心,给了周建国一包挪威咖啡豆,给小芸一条手工编织的羊毛围巾。
周建国把她的箱子放进后备箱,说:“家里简单,你别嫌弃。”
“我喜欢简单。”英格丽德说。
到了家,小芸已经收拾好了房间。那间房原来是小芸住的,她去学校住之后一直空着。周建国换了新的床单和被子,窗户擦过了,还摆了盆绿萝。
英格丽德放好行李,洗了个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房子不大,但很整洁。她看到阳台上的几盆花,说:“你也养花?”
“瞎养,好养活的。”周建国说。
晚饭是周建国做的,三菜一汤。英格丽德问小芸学校放暑假多久,小芸说两个多月。英格丽德说:“我这次可以住两周,你愿意当我的导游吗?我给你工资。”
小芸笑了:“不用工资,你请我喝奶茶就行。”
周建国在旁边听着,觉得这房子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第十章 弄堂里的生活
英格丽德住在周建国家的第一周,日子过得很慢。
她每天早上七点多起床,周建国已经买好了早点——油条、大饼、豆浆或者生煎。她坐在小餐桌旁吃,周建国要么看手机,要么在阳台抽烟。她让他少抽,他就把烟盒扔进抽屉,说“慢慢戒”。
小芸有时陪她出门,去新天地、武康路、1933老场坊。英格丽德喜欢拍弄堂里的晾衣竿、墙上的青苔、老阿姨坐在门口剥毛豆。她说这些比高楼大厦更有意思。
周建国白天跑车,晚上回来做晚饭。英格丽德会主动洗碗,擦桌子,把厨房地拖了。周建国说:“你是客人,别干活。”她说:“我住了你的家,就是家里的人。”
小芸在旁边笑:“爸,你听听,这话说得多好。”
周建国瞪她一眼。
有一天下午,周建国休班,带英格丽德去了他小时候住的石库门。房子已经拆了,只剩一片围起来的空地,旁边新建了商场。周建国指着一棵老梧桐说:“我十岁以前住那儿,二层,楼梯陡得要命。夏天热,我跟邻居小孩就坐这棵树下下军棋。”
英格丽德抬头看树。树还在,枝繁叶茂。
“上海变得很快。”她说。
“人也是。”周建国说,“我父亲那时候在纺织厂上班,天天骑自行车过苏州河。现在河两岸都是高楼了。”
英格丽德说:“在挪威,很多东西变化很慢。一条街几十年还是那个样子。但我有时候觉得,上海这样也许更好,旧的和新的能放在一起。”
周建国想了想:“都好吧。人得往前走。”
他心脏那天下午有点不舒服,走到半路脚步慢了。英格丽德察觉了,问他:“你不舒服吗?”
周建国摆摆手:“可能天热,有点闷。”
英格丽德没再多问,但从包里拿出矿泉水递给他。
第十一章 老周的女儿
小芸对英格丽德的态度从一开始的谨慎,慢慢变成了亲近。
她喜欢跟英格丽德聊挪威的电影和音乐。英格丽德给她听挪威乐队Kings of Convenience的歌,小芸说很好听,像在树林里散步。英格丽德说:“那里确实有很多森林。”
一天晚上,两个女孩坐在小芸的床上聊天。小芸问英格丽德:“你爸爸再婚后,你跟继母关系好吗?”
英格丽德说:“一般。我们很少见面。她是个牙医,人不错,但我们之间没有太多感情。我父亲对我有愧疚,可是他不知道怎么表达。他给过我一笔钱,让我买房子,我拒绝了。”
小芸说:“我爸从来不给钱表达,他只会做饭、修东西。我小时候想要一个毛绒熊,他跑了半个上海去买,回来时鞋底都磨破了。”
英格丽德笑了笑:“那很好。”
小芸沉默了一会儿:“英格丽德,你觉得我爸这个人怎么样?”
