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新婚夜,丈夫当着我面和初恋发生关系,我冷静离开,隔日他来求我原谅,甚至试图用身体挽回,我一把推开他:别用她碰过的人,弄脏我的床!
第1章
“林小姐,结婚证您收好,祝二位新婚快乐。”
工作人员的笑脸还挂在玻璃窗口后面,周深的手已经从我腰上挪开了。他接过那两本暗红色的证书,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塞进自己西装内袋。
我空着手站在民政局大厅里,指甲掐进掌心。
从早上出门到这一刻,周深没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排队时他靠在墙上刷手机,叫他名字他反应两秒才抬头,签字时笔尖划破纸面,他写的那个“深”字最后一竖拖得老长,像一条不耐烦的尾巴。
我以为他紧张。
结婚嘛,谁不紧张。
晚上六点,婚宴设在城东的望江楼。周家包了整个三楼,十二桌亲戚朋友,水晶吊灯把每张脸照得油亮。我穿着租来的两万八的鱼尾婚纱,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宾,脚后跟被新鞋磨出两个水泡。
周深全程站在我半步之外,有人来敬酒他就举杯,没人搭理他就低头看表。他妈周母过来拉他胳膊,小声说“笑笑,你笑笑”,他扯了一下嘴角,比哭还难看。
七点四十分,司仪在台上喊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周深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的铂金戒指在灯下闪了一下。他捏起戒指,拉过我的左手,套进无名指。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弄疼我。
可他的眼睛在看我肩膀后方——宴会厅入口那扇雕花木门,门缝里漏进来一道走廊的昏黄光线。
戒指戴好了,他转头冲司仪点了下头。
掌声响起来,我妈在下面抹眼泪,我爸端着酒杯的手在抖。我踮起脚,想在他脸上亲一下,他侧过头,我嘴唇擦过他耳垂,触感冰凉。
“我去洗手间。”他说。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台上,聚光灯烤着我的后背,婚纱里面那层塑身衣勒得我快喘不上气。台下的亲戚还在鼓掌,有人喊“亲一个”,有人吹口哨。
司仪打圆场说新郎太紧张了去补妆,把我引下台。
我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往新娘休息室走,脚底的水泡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没开大灯,只亮着化妆镜前那一圈灯泡。
我推开门的时候,听见一声很轻的、压着嗓子的笑。
周深的西装外套搭在化妆椅上,白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了,领口歪着。他背对着门,双手撑在化妆台边缘,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他在笑,是那种我真的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笑,连眼角都弯起来的笑。
他身前站着个女人。
穿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头发散着,腰细得一把能掐住。她正抬起手去拨周深额前垂下来的头发,指尖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滑,滑到下巴,捏住。
周深低下头,吻她。
她的背抵着化妆镜,镜面上的灯泡被撞得晃了一下,光斑在他们交叠的脸上跳。
我站在门框里,脚底的疼忽然没了。
那条墨绿色的裙子我认识。去年周深生日,他喝多了趴在我腿上念叨,说以前有个女孩最爱穿墨绿色,说那颜色衬得她皮肤白得像瓷。
他念叨了一整夜,我记了一整年。
那个女人偏过头,从周深怀里露出半张脸,冲我笑了一下。
嘴唇上还有周深蹭过去的口红印,洇开了一小片,像被人按灭的烟头。
“林微,你来了。”她嗓子里带着那种喝了酒之后微微沙哑的黏腻,“不好意思啊,深哥喝多了,我扶他进来歇会儿。”
周深还抱着她,脸埋在她颈窝里,听见我的名字他动了一下,抬起头。
他看见我,没慌。
他甚至松开那女的,抬手抹了一下自己嘴角,整了整衬衫领口,朝我走过来。
“微微,”他喊我名字,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那种不咸不淡、听不出温度的调子,“你听我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伸手抓我手腕,指尖刚碰到我皮肤,我条件反射地甩开了。
“周深,”我说,嗓子干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刮下来的,“你今天可以不娶我。”
他没说话。
“你早上在民政局可以不签字,你刚才在台上可以不给我戴戒指,你有一整天的时间跟我说‘不’。”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化妆镜的碎光,和那条墨绿色裙子的影子,“你没有。你让我穿成这样,站在那儿,让所有人看着你演完一场戏。然后你跑进来,用她碰过的嘴来叫我名字。”
“微微——”他又伸手。
我直接转过身。
走廊里空荡荡的,远处宴会厅传来嘈杂的笑闹声,有人喊“新郎呢,新郎跑哪儿去了”。我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往回走,脚底的水泡全破了,鞋里黏糊糊的一片,但我不觉得疼了。
推开宴会厅的门,我妈正站在主桌边上往门口张望,看见我一个人进来,她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深深呢?”她问。
我走过去,从椅子上拎起我的手包——那个装着一万二红包和手机的小羊皮包。
“妈,”我说,声音很平,平得我自己都陌生,“我先走了。”
我爸站起来,酒杯差点碰倒:“这孩子,婚宴还没——”
“离了。”
我说。
满桌子安静下来。邻桌的周家亲戚转过头,周母手里的筷子掉在瓷碟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没再看任何人的表情。
转身走出宴会厅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我妈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带着那种不敢置信的尖利尾音。然后门在我背后关上了,把所有的声音都截断在另一侧。
电梯往下降的时候,手机震了。
周深发来的消息:「你在哪儿」
我没回。
他又发:「她只是来送个东西,我喝多了你相信我」
第三条:「林微你回来,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
第四条:「我错了行不行」
电梯到一楼,我走出去,夜风灌进来,鱼尾婚纱的裙摆贴着我的小腿,凉得像冰。
我蹲在望江楼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双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脚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真凉。
手机还在震。
第五条:「你非要这样是吧」
第六条:「那你别后悔」
我按灭屏幕,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水晶灯的光透出来,映着里面晃动的影子,笑声隔了一层玻璃变得模糊,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我看见那扇窗户后面,有人拉开了窗帘。
墨绿色。
我低下头,赤脚踩上人行道。
路边停着一排婚车,车头上绑的红绸花在路灯底下打卷。最前面那辆是周深借来的保时捷,车钥匙还在我包里,他没跟我要。
我走过那辆车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我自己的脸。
妆花了,眼线晕开一小块,口红的边沿也模糊了。婚纱的胸口别着一朵淡粉色的玫瑰,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片花瓣,只剩几根枯黄的花蕊戳在那儿。
像一场葬礼。
我伸手把那朵玫瑰扯下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林微?”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我转过头。
望江楼侧门的小巷子里走出来一个人,高高的个子,穿一件灰色薄毛衣,胳膊底下夹着一沓文件袋。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半个身子藏在暗处,但我认出了那副眼镜。
方框的,银色细边,左边镜腿缠了一圈透明胶布。
大学时他就是这样,省下买新眼镜的钱去交建模软件的会员费。
“许叙?”我嗓子还在发干。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路灯的光先照到他肩膀上,然后爬上他的脸。比大学时瘦了,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的,那副缠胶布的眼镜居然还戴着。
“我来送个合同,”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三楼有个客户约了今晚签。”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高跟鞋,又看了一眼我赤着的脚,再看了一眼我身后灯火通明的望江楼。
“你结婚了?”他问。
“刚结。”
他等着我说后半句。
“又离了。”
他嗯了一声,没问为什么,没安慰,没露出那种同情的表情。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自己那件灰色薄毛衣脱下来,递给我。
“披着,”他说,“夜里凉。”
我接过来,毛衣上有一股干净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他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的体温。
我没穿。
只是捏在手里,那团柔软的织物贴着我的掌心,像一小块刚刚烤过的面包。
“你车停哪儿了?”他问。
“没开车。”
“我送你。”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我。路灯的光刚好落在那副缠了透明胶布的眼镜上,镜片反着一点碎光。
“走不走?”他说。
我拎着高跟鞋,赤脚踩上巷子里的青砖地,跟上去。
身后望江楼三楼的水晶灯还亮着,隐约有人推开窗户喊了一声什么,风把声音吹散了。
我没回头。
许叙走在我半步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让我能跟上。巷子尽头停着一辆深灰色的SUV,他拉开副驾的门,把文件袋扔到后座,然后站到一边等我上车。
我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脚。
“脚破了。”
他说。
我没说话,弯腰钻进车里。皮质座椅贴着我的后背,婚纱的裙摆堆在脚边,蹭到了他车里地毯上的一小块干泥巴。
许叙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暖风从出风口扑出来,把我的睫毛上的湿意吹干了。
“去哪儿?”他问。
我报了我婚前住的那个公寓的地址。房子是我自己买的,三十七平,一室一厅,去年秋天简单装了一下。本来打算婚后租出去,钥匙还挂在我钥匙串上。
许叙没导航,直接打转向灯上了路。
车子开了五分钟,我手机又响了。
周深。
我没接,按了挂断。
他立刻又打。
我再挂。
第三个电话进来的时候,许叙伸手把中控台上的收音机拧开了。一个深夜情感节目,女主持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正在念听众来信。
“……他说他错了,可我觉得,他每一次认错都只是下一次犯错的预习……”
我偏过头看着车窗外。
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连成一条流动的橙色线。车窗上倒映着我自己的脸,和许叙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方向盘的时候拇指轻轻搭在皮面上。
大学时他画图纸,手稳得像焊上去的。
“许叙。”
“嗯?”
“你今晚来望江楼,真的是送合同?”
