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里的日子,就像是老天爷拿筛子细细地筛过一遍,把水分、热闹和所有软绵绵的情绪都抖搂干净了,最后剩下来的,只有干巴巴的沙粒和没完没了的风。我跟赵大志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扎了根,一扎就是七年,他守着那个铁架子上的风向标和一堆会转圈的金属脑袋,我守着他和两排灰扑扑的平房。常言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在这方圆几百里连只麻雀都懒得飞过的戈壁滩上,我俩就算想飞也找不着个落脚的地儿,索性就成了一对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蹦跶不出这漫天黄沙,倒也生出几分相依为命的黏糊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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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去年秋天那股邪性的热风把窗户纸拍得噼啪作响之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我拧开那个挂在墙顶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热水袋,准备用那点温吞水冲刷掉一身的尘土。可那水一沾到皮肤,味儿就不对了,滑溜溜的水里像是掺了磨碎了的骨头渣子,涩得慌。我摊开手掌接了一捧凑到灯泡底下细瞧,那些灰白色的小颗粒在水里慢悠悠地打转,沉到掌心里留下一层薄薄的膜,手指一捻就散,带着股雨后泥土泛上来的腥气,却又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那会儿我还跟自个儿打趣,估摸着是水箱老得掉了牙,里头水垢积得比老周的胡子还厚,该清理门户了。可当我搬了梯子爬上爬下把热水袋拆了个底朝天,发现里头光洁得能照出人影,水管子也没有半点破损的痕迹时,心里那根弦才猛地绷紧了。

女人家的直觉有时候比那铁架子上的精密仪器还灵,我顺着墙根那根黑乎乎的塑料软管一路摸索,终于在窗户底下的沙地里发现了一小片颜色发深的湿痕。我像个寻宝的土拨鼠一样蹲在那儿刨,刨了差不多半尺深,指尖碰到的硬物让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全涌上了脑门。那不是什么被风沙磨圆了的石头,而是几块摞得整整齐齐的白骨,细碎的手指骨和脚趾骨纠缠在一起,最上头压着一块圆溜溜的小东西,比核桃小上一圈,我认得出来,那是一个婴儿完整的颅骨。膝盖一软跪在沙地上的时候,七年前那个要命的秋天深夜就像被谁拧开了闸门,哗啦啦地全灌进了我的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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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肚子里揣着七个月大的娃,一个人窝在镇上的出租屋里,赵大志为了那些破数据在站上扎了三个月没挪窝。我挺着个大肚子摇摇晃晃地去卫生院做产检,大夫拿着B超探头在我肚皮上划拉了半天,皱着眉头说孩子偏小,得赶紧补营养。我攥着电话听筒跟他喊,他在那头支支吾吾,说数据正测到节骨眼上,走不开。我气不过,挺着肚子坐了半天的班车一路颠到沙漠里来找他算账,兴许就是那条坑坑洼洼的搓板路把孩儿给颠着了,当天晚上肚子就像被谁攥着使劲拧,疼得我满床打滚。早产的孩子皱巴巴地来到世上,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一声啼哭都没能挤出来,就在我怀里一点点凉透了。后来我们把她埋在了站外一个背风的沙丘后头,大志红着眼圈说等条件好了再迁到镇上的公墓去,可这话就像被风刮走的纸片,再也没有人捡起来过。七年了,我们俩中间塌下去的那块地方,谁都不敢往上踩,仿佛不提那个孩子,她就真的不曾来过这世上一般。

可那天跪在沙地上,看着那些被沙子包裹得干干净净、泛着温润瓷白色的小骨头,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你越是想把它埋严实了,它就越像个贼,偷偷地从地底下往上拱,顺着水管的缝隙,钻进你洗澡的水里,钻到你的梦里,让你躲都躲不掉。我抖着手把坑原样封好,把沙子拍得平平整整,那晚大志回来时我背对着他装睡,眼泪把枕头洇得能拧出水来,听着他均匀的呼噜声,我浑身冰得像刚从沙子里刨出来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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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多月,我活得像个提线木偶。白天照常抄数据、擦仪器、跟老孙老周扯闲篇,可一到傍晚拧开那个热水阀门,水里的渣子就像针一样扎在我皮肤上,那些灰白色的颗粒顺着我的头发丝、脖子、腰一路淌下去,淌得我整宿整宿地瞪着眼珠子熬到天亮。我反反复复地琢磨,当初埋孩子的沙丘明明在几百米开外,是谁把她挪到了我的窗根底下?是风?是野狗?还是那个小小的魂儿自个儿爬过来的?我甚至梦见她光着身子在沙地上吭哧吭哧地挠水管子,想钻进来找我,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大志迷迷糊糊地把我搂紧,嘴里嘟囔着“又做噩梦了”,我闻着他身上那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汗味儿,心里头酸胀得像塞了一团被水泡发了的棉花,堵得透不过气来。

直到那天傍晚我在厨房切土豆,大志灰头土脸地从外面进来,站在门口盯了我老半天,忽然瓮声瓮气地冒出一句:“李梅,你最近瘦得吓人,是不是有东西瞒着我?”我手里的菜刀一滑,差点剁在指头上。他把刀从我手里抽走,拽着我坐到床边,蹲在我面前,两只粗糙的大手攥着我的膝盖,骨节都攥白了。他低着头,声音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你是不是看见水管子底下那东西了?”