英格丽德认真地看着她:“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之一。他很真实。不说空话。”
小芸点点头:“他也很累。这么多年一个人带我,还要跑车。我有的时候很怕他身体出问题。他上次体检,好像心电图不太好。”
英格丽德愣住了:“他没告诉我。”
“他谁都不说。”小芸叹了口气,“你也别直接问他。他不想让人担心。”
英格丽德把这话记在心里。
第二天,周建国出门前,英格丽德说:“老周,你今天几点回来?我想跟你聊聊。”
周建国说:“可能晚点。怎么?”
“没什么。你回来我们再聊。”
晚上九点多,周建国到家。英格丽德在客厅等他,桌上放着两杯热茶。她直截了当地说:“小芸告诉我你体检有问题。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周建国脸色僵了一下,慢慢坐下:“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医生说复查一下。”
“什么时候复查?”英格丽德问。
“约了下周二,做冠脉CT。”周建国低头,手指在膝盖上摩挲,“我不想让你们担心,特别是小芸。她上学还要忙。”
英格丽德看着他:“老周,你是一个人。你需要我们。如果你不告诉我,我会更担心。”
周建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我习惯了。年轻时候什么事都自己扛,到现在改不过来。”
英格丽德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你可以慢慢改。”
周建国的手很热。她的手指凉,像上海秋天地铁站外面一样凉。他抬头看她,蓝眼睛里全是认真。
“好。”他说,“我以后有事跟你说。”
第十二章 看病
周二早上,周建国在英格丽德和小芸的陪同下去了瑞金医院。
冠脉CT需要注射造影剂,检查前要空腹。周建国有点紧张,早饭没吃,水也没喝。英格丽德帮他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水和小面包。
检查室门口,小芸接了个电话,学校临时有点事。英格丽德说:“你去吧,我陪老周。”
小芸走后,英格丽德坐在周建国旁边。他闭着眼,脸色有点白。英格丽德说:“你怕吗?”
周建国睁开眼:“不怕。就是饿。”
英格丽德笑了笑:“出来后你可以吃两个面包。”
做检查时,英格丽德在门外等。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护士推着周建国出来。他脸色恢复了些,英格丽德扶他坐到椅子上,把面包递过去。周建国接过来,三两口吃了一个。
检查结果要三天后取。那三天,周建国照常跑车,英格丽德跟小芸去了趟苏州。她心里一直悬着,但没表现出来。
取报告那天,他们三个一起去了医院。医生办公室很挤,周建国让小芸和英格丽德在外面等。他进去后,医生对着电脑看了半天,说:“前降支中段狭窄约百分之六十,右冠状动脉有少量斑块。暂时不需要放支架,但必须严格控制血压、血脂,戒烟,规律作息。我给你开几种药,一个月后复诊。”
周建国点头。医生又补了一句:“你这个年纪,这个狭窄程度,不好好控制,以后发展成心梗的风险不低。别不当回事。”
周建国出来时,英格丽德先站起来。她看他的表情,没说话,只是接过他手里的报告单。小芸也凑过来。
“怎么样?”小芸问。
“没事,吃药就行。”周建国尽量说得轻松。
英格丽德仔细看了看报告单,虽然中文很多看不懂,但几个数字她记住了。她问医生开了什么药,周建国把处方给她看。她拍了张照片,说:“我回挪威后帮你问问心血管方面的朋友。”
周建国说:“不用那么麻烦。”
英格丽德没回答,只是把药单折好,放进自己包里。
第十三章 语言与沉默
英格丽德在上海的第二个周末,台风外围影响,下了一整天大雨。
周建国没出车,三个人窝在家里。小芸在房间看书,周建国在客厅修一个旧电扇,英格丽德坐在旁边用电脑处理一些工作邮件。
雨打在窗户上,声音很大。英格丽德合上电脑,说:“老周,你今天吃药了吗?”