他没立刻回答。
车子拐过路口,前方红灯。他踩下刹车,侧过头来看我。
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那种亮法跟周深不一样。周深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总隔着一层东西,许叙看人,是真的在看。
“我从六点就在那儿了。”他说。
红灯变成绿灯。
他转回头,踩下油门。
“有人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你今晚结婚。我来看看你穿婚纱什么样。”
他顿了顿。
“挺好看的。”
我攥着手里那件灰色毛衣,把脸埋进去。
洗衣粉的味道更浓了。
车子在我公寓楼下停稳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
周深发了条语音。
我点开,贴到耳边。
他呼吸很重,像是跑了一段路,又像是喝了更多的酒。背景音里有女人在笑,那个笑声我认得,墨绿色丝绒裙底下漏出来的那个笑声。
“林微,”他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酒气,“你他妈真走了啊。”
停了两秒。
“那你别回来找我哭。”
语音结束。
我按灭屏幕,推开车门。
许叙从驾驶座探过身来,把扔在后座的那件毛衣够过来,递出车窗。
“拿着。”
我接过那团柔软的灰色。这次我没拒绝。
“谢了。”
他点了下头,目送我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上三楼,用钥匙捅开防盗门。屋里的空气又冷又静,客厅沙发上还铺着搬家时没来得及拆的塑料膜。
我走进卧室,把婚纱拉链从背后扯开。
鱼尾裙滑落在地上,堆成一摊惨白色的绸缎。
我穿着内衣站在镜子前。
肩膀上有两片红痕,周深早上在民政局门口等叫号时靠在我肩上,下巴硌出来的。现在已经淡了,变成浅浅的粉。
我想起化妆镜前那个画面,想起他低头吻她时扬起的下巴弧度,想起她冲我笑的那半张脸。
胃里一阵翻涌。
我冲进卫生间,跪在马桶前面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胃壁一抽一抽地缩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砸,砸在白瓷边缘上,一朵一朵化开。
手机搁在洗手台上,屏幕又亮了。
不是周深。
是我妈。
消息只有一行字:「微微,周深他跪在宴会厅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磕头。你快回来吧,别闹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过我的手腕,冲过戴戒指的那根无名指。铂金戒指凉冰冰的,卡在指根纹丝不动。
我打了洗手液。
膏体裹住戒指,滑腻腻的,我往下褪。
卡在关节那儿。
再使劲。
戒指拔出来了,落在洗手池的瓷面上,叮的一声轻响。
我把它捡起来,用纸巾擦干净,放在镜子前面的架子上。
铂金的圈,里面刻了一行小字:「Z&L 2026.08.26」
今天。
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
也是我离婚的日子。
我关掉水龙头,赤脚走回客厅,从玄关柜的抽屉里翻出那本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婚前协议,我跟周深签的那份,上面写着如果婚姻存续期间存在过错行为,过错方自动放弃婚后财产分割权。
我把协议书摊开在茶几上。
拿起笔。
在我签名旁边,空着的那一行,我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周深发了今晚唯一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发完我把手机关了,扔进沙发缝里。
我裹着许叙那件灰色毛衣,蜷在沙发一角。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夜色深处。窗帘没拉,对面楼有几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有人影在窗后来回走动。
我不知道那些窗户里的人在干什么。
但我觉得每一扇窗里的生活,都应该比我此刻的体面一点。
凌晨三点。
我半睡半醒间听见门外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停在我门口。
然后有人敲门。
三下。
不重,带着某种犹豫的克制。
我没动。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了,这次是往楼下走的。
我光着脚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空无一人。
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消防通道那个绿莹莹的指示牌亮着。
但我看见门外的地垫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
我打开门,弯腰拎起来。
袋子里是一个药店的纸盒——碘伏棉签,一盒创可贴,一小管红霉素软膏。
没有字条。
我蹲在门口,攥着那袋药。
楼道里很冷,冷风从门缝钻进来,钻进我的睡衣领口。
我把药拿进屋,关上门。
那件灰色毛衣被我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袖口上有一小块干掉的泥印子,不知道是在哪儿蹭的。
我拿起创可贴,撕开,弯下腰,把脚底磨破的那块皮贴住。
药膏凉丝丝的。
我就地坐在玄关地板上,背靠着鞋柜。
天快亮了。
窗外东边的天际线泛上来一点灰白色,像墨水被水洇开的边沿。
手机还在沙发缝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不知道明天九点,民政局门口等着我的会是什么。
但我知道有个人凌晨三点来过我门口,放下一袋药,没敲门第二遍。
他走了。
第2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
我换了一身深灰色衬衫,黑裤子,头发扎起来,脸上什么都没涂。镜子里的女人眼下浮着两片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像个刚病了一场还没缓过来的。
我把周深的戒指和我的戒指装进一个信封,塞进包里。
推开单元门的时候,我看见了周深的车。
那辆保时捷停在马路对面,引擎盖上有露水。他靠在驾驶座车门上,衬衫还是昨晚那件,皱得像揉过的纸,领口敞开,锁骨上有一道红印子。
昨晚没有的。
我看了一眼,移开视线,往公交站走。
“林微。”
他追上来,一把攥住我胳膊。
“我在这儿等了你两个钟头。”
我甩开他的手,劲儿比昨晚大,他踉跄了一下,酒气从他呼吸里喷出来,混着隔夜的烟味。
“两个钟头。”我说,“等到了,然后呢?”
“你别去民政局。”他挡在我面前,手举起来,掌心冲我,像要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微微,你听我讲完,就五分钟。”
“松开。”
“昨晚是我喝多了,我承认我脑子不清楚,她突然出现,她——”
“她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
“你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就能在婚宴上撇下我进去亲她。”我往旁边绕了一步,他跟着挪过来,“周深,让开。”
“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见她了,我把她微信删了行不行?”他掏出手机往我手里塞,“你删,你看着删,你把她拉黑——”
“你手机密码都没换,还是她生日吧?”
他的动作僵住了。
去年生日那天他喝醉躺在我腿上,报了一串数字让我帮他改开机密码,说“方便记”。我以为是他的什么纪念日,后来翻他旧微博,发现这个日期对应的是一个叫程橙的女孩的毕业照。
那个穿墨绿裙子的。
“我……”他张了张嘴,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绷起来,“那是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过没过你自己清楚。”
我把手机还给他,转身往公交站走。
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我名字,我没回头。
公交来了,我上了车,在后排靠窗坐下。车启动的时候,我透过玻璃看见周深还站在马路中间,手插在兜里,被一辆按喇叭的出租车逼退到路肩上。
他脸上那种表情我从前见过一次。
一年前他外婆去世,他在灵堂外面蹲着抽烟,就是这个样子——茫然里压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水底沉着块石头,面上平,底下硌人。
民政局九点开门。
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有拿着红本笑的,有捏着绿本低着头的。我走到最边上那排椅子坐下,把信封从包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
八点五十五分,周深来了。
他换了件衬衫,深蓝色的,头发用水捋过,湿漉漉地往后梳。脸色还是不好,眼底红血丝密得像蛛网。
他在我旁边坐下,隔了一个空位。
“协议我带出来了。”他说,声音低,“婚前那份我签了字。”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递过来。我接过来看,最后一页签名栏上他的字迹潦草,但确实签了。
“按你说的,”他盯着自己的鞋尖,“过错方放弃婚后财产分割。房子归你,存款你七我三。”
“你妈同意?”
他没接这话。
“微微,”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那种软跟我从前听过的都不一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湿气,“戒指……你带着吗?”
我没说话。
“你要是不想留,我收着也行。”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我面前,“那是我选的款式,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这个素圈……”
“我扔了。”
他手指蜷了一下。
“洗手池,”我说,“冲下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收回手,自己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平了,像扔进水里的石子,只冒了个泡。
工作人员叫号了。
我们站起来,走进那个熟悉的大厅。昨天我们在这儿的另一间窗口领的证,今天换了个窗口办离。
填表,签字,按手印。
周深写自己名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在“深”字最后一竖上又拖了一个长长的尾巴。
跟昨天一模一样。
钢印盖下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微微。”
“嗯。”
“对不起。”
我没看他,把离婚证装进包里,站起来。
“走吧。”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刺眼得厉害。八月底的上午,热浪从柏油路面蒸腾上来,空气里一股沥青晒化的焦味。
我往左边走,他往右边走。
走了三步,他又喊我。
“微微!”
我停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他站在台阶下面,仰着脸看我,阳光把他额角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我是说……我本来没想让她出现在那儿。她来找我,我鬼迷心窍了,但我是真的想跟你结婚的。”
我没回答。
“你信我吗?”
我看着他。
那张脸我看了两年。公司年会上他坐在我对面,别人敬酒他挡,别人起哄他笑。那时候他眼睛里真的有光,亮堂堂的,像什么好东西刚从包装里拆出来。
“周深。”我说,“你知道吗,我昨晚在想一件事。”
他等着。
“你外婆去世那年,你蹲在灵堂外面哭。我给你递纸巾,你攥着我的手说,你说‘微微,我要好好对你,这辈子就你了’。”
他的表情松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提这个。
“我当时信了。”我继续说,“昨晚我在想,你蹲在那儿哭的时候,你心里想的那个‘微微’究竟是谁。”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
“你说什么呢……”
“程橙比你小两届,毕业那年你们分了。你跟她好的时候,她是不是也穿墨绿色的裙子?”
他嘴唇在抖。
“我问过你三次你前任的事,你每次都说不重要。昨晚我看见了她的正脸,我想起来我在你大学相册里见过她。”我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从上面拆下来一把——我公寓那把——放进他手里,“你留着吧,我不回去了。”
我转身走了。
这回他没追上来。
走到公交站牌底下,我站定,掏出手机。许叙昨晚那件毛衣还搭在我家沙发背上,我得还给人家。
打开微信,找到那个两三年没聊过天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2023年春节,他发了条“新年快乐”,我回了个同乐。
我打字:「毛衣我洗好了,怎么还你」
对面秒回:「不用还」
隔了三秒又发来一条:「你还好吗」
我盯着屏幕,阳光晃得眼睛有点酸。
「挺好的」我回。
「那就行」
「中午有空吗,请你吃饭,就当谢谢你昨晚帮忙」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十二点,你公寓楼下那家面馆行吗」
「行」
我收起手机,公交来了。
车上人不多,我在后门旁边站着,扶手冰凉。窗外街景一节一节往后跑,路过望江楼的时候我偏过头看了一眼。
昨晚挂红绸花的柱子今早已经空了,门口摆着几盆半枯的绿植,服务生在擦玻璃。昨夜那场宴席像没发生过一样,水晶灯的光散了,桌椅收走了,盘碟洗净归回橱柜。
我把脸转向另一侧。
面馆开在我公寓楼下拐角,门脸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我提前十分钟到,推门进去的时候许叙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靠墙的桌子边了。
他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牛肉面,筷子架在碗沿上,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冲我点了下头。
今天他穿了件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件浅蓝的薄外套,眼镜还是那副缠胶布的。桌上多了个纸袋,鼓鼓囊囊的,他伸手把纸袋往对面推了推。
“给你带了点东西。”
我坐下,拉开纸袋看了眼——一盒草莓,一板养乐多,一包原味的苏打饼干。
“不知道你吃不吃得下别的,”他说,“这些顶饿。”
我盯着那盒草莓,保鲜膜上凝着水珠,里头每一颗都红得发亮,连蒂都没蔫。
“你一大早去买的?”