那一刻我全明白了,这个闷葫芦早就知道。他红着眼圈交代了底细,说当初埋了孩子半年后,有一回巡站发现那片沙丘被野狗扒得乱七八糟,爪印和拖拽的痕迹拖了一路。他像疯了一样满地找,最后在咱们窗根底下找到了那几块被叼散的骨头。他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告诉我,怕我本来就千疮百孔的心再被碾上一脚,就偷偷把骨头又埋回了原处,寻思着等哪天找个合适的机会再挪到个安稳的去处。可后来他升了站长,事儿像沙尘暴一样扑面而来,这一搁就是好几年,忙起来连自己姓啥都快忘了,更别提那几块埋在脚底下的骨头了。

“我不敢跟你说,说了又能咋样?日子总得过下去,在这破地方,哭塌了天也没人听。”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肩膀一抽一抽的,那颗顶着灰白头发的大脑袋耷拉在我膝盖上,像个做错了事的半大小子。我伸手摩挲着他硬扎扎的头发,心里头那堵墙哗啦一下就倒了。原来这七年,他每天从那个水管子旁边走来走去,心里头揣着的石头比我还沉。他怕把骨头挪远了,孩子一个人在那儿孤单;可留在脚底下,又像踩着一根拔不掉的刺,走一步疼一步。

那天晚上我俩抱头痛哭了一场,哭得比七年前埋孩子那会儿还凶。哭完之后,大志抬起肿得像核桃的眼睛,哑着嗓子说:“梅子,咱们正儿八经地把她葬了吧,立块小碑,往后年年去看她。”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使劲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们跟镇上请了假,开着那辆哐当乱响的吉普车到了沙丘后头。七年风吹日晒,当年的坟头早就被沙子抹得平平展展,只剩一块歪脖子石头戳在那儿做个记号。我们拿着小铲子,把水管底下的骨头小心翼翼地起了出来,用一块干净的棉布包得严严实实。大志在沙丘向阳的那面重新挖了个深坑,底下垫了一层从镇上背回来的鹅卵石,他说这样野狗就再也刨不着了。把骨头安放好之后,又盖了一层石头,填上沙土,堆起一个圆溜溜的小包。大志从车座底下摸出一块早准备好的木牌子,上头用油性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吾女小桃之墓”。他说名字是昨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出来的,那年春天老站的桃树开了满树的花,粉嘟嘟的,要是孩子还在,今年该上小学了,也该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管他要糖吃了。

我们把木牌立得端端正正,又撒了一把带来的花籽在周围。大志蹲在那儿拿小棍子给松土,嘴里念叨着:“快长快长,等开了花给你妈看看。”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太阳从东边沙梁子后面拱出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这个在沙漠里守了半辈子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腰也不那么直了,可他蹲在那片还没冒芽的土包前头的样子,跟七年前我们在镇上刚认识那会儿一模一样,还是那个会偷偷往我枕头底下塞一把野花的愣头青。

说来也怪,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再洗澡,水就清清亮亮的了,那些灰白的颗粒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喷头里的热水哗哗地浇下来,暖得我骨头缝都松快了。大志在外头敲了敲门,瓮声瓮气地问水够不够热,要不要他进来帮着搓搓背。我转过身子把后背亮给他,他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捏着毛巾在我背上擦来擦去,茧子硌得我皮肉生疼,可心里头暖洋洋的,像被冬天的太阳晒透了的老棉被。他一边搓一边絮叨:“往后我每天早上起来去给小桃的花浇浇水,你也别老窝在屋里头长蘑菇了,咱俩一块儿去。”

自打那以后,我跟大志之间好像被人拿捅火棍子通开了,以前吃饭各吃各的,他扒拉他的报表我翻我的小说,一顿饭下来憋不出三句话。现在他时不时就抬起头跟我汇报:“今儿个风向变了,西北风,三级”,“老孙家那小子考上大学了,学的什么计算机”。事儿都不大,可我听着心里头踏实,碗里的疙瘩汤都多喝两碗。我们每天早上拎着个豁了口的旧水壶去沙丘那边浇水,那些花籽真争气,没过多久就钻出了细细嫩嫩的绿芽,在黄澄澄的沙子里头绿得扎眼又喜庆。大志蹲在那儿用小木棍给它们松土,嘴里头念念有词,跟哄小孩似的:“快长快长,长高了给你妈遮阴凉。”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淌,小桃的坟前头如今冒出了一小片红红黄黄的花,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小孩子在拍手笑。每年我过生日那天,我俩都揣上两个苹果一瓶水,去那儿坐上一阵子。有时候说几句闲话,有时候啥也不说,就仰着脖子看天上的云。沙漠里的云走得快,一会儿像匹马,一会儿又变成了棉花糖,我看着看着就琢磨,那个没来得及长大的小姑娘,是不是就藏在哪朵云彩后头,捂着嘴偷笑她傻爸傻妈在沙子上种花的笨模样。

那水里的渣子再也没有回来过,可就算它明儿个又冒出来了,我也不带怕的了。我算是活明白了,这世上的夫妻啊,谁心里头没埋着点说不出口的疙瘩?有的浅,一阵风就吹跑了;有的深,非得等到哪天洗澡的时候从水管子里冲出来,淋你一头一脸,才慌手慌脚地发现,哦,原来你一直在这儿藏着呢。藏着就藏着吧,可你总得把它挖出来晒晒太阳,见见风,让它化在沙子里头,才能真正地翻篇儿。

沙漠里头啥都缺,就是不缺日头和日子。大志那句话说得在理,那年春天的桃花开得是真好啊,只可惜他毛手毛脚的没来得及摘一朵别在我耳朵后头。不过怕什么,等来年咱坟头前那片花籽长疯了,满坡满坡的小花被风一吹,红浪浪黄灿灿的,比那年的桃花还热闹。到时候我俩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那儿,慢慢地看,看到太阳落山也不要紧——反正明儿个一早,它准会从东边那道沙梁子后头,再笑嘻嘻地拱出来。

你看,日子再苦,只要两个人还愿意一块儿蹲在那儿给一捧花籽浇水,苦着苦着,不也就咂摸出甜味儿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