周建国从口袋里拿出小药盒,给她看:“吃了,一天三次,我记得。”
“我知道你记得。”英格丽德说,“但你有时候会故意忘记,觉得没关系。”
周建国没否认。他确实有一天中午忙着接单,忘了吃。晚上被英格丽德发现,她没说什么,但晚饭时一直看着他。
“我以后不会了。”周建国说,像对小芸许诺一样。
英格丽德点点头:“我们拉钩。”
周建国笑了:“拉钩是中国小孩的。”
“我也可以。”英格丽德伸出手。
周建国只好伸出小指,跟她轻轻勾了一下。她的手指很软,勾住他的一瞬间,他心跳乱了一拍。他赶紧松开,低头继续修电扇。
小芸从房间出来,看见这幕,笑着说:“你们俩真像父女。”
周建国瞪她:“胡说什么。”
英格丽德倒不介意:“如果老周是我爸爸,那他太年轻了。”
周建国更尴尬了,起身去厨房烧水。
晚上,雨停了。英格丽德站在阳台,看楼下的弄堂被洗得发亮。周建国端了杯水出来给她。
“上海最好的季节是秋天,不是夏天。”周建国说,“夏天闷热,台风多。”
英格丽德说:“可是夏天有蝉鸣。挪威夏天很短,几乎没有蝉。”
“你喜欢蝉鸣?”
“喜欢。它们很大声,好像在说,别睡,夏天马上就没了。”她转过头看他,“老周,你听过挪威的夏天吗?太阳十一点还不下山。”
周建国摇头:“没听过。”
“有机会我带你去看。”英格丽德说。她的语气很轻,像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周建国没接话。他抬头看天,云散开了,露出几颗星星。上海很少能看见星星,但今天能看见两三颗。
第十四章 再回上海
英格丽德回奥斯陆那天,周建国送她去机场。
这次他没把她送到门口就停,而是停好车,陪她进了航站楼。英格丽德办了登机手续,托运了行李。她站在安检口前,回头看他。
“老周,我九月份还会来。”她说。
“你工作不忙了?”周建国问。
“我准备申请远程工作一段时间。公司同意了,我可以在海外工作三个月。”英格丽德说,“我想更长时间留在上海。如果你方便的话,我还是住你家,付你房租。”
周建国看着她,脑子有点空:“你不用付房租。家里有房间。”
“那我负责买菜。”英格丽德笑着说,“就这么定了。”
她转身走进安检通道,回头朝他挥了挥手。周建国站在那里,直到她的背影消失。
回去路上,他给英格丽德发了条消息:“到家告诉我。”
两小时后,英格丽德回复:“已到登机口。放心。”
八月,周建国坚持吃药、复诊。他烟抽得少了很多,从一天半包变成三天一包。小芸说“爸,你终于听劝了”。周建国说:“医生的话不能不听。”
他没有说,每次英格丽德发消息来,最后都会加一句“记得吃药”。他不想让她失望。
九月,英格丽德再次来到上海。这次她拉了两个箱子,一个装着衣服和生活用品,一个装着一台专业绘图板。她下了飞机,周建国在到达口等她。她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气色非常好。
“我来了。”她说。
周建国接过她的箱子:“欢迎回来。”
英格丽德住下后,日子变得更像一种新的日常。她每天早上八点开始远程工作,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电脑画图、开视频会议。周建国白天出去跑车,中午回来吃饭。英格丽德会煮一壶咖啡,配着挪威带回来的黑面包。周建国从没喝过这种咖啡,说“太苦了”,但慢慢也习惯了。
下午不忙的时候,他们去菜场买菜。英格丽德学会了用手机支付,还学会了跟摊贩讨价还价。有一次她买青菜,摊主看她外国脸,多收了五毛。英格丽德用中文说:“这个价,不对。我昨天来过,三元。”摊主笑了,给她退了一块钱。
周建国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骄傲。
第十五章 深夜的医院走廊
九月末,周建国凌晨跑完车回家,刚走到楼梯口,突然感觉胸口一阵闷痛,像有块石头压着。他扶着墙站住,汗珠从额头滚下来。
他第一反应是给小芸打电话,但小芸住校,赶回来太远。他摸到手机,给英格丽德拨了电话。
英格丽德已经睡了,接到电话,听到他声音不对:“老周,你在哪?”