“小区门口水果摊,今天刚上的。”他低头用筷子挑面条,语气随便得像在聊天气,“你昨晚没吃东西吧。”
我没否认。
服务员过来,我要了碗清汤面。等面的工夫,我俩谁都没说话,桌上的空气里只有面汤的热气从他碗里升起来,裹着一股牛油香。
“你……”我先开口。
“你……”他同时说。
他笑了一下,用筷子点了点我的碗:“你先说。”
“你昨晚来望江楼,是收到谁的消息?”
他嚼完嘴里那口面才开口:“你们公司一个叫刘芳的同事,以前跟我做过一个项目。她发微信问我知不知道你结婚,说看见你穿婚纱在门口迎宾。我刚好在附近。”
“就为了看我穿婚纱?”
“嗯。”
他抬起眼睛,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平静地落在我脸上。
“大学那会儿你演话剧,穿一身红裙子演罗敷。我在台下坐最后一排,散场了也没走,你卸完妆出来看见我,问我干吗还不走。我说‘等你一起’。”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今天也差不多。”
我心里那块地方忽然软了一下,像冻硬的泥土被温水浇开一个口子。
面端上来了,清汤里飘着几片葱花,面条细细地卧在碗底。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烫。
烫得我眼眶发热。
我低头吃面,没让许叙看见我鼻尖发红。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
周母打来的。
我没接,摁了静音。
屏幕又亮了,周母发来一条语音条。
我点开,贴在耳边。
周母的声音尖利地从听筒里刺出来:“林微,你做事不要太绝。深深今天从民政局回来到现在没吃一口饭,他姥爷气得血压都上去了。当初结婚是你家上赶着的,彩礼我们给了十八万八,酒席钱也是我们出的,你现在说离就离,钱怎么算?”
“彩礼还你。”我打字回了过去。
那边沉默了几秒,又蹦出来一条:“不是钱的事!是你这态度就不对!哪个男人没点糊涂时候,你至于当场走人吗?家里亲戚都在问,你让我们周家脸往哪儿搁?”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许叙看了我一眼,没问。
他把那碗牛肉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碗底剩下一层薄薄的油花。他放下碗,把纸袋往我这边又推了推。
“草莓记得吃,放不住。”
“嗯。”
他站起来去结账,我起身拦他,他摆手。
“让我请。”他说,“当年罗敷那场话剧我欠你一张票钱。”
我张了张嘴,又想笑又想哭,表情一定很奇怪。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扫了码付完钱,拉开面馆的门。
外面的阳光扑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林微。”他站在门口,侧着身,“你要是这两天不想一个人待着,我工作室在城南,挺大的,有几间空屋子。你过来画画也行,发呆也行。”
“你有工作室了?”我愣了一下。大学毕业那年他说要去北京,大家都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去年回来的。弄了个小小的建筑模型工作室,接了些地产公司的单子,够活。”他挠了挠后脑勺,“你要是来,我楼下有家奶茶店,珍珠是手工搓的,比外面好喝。”
我站在面馆门口,手里拎着那袋草莓和养乐多。
阳光晒得他后颈那块皮肤微微发红。
“许叙。”
“嗯?”
“谢谢。”
他没回头,背对着我摆了下手。浅蓝外套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里头白T恤的一截边。
他往巷子口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草莓盒子贴着掌心,凉丝丝的。手机又在口袋里震,这回是短信,一串陌生号码。
我点开。
「你是林微吧,我是程橙。昨晚的事我得跟你道歉,是我主动找周深的,跟他没关系。他喝多了,你别怪他。你俩结婚证都领了,为这点事离婚太不值当了。你要是愿意,我以后不会再出现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通讯录新朋友”那栏,搜索这个号码。
头像是一张侧脸,墨绿色背景,她靠在某面墙上拍的照片,嘴唇微张,眼神迷迷蒙蒙的,带着那种刻意摆出来的不经心。
我截了个图。
然后给周深发了过去。
附带一行字:「你给她的还是你妈给她的」
这次周深回得很快。
他打了很长的几行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发过来只有一句话:
「她主动问的我同事要的你号码。我没想让她联系你。」
「微微,你别理她,我跟她真的完了。」
我没再回。
把手机塞回兜里,拎着草莓上了楼。
推开家门,客厅还是昨晚那个样子,沙发上堆着婚纱,茶几上摊着离婚协议书的复印件,玄关的灯没关,一整夜亮着,灯泡烤得灯罩发烫。
我把草莓放进冰箱,把许叙的毛衣拿出来,叠整齐,套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沓文件。
离婚协议书最后一页,周深的签名旁边洇了一小块水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滴上去的,已经干了,纸面皱起一圈褐黄色的边。
像一滴眼泪。
又不像。
我从包里翻出离婚证,翻开,里面贴着我的一寸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嘴角微微上扬,穿着白衬衫,头发别在耳后。那是两个月前拍的,当时我以为自己马上要有新生活了,特意去照相馆重新照了一张,把旧身份证上那张蓬头垢面的换掉了。
现在这张照片贴在离婚证上,白衬衫的领子齐整,笑容得体。
像一具标本。
我把离婚证合上,扔进抽屉里。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许叙发了条消息。
「你工作室地址发我。明天我去看看。」
他回了一个定位。
隔了两秒又发:「冰箱里有速冻水饺,饿了煮一袋」
我没回。
但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脚缩上去,许叙那件毛衣的塑料袋搁在膝盖上,塑料袋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窗外有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歪着头啄自己翅膀底下的羽毛。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金色。
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刘芳——那个给许叙通风报信的同事。
她发了条消息:「微微你没事吧?今天公司里传遍了,说周深把婚宴搞砸了,你俩离了?他早上来公司请了长假,黑着脸走的,谁跟他说话都不理」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回:「我没事,婚离了。周一照常上班。」
那边秒回:「抱抱。对了,周深那个前女友今早来公司找他,前台拦着没让进,她在楼下转了好几圈才走。穿一条绿裙子,特扎眼。」
我盯着那个“绿裙子”看了几秒。
然后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整间客厅被照得通透。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个穿白裙子的女孩骑着共享单车从路沿石上颠过去,车筐里的塑料袋飞起来又落下。
远处某个工地的塔吊在缓慢转动。
城市在正常运行。
只有我的生活卡住了。
但窗外的阳光很亮,亮得我眯起了眼。冰箱里有草莓,有养乐多,有一袋速冻水饺。手机里有一个人发来的地址,说明天欢迎我去。
我靠在窗框上。
手里的塑料袋还在窸窣作响。
下午三点多,门被敲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周深他爸。
一个发际线退到头顶的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polo衫,手里拎着两盒脑白金。他脸上堆着那种尴尬的笑,嘴巴动了动,先叹了口气。
“微微啊。”
“叔叔。”
“深深他妈今天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他把脑白金往我手里塞,“我来替她给你道个歉。这婚……真的不能再商量了?”
我挡着门框,没让他进屋。
“叔叔,证已经领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搓着手,鞋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就是想说,你要是有什么要求,家里能满足的尽量满足。深深这孩子从小被他妈惯坏了,但他心眼不坏……”
“他心眼坏不坏,跟我没关系了。”
周父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站了片刻,把那两盒脑白金放在门口脚垫上,转身走了。
楼梯间里传来他慢吞吞的脚步声,一节一节往下沉。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两盒红彤彤的脑白金。
脚垫上还留着昨晚那袋药被拿走后的一块干净印子。
我弯腰把脑白金拎进屋,搁在玄关柜上。
然后我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
我背靠着门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戒指戴了一天一夜留下的,还没消。
我握了握拳。
那道印子在手背皮肤上折了一下,又展开了。
窗外塔吊还在转。
明天。
明天我要去看一个工作室。
第3章
城南的工业园比我想象中大。
许叙发的定位导到一栋红砖老楼前面,外墙爬了一半的爬山虎,楼下的奶茶店果然开着门,玻璃柜里摆着一排淡粉色的珍珠,店员正往杯子里舀糖浆。
我推开玻璃门进去,奶茶店的薄荷味扑了一脸,混着奶精的甜。我刚走到柜台前,背后有人拍了一下我肩膀。
许叙穿了件灰色围裙,围裙上沾着几片碎纸屑和一块干掉的胶水渍。
“来了。”他说,下巴往楼上扬了扬,“在二楼,走这边。”
他转身带路,从奶茶店后门穿出去,一道铁楼梯直通二楼平台,踩上去咣咣响。楼梯尽头是一扇没有牌子的木门,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电风扇呜呜转动的声响。
许叙把门推开。
工作室不大,顶多四十平,但挑高很高,屋顶露着横梁和管线。靠墙摆了两张巨大的工作台,上面铺着图纸、尺子、美工刀和一罐子泡了半天的刷子。另一面墙边立着好几个做好的建筑模型,有写字楼、有别墅,还有个半成品的体育场,看台上贴的小人只有米粒大。
窗台上一排多肉,长得歪七扭八,盆底垫着报纸。
“随便坐。”许叙走到工作台边上,把手边那堆图纸归拢了一下,“有点乱,这几天赶一个住宅区的方案,没怎么收拾。”
我在窗边那把折叠椅上坐下,椅子腿有一截短了,坐上去稍微歪向左边。许叙看见我晃了一下,转身从角落里抽了本书垫在我左腿下面。
“垫一下。”他说。
我低头看了眼垫椅子的书,是梁思成的《中国建筑史》,封面磨得发白。
“拿这个垫?”
