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月子,我妈拎来40斤牛肉,婆婆伸手就要接,我拦住她说:别急,你闺女20分钟内准来取,她不信,结果门口真响起了门铃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坐月子,我妈拎来40斤牛肉,婆婆伸手就要接,我拦住她说:别急,你闺女20分钟内准来取,她不信,结果门口真响起了门铃 ——
第一章
“李秀芹,你妈拎这40斤牛肉过来,是存心要累死我是不是?”
婆婆站在玄关,一只手已经按在那红色塑料袋上,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洗菜留下的泥。她弯着腰,盯着那袋牛肉,像盯着什么该由她处置的赃物。塑料袋勒出的褶子里渗着暗红色的血水,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
我妈刚走,防盗门还没彻底合上,楼道里的风把门框撞得“哐”一声。婆婆直起腰,扭头冲卧室方向喊了一句:“你坐月子躺着不动,你妈倒会做人情。40斤,冰箱塞得下吗?你爸高血压不能吃红肉你不知道?”
我没看她。我盯着天花板吊灯边上那道三年前的裂纹,手搭在肚子上,伤口还在一阵一阵地抽着疼。“刘桂芬。”我叫她全名,声音不大,但她肯定听见了,“你闺女20分钟内准来取。你信不信?”
婆婆愣了一秒,转头看我,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你做梦呢?刘雯在省城上班,开车回来都要一个半小时。你脑子坐月子坐糊涂——”
门铃响了。
“叮咚。”
声音短促,像被人用指甲盖按了一下就松开的。
婆婆没动。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两回,第一回是僵,第二回是她自己也没察觉的慌张。她扭头看那扇防盗门,又扭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去开啊。”我说,“开门看看,是不是你闺女。”
婆婆站在原地,脚底像粘了胶。她手里的抹布没放下,湿哒哒地攥在掌心,水顺着指缝滴到地砖上,一滴,两滴。门口又响了一声,这回没按门铃,直接用手掌拍了两下门板,闷响,带着股不耐烦。
“妈!开门!是我!”
刘雯的声音。隔着防盗门,有点发闷,但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隔着三堵墙都认得出来。婆婆手里的抹布“啪”一声掉在地上,她终于动了,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手搭在门锁上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她。我低头看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眼,青紫一圈,像颗没剥干净的葡萄。肚子上那条横切口的纱布边缘有点卷起来,贴着肉的那面黏了汗,痒。我慢慢吸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门开了。刘雯挤进来,风风火火的,身上穿着件灰绿色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个豹纹行李袋,一只脚踩在门垫上就开始换鞋,鞋跟磕得地砖“嗒嗒”响。她进门第一眼没看我,直接看地上那袋牛肉。
“妈,快帮我拎车上去,后备箱正好空着。我赶时间,下午三点还有个会。”刘雯把行李袋往沙发上一撂,弯下腰就去够那个塑料袋,“大哥说这牛是他托人从内蒙带的,就今天能拿到,我特意请假跑一趟。”
她的手刚碰到塑料袋提手,婆婆一把攥住了她手腕。“雯雯。”婆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隔着一道墙的我能听见,“你怎么来了?你请的什么假?你——”
“妈你松手,我拎一下就走。”刘雯甩了两下没甩开,皱着眉抬头,“怎么了?”
婆婆没说话。她转过头来看我。隔着一个客厅的距离,隔着一地散落的婴儿湿巾和半杯凉透的红糖水,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你看我干什么?”我说,“我说了,你闺女20分钟内准来取。这不才15分钟吗?”
刘雯这才发现我醒着。她直起腰来,脸上挂了个笑,笑得飞快,像是赶时间的人不得不停下来敷衍一句。“嫂子,你躺着吧,别起来。我拿了就走,不影响你休息。”她说着又要去拎牛肉。
“刘雯。”我叫她名字的时候,嗓子干得发涩,但每个字都咬清楚了,“你哥给你打电话了吧?”
刘雯的手停在半空。她脸上的笑没完全收住,但僵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婆婆松开她的手腕,往旁边退了半步,像是要避开什么忽然冒出来的热源。
“你说什么呢?”刘雯直起腰,捋了一把耳边的碎发,羊绒大衣的袖口蹭过红色塑料袋边缘,沾上一道暗红的水渍,“我哥给我打电话干什么?他在工地上——”
“他昨晚回来的。”我说,“凌晨两点。你嫂子生孩子第七天,他回来拿了一趟东西,然后就走了。”
刘雯嘴唇动了一下。婆婆站在一边,伸手扯了扯刘雯的袖子,像是想把她往门外拽。刘雯没动。
“你那行李袋里装的什么?”我看着她手边的豹纹行李袋,“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吧。你从省城跑回来一趟,就为了拎走我妈送的40斤牛肉?”
“嫂子你——”
“你哥给你打电话说妈拿了牛肉过来,让你赶紧回来拿,对吧?”我笑了一下,嘴角牵动了一下,肚皮上的伤口跟着一抽,“他怕我吃了。怕我妈拿来的东西,最后进了我嘴里。”
客厅安静了两秒钟。孩子忽然在婴儿床里哼唧了一声,短促,像做梦蹬了一下腿。婆婆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婴儿床的方向,又转回来,脸上那点慌张终于藏不住了。
刘雯松开手里的塑料袋。她往我这边走了两步,站在沙发和婴儿床中间,身上那股羊绒大衣的暖烘烘的味道飘过来。“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来拿点牛肉怎么了?大哥说妈买多了,放着也是放着——”
“你大哥跟你说这是妈买的?”