“楼下……胸口疼……”周建国说。
不到两分钟,英格丽德披着外套从楼上跑下来。她扶住周建国,让他坐在台阶上,问他“能走吗”。周建国点头,但脸色发白。英格丽德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把他送到最近的医院急诊。
急诊室灯光惨白。护士推着轮椅出来,周建国被推进去。英格丽德在门外填表、缴费,忙得额头冒汗。小芸接到电话后也赶了过来。
医生做了心电图、抽血。半小时后,急诊医生出来说:“不是心梗,是心绞痛发作。但血管狭窄加重了,建议尽快住院做冠脉造影,可能需要放支架。”
小芸脸色煞白,问医生:“放支架危险吗?”
医生说:“现在技术很成熟,不用太担心。不过以后生活要更注意。”
周建国被转到观察室。英格丽德和小芸坐在走廊椅子上。医院的消毒水味很重,走廊里时不时有护士推着车子经过。小芸突然说:“英格丽德,谢谢你。今晚要不是你在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英格丽德握住她的手:“他不会有事的。医生说了不是心梗。”
小芸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周建国第二天早上被转到心内科病房。英格丽德回家拿了他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小芸请了假,在医院守着。周建国躺在床上,说:“我还没到那一步,你们一个个像什么样子。”
英格丽德说:“你少说话,听医生安排。”
周建国就不说话了。
冠脉造影安排在住院第三天。结果显示前降支狭窄达到百分之八十五,医生放了两个支架。手术很顺利,周建国被推回病房,麻醉还没完全退,模模糊糊看见英格丽德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没事了。”
英格丽德点点头,转身给他倒了杯水。
第十六章 户口本与签证
周建国住院一周,英格丽德每天来。
她把自己在小区门口买的粥和水果带过来,跟小芸轮班。周建国让她去忙工作,她说“我请假了,不忙”。其实她远程工作,晚上回家里还要开会。周建国不知道,小芸知道,但没告诉他。
出院那天,英格丽德提前去结了一部分费用。周建国知道后要还她钱,她说:“等你好了再算。”
周建国说:“我住院这些天,你帮了这么大忙,这钱我不能让你出。”
英格丽德说:“你先回家休息。钱的事以后再说。”
周建国没办法,只能先回家。医生叮嘱要休养一个月,不能开车,不能劳累。他请了同公司的老李帮忙代开一个月,份子钱照交。收入少了,但命重要。
英格丽德在家里照顾他。做饭、洗衣服、盯着他吃药。周建国坐在阳台晒太阳,看着她在厨房忙,心里又暖又不是滋味。
有一天,小芸放学回家,看见英格丽德在给周建国量血压,动作熟练。她心里动了一下,把英格丽德拉到自己房间。
“英格丽德,你喜欢我爸吗?”小芸问得直接。
英格丽德没有躲闪:“喜欢。但我不确定他怎么想,也不确定我们是否合适。”
小芸说:“年龄、文化、距离,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他需要一个真正关心他的人,而你让我觉得,你是那个人。”
英格丽德沉默了一会儿:“我需要跟他谈一谈。等你爸爸身体好一点。”
小芸点头。
十一月初,周建国身体恢复得不错,能慢慢走路,脸色也红润了。一天晚上,英格丽德在厨房洗碗,周建国走进去,站在她旁边。
“英格丽德,你什么时候回挪威?”他问。
“我远程工作到十二月底。还可以再待一个月。”她说。
“那之后呢?”周建国看着她的侧脸。
英格丽德擦干手,转过身面对他:“我打算申请一个更长的居留。上海有设计公司对我感兴趣,我可能在这里工作。”
“为了什么?”周建国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英格丽德看着他:“为了你。”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灯光昏黄。周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英格丽德继续说:“我知道我们有很多不同。但我在这里的每一天,都觉得比在奥斯陆更开心。我外婆说,人这一生,能遇到让你觉得安全的人,不多。你是那个人。”