“看了八遍了,不差这一会儿。”他从冰箱里摸出两瓶汽水递过来一瓶,瓶壁上全是冷凝的水珠,我接过来握住,凉意从手心渗进去。
“你一个人在这儿?”
“平时有个学弟帮忙,今天他请假了。”他拧开汽水喝了一口,“你上午还好吗?”
“还行。”
他没追问,在另一张工作台前面坐下来,拿起美工刀开始裁一块卡纸。刀刃划过纸面发出嘶啦嘶啦的声音,很轻,很有规律,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我坐在窗户边上,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方块。许叙的工作台被晒得发亮,图纸上的线条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像印上去的。
“你想画什么?”他头也没抬,手里的刀还在走直线。
“不知道。”
“画什么都行,纸在右边那个架子上,笔在笔筒里。”
我没动,就看着他裁纸。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刀都稳,卡纸边缘切出来的断面齐得像尺子比过的。裁完一张,他放下刀,把纸翻过来,用手指沿着折痕压平。
“许叙。”
“嗯?”
“你当年为什么去北京?”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
“有个不错的offer,就想出去看看。”他把折好的纸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张,“待了两年,发现北京挺好,但跟我没什么关系。”
“什么叫跟你没关系?”
“那边的模型公司做的是故宫复刻和国贸地标,我接的单子是给一个二环里的小卖部做改造方案。做了六版,甲方最后选了第一版,因为‘别的地方都挺好,就是门口台阶太高了,老太太推车上来费劲’。”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嘴角还带着点笑,但我听出来那笑底下有东西。
“我就想,我待在哪儿都得从台阶开始做。”他抬起手,用美工刀指了一下窗户外头,“这儿也有台阶,城南老工业区改造,一堆破厂房等着翻新。我回来的时候,这块地方还没人看中,租金四千一个月。”
“现在呢?”
“旁边那栋楼租给了一个搞陶艺的,对面开了家独立书店。”他低下头继续裁纸,“慢慢就好了。”
我拿起窗台上一个小模型看了看,是一栋两层的坡屋顶房子,木头材质,屋檐下挂着一盏微型灯笼,灯笼上还画了细小的花纹,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
“这是你做的?”
“嗯,给一个民宿项目做的概念模型。甲方后来没采用,说太素了,要金碧辉煌的。”他笑了一下,“我就自己留着放窗台了。”
我捧着那栋小房子看了很久。
木头的纹理被砂纸打磨过,摸上去有一种细密的毛绒感,像真的木头经历过风雨之后的那种温润。
“许叙。”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喜欢搭积木?”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眼镜片被挤得微微上移。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我把小房子放回窗台,拿了一卷画纸和一个铅笔筒,在他对面的工作台边上坐下来。铺开纸,铅笔削尖,我画了一条线。
很轻的一条线,在纸面上斜斜划过。
许叙没看我,继续裁他的卡纸。但电风扇转过来的风里,有一阵淡淡的橡皮屑味道,混着他身上的胶水味,安安静静的。
我画了一个下午。
画的是我公寓客厅那扇窗,窗外塔吊的轮廓,窗台上那盒没吃完的草莓。
画到草莓的时候,我铅笔尖断了。
许叙把他的卷笔刀推过来。
刀片很新,削出来的铅屑一卷一卷的,像极细的木头刨花。
我画到五点半,手机响了。
周深。
我看了屏幕两秒,按了静音放在一边。许叙的刀也停了,他抬起头看我。
“接吧,”他说,“不接他还会打。”
我把电话接起来,开了免提,放在桌面上。
周深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刻意压低的急:“微微,你在哪?我去你公寓敲门没人,你不在家吗?”
“有事说。”
“程橙那事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昨天来找我是因为她爸病了,需要用钱,她找我借——我只是帮她,别的什么都没有——”
“她爸病了为什么找你借?她没有别的朋友没有前男友?毕业这么多年就记得你一个?”
那边顿了一下。
“我跟她以前有过一段,她信任我……”
“周深,”我打断他,声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今天早上签离婚协议的时候,说‘对不起’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是你别走。”
“那你现在打这个电话,是因为你后悔了,还是因为程橙不接你电话了?”
听筒那边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跟普通的沉默不一样,像是一个人被突然戳穿了什么之后,呼吸都停了的那种僵直。
过了好几秒,他开口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你昨晚在望江楼,后来她走了以后,你给她打了几个电话?”
他没回答。
“你打她电话她不接,你发消息她不回,然后你才想起我。”我把铅笔放下,金属笔身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响,“周深,我不是你回不了家的时候才想起来的那个地址。”
“林微——”他的声音终于变了调,那种硬撑出来的镇定被这句话削开了一道口子,“你凭什么这么说?你看见她手机了还是看见我聊天记录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昨晚给我发了十一条消息,没一条超过十个字。我知道你发完‘你别后悔’之后又给她发了三条语音,每条六十秒。我知道你今早来找我之前先去了她家楼下——”
“你怎么——”
“因为她给我发短信了。”我说,“她说她离开,让我跟你好好过。她发完那条短信以后把你拉黑了,你找不到她,所以你回来找我。”
电话里又安静了。
这回的安静是碎的,我听见他呼吸变粗了,像什么东西在他胸口崩了一根弦。
“微微,”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贴着话筒才能听见,“你听我说,我……我跟她真的什么都没发生,昨天就亲了一下,别的什么都没——”
“够了。”
我挂了电话。
双手撑着桌面,深呼吸了一口。
工作室里很静,电风扇的风一圈一圈地转,吹得我额前的碎发飘起来又落下去。许叙坐在对面,手里的美工刀停在半空,刀尖离卡纸还有一毫米。
他看着我,没说话,只是把桌上那杯汽水往我手边推了推。
我没喝。
但我坐下来了。
“你还好吗?”他问。
“嗯。”
“骗人。”
我抬起头看他。
他放下刀,站起身,走到窗台边上把那座小民宿模型拿过来,放在我面前。
“这个送你。”他说,“屋檐下那个灯笼是我自己刻的,里面塞了颗LED,晚上插上电会亮。”
“许叙……”
“没别的意思,”他退回去,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就是觉得你需要一个亮着的东西。”
我低下头。
那座小木屋的屋顶坡面上,木纹一丝一丝的,漆了一层薄薄的清漆,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柔润的光。屋檐下那盏微型灯笼,比小拇指指甲盖还小一圈,上头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我伸手碰了一下那朵梅花。
画得真的不怎么样。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鼻子酸了一下。
“谢了。”我说,声音被压住了,从嗓子里挤出来的那一瞬间微微发抖。
他没回应,拿起美工刀继续裁卡纸,刀尖走过纸面的嘶啦声又响起来了,一长条一长条的,像夏天的蝉鸣被切成了均匀的碎片。
我在工作室待到晚上七点。
走的时候许叙送我下楼,奶茶店的暖黄灯已经亮了,店员在往架子上摆刚烤好的蛋挞。铁楼梯每踩一步都咣当响一声,我的脚步声和他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一个重一个轻,混着底下奶茶店飘上来的焦糖味。
“明天还来吗?”他站在铁楼梯底下问我。
“可能。”
“来之前发消息,我下楼给你买奶茶。”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拎着那个装着小木屋模型的纸袋,往公交站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许叙还站在铁楼梯边上,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举起来冲我摆了摆。
路灯刚亮,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昏黄的光里面。
眼镜片上反着两小点亮光。
回公寓的公交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纸袋搁在膝盖上。手机安安静静的,周深没再打来,周母也没再发消息。
窗外的街景一节一节往后退。
城南的老工业区慢慢换成新修的商圈,霓虹灯牌一块接一块亮起来,一个比一个艳。有个巨大的电子屏在播婚庆广告,新娘子穿着白纱在海边跑,婚纱的拖尾被风吹起来,像一朵会移动的云。
我转开视线。
公交车拐进我家那条路的时候,我远远看见公寓楼下停着一辆白车,不是周深的保时捷,是一辆普通的白色大众。
车旁边站着个人。
我走近了才认出来,是我爸。
他穿一件洗得领口松垮的灰色T恤,脚上是家里那双出门才换的旧运动鞋,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老长了,他也不掸。
“爸?”
他听见我声音,转过头。脸上的皱纹在路灯底下显得比平时深,法令纹像两道刻出来的沟。
“回来了。”他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顶上。
“你怎么不上去?我给了你钥匙——”
“怕你屋里有人。”他搓了搓手,“我就来看看你。”
我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我爸跟在我后面上楼。他腿不好,走楼梯费劲,爬到二楼歇了一气,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后颈上晒出来的深色印子,忽然想起上个月他还在工地上给人搬水泥。
进了屋,我爸在玄关换了拖鞋——那双我给他备的蓝色塑料拖鞋——四下看了看。
客厅里婚纱还堆在沙发上,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团绸缎,又缩回手。
“这料子不便宜吧。”
“租的。”
“哦。”他点了点头,“那得还回去。”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沉默在我们俩之间漫开,像水渗进干裂的土里,无声无息的。
“你妈今天在家哭了一上午。”他开口了,声音很慢,“她说她当初不该让你跟周深处对象,说没把好关。”
“跟你们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爸抬起头看我,那眼神我小时候常见,在工地上别人不给他结工钱的时候,他就那副表情,又犟又涩,“你是我闺女,你受委屈我连句话都没帮你说上。”
“你说了又能怎么样。”
“我至少能去周家拍桌子。”
他拍了一下自己大腿,力气不大,但那只手上全是老茧,掌心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
我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在这句话底下忽然松了一截。
“爸,”我嗓子有点紧,“我没事。婚离了,房子是我的,存款分了三成,够了。我周一回去上班,日子照过。”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又点了一下头。
“那你好好吃饭。”
“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后腰上露出来一截膏药,白色边沿卷起来了。
“爸,你腰又犯了?”