刘雯不说话了。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一点,后背顶在床头板上,木板硌着脊椎骨。腰酸得像是被人从中间折了一回,但我坐起来了。我看着刘雯,看着她身上那件剪了吊牌的羊绒大衣,领口内侧标牌剪了一半,线头还翘着。
“你大哥昨晚回来,把我手机里最后六百块钱转走了。”我说,“他说工地要垫付材料款。我信了。他走之后我发现你昨天下午给他发过一条微信,你说你看上一件大衣,打折后一千四,钱不够。”
刘雯的脸白了。
婆婆终于从门口冲过来,两步跨到刘雯身边,挡在她前面,面对着我的床。她的手在抖,看不出是气的还是慌的。“李秀芹!你坐月子呢,说这些干什么?雯雯难得回来一趟——”
“她难得回来一趟,就跑来我家拿走我妈给我坐月子送的40斤牛肉。”我说,“妈,你跟我说句实话。刘雯来拿牛肉这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婆婆没说话。她挡在刘雯前面,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那颗痣跟着下巴一起抖。刘雯在我婆婆身后站着,也站着没动。两母女像两根扎在地上的木桩,一个高一个矮,挡在这间15平米的主卧里。
我往下看了一眼。枕头旁边放着我妈走之前留下的一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说牛肉用花椒和盐腌过了,切成小块冻起来,每次炖汤放几块。纸条背面还画了个笑脸,小学生画的那种,两个圆点加一道弯弧。
我妈不会画笑脸。她这辈子都没对谁画过笑脸。那是她为了让我高兴,硬学的。
“行。”我说,“牛肉你们拿走吧。”
婆婆猛地转头看我,眼珠子瞪大了一圈。刘雯也在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脸上那点惊慌里掺上了错愕。
“真拿走?”婆婆问了一句,声音试探性的,像踩一块看着就不稳的石头。
“拿走。”我说,“不过刘雯,你走之前把你那个豹纹行李袋打开让我看一眼。”
“看什么?”刘雯声音拔高了一点,“我行李袋里能有什么?”
“看看有没有你哥的东西。”我说,“你哥昨晚回来,除了转走我手机里六百块钱,还拿走了床头柜抽屉里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我妈攒了半年给我坐月子用的三千块钱现金。”
刘雯不说话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个豹纹行李袋,又抬头看我。婆婆站在中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嵌进手背皮肉里,掐出四个白印子。
婴儿床里又响了一声。这回不是哼唧,是真正地哭了起来,声音尖尖的,带着股刚从梦里被拽出来的委屈。我没转头去看。我的眼睛盯着刘雯脚边那个行李袋,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纸角。
牛皮纸的颜色。边角折了一道,像被人随手塞进去的。
“开门铃响之前,”我说,“我就给你哥打过电话了。他跟我说他人在工地。可我听见他电话那头有收费站广播的声音——‘前方五百米到达石庄收费站’。”
我停了一下,看着刘雯脖子上那条新围巾,标签剪了一半,露出半个“99”的价码。
“你哥在回来的车上呢。”我说,“你说,他回来干嘛?”
窗外不知道谁家放了串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五六秒,闷闷的。刘雯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在行李袋上,拉链又撑开了一点,露出更多牛皮纸。婆婆终于回过头去看了刘雯一眼,那一眼里什么东西塌了。
我肚皮上的伤口这回是真的疼了。纱布底下温温热热的,大概是又渗了点东西出来。我没低头看,我就看着刘雯脚边那个行李袋。
“你们把东西留下。”我说,“门在那边。自己走。”
刘雯没走。
她站在原地,脚底像长了钉子,驼色短靴的鞋尖蹭了蹭地砖缝,蹭出一声刺耳的“吱”。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行李袋,又抬头看我,嘴角抽了一下。
“嫂子,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拿你钱了?”刘雯声音尖起来,带着股被冤枉之后惯用的撒泼劲儿,“我堂堂省城公司的部门主管,我稀罕你那三千块钱?”
“你不稀罕。”我说,“你稀罕你哥从我这拿走的那三千。你们俩合着演的这出戏,一个回家转钱,一个上门取肉,配合得挺默契的。我就想问一句——你们把我当什么了?”
婆婆终于动了。她走到婴儿床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拍了两下后背,嘴里“哦哦”地哄着,眼睛却往我这边瞟。孩子在她怀里慢慢收了声,抽噎着把脸埋进婆婆肩膀里。婆婆抱着孩子转身,冲刘雯使了个眼色,下巴朝门口抬了一下。
刘雯没看她妈的脸色。她盯着我,羊绒大衣的领子歪了半截,露出里面一件起了球的薄毛衣。她往前逼了一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嗒”一声。“李秀芹,你把话说清楚。我哥就是让我回来拿牛肉,什么三千块钱,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那你打开行李袋。”我说,“打开给我看。没有那个牛皮纸信封,我当场给你赔不是。信封在里头,你跟你哥今天就把话给我说清楚。”
刘雯的手攥紧了行李袋提手,指节泛白。她没拉。
客厅里静得只剩吊扇叶片的“咔嗒”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钉子。婆婆怀里那个孩子又哼唧了一声,往她脖子窝里拱了拱。婆婆拍着孩子的后背,手掌拍到棉衣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防盗门又响了。
这回不是门铃,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咔嗒”。一下没对准,又抽出来重插,金属刮着金属的声音。然后锁芯转了,门开了。
赵东升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工地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工装,领口全是灰,裤腿上沾着一圈干了的泥点子。他左手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罐红牛和一袋面包,右手插在裤兜里。进门第一眼就看见站在客厅中间的刘雯和他妈,然后视线越过她俩肩头,看见了坐在床上的我。
他脸上那点表情——像被人当场掀了桌布。
“东升……”婆婆先开口,声音干干的,“你咋回来了?”
