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东菏泽那个叫刘家沟的小地方,提起赵氏老太和刘长山这对母子,十里八乡没人不知道。你要问他们有啥特别?岁数特别。老太太一百二十三岁,搁在全中国都算是凤毛麟角的高寿,儿子刘长山呢,八十有一,按理说也该是被人搀着过马路的年纪了。可老天爷的安排有时候就是让人哭笑不得——眼瞅着黄土埋到脖梗子的儿子,倒过来还得给亲娘当牛做马。
有一回,老太太精神头难得清楚,瞅着儿子花白的头顶突然来了一句:"儿啊,娘拖累你了。"就这么一句话,八十多岁的老爷们儿愣是没绷住,哭得像个三岁的娃。他攥着娘的手,声儿都劈了:"娘,你再不走,儿可真扛不住了。"这话要是搁外人耳朵里,八成得骂他不孝,可你要是亲眼瞅见他这日子是怎么过的,怕是鼻子也得跟着发酸。
要说这刘长山,命也够苦的。他爹走得早,六十三岁那年说没就没了,扔下他们孤儿寡母。老太太那会儿才六十出头,八个孩子生下来,最后就活了长山这一个独苗。那时候日子苦啊,生产队的活儿干完了,晚上回来还得就着油灯纺线,一根线一根线地供儿子念书,从小学一直供到初中毕业。刘长山多少次半夜醒来,迷迷糊糊瞅见他娘坐在炕头,背弯得跟张弓似的,手底下纺车吱呀吱呀响到天亮。那背影他记了一辈子,到自个儿都八十多了,闭上眼还清清楚楚的。
如今倒了个个儿,换他伺候他娘了。老伴儿十年前走了以后,整个家就剩下这俩老胳膊老腿儿相互照应。儿女们不是在省城就是在外地打工,一年能回来一趟就算孝顺。刘长山心里不怨孩子,可身子骨是自己的,膝盖疼了三年都舍不得看,为啥?走了没人替他啊。老太太糊涂起来谁都不认,就认他这张老脸。
每天早晨五点半,比闹钟还准,刘长山就得从炕上爬起来,自己先扶着墙站一会儿,等膝盖不那么僵了,再一瘸一拐去东屋看他娘。老太太一百二十三岁的人了,牙掉得精光,吃饭全靠喂,粥得熬成米糊,稠一丁点儿都咽不下去。一顿饭喂完,他端碗的那条胳膊酸得直哆嗦。到了夜里更别提,老太太觉轻得像猫,一晚上能醒四五回,醒了就要喝水、要下地、要不认识人了满屋子乱摸。刘长山只好在隔壁支了张行军床,耳朵竖着跟兔子似的,生怕听见"扑通"一声响。
就这么熬着,熬到他自己都忘了今年是猴年马月。直到那天出了岔子——他端着粥盆往东屋走,膝盖冷不丁一软,整个人"咣当"跪地上了,粥泼了一身不说,碗也摔成了八瓣儿。他在地上坐了好一阵子,疼得脑门上的汗珠子豆大。老太太在屋里头听见响动,扯着嗓子喊"咋了咋了",他愣是咬着牙没吭声,扶着墙一寸一寸蹭起来,重新熬了一锅。那回他背过身去擦灶台的时候,眼泪掉进锅里,自己都尝不出咸淡了。
也是巧了,那天下午太阳好,老太太精神也出奇地清爽。刘长山搬个小马扎坐她旁边,拿橘子一瓣一瓣喂。老太太嚼着嚼着,忽然抬手摸他脸:"儿啊,你瘦了。"就这么一句,刘长山鼻子一酸,眼泪就止不住了。老太太那会儿清醒得跟没事人一样,慢悠悠地说:"娘也知道活太久了,你爹才六十三,娘都活过他两辈子了。可娘走不动啊儿,你让娘再赖你两天,等娘攒够了力气,自己就走。"
后来这事叫县里来的记者听说了,写了篇文章发出去,好心人的轮椅、护理床、汇款单就跟雪花似的往家寄。刘长山收到东西连连摆手:"谢谢大伙儿好意,可我娘她就认我这个人,铁打的椅子她坐不惯。"话虽这么说,他到底把钱留下了,给老太太换了床更软和的被褥,自己呢,还是一天一天地守着。
说来也怪,自打那回哭过一场,老太太反倒安生了不少。夜里醒得少了,白天眯着眼晒太阳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刘长山也看开了,用他自己的话说:"老天爷让我娘活这么长,八成是嫌我上辈子欠她的没还清。"他扫着院里的落叶,扫着扫着就乐了——八十一岁的人给一百二十三岁的娘当孝子,这事儿搁哪儿都是独一份儿。
您还别说,仔细咂摸咂摸,这世上的账哪有一笔算得清的?小时候娘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他,如今他一勺粥一勺饭伺候娘,里外里扯平了。枣树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娘儿俩就这么在院子里守着,一个喂饭,一个吃;一个扫院子,一个晒太阳。偶尔老太太迷糊着喊声"儿啊",刘长山就大声应一嗓子,应完了两人都笑,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块儿,倒比那金秋的日头还暖上三分。
老话讲"久病床前无孝子",可您瞅瞅刘长山,八十多岁的人了,愣是把"孝"字儿一撇一捺写到了骨头缝里。他娘这辈子值了,活过了一个世纪,瞧见了好多新鲜事儿;他也值了,到老了还有娘可喊、有人可疼。您说这人世间的情分,是不是就藏在这日复一日的粥饭和应声里头?到底是他伺候了娘,还是娘陪着他熬过了晚年的孤单?这笔账啊,怕是连老天爷都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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