“没事,老毛病。”他系好鞋带,直起身,“对了,你妈让我带句话。”
“什么?”
“她说你要是哪天想回家吃饭,提前说一声,她炖排骨。”
我爸走了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茶几上那盒脑白金还搁在原来那儿,红色的纸盒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像一小块凝固的血。
我把它拿起来看了看保质期,还有八个月。
我拆开盒子,拿出两瓶放进冰箱,剩下的塞进柜子里。
然后我站起来,把沙发上的婚纱收起来叠好,塞进一个旅行袋里。明天拿去干洗店,洗完还给婚纱店。
做完这一切,我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床头柜上放着许叙给的那个小木屋模型,屋檐下的灯笼在黑暗里微微泛着一点淡黄色的光——真的会亮,他往里面塞了电池。
我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手机在枕头旁边无声地亮了一下。
许叙发了条消息:「到家了吗」
「到了」
「草莓记得吃」
「吃了」
那边顿了几秒,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工作台一角,窗台上那排歪歪扭扭的多肉旁边,多了一盆新的——小小的,圆滚滚的,像一颗绿色的豆子。
「新买的,叫桃蛋。放窗台上陪你那栋房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按在胸口。
窗外的城市在夜里继续运转,远处有火车经过的轰隆声,楼下有猫叫。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模糊的对话片段隔着墙透进来,听不清内容,只有那种有人生活着的响动。
我翻了个身,把小木屋挪近了一点。
灯笼的光映在枕头边上,一小团暖黄色,像被人攥在手心里的火柴头。
我闭上眼睛。
今晚周深没再打电话。
但我知道,明天周一回去上班,该来的都得来。
章末钩子:
手机在枕边亮了,这回是刘芳发来的。
「微微,刚听说一件事。周深今天下午去公司办了离职手续,HR说他走的加急流程,今天交接今天走。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我没回。
但我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紧了那团被子角。
周深辞职了。
他在这个公司待了四年,从实习生做到项目主管,升职加薪的时候都没走。
今天他走了。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窗台上那盏小灯笼的光,忽然晃了一下。
第4章
周一上午九点,我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
写字楼大厅的中央空调开得足,冷风裹着咖啡机飘出来的苦香扑面而来,前台小姑娘看见我进来,手里的马克杯晃了一下,咖啡洒出来两滴落在台面上,她赶紧拿纸巾去擦。
“林姐……早。”
“早。”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见背后有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就那个,婚宴第二天就离了的”。电梯门合拢,把那半句话截在外面。
我在十七楼出电梯,走廊里安安静静,格子间的电脑屏幕一排排亮着。我的工位在靠窗那排,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有点蔫了,我放下包去接水,路过茶水间的时候,里面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刘芳从后面追上来,胳膊肘碰了我一下。
“微微,你来了。”她手里攥着一个没拆封的三明治,往我手里塞,“吃早饭没?给你带的。”
“吃了。”
“那留着中午吃。”她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吧,周深周五就走了,走之前把手上那个城东项目全移交给了王副总,交接单签得干干净净,电脑都格式化了。”
“知道。”
“那你去哪儿了?”
“他没说。”
刘芳叹了口气,又凑近了一点:“还有个事……程橙昨天下午来公司了,前台没让她进,她在楼下便利店坐了三个小时,逮着咱们一个同事问周深的住址。那同事没告诉她,她自己走了。”
我把三明治放进包里,拧开杯盖喝了口水。
“跟我没关系了。”
“我知道我知道,”刘芳搓着手,“就是让你心里有个底,她好像还没放弃找周深。你说这女的也是,早干吗去了……”
我冲她笑了一下,回到工位上。
打开电脑,邮箱里攒了四十七封未读邮件。我按时间顺序一封一封看,回,删,归档。处理到第十五封的时候,鼠标停住了。
发件人是我大学时的辅导员。
主题是「校友会邀请函」。
我点开,正文写得客气又官方,说今年是毕业五周年,学校打算在十月份办一场校友活动,邀请在京的校友回校看看。附件里有一份参会的校友名单,表格做得整整齐齐。
我往下翻了翻。
在那一长串名字里,我看见了程橙。
她那一栏旁边标注着「艺术学院/视觉传达/2021届」。
还有周深。
「建筑学院/城市规划/2021届」。
他们同一届,同一栋教学楼,中间隔了两个专业。
我的名字在他们下面几行,单独列在「文学院/汉语言文学/2021届」。
我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几十秒,然后把邮件关掉了。
中午刘芳拉着我去楼下食堂吃饭,打了一盘番茄炒蛋和糖醋排骨。我刚坐下,手机震了一声,周深的头像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他没发文字,只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字写着「风止杂货铺」,旁边画了一棵歪脖子树。木牌底下还挂了一串风铃,铜质的,在光里反着一点金色。
我看了两秒,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又震了一下。
他发来:「新开的店,在鼓楼东大街,路过的话进来坐坐。」
我嚼着排骨,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刘芳抬眼看了我一下,什么都没问。
下午三点,我正在做月度报表,前台内线打过来,声音绷得细细的。
“林姐,楼下有位姓程的女士说想见你,没有预约,她说……她说她是你大学同学。”
我握着话筒的手指顿了一下。
“让她上来吧。”
程橙上来的时候,整个十七层的空气像被按了暂停键。格子间里敲键盘的声音慢了一拍,打印机出纸的声响都显得格外突兀。
她从电梯里走出来,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化了很淡的妆。不像那晚在望江楼看见的墨绿色绸缎裙子,今天的她收敛了很多,像一只把自己翅膀收起来的蝴蝶。
她走到我工位前面,笑了一下。
“林微,好久不见。”
“我们没见过。”
她笑意没散,但嘴角的弧度调整了一下,从客套变成了某种更柔和的、近乎示弱的弯度。
“大学的时候远远见过你几次,你上台领过奖学金,我在台下坐着。”她把手里的一个纸袋放在我桌上,推过来,“这是周深落在我那儿的,麻烦你转交给他。我找不到他了。”
纸袋敞着口,里面躺着一本旧笔记本,蓝色硬壳封面上贴着几张褪色的贴纸。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你找不到他,我也找不到他。”我说,“你可以放前台,他会来拿。”
程橙的手悬在纸袋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纸袋收了回去。
“林微,那天晚上的事,我真的很抱歉。”她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那天喝多了,脑子不清醒,周深他也没——”
“程橙。”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漂亮,瞳仁的颜色比一般人浅一点,像兑了水的茶。此刻那双眼睛里盛着一种精心调配过的诚恳,是那种练习过的、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该露出什么表情的人才能做到的。
“你从大学到现在,每次在周深快要定下来的时候出现,然后消失,然后在他快忘了的时候再出现。”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你这次来,是真的想跟他和好,还是只是不想他跟别人过得好?”
程橙的笑容终于碎了一角。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你们那届建筑学院的同学,至少有三个人在朋友圈里提过你的名字,说你每次回来都找周深,找到又不珍惜,走了又回来。”我看着她,“你毕业五年了,换了几份工作?谈了几个男朋友?每次不顺利的时候,你是不是就想起周深来?”
“你调查我?”她的声音终于变了调,那层柔软的壳裂开,露出底下一点扎人的棱角。
“我没调查你。是周深自己,他在我们交往的两年里提过你七次。每次都是喝多了,每次都说‘以前有个女孩’,每次说完第二天就假装没这回事。”我站起来,平视着她,“你不用来给我道歉,我也不需要你的道歉。你跟他之间的事,你自己跟他说清楚就行。但别拿我当借口,别拿我当你们拉扯的那根绳子。”
程橙站在我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此刻仰着脸看我,眼眶有一点微红,不知道是真的想哭还是只是生理反应。
她深吸了一口气,嘴角重新弯起来,但这次弯得有点吃力。
“那好吧。”她说,“东西我放前台,他爱来不来。还有——”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通知。
“这是学校校友会的邀请函,我正好也收到了。十月份,大家一起回学校。到时候你要去的话,我们可以当面把话说开。”
她把那张纸放在我桌上,然后转身走了。
针织开衫的下摆在转身时扫了一下桌角,带走了一缕很淡的香水味。花果调的,甜甜的,像某种熟透了正在烂的水果。
我坐下来。
桌面上那张邀请函的纸还带着她手上的余温。
刘芳从隔壁格子间探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她来干吗?”
“送东西。”
“你俩居然没吵起来?”