赵东升没理他妈。他把便利店塑料袋放在鞋柜上,那两罐红牛磕出“咣”的一声响,然后他踩掉鞋,踢到一边,穿着一双起了毛边的灰色棉袜走进客厅。他走到刘雯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脚边的行李袋。
“牛肉拿上了吗?”他问刘雯。声音平稳,像在核对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刘雯没说话。她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地上那个拉链半开的行李袋。赵东升顺着她让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了那截露在拉链外面的牛皮纸角。他顿了一下,然后弯腰,伸手把那截纸角往里塞了一下。
“你动我东西干嘛?”我说。
赵东升直起腰来,转过身看我。他脸上带着那种我看了三年的表情——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眼皮半耷拉着,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什么你东西?你坐月子坐糊涂了?雯雯行李袋里能有什么你东西?”
“那是什么?”我指着他刚刚塞回去的那截纸角,“你昨晚从我床头柜抽屉里拿走的牛皮纸信封。我妈给我攒的三千块钱。你塞你妹行李袋里,让她带走,以为我坐月子躺着动不了发现不了?”
赵东升没说话。他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五指张开又攥紧,像是手心里有东西烫了他一下。刘雯站在他旁边,嘴唇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羊绒大衣领子歪着,露出脖颈上一条细细的红痕,像是围巾勒出来的。
婆婆抱孩子的手换了个姿势,孩子在她怀里扭了一下,嘴巴咧开又合上,像是又要哭。婆婆赶紧拍了两下,又抬头看我,又看赵东升。
“东升,”婆婆压低声音,像怕隔壁邻居听见,“你跟秀芹好好说,别站那杵着……”
“说什么?”赵东升忽然拔高了嗓门,把我婆婆吓得一哆嗦,“她坐个月子把脑子坐没了,逮谁咬谁!那信封是我拿的怎么了?我妈高血压的药快断了,我拿钱去买药不行?”
“你妈高血压的药,你妹的羊绒大衣,你工地上垫付的材料款。”我一个一个数给他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往地上砸钉子,“赵东升,你昨晚回来一趟,把我手机里六百块钱转走,把抽屉里三千现金拿走,然后把门一关就走了。我肚子上缝了七针,你连杯水都没给我倒。”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赵东升的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关节“嘎巴”响了一下。
“你别扯那些没用的。”他说,“钱我拿走了,怎么了?你坐月子,你妈拿点牛肉过来怎么了?我妹回来拿一下怎么了?你这人怎么这么计较?”
“你妹回来拿一下没问题。”我说,“但你告诉她牛肉是妈买的。你没告诉她那是你丈母娘给我送的。你让她以为这牛肉是她妈买的,她拿得心安理得,你妈也乐得顺水推舟。你算计得挺明白的。”
刘雯的脸色变了。她猛地转头看向赵东升。“哥?你说妈买的?”
赵东升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他看了刘雯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最后把视线钉在我脸上。那张脸上写着一句话: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婆婆怀里那个孩子终于没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喉咙里带着痰音,哭得满脸通红。婆婆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抬头看我,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圆场的话,但嗓子里堵着没出声。
我撑着床沿从床上下来了。
脚落地的时候,肚皮上的伤口像被人扯了一下,腰眼一阵酸麻,腿软了一瞬。我扶着床头柜站稳,赤脚踩在地砖上,脚心冰得发麻。我一步一步走出卧室,走过客厅,走到赵东升和刘雯面前。
地上那个豹纹行李袋的拉链还开着那截缝。我弯下腰,手伸进去,摸到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缘,抽了出来。信封被折过一道,里面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粘着胶带,胶带上还沾着一根头发。
我自己的头发。长的那截,掉在枕头上的那种。
我把信封攥在手心里,直起腰来。赵东升盯着那个信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刘雯往后退了一步,靴跟磕到茶几腿,茶几上的玻璃杯“哐”一声歪了一下。
“赵东升。”我看着他,“今天你把话说清楚。你拿走这三千块钱,是你一个人拿的,还是你们家一起商量好的?”
赵东升的嘴闭得跟河蚌似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他不看我,扭头看他妈。婆婆抱着孩子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顶到沙发扶手,一屁股坐了下去,孩子在她怀里被颠了一下,哭声猛地拔高了一截。
“妈!你说话啊!”刘雯急了,扭头冲婆婆喊,“你不是说牛肉是妈买的吗?怎么又成她妈送的了?”
婆婆低头拍孩子,拍得手忙脚乱,嘴里“哦哦”的声儿发着抖。她不抬头,也不吭声。孩子哭得嗓子劈了,整张小脸憋成紫红色,手脚在襁褓里乱蹬。
赵东升猛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戳了两下,把屏幕怼到我面前。“你自己看!这是我跟你妈的聊天记录!她说家里冰箱塞不下了,让我妹过来拿!”屏幕上是他妈发的一条语音转文字,就一行:东升,冰箱塞不下了,让你妹过来拿点。
“你妈说的‘拿点’,指的是我妈送来的40斤牛肉。”我说,“你妈收到牛肉的时候你还没到家呢,谁给她通风报信的?”