周建国低下头,过了几秒,他说:“我不年轻了,身体也不好。”
英格丽德说:“我知道。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我不需要你年轻、富有。我需要你。”
周建国抬起眼看她,眼睛有些湿。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她的皮肤温暖,不像他总想象的那样凉。
“我也一样。”他说,“但我怕拖累你。”
“你不拖累我。”英格丽德说,“以后我生病,你也会照顾我。”
周建国点点头,喉咙发紧,没再说话。
第十七章 挪威的夏天
第二年六月,周建国和英格丽德去了一趟挪威。
他的护照是第一次办。小芸帮忙填的表,英格丽德出的邀请函。签证批准后,周建国拿着那张纸质签证看了一遍又一遍,像小孩一样笑。
从上海飞奥斯陆,将近十二小时。英格丽德陪他一起。周建国在飞机上睡不好,腰酸。英格丽德把自己的小枕头垫在他腰后。他看着窗外灰蓝色的云层,说:“这比我开一天车还累。”
英格丽德笑了:“到了就好了。”
奥斯陆的夏天很亮。他们到达时是下午,太阳挂在半空,一直到晚上十一点才慢慢下沉。周建国站在英格丽德的公寓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峡湾,说:“这里真安静。”
英格丽德从后面抱住他:“你喜欢吗?”
“喜欢。但住久了可能闷。”周建国说,“还是上海热闹。”
英格丽德陪他去了维格兰雕塑公园、歌剧院、霍尔门科伦跳台。周建国拍了很多照片,虽然技术一般。英格丽德说:“你可以学。”周建国说:“回去就报个老年摄影班。”
他们去了英格丽德的外婆墓地。周建国看到墓碑上的挪威文名字,下面刻着一朵小花。英格丽德说:“外婆,我回来了。这是老周,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
周建国站在墓前,恭敬地鞠了个躬。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轻轻把手里的白玫瑰放在碑前。
英格丽德带他去见了父亲和继母。那顿饭在一个郊区房子里,吃烤三文鱼和土豆。英格丽德的父亲是个高大的沉默男人,继母很和善,用英语跟周建国聊天。父亲问周建国做什么工作,英格丽德翻译了。周建国说“出租车司机”。父亲点点头,没再继续问。
饭后,英格丽德的父亲把周建国叫到院子里,通过英格丽德翻译,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比我女儿大很多。你确定你能照顾好她吗?”
周建国想了想,说:“我身体恢复得不错,医生说我再跑几年车没问题。如果哪天跑不动了,我也有积蓄。英格丽德很独立,她不需要我照顾。但我会尽我所能,让她觉得安全。”
父亲听了,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从挪威回来后,周建国和小芸搬进了英格丽德在静安寺附近租的一套两居室。英格丽德正式入职一家上海的设计公司,办的是工作签证。小芸继续读大三。周建国跑白班,晚上一家人一起吃饭。
日子像黄浦江的水,慢慢流,偶尔起浪。
第十八章 两边的父母
英格丽德在上海工作后,学会了很多中文。
她能跟菜场阿姨聊二十分钟,能看新闻联播,还能在小芸撒娇时来一句“你不要作”。周建国说她学坏了。英格丽德说:“入乡随俗。”
小芸很接受这个“后妈”。虽然英格丽德只比她大九岁,但两个人相处得像姐妹。英格丽德会帮小芸看论文里的英文摘要,小芸会教英格丽德怎么用淘宝退货。
周建国的母亲那边还有些老亲戚,听说他找了个外国女朋友,有人来家里看热闹。英格丽德也不怯场,端茶倒水,用中文叫“阿姨”“叔叔”。老赵来下棋时,英格丽德给他煮了杯咖啡,老赵喝不惯,又让周建国泡了杯茶。
有一次,周建国的姨妈拉着英格丽德的手说:“你这个外国姑娘,真的不介意我们老周身体不好?”