“有什么好吵的。”
我拿起那张邀请函,翻到背面,用签字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我不去」,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
五点下班,我拎着包走出写字楼。
夕阳把整条街照成橘红色,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有人在排队买关东煮,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
我正要往公交站走,余光扫到路边一辆打着双闪的白车。
车窗降下来,周深他爸坐在驾驶座上,冲我招了招手。
“微微,上车说几句话,就几句。”
我站住了。
周父从车上下来,绕到后备箱,搬出来两个纸箱子。箱面上印着某个家居品牌的logo,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这些东西是当初你搬进公寓的时候,深深他妈给你买的。锅碗瓢盆,四件套,还有一套刀具。”他把箱子放在我脚边,“我们留着也没用,你拿着用吧。”
“叔叔,我——”
“拿着。”周父打断了我的话。他直起腰,扶着后备箱盖,喘了口气,“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跟深深……缘分就到这儿了,叔叔不怪你。那孩子从小被他妈惯得不懂珍惜,他失去你是他活该。”
他说完,把手里的车钥匙转了个圈,重新坐回车里。
白车启动之前,他从车窗探出头来,说了一句话。
“微微,你是个好姑娘。以后找对象,眼睛擦亮点儿,别光看脸好看,得看心。”
然后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路边,面前两个纸箱子安安静静地搁在人行道上。
夕阳把箱面上的logo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把箱子搬回公寓,拆开。
里面是一套白瓷碗碟,六个盘子六个碗,碗底印着细细的青花边。四件套是淡灰色的棉布,边角缝得齐整。刀具一套五把,每一把刀口都还贴着保护膜,从没用过。
我蹲在玄关地上,把碗碟一个一个拿出来看。
白瓷在灯光下透出温润的光,手指摸上去,凉丝丝的。
那些东西,我和周深结婚之前周母就买了,一直囤在周家车库里。她当时说我俩婚后去她那儿吃饭不用带东西,她已经备好了。
她备好了。
但她的儿子没准备好。
我把碗碟清洗干净,一个个码进橱柜。四件套叠好放进衣柜。刀具拆了保护膜,分别插进刀架。
做完这些,我站在厨房中间,看着亮堂堂的灶台和整齐的碗架。
这间三十七平的公寓,头一回有了点“家”的样子。
就是少了个人。
或者多了个人,多了个已经离开的人留下的印子。
手机亮了一下,许叙发来一张照片。
他工作台的窗台上,那盆桃蛋旁边又添了一个小东西——一截短短的铅笔头,笔杆上歪歪扭扭刻了一行字:「林微的画桌专用」。
我笑了一下。
给他回:「你从哪儿翻出来的铅笔头」
他回:「抽屉底,大学那会儿你画素描蹭断的,我一直留着」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过了很久我才打了两个字:「留着干嘛」
他回得很快:「不知道,就觉得扔了可惜」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厨房台面上。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一盏一盏暖黄色的灯。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有人趴在窗台上打电话,手舞足蹈的。
每个窗户里都有人在过日子。
我拉开冰箱,拿出那袋速冻水饺,拆开,烧水,下锅。
饺子在沸水里翻腾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手机。
许叙没再发消息。
但我能想象到,他此刻坐在那张工作台前面,美工刀和卡纸的碎屑铺了一桌,窗台上那截铅笔头立在一个小玻璃瓶里。
他大概是真的觉得扔了可惜。
水开了,饺子浮起来,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只小白船。
我捞出饺子,倒了醋,坐在餐桌前。
桌面上摊着那封校友会的邀请函,我刚才从抽屉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诚邀2021届校友于十月十五日返校相聚,共叙旧情。」
“旧情”两个字印在光滑的铜版纸上,笔画清晰,墨色均匀。
我咬了一口饺子,烫得我缩了一下舌头。
手机又亮了。
这回是周深。
他没发消息,只更新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那家“风止杂货铺”门口的铜风铃,文案写着:「安定了,不走啦。老朋友路过记得进来喝杯茶。」
下面有人评论,是他大学室友:「跟谁安定啊?程橙找你好几天了。」
周深回了一条:「跟你没关系。」
我咽下嘴里的饺子,把手机屏幕按灭。
十月份。
我十月份要回一趟学校。
不是为了程橙,不是为了周深。
我想去建筑学院那栋老教学楼底下站一站,看看那个当年让许叙翘了课来做模型的教室还在不在。
窗台上那盏小灯笼亮着,暖黄色的光映在窗玻璃上,像一小片独立的黄昏。
我吃完饺子,洗了碗,躺在床上。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许叙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来工作室吗?我买了新茶」
我打字:「来」
发完我就闭上了眼睛。
但我知道,明天去了,有件事我得跟许叙说清楚。
那截铅笔头留了四年,不是“扔了可惜”这么简单。
可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章末钩子:
半夜两点,我被手机震醒。
屏幕上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
我接起来,那边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沙哑的,带着酒意。
“是林微吗?我是周深大学室友李维。周深今晚喝多了,在我们这儿闹,一直喊你名字。程橙也在,他们俩刚才在酒吧门口吵了一架,程橙把他手机摔了。我想着……还是跟你说一声。”
我握着手机,听着那边隐隐传来的嘈杂背景音里,有人砸了个玻璃杯,还有女人尖利的哭腔。
“他怎么了?”我问。
“他说他要卖了杂货铺回老家,程橙不让他走,俩人在街上拉拉扯扯的,后来警车都来了。”
李维叹了口气。
“林微,我不是来劝你的。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周深今晚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把我自己弄丢了’。”
窗外楼下传来一声野猫叫,拖得长长的,像小孩在哭。
我挂断电话,坐起来。
窗台上的小灯笼还在亮着,那颗LED灯珠的光把屋檐下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照得清清楚楚。
我拿起手机,给许叙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不去工作室了。我有件事要处理。」
发完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天亮之前,我得想清楚一件事——
我要不要让周深把我弄丢的那个他,找回来。
第5章
我在天亮之前做了一个决定。
但那个决定跟周深没关系。
六点,天刚蒙蒙亮,我从床上爬起来,冲了个冷水澡,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棉布衬衫,牛仔裤,帆布鞋。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不太好,眼底青黑没退,但眼神比前两天踏实了一些,像风暴过后的海面,水浑着,可浪停了。
我在玄关鞋柜上拿了一把钥匙——那把周深他爸昨晚塞在纸箱底下的,他家老房子的备用钥匙。
结婚前他带我去过一次,城南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步梯楼,六楼,没有电梯。他说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妈在阳台上养了一排绣球花,他爸在客厅墙上钉了一排钉子挂他从小到大得的奖状。
我当时站在那个阳台上,看着那排半枯的绣球花,心里想的是:以后我们也会有这样的阳台。
想的时候是真的想的。
现在去,不是为了复合。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出了门。
清晨的街道上人很少,环卫工人在扫昨夜被风吹下来的落叶,扫帚划过柏油路面的声音沙沙的。我坐公交到城南老城区,下车走过两条巷子,找到了那栋外墙贴着白色小方砖的楼。方砖已经泛黄了,有些地方翘了边,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六楼,我爬上去,喘了两口气才站定。
敲了三下门。
过了很久,里面传来拖鞋拖沓的声音,门开了。
周母穿着一条旧棉布睡裙,头发没梳,顶着一窝乱蓬蓬的卷,脸肿着,眼睛下面挂着两片没洗干净的泪痕。她看见我,整个人愣在门口,像被按了暂停键。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像嗓子眼儿里塞了团棉花。
“阿姨,我来还钥匙。”我把那把备用钥匙递过去,“昨晚叔叔送东西的时候夹在箱子里了。”
她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没接。
“你进来坐。”她转身往里走,拖鞋在地上蹭着,发出一阵阵拖沓的声响,“家里乱,你别嫌弃。”
我犹豫了一秒,跨进了门槛。
屋子里确实乱。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烟灰缸里满得冒尖,沙发上扔着好几件男人的外套,地上有一只摔碎了屏的手机,屏幕裂成蛛网状,还亮着,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的界面——来电人写着“程橙”。
周母坐在沙发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她抽烟的动作很熟练,吸了一口,烟雾从她鼻孔里散出来,把那张浮肿的脸衬得更憔悴了。
“你看到了吧,那个女的昨晚又来找他。在酒吧门口吵,摔手机,后来警察来了劝了半天。”她弹了弹烟灰,“我儿子昨晚回来的时候,脸上有一道抓痕。”
我没说话。
“我骂他了。”周母吸了一口烟,看着天花板,“我说你活该,你自找的,好好的媳妇你不要,非去招惹那个来路不明的。他坐在这张沙发上,低着头哭,一句话不说,哭到半夜两点。然后他跟我说,妈,我想把铺子卖了回老家。”
“他要回老家?”
“嗯,说这儿待不下去了,谁都对不住,干脆跑了得了。”周母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烟头滋了一声,冒出一缕白烟,“林微,我今天不骂你。你今天能来,说明你还记着我们家一点情分。我就问你一句——”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红肿着,但里头的光很锐,像被砂纸磨过的铜。
“你还想不想跟他过了?”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周母看着我的表情,没哭,没骂,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从肺里一路顶上来,像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行。”她说,“那我不劝你。你走吧,钥匙放桌上就行。”
我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搁在那只摔碎的手机旁边。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周母在背后说了一句。
“林微,是周深没福气。你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没回头。
从周家老楼出来,太阳已经升高了,城南老城区的菜市场正热闹,摊贩在吆喝,铁皮棚子底下飘着炸油条的味道。我走过那个菜市场的时候,买了一袋刚出锅的糖糕,烫得我左手倒右手。
然后我站在路边,把那袋糖糕搁在膝盖上,拿出手机。
给许叙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他就接了,声音里头有点喘,像是刚从椅子上站起来跑过来接的。
“喂?”
“许叙,你今天忙吗?”