刘雯的目光唰一下转到赵东升脸上。赵东升攥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拇指还悬在屏幕上方没落下。他嘴唇动了动,嗓子里挤出半截话:“我……我给妈发微信说丈母娘拎了牛肉过来,让她收拾一下冰箱……”
“你让你妈收拾冰箱,是为了给你妹腾地方装牛肉。”我看着他,“你昨晚回来拿钱的时候,就跟你妈串好了。你妈今早收到牛肉,立刻给你妹打电话让她回来取。你妹从省城开车回来一个半小时,我这顿早饭还没消化完呢,你们家一家三口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把我妈送的东西分了。”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孩子还在哭。刘雯站在茶几旁边,攥着她那豹纹行李袋的带子,指头捏得发白。她看了赵东升一眼,又看了婆婆一眼,喉咙里发出半声“哥”,然后没了下文。
赵东升把手机塞回裤兜里,动作很重,裤兜布料被戳出个尖角。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不到一米远,身上那件工装的灰味儿和汗味儿混在一起扑过来。“那钱是咱家的共同财产,我拿去买药怎么了?我妈高血压的药一瓶就一百多,你自己算算一个月多少钱?”
“你妈高血压的药上个月是谁买的?”我问。
赵东升愣了一下。
“是我。”我说,“上个月十六号,我去药店刷的医保卡,两瓶厄贝沙坦,三百六十八。你妈当时跟我说,回头把钱转给我。钱呢?”
婆婆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怀里的孩子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她的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看不清表情,但攥着襁褓边角的手背上青筋凸着,像老树根。
“赵东升,你拿的那三千块钱里,有一千二是我妈在超市打零工攒的,她自己两个月没吃晚饭,就为了给我坐月子备点钱。你拿走的时候想过你丈母娘什么年纪了吗?”
赵东升没说话。他别开脸看着墙角堆的那几箱尿不湿,嘴角绷得死死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刘雯松开行李袋带子,蹲下身子把拉链拉开了。塑料齿牙“嘶啦”一声划开,里面露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羽绒服,吊牌还没剪——浅蓝色,长款,领口标价牌上写着一串数字。她手伸进去掏了一下,翻了翻,没翻出什么来。
“哥。”刘雯站起来,声音变了,“钱呢?你不是说放在行李袋里让我带走的吗?里面没有。”
赵东升猛地回过头来看她,眼睛瞪大了,脸上的血色唰一下退了大半。“什么没有?我明明塞你行李袋侧面那个兜里的——”
“没有!”刘雯急了,把行李袋整个倒过来抖了两下,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一件新羽绒服,两盒没拆封的护肤品,一包纸巾,一个充电器。没有牛皮纸信封。
赵东升的脸色白得像刷过的墙。他猛地转身看我,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手上。
我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我慢慢地把信封翻了个面,露出封底。
封底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我妈的笔迹,每个字都写得特别用力,纸背都凸起来了——“给闺女买点好的吃,别省。”
赵东升盯着那行字,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往她行李袋里塞的时候,是不是没看封底写没写字?”我说,“你看的是正面,封口朝上,你只看见个牛皮纸信封就塞进去了。你连里面装的什么钱都没数过吧?”
赵东升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后脑勺,指头插进头发里抓了两把,把那片灰扑扑的头发抓得更加凌乱。
“信封里三千块钱,我没动。”我看着他,“你今早从抽屉里拿走的时候,也不知道里面还有一张银行卡吧?我妈把这张卡跟现金放在一起,是怕我急用钱的时候只有现金不够。卡里还有一万二,是你丈母娘把养老存折里的钱取出来的。”
赵东升的脸彻底没了表情,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怀里的孩子被她抱得太紧,“哇”地又哭了一声。
“你说什么?”婆婆的声音尖了,“还有银行卡?”
“你丈母娘的养老钱。”我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她今年六十三岁,在超市收银台站了三年,每个月两千三。她把这辈子的棺材本掏出来给我坐月子,结果你们一家三口,连顿正经饭都没让我吃上。”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吊扇还在转,但声音像是隔了层水,闷闷的。刘雯蹲在地上捡那堆东西,羽绒服的白色标签在地砖上格外扎眼,她捡起来拍了两下,没拍掉灰。
赵东升往前走了一步,手伸过来想拉我胳膊。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到餐桌角上,木桌腿“咣”一声磕在地面上。我攥着信封的手按在肚子上,纱布底下温热的触感更明显了,黏黏的。
“你别碰我。”我说。
赵东升的手悬在半空,五指张开又攥上,骨节嘎嘎响了两声。
防盗门外面忽然传来“咚咚”两声敲门声,轻而短。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隔着门板带着点塑料兜的窸窣声:“秀芹?秀芹在不在?我是楼上张嫂,你妈让我给你捎个东西……”
我看了赵东升一眼,看了刘雯一眼,看了婆婆一眼。三个人的目光都钉在那扇防盗门上,像三根钉子扎进同一块木板。
我没去开门。我看着赵东升的眼睛说:“你去开。看看你丈母娘又送什么来了。”
赵东升站着没动。
那两下敲门声又响了,比刚才重了一点,带着楼下快递员催开门那种不耐烦的节奏。“秀芹?秀芹你在家不?你妈说让我把这袋东西给你放下就走,她赶着上班呢!”