英格丽德说:“我会陪他检查。他每天吃药,血压很稳定。”
姨妈点点头,对周建国说:“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周建国笑笑,不接话。
英格丽德的父亲每隔几周打一次电话,通过视频跟周建国打招呼。两个男人语言不通,只能笑。英格丽德在旁边翻译。父亲说:“挪威现在很冷,上海暖和吗?”周建国说:“十几度,还行。”父亲说:“你们好好过日子。”周建国说:“放心。”
跨国婚姻的手续不算简单。他们咨询了涉外婚姻登记处,需要英格丽德在挪威的出生证明、单身证明,经过公证认证。周建国跑了好几趟,英格丽德也回奥斯陆办了一次文件。小芸调侃:“你们这是跑了一场国际马拉松。”
周建国说:“值得。”
第十九章 婚礼不着急
周建国和英格丽德没有着急办婚礼。
他们去民政局领了证。那天英格丽德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裙,周建国穿了件新的蓝色衬衫。小芸当见证人,在一边拍照。拍完后,三个人去吃了顿火锅。
周建国看着锅底翻腾,说:“我结过两次婚了,第一次办酒席,第二次不想太热闹。”
英格丽德说:“我也不需要婚礼。我们去旅行结婚,怎么样?”
小芸说:“你们可以去云南,顺便拍婚纱照。”
最后他们去了大理。周建国多年没出过远门,这次算是真正放松。英格丽德租了辆电瓶车,载着他在洱海边慢慢骑。周建国在后面笑:“你慢点,我心脏不好。”
英格丽德说:“你心脏现在好得很。医生说支架后可以适量运动。”
周建国无言以对。
他们在洱海边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晚上,英格丽德靠着周建国的肩,看月亮从苍山后面升起来。周建国说:“英格丽德,你后不后悔?嫁给一个出租车司机。”
英格丽德说:“我嫁的是老周,不是出租车司机。”
周建国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像上海那年秋天一样,只是不再苍白,带着健康的红润。
“以后你回挪威探亲,我陪你。”周建国说。
“好。”英格丽德说,“以后你跑车,我画图。我们在上海有个家。”
第二十章 落地生根
周建国五十五岁那年,决定不跑夜班了。
他的出租车公司给他调了岗位,做调度员。工资少一些,但不用熬夜。英格丽德支持。她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活得久一点。”
小芸毕业了,在街道社区服务中心工作。她谈了个男朋友,是大学同学,上海本地人。英格丽德见过那个男孩,说“还不错”。周建国说“我看一般”,小芸说“你谁都看一般”。
英格丽德的工作越来越稳定。她设计的两个酒店项目拿了奖,在上海设计圈子里小有名气。周建国有时去接她下班,同事看见,说“你先生来接你了”。英格丽德笑着点头。
他们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种了绣球、月季,还有一盆小柠檬树。周建国每天早晨去公园走两圈,然后买早点回来。英格丽德会在手机上给他发消息:“记得吃降压药。”他回:“吃了,你也是,喝点热水。”
生活平淡,却很结实。
有一天傍晚,英格丽德一个人去了豫园地铁站三号口。
那里已经翻修过,跟两年前不太一样。她站在立柱旁边,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风又吹过来,梧桐叶落在她肩头。她想起那个蹲在地上哭的自己,想起一个陌生大叔塞过来的一千块钱。一千块钱,对当时的她来说,是回家的车费,是一家安全的感觉。但后来她发现,那十张一百块钱,真正买来的是一个人走进她生命里的可能。
她拿出手机,给周建国发了条消息:“老周,我今天路过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周建国回得很快:“别在那儿站太久,风大。早点回家吃饭,我做了红烧鲈鱼。”
英格丽德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朝地铁口走去。
风从她背后吹来,像有人在轻轻推她往前走。她没有再回头。
声明:本故事为原创虚构创作,文中人物、情节、地名均为创作设定,请勿与现实人、事对号入座;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内容仅作故事叙述呈现,请理性阅读、理性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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