“还行,有一个方案在改,不着急。”
“我想去你工作室,有件事跟你说。”
那边安静了一拍。
“你来吧,我在。”
我又坐公交回城南工业园,这回走进那栋红砖老楼的时候,楼下奶茶店已经开门了,店员在往杯子里倒芋泥,甜滋滋的气味从门缝里溢出来。我推开铁楼梯那扇木门,上了二楼。
许叙站在门口等我,手里端着一杯热奶茶,递给我。
“珍珠是手工搓的,今天早上刚煮的。”
我接过来,奶茶的温度隔着杯壁传到掌心,暖和得让人鼻子发酸。
我跟他走进工作室,还是那张工作台,还是那盆桃蛋和那截铅笔头。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拿起美工刀继续裁卡纸,那个动作跟他每一次都一样,稳且慢,刀尖走过纸面,嘶啦嘶啦的。
我也坐下来,在他对面。
喝了一口奶茶,珍珠确实软糯,嚼在嘴里甜而不腻。
“许叙。”
“嗯。”
“我昨晚接到周深室友的电话,说他喝多了,说要回老家。”
许叙的刀没停。
“他跟他前女友昨晚吵了一架,警察都来了。”我捧着奶茶,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我今天早上去了他爸妈家,把他家钥匙还了。”
“嗯。”
“他妈妈问我还要不要跟他过。”
刀停了。
许叙抬起头来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很平,但那双平着的眼睛底下,有一根极细的弦绷着。
“我说不过了。”我说,“许叙,我跟他彻底结束了。但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告诉你我不跟谁过了。”
我把奶茶放下,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我是来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那截铅笔头,你留了四年。你从北京回来,你选了这个工业园租工作室,你那天晚上去望江楼看我穿婚纱,你今天早上还在等我上楼。”我看着他,“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工作室里安静极了。
电风扇还在转,吹动桌面上几张卡纸的边角微微翘起来又落下去。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楼下奶茶店的糖水煮沸了,咕嘟咕嘟的小响动从地板缝里渗上来。
许叙把美工刀放下了。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那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给自己争取了几秒钟组织语言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
“我想说什么,我想说——”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把美工刀的刀刃,反着窗口进来的光,“那年你演罗敷,我在台下坐着,散场了没走。你出来看见我,问我为什么不走。我说等你一起。你没问我要等你去哪儿,你就跟着我走了。那天晚上我们绕着学校人工湖走了三圈,你背了整篇《陌上桑》给我听。你背到‘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那一句的时候,我走在靠湖的那一侧,风把你的头发吹到我脸上。”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当时想,这姑娘太好了,好到我配不上。”
“后来你毕业、工作、谈恋爱、订婚,每一步我都知道。刘芳隔一阵子就跟我说你的消息,说你在公司评了优秀员工,说你搬了新家,说你跟那个姓周的在望江楼办婚宴。每次她跟我说的时候,我都在想同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我在想,我当年为什么没走快两步。那条人工湖,一共八百米,走三圈是两千四百米。我要是那时候拉起你的手,今天会不会不一样。”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从嘴角蔓延开来,像一滴墨水落在纸上慢慢地洇。
“所以那天晚上我去望江楼。我就是想看看,穿婚纱的你是什么样子。我看了,我看到了,我就死心了。但你从侧门走出来,光着脚,拎着高跟鞋,妆也花了。你站在路灯底下抬头看我,那一眼跟当年你演完罗敷从剧场后门走出来的那一瞬间,一模一样。”
他往椅背上一靠。
“林微,我喜欢你。从大学到现在,没变过。”
工作室里静了很久。
风扇还在转,窗外另一只鸽子落到了空调外机上,歪着头隔着玻璃往里看。阳光把桌面上的卡纸照得发白,每一根铅笔线条都清晰得能数出来。
我看着许叙。
他坐在那张折叠椅上,椅子腿稍微有点歪,需要垫一本书才能坐正,就跟他的生活一样,什么都不太顺,什么都差那么一点,但他在那儿,他一直在那儿。
我站起来,绕过工作台,走到他面前。
他仰头看着我。
我弯下腰,伸手碰了一下他眼镜腿上那条缠了四年的透明胶布。
“换副新的吧。”我说,“我陪你去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胳膊张开又收回去,最后只是伸出手来,轻轻攥了一下我的手腕。
那个力度不重,但很暖。
“行,”他说,“今天下午就去。”
“先把你方案改完。”
“改完了。”
“骗人。”
“真的改完了,昨晚熬夜做的。”他站起来,松开我的手腕,转身从工作台上拿过一个文件夹翻开,“你看,甲方要的五个立面全出了,就是刚才你进门之前我在裁的那个——”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我在他背后,把下巴搁在了他肩膀上,看了一眼那张图纸。
“画得挺好。”
他整个人僵了半秒,然后脖根那一小块皮肤慢慢泛红了。
我退开两步,回到自己那把椅子上坐下,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珍珠已经凉了,但嚼起来还是很软。
许叙把文件夹合上,放到一边,转过身来看着我。
“那说好了,下午配眼镜。配完带你去看个东西。”
“什么?”
“到时候就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们真去配了眼镜。
眼镜店在工业园外面那条商业街上,验光师给许叙做了半小时的检查,说他左眼度数涨了五十度,右眼没变。他挑了一副跟原来差不多款式的黑色细框,这回镜腿是好的,不用缠胶布。
他戴上新眼镜出来的时候,自己对着镜子照了照。
“是不是看着有点不习惯?”
“好看。”我说。
他耳朵尖又红了,转过头去扫码付钱。
出了眼镜店,他带我往工业园后面走。那片我没去过,红砖老楼的背后原来是一片废弃的厂房,钢架结构,玻璃顶棚碎了好几块,野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长出来,高的都快到膝盖了。
许叙站在那片厂房前面,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
“这块地,我上个月谈下来了。租了二十年。”
“你要在这儿做什么?”
“做个工作室的扩建,楼下做展厅,楼上做联合创作空间。”他指着那片破败的钢架,“你看那个顶棚,我打算换成阳光板,光透进来的时候底下全是亮的。那边的墙可以拆掉做落地窗,外面的野草我不铲,留着,弄成小花园。”
他在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比阳光还亮,整张脸都在发光。
“林微,”他转头看着我,“你要是愿意,展厅里可以给你留一面墙挂你的画。你画什么都行,画窗口的塔吊,画那盒草莓,画对面楼的阳台都行。”
我站在那片野草里,风把草尖吹得伏下去又抬起来。
我忽然发现,我好像很久没想过“以后”了。结完婚那两天我满脑子都是怎么收场,再往前几个月我满脑子都是婚礼的细节,再往前两年我满脑子都是周深的喜好和周母的脸色。
我想过结婚,想过婚礼,没想过婚后的日子。
但此刻站在这片破厂房前面,看着许叙在那儿比划阳光板和落地窗的尺寸,我忽然想到了。
那个画面是有阳光的,有野草的,有黏了一手胶水的桌子和画了一半的铅笔稿。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旁边。
“墙上留多大?”
“随你。”
“我要一整面。”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
“好,一整面都给你。”
我们俩站在那片野草里,风从钢架结构的破洞穿过来,吹得他新换的衬衫下摆呼啦呼啦地响。远处工业园的塔吊还在转,把一捆钢筋吊上半空,阴影从我们头顶划过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我没看。
直到晚上回了公寓,我才掏出来看了一眼。
周深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那家“风止杂货铺”的门面,门口的风铃被取下来了,搁在台阶上。木门上贴了一张白纸,上面手写着几个字:「闭店,店主回老家了」。
照片底下配了一句话:「微微,我走了。祝你幸福。真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按灭了屏幕。
窗台上那盏小灯笼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映在那座小木屋的屋檐上。
我拿起手机,给许叙发了条消息。
「展厅那面墙,我要刷成淡绿色的。」
他秒回:「行。刷成什么色都行,你说了算。」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的边角轻轻晃了一下。
我关了灯,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一点灯笼映出来的光斑。
明天该去上班了。
后天该去画那面墙了。
后来的事,再说吧。
第6章
一个月后。
十月十号,工业园后面的厂房开始动工了。
许叙请了一队工人,先修屋顶的钢架结构,换阳光板,再把外墙那几面裂缝填充加固。每天下午我下班过去的时候,工地上都比前一天多出一点变化——昨天还露着锈迹的横梁今天刷了新漆,昨天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今天清干净了,露出底下真正的水泥地面。
许叙自己在工地上当监工,穿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手里卷着图纸,头发上落着白灰。但他每天早上到工作室第一件事,是先把窗台上那排多肉浇了水,再把那截铅笔头转个方向,让刻字的那一面朝外。
我问他为什么朝外,他说“因为你坐对面,一抬头就能看见”。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喝豆浆,腮帮子里含着一口,含含糊糊的,耳朵尖又红了。
十月十四号,校友会的前一天。
我坐在工作室里画一张新的画,画的正是厂房工地那片阳光板顶棚,下午的光从棚顶透下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一道平行的亮线。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画到一半,手机响了。
刘芳打来的。
“微微,明天校友会你去不去?”
我铅笔尖顿了一下。
“还在想。”
“去吧,我听说建筑学院那帮人组了个局,大学辅导员也去。你不用管程橙和周深在不在,就回去看看老校园,吃吃食堂的烤鱼,多好。而且——”她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周深好像没报名,他不去。”
“程橙呢?”
“程橙报了。但她一个人,听说她上个月跟周深彻底闹掰了,周深把她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她发了好几条长微博骂他,后来又删了。”
我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
窗台上的阳光正浓,那排多肉在光照下圆滚滚的,每一颗都透着一层饱满的绿色。
“行,我去。”
“真的?太好了!那我明天早上开车接你,咱俩一起去。”
挂了电话,我转过头看向窗外。许叙正在楼下指挥工人把一块阳光板抬上屋顶,他仰着脸,手搭在眉骨上挡住太阳,脖颈被晒成小麦色。
他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朝我这个窗户看了一眼。
隔着一层玻璃,他冲我笑了一下,举起手里的图纸晃了晃。
我也冲他挥了挥手。
十五号早上,刘芳准时把车停在我公寓楼下。
她今天穿得格外精神,一件白西装外套配阔腿牛仔裤,头发烫了新卷,往那儿一站像个准备去领奖的。
“你气色好了很多。”她一见面就端详我的脸,“不像一个月前那个快被抽干的样子了。”
“吃了睡,睡了画,能不好吗。”
“跟那个许叙怎么样了?”
“挺好的。”
“什么叫挺好的?”她发动车子,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追问,“在一起了?还是还在暧昧?”
我想了想。
“他说他喜欢我,我说那换个新眼镜吧。然后我们就换眼镜了。后来他说展厅留一面墙给我画画,我就开始画了。再后来他的厂房开工了,我每天下班过去画两小时。昨天他跟我说,等展厅装修好,他打算在墙上钉一排木架子,专门放我画里的那些小东西。”
“那不就是在一起了嘛!”刘芳拍了一下方向盘。
“还没说那句话。”
“哪句话?”