赵东升扭头看我,脸上那点血色刚缓过来又褪了。他嘴唇动了一下,嗓子里挤出一个字:“你——”
“让你去开。”我说,“你丈母娘又送东西来了,这回你好好看看是什么。免得又让你妹跑一趟。”
刘雯蹲在地上捡东西的手停了,羊绒大衣的袖子蹭过地砖,发出一声闷闷的摩擦声。她抬头看她哥,又看她妈,嘴唇抿成一条白线。婆婆抱着孩子站在沙发旁边,整个人定住了似的,连拍孩子后背的手都停了。
赵东升终于动了。他拖着一双灰色棉袜走过去,脚底板拍在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他拉开门锁,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攥着一个扎得紧紧的白塑料袋。
“给你放门口了啊,秀芹他妈说你身体不方便,不让进屋打扰你。”张嫂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然后那只手往后缩了一下,塑料袋脱了手,门“咔”一声又合上了。
赵东升弯腰捡起那个白塑料袋。袋子系得特别紧,打了个死结,里面的东西鼓鼓囊囊的看不出形状。他站在门口拆了两下没拆开,指甲掐进塑料里划出一声响,然后他干脆用手撕,塑料袋“嘶啦”一声从中间破开一道口子。
里面滚出来三样东西。
一板鸡蛋,裹着旧报纸,报纸上“燕赵晚报”四个大字被蛋液洇湿了一块。一包红糖,姜汁的那种,橙红色包装袋上印着一个胖娃娃。还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字条,用的是超市那种收银小票撕下来的白边纸,铅笔写的,字很大,歪歪扭扭。
赵东升捡起那张字条,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脸又变了。他攥着字条的手抖了一下,像攥了块烫手的炭。
“上面写的什么?”我问。
赵东升没吭声。他攥着那张字条往裤兜里塞。
“赵东升,你念出来。”我说,“我妈写给我的东西,你往裤兜里塞是什么意思?”
刘雯从地上站起来,羽绒服拎在手里还没叠好,领口的吊牌晃来晃去。她走过去一把从赵东升手里抢过那张字条,赵东升伸手来夺,没夺住。刘雯往后跳了一步,展开那张纸条,念了出来。
“秀芹,鸡蛋是土鸡蛋,红糖是姜汁的。牛肉用花椒腌过,炖汤时放半斤就行,别一次放完。妈上班去了,晚上再来看你。你好好吃饭。”
刘雯念完了。她攥着那张纸条站在原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把纸条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她抬头看了看赵东升,又看了看她妈,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客厅里一时间没人出声。吊扇还在转,“咔嗒咔嗒”地响着。孩子在我婆婆怀里抽噎了两声,慢慢安静下来,像哭累了。
我接过刘雯手里那张纸条,叠了两下,放进睡裤口袋里。
“赵东升。”我说,“你听清楚你丈母娘写的什么了?”
赵东升站在门口,后背顶着防盗门板,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地上那包从塑料袋里漏出来的鸡蛋,有两颗蛋壳裂了,蛋清沿着地砖缝慢慢往外淌,白花花的一小滩。
“她让你好好吃饭。”我说,“她给你送了40斤牛肉,给你送了土鸡蛋,给你送了姜汁红糖。她把自己攒的钱和养老卡都掏出来给你了。你呢?你让你妹过来把她送的东西搬走,你把你丈母娘给你媳妇坐月子的钱塞你妹行李袋里,你连条短信都没给你丈母娘发过。”
赵东升的脑袋低了下去,下巴快贴到胸口。工装领口的灰蹭了一小片到他脖子上,他浑然不觉。他的手攥着裤兜的布料,攥得紧紧的,兜里的钥匙串被捏得“嘎吱”响。
“我……”他开口了,嗓子哑得像砂纸搓的,“我那会儿想的是……咱妈不是高血压嘛,药快断了,我寻思先拿钱买药……”
“你说的是‘咱妈’还是‘你妈’?”我打断他,“赵东升,结婚三年了,你什么时候喊过我妈一声‘妈’?你叫她从来都是‘你妈’、‘你妈’,一张嘴就往外冒,你当我不记事?”
赵东升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他看向他妈,婆婆抱着孩子在沙发旁边站着,脸上的褶子里嵌着没擦干净的泪痕,眼睛又红又肿。她嘴皮子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从鼻子里挤出一声闷哼。
刘雯忽然把手里那件羽绒服扔在沙发上了。“我不拿牛肉了。”她说,声音发干,“哥你自己处理吧。我回省城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鞋跟磕得地砖“嗒嗒嗒”响,经过赵东升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赵东升伸手想去拉她胳膊,刘雯一闪避开了,头都没回。她弯腰换上短靴,拉开门,风从楼道灌进来,吹得鞋柜上那两罐红牛“咣当”晃了一下。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我、赵东升、我婆婆,和我怀里那个终于安静下来、开始嘬手指的孩子。
“赵东升,你妈高血压的药明天我去买。”我说,“医保卡在我这。你丈母娘给的一万二银行卡也在我这。你昨晚从我这转走的六百块钱,微信转账记录还在,你转回来,这事我暂时不追究。但是今天家里谁再动我妈送来的东西一下,我跟你算总账。”
赵东升站在原地,后脑勺贴着防盗门的铁皮,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他看着地上那几颗摔裂的鸡蛋,蛋清已经淌了巴掌大的一滩。
婆婆把孩子轻轻放进婴儿床里,转身去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水管空响了两声,“呜”了一声才出水,哗哗地流了一阵。她拿了块抹布蹲在地上擦那滩蛋清,抹布在白瓷砖上拖出黏糊糊的一道痕,反着光。
我看着赵东升。他也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六千块钱车险的事,”我忽然说,“你什么时候跟我坦白?”