“‘我们在一起吧’。”
刘芳翻了个白眼:“你们俩是写纯爱小说出身的吧。”
我笑着转过头看窗外。车子驶过城南工业园的那条路,红砖老楼的顶上爬的爬山虎已经开始变红了,一墙深浅不一的红色在晨光里像烧着了一样。
学校在城北,开车四十分钟。
进校门的时候,保安大叔还认得我们那届的车牌,直接放行了。校园跟五年前没什么大变化,主干道两旁的银杏还是那么高,树下掉了一地金黄色的叶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食堂门口摆着签到的长桌,几个学生会的志愿者在发胸牌和纪念册。我领了自己的牌子,上面印着「文学院 汉语言文学 2021届 林微」。
刘芳去隔壁桌找她本院的同学了,我一个人沿着主干道往建筑学院的老教学楼走。
那栋楼在这五年里翻新过一次,外墙从原来的水刷石变成了浅米色的真石漆,窗户换成了隔音的双层玻璃,但大门还是原来那扇铸铁的拱形门,门把手上磨出了光滑的亮面,是无数届学生推出来的。
我站在大门前面,看着门框上那块铜牌。
建筑学院。四个字。
许叙当年就是在这栋楼里上的课,他那个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人工湖。他跟我说过他上课的时候喜欢坐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湖面上的鸭子游来游去,老师讲结构力学他就拿铅笔在笔记本边上画鸭子。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门牌的照片,发给他。
「我到建筑学院了」
他秒回:「鸭子还在吗」
我踮起脚往三楼那扇窗户看,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
「窗帘拉着,看不见鸭子」
「那你上楼帮我看一眼」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那扇铸铁门。
教学楼里很安静,今天是校友会,大部分学生放假了。走廊上贴着历年优秀毕业设计的展板,我一路走过去,在一面贴满照片的墙前面停住了。
「2021届建筑学院优秀毕业生作品展」
照片一排排钉在软木板上,最上面一张,是一个坡屋顶小房子的模型照片,木制结构,屋檐下挂着一盏微型灯笼,灯笼上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下面写着作者名:「许叙」
作品名称:「老城民宿改造方案——把记忆装进房子里」
注释里还有一句话,应该是他写自己的设计理念,打印机打出来的小字:「这个方案做给所有想回家的人。屋檐下的灯笼是用来等人的,不是用来装饰的。」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灯笼跟我窗台上那一盏一模一样,连梅花花瓣的弧度都一样。
鼻子有点酸。
我掏出手机,又拍了一张,这次没发给他。
我自己留着。
从建筑学院出来,我沿着人工湖走了一圈。湖面上果然有鸭子,三只,排成一串,划水的动作不紧不慢,在湖面上拖出三道细细的波纹。
走到湖对岸的时候,我看见了程橙。
她坐在湖边长椅上,穿一件驼色风衣,头发披散着,手里拿着杯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她看见我走过来,没站起来,也没露出那种之前见过的、精心调配过的笑容。她只是抬手冲我招了一下,像招呼一个认识很久但不太熟的老同学。
“林微。”她说,“你来了。”
“嗯。”
我在长椅另一头坐下,中间隔了两尺的距离。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风衣的肩膀上落了碎金子一样的斑点。
“周深没来。”她先说,声音轻轻的,“他回老家了,开了一个杂货铺卖茶叶。我给他打过电话,他接了一次,说我要是再打他就换号。”
“你想他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想。但我知道不该想了。”她低头抠着奶茶杯子上的塑料封膜,“林微,那天在你公司里,你说的话是对的。我每次不顺利就回去找他,把他当成一个永远会接着我的地方。但人不是地方,人是会走的。”
她抬起头看着湖面。
“我把他当成了岸,但他是条船。船不等人。”
我们俩并排坐着,湖面上鸭子的影子在水波里晃了晃。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不知道。可能换份工作,换个城市。反正不会再来找他。”她偏过头看着我,“你跟他……还会联系吗?”
“不会。”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秋末天边最后一丝云,“那我们都往前走吧。”
她站起来,把空奶茶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风衣下摆沾的草叶。
“校友会的午饭在食堂三楼,听说今天做了烤鱼。你去不去?”
“去。”
我俩一前一后沿着人工湖往食堂走,银杏叶子在脚底下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黄。秋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生植物那种微微的腥气。
食堂三楼热闹得很,摆了十几张大圆桌,各个院系混着坐。刘芳已经占了位置在冲我招手,她旁边空着两个椅子。
我坐下,程橙坐在了对面那桌,隔着一排喧闹的人声。
午饭后是自由活动,有人在操场上组了足球赛,有人去图书馆怀旧。我跟刘芳逛了一圈老宿舍楼和图书馆,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收到许叙的消息。
他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那间工作室的窗台,阳光板新装上了,光从顶棚透下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宽阔的亮白色带。窗台上的多肉全换了新盆,那截铅笔头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画架,架子上夹着一幅手掌大的速写。
画的是一个人侧脸的轮廓——马尾辫,睫毛翘着,嘴角弯弯的。
下面他附了一句话:「等你回来,展厅的墙已经刷好了。淡绿色,你来看喜不喜欢。」
我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行字。
秋风把银杏叶子吹到我肩膀上,我低头捏起一片,叶子的脉络在阳光底下透亮透亮的。
我打字回他:「马上回来。」
然后我转身往校门口走。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没回头。
路过人工湖的时候,湖面上的鸭子还在那儿游着,三只排成一串,像三颗移动的句号。
我走出校门,坐上回城的公交。
窗外的建筑从学校变成了商圈,又从商圈变成了工业园的红砖墙。车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的时候,我收到了程橙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林微,对不起。替我祝他幸福。」
我没回。
但我把那句话截了图,存进了相册。
公交到站,我下来,走过那条通向红砖老楼的巷子。
铁楼梯的木板被工人重新加固了,踩上去不再咣当响,只有踏实的咚咚声。我推开门,走进二楼的工作室。
许叙站在那面新刷好的墙前面,手里拿着一个颜料桶的盖子,身上溅了星星点点的淡绿色漆点。听见门响他回过头,新配的眼镜框在下午四点的阳光里折出一道细细的银边。
墙面确实是淡绿色的,比春天的草芽深一点,比夏天的荷叶浅一点,像雨后的苔藓在光里长起来的那层温柔的颜色。
“好看吗?”他问。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面墙,看着他。
“好看。”
“你画的那些东西,等你挂上去了更好看。”他走过来,手里那桶盖子的边沿还在往下滴漆,“林微,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这个展厅,下个月开业。开业那天我想把你的画挂在最中间那一块,都留好了,就叫‘林微的画’。然后——”他停了一下,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了一手淡绿色的漆渍,“然后我想在下面加一行小字。”
“加什么?”
“‘画这幅画的人,现在住在我工作室楼上。’”
阳光从新换的阳光板里透下来,把整个工作室照得通透明亮。他站在光里面,头发上还沾着一片碎掉的卡纸屑,手指上全是漆,眼镜腿上干干净净的,再也不需要缠胶布了。
我走到那面淡绿色的墙前面,伸手摸了摸墙面。
漆已经干了,触感细腻光滑,指尖按上去,留下一个小小的体温印痕。
“许叙。”
“嗯?”
“楼上那间空屋子,你什么时候让我搬上来?”
他耳朵尖又红了,但他这次没有转开脸,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眼角也弯了。
“随时。”他说,“钥匙在你那件毛衣的口袋里,我一直放着。”
我想起来那件灰色毛衣,想起来它袖口上那一小块干掉的泥印子。
我转身抱住他。
他身上有油漆味、卡纸屑味和一点点楼下奶茶店飘上来的糖味,混在一起,让人想深呼吸。
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轻声说:“回来了?”
“回来了。”
夕阳从阳光板透下来,淡绿色的墙上映出两道挨着的影子,一道高一点,一道矮一点,靠在一起,像两棵长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系在地下悄悄地缠着。
当天晚上,我搬进了工作室楼上的空屋子。
屋子不大,二十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窗台上许叙提前放了一盆新的多肉,桃蛋,胖乎乎的,圆得像颗绿色的糖豆。
我把那座小木屋模型放在窗台上,挨着桃蛋。
灯笼里的灯亮着,暖黄色。
窗外是城南工业园的夜景,远处的塔吊上亮着红色的警示灯,一明一灭的,像城市的心跳。
我坐在窗台上,把腿缩起来,后背靠着窗框。
手机响了,刘芳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校友会怎么样?」
我回:「挺好的。我搬家了。」
「搬哪儿了?」
「搬进了一个展厅楼上的屋子。展厅的墙是淡绿色的。」
那边秒回:「!!!你终于!!!」
我把手机按灭,看着窗台上那盏灯。
楼下传来许叙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调子不熟,但他哼得很开心。铁楼梯咚咚响,是他在往上走。
他敲了我的门。
“林微,明天早上吃糖糕还是吃包子?”
我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糖糕。”
“好。”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给你倒了杯热牛奶,喝完早点睡。明天厂房那边要铺地板,你来帮忙盯着色差。”
我接过牛奶。
杯壁烫手,暖意从指尖一路往上爬。
“许叙。”
“嗯?”
“我明天把那面墙的画全挂上去。”
“行。”
“就写‘林微的画’。”
“行。”
“下面那行小字,”我说,“改成‘画这些画的人,住在画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鼻梁上的新眼镜都滑下来一截。
“好。”他说,“改成那个。”
他转身下楼,铁楼梯咚咚响了一声又一声,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捧着牛奶回到窗台上坐下来。
窗外塔吊的红灯闪了一下,又灭了,换成了常亮的白色照明灯。
明天要去铺地板,后天要挂画,大后天展厅的招牌要装上去。
再往后,许叙说要弄一个小花园。
再往后,日子就慢慢长起来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牛奶,烫得舌尖发麻。
但我没有放下杯子。
窗台上那盏灯笼里的光,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我放下杯子,拿起铅笔,在新铺开的一张画纸上落下一笔。
画的是夕阳底下的淡绿色墙面,墙上有两道人影,靠在一起,影子底下压着一行小小的铅笔字:
「有些船不等人,但岸会等。」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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