赵东升贴在门板上的后背猛地一僵,像被什么东西从身后推了一把。
赵东升贴在门板上的后背僵得跟块石板似的,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绷出来,从工装领口一直延伸到下颌线。他的眼珠子动了一下,没敢看我,先朝厨房方向瞟了一眼。他妈蹲在地上擦蛋清,背对着我们,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淌。
“什么车险……”他嗓子眼里挤出半句,声音干得像劈柴,“你胡说什么呢?”
“去年十一月。”我说,“你跟我说车险到期了,要续保,问我拿六千块钱。我当时刚查出怀孕,吐得厉害,没精力跟你细算,把钱转你了。”
赵东升的下巴绷得死紧,喉结不动了,像咽了口没嚼碎的硬东西。他右手又往裤兜里摸,摸了半天没摸出什么东西来,抽出来的时候手指尖发白。
“那车险我续了啊,”他说,语速快了半拍,“你查不到吗?保险单还在手套箱里搁着呢……”
“保单在手套箱里,但保险公司没收到你的钱。”我说,“你拿那个保单截了图给我看,我信了。但你忘了保单上有续保日期。我昨天闲得慌翻出来看了一眼,续保日期是你跟我说交钱之后的第十天。”
赵东升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他右手攥着裤兜布料攥得指节嘎巴响,左脚往后挪了半步,脚后跟蹭到门垫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赵东升,那六千块钱你拿去干什么了?”
他没说话。厨房里的水龙头“咔”一声被关上了,我婆婆站起来,手里攥着那块沾了蛋清的抹布,转过身来看我们这边。她脸上那点刚擦干净的水痕亮亮的,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赵东升脸上,又移回来。
“秀芹啊,”她开口了,声音小心翼翼的,像踩着一地碎玻璃,“那钱……那钱是东升拿去给他爸交住院押金了……”
“他妈,你爸今年六月才住的院。”我说,“十一月份你爸在哪儿?”
婆婆的嘴张着,没声儿了。她攥着抹布的手在身前绞了两下,水顺着指缝滴到地砖上,一滴一滴砸出小圆点。
赵东升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那点慌张被一股硬撑出来的恼火压下去了。“那钱我拿去做工程周转了怎么了?工地上材料款压了三个月没结,我自己垫进去的钱到现在没回本,我拿六千块钱应急怎么了?我是一家之主,我拿家里的钱还要跟你打报告?”
“你‘应急’的钱,拿去给刘雯买了那件羊绒大衣。”我说。
赵东升的脸“唰”一下青了。
“刘雯昨天下午给你发微信的时候,我看见了。她说大衣打折一千四,问你有没有钱先垫一下,你说有。你半夜回来从我手机里转走六百,又从信封里拿走三千,那三千六凑一块,你今天一早转给刘雯的。”
客厅里安静得像停尸房。吊扇咔嗒咔嗒转着,孩子均匀的呼吸声从婴儿床里飘出来。我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抹布从她手里滑落,“啪”一声掉在地砖上,声音脆得像一巴掌。
赵东升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的眼睛充血了,眼眶边缘泛着红,嗓子里的声音堵成一团。
“你翻我手机?”他挤出这句话来。
“你手机没锁。”我说,“你半夜回来往我手机里转钱的时候,你自己的手机就搁在枕头边上,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没关。你给刘雯转了三千六,备注写的是‘哥先给你’。”
赵东升猛地往我这边走了一步,棉袜在地砖上蹭出“吱”一声响。我婆婆从厨房门口冲过来,一把攥住了他胳膊。“东升!”她声音尖起来,“你别动她!她肚子上有刀口!”
赵东升被我婆婆拽住,整个人顿在原地,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甲嵌进掌心里,指缝泛着白。他胸口起伏了两下,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李秀芹,”他开口了,嗓子里带着一股子沙哑的颤,“你把这些都翻出来,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是不想过了?”
我没回答他。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睡裤口袋露出来那张字条的一角,我妈写的“好好吃饭”四个字露了半个“吃”字。我伸手把字条往口袋里塞深了一点,抬头看着赵东升。
“你先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我说,“那六千块钱,你填了哪个窟窿?你说出来,咱们今天把账一笔一笔对清楚。”
赵东升的喉结上下滚了三回,像咽了三回唾沫。他甩开他妈攥着他胳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新靠上防盗门板。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抿了大概五秒钟。
“工程……工程上那个窟窿。”他说,“去年十月接的那个小楼盘,开发商跑了,我垫进去的三万六全打了水漂。那六千是我从保险钱里抽出来补的窟窿。”
我看着他。“三万六的窟窿,你补了六千,剩下三万呢?你用什么补的?”
赵东升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头往下低了半寸,又抬起来。他舔了一下干裂的下嘴唇,声音小了两度:“剩下的……剩下的我把咱俩结婚时我妈给的那个金镯子当了。”
婴儿床里,孩子翻了个身,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五个手指头攥了攥空气,又松开了。
我看着赵东升,看了很久。他站在那,后背抵着防盗门,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矮了半截,工装上的灰印子一道一道的,脖子上的青筋还在跳。
“那个金镯子,你是哪天当的?”我问他。
赵东升的后背在门板上蹭了一下,发出“滋啦”一声响,像砂纸刮铁皮。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灰色棉袜,大脚趾的位置磨出了一道毛边的破洞。他嘴唇动了两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去年十一月十号。”
“在哪儿当的?”
“解放路那个老金店。”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掉了最后一点底气,整个人顺着门板往下滑了半寸,膝盖弯了一下又绷直了,“当了一万八。当时金价高,他们说按当天大盘价算……”
“那个金镯子是我妈给我的。”我说,“我妈结婚时候我姥爷给她打的,她攒了三十年没舍得戴,给我做嫁妆。你知道那是多少克吗?”
赵东升不说话了。他那只破了洞的袜子的脚趾头在地砖上蜷了一下,像想往鞋里缩。
“三十八克。”我说,“发票还在我娘家柜子里锁着。去年金价四百六一克,你当了一万八。赵东升,你当完镯子之后,拿那钱填了你工程上的窟窿,然后你转头跟我说车险要续保,让我再给你转六千。”
厨房的水管在漏水,“滴答、滴答”地砸在不锈钢水槽底上,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像有个人在另一头数数。
我婆婆站在我和赵东升中间,两只手绞在身前,指头搓着指头,搓得皮都发红了。她看看我,又看看赵东升,嘴唇翕动了好几回,终于挤出一句话来:“秀芹啊……那个镯子……东升他说过两个月就去赎回来的……”
“两个月。”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平平的,“他一个月工资六千三,花销每月至少四千五,剩下一千八。两个月攒三千六,他拿什么赎一万八的镯子?他妈你知道当铺利息怎么算的吗?”
婆婆不说话了。她嘴皮子哆嗦着,眼神从赵东升脸上移开,飘到婴儿床方向,停在那个刚睡着的孩子脸上。她盯着孩子看了一会儿,眼窝慢慢红了,鼻尖泛了潮,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赵东升猛地从门板上直起身来,右手伸进裤兜里掏手机,掏了两下掏出来,拇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他戳了几下忽然停住了,捏着手机的指头捏得发白,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额角那一片细密的汗。
“你在找什么?”我问。
他没吭声。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鞋柜上,“啪”一声,屏幕朝下。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变了,嘴角往下撇着,眼眶里那股红劲儿更重了,但声音硬梆梆的:“镯子的事我认。钱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分期还给你。你现在揪着这些不放,是想怎么着?孩子还小,你就这么闹?”
“我没闹。”我说,“你当掉我妈给的陪嫁镯子,拿走我手机里的钱,拿走我妈给我坐月子的现金,让你妹来搬走我妈送的牛肉,这整件事从头到尾你跟我商量过一句吗?”
赵东升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反驳,嘴张开又合上了。
“你昨天半夜回来的时候,我醒着的。”我说,“你进门的时候我在卫生间,你听见水声了,你没等我出来。你拿了钱,转了账,走的时候防盗门都没关严。我听见你关门的声音才从卫生间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我婆婆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滚下来一颗,砸在她自己手背上,她抬手抹了一下,声音哑了:“秀芹,这事是东升做差了,妈说他,妈让他把钱补上……你别生气,你身体要紧……”
“你妈,你先别替他说话。”我看着赵东升,“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回答完,今天的事咱们就说完了。”
赵东升抬起眼皮看我,眼睛里那点红蔓延到眼白了,像熬了三天夜没合眼。
“那个镯子的当票,你还留着吗?”我问。
赵东升的表情崩了一瞬。他脸上的肌肉像被人从里面抽了一下,整张脸往下垮了半寸。他嘴张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当票……当票在工地上,我放工棚抽屉里了……”
“那我明天跟你去工棚拿。”我说,“你当的那家老金店叫金瑞福,发票上写着‘本店凭票可赎,逾期三十天每日加收千分之三’对吧?十一月十号当的,三十天赎期,最迟十二月十号。今天几号了?”
赵东升没回答。他的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鞋柜上扣着的那个手机上,屏幕黑着,映不出他脸上那层惨白的颜色。
“今天是八月二十五号。”我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那张当票早就过期了。你跟我说‘过两个月去赎’,你连当铺的门朝哪儿开都忘了吧。”
我婆婆的哭声从嗓子里溢出来了,闷闷的,像被人捂了嘴。她蹲下去捡地上那块抹布,蹲了一半又没完全蹲下去,弓着腰撑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成一团。
赵东升站在那不动。他的右手攥着手机边缘,大拇指的指甲在手机壳上划了一下又一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咯吱”声。
“赵东升,你今天拿走的那三千块钱,你转回我微信上。你当掉的镯子,按今天金价折成钱还我。你从我手机里转走那六百,加上利息,一共还我。”我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秒,“这账你认不认?”
赵东升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几颗摔裂的鸡蛋蛋壳,碎壳片上沾着黏糊糊的蛋清,在地砖缝里凝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白点。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锯木头:“……认。”
“那你现在就把三千块钱转回来。”我说。
赵东升拿起手机翻了翻,划拉了两下屏幕,然后僵住了。他抬头看我,脸上挤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哭。
“我……我手机里没钱了。”他说,“剩下的钱刚才转给雯雯买大衣了……”
我看着他的脸。他站在鞋柜旁边,攥着那个屏幕朝下的手机,指尖按在手机壳上按得发白,灰棉袜的破洞里露出半截脚趾头,冻得发红。
“那你现在打电话给你妹。”我说,“让她把三千六退回来。”
赵东升攥着手机的手僵了五秒钟。五秒钟里他只干了一件事——咽唾沫。咽了三回,喉结滚了三回,都没把他脸上那层灰白颜色咽下去。
“秀芹……”他嗓子里挤出来的声儿像砂纸搓铁皮,“雯雯刚走,她现在在高速上……”
“打电话。”我说,“免提。”
赵东升捏着手机的手指头蜷了蜷,指甲盖上泛着白。他看着我,眼珠子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往鞋柜上看了一眼,往他妈蹲着的地方看了一眼,最后落在婴儿床方向。他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找到一个号码,按了下去。他把手机翻过来,按了免提键。
“嘟——嘟——嘟——”
三声长音。赵东升握着手机的手腕在微微发颤,手机在他掌心里倾斜了一个角度,屏幕上的光把他的下颌照亮了一道弧。第四声响到一半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哥?我开车呢,什么事快说。”刘雯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夹着隐约的风噪和导航提示音的尾音,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
赵东升的嘴张了一下。他看着手机屏幕,又抬眼看我。我冲他下巴抬了一下,示意他说。
“雯雯,”他开口了,嗓子里那点干哑被扬声器放大了,“那个……你刚才拿的大衣钱,你给哥转回来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刘雯的声音拔高了:“什么?转回去?哥你什么意思?你不是说那钱是你的私房钱给我买大衣的吗?怎么又要回去?”
赵东升攥着手机的手指头又紧了紧。他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找什么能躲进去的东西。厨房的灯开着,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照得那几颗裂了的鸡蛋壳反着白光。
“你嫂子……你嫂子这边需要用钱……”赵东升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
“我嫂子用钱?”刘雯的声音尖了,“她坐月子有什么要用钱的?孩子东西不都买齐了吗?哥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赵东升不说话了。他盯着鞋柜上那两罐红牛,罐身上的冷凝水珠顺着铝皮往下淌,在鞋柜面上洇出一小滩圆形的水印。
“刘雯,”我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扬声器收进去,“那三千六是你哥从我这拿走的。他半夜回来转走我手机里的六百,又把我妈给我坐月子的三千块现金塞你行李袋里。你现在穿的那件大衣,用的是我坐月子的钱。”
电话那头“嗤”的一声,像是急刹车的声音。然后刘雯的呼吸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粗重了许多,几秒钟没说话。风噪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她把车窗摇下来了。
“哥。”刘雯的声音变了调,那股急脾气下去了,换成了一种夹着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她说的是真的?”
赵东升举着手机的手往下垂了垂,像手机变重了。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五秒钟。五秒钟里只有风噪和导航“前方三百米驶出高速”的提示音。然后刘雯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弹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股被咬碎了的用力:“我下了高速就把钱转你微信上。哥,你以后再跟我说什么你私房钱,我一个字都不信了。挂了。”
“嘟”一声,通话断了。
赵东升把手机扣在鞋柜上,整个人杵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根被抽掉了骨头的软管子。他低头盯着自己那两只灰棉袜,大脚趾的破洞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婆婆从地上站起来了。她手里攥着那块抹布,蛋清的水渍洇湿了她半截袖口。她走到赵东升面前,伸手想拍他肩膀一下,手伸到半空又缩回去了。她缩回手,低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揉得眼眶红了一片。
“秀芹。”婆婆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股子疲沓,“那三千六……雯雯转回来了你收着……镯子的事,妈手里还有点私房钱,这个月凑凑,给你补上……”
我没说话。我靠在餐桌边上,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按着肚子上的纱布。伤口那一块又开始温温地发痒了,像是有新的组织在往一块长。
“东升。”婆婆转头看赵东升,“你给秀芹倒杯热水。还有那个牛肉,你收拾好切块冻起来,等你丈母娘下次来了,你跟人好好道个谢。”
赵东升站在原地没动。他低着头,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然后忽然转身进了厨房。他拧开水龙头,接了半杯水,放在灶台上没端出来。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
我听到他在厨房里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只有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客厅里太安静,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转身回了卧室。躺下的时候,床板硌了一下腰,酸麻感从尾椎一路窜到后脑勺。我闭上眼睛,听到客厅里的脚步声,是婆婆走过去拧紧了水龙头,然后打开了冰箱门。
冰箱门关上时发出一声闷闷的“砰”,然后又是一阵塑料袋的窸窣声,夹着婆婆压低了声音的一句嘟囔:“这牛肉得把血水泡出来……”
我把手伸进睡裤口袋里,摸到那张叠好的字条。铅笔写的那四个字——“好好吃饭”——纸面发毛了,被我手指上的汗洇湿了一角。
窗外的天色暗了一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转账提示:刘雯向你转账3600.00元。到账时间,16:47。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几秒,又看了一眼时间。我从放下手机到转账到账,前后不到15分钟。
“叮”一声,又进来一条消息,还是刘雯发的。
——“嫂子,对不起,衣服我退货了。”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厨房里又传来“咔”一声,是我婆婆打开冷冻层抽屉的声音。塑料袋窸窣了一会儿,然后是肉被码进格子里的闷响,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过了一阵,赵东升从厨房出来了。脚步声停在我卧室门口,没进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地上那几片裂了的鸡蛋壳一片一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扔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盖子“啪嗒”一声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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