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林晓睁开眼。天花板上白炽灯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消毒水的味道,一股一股,往鼻子里钻。她动了动手指。针头还扎在手背上。凉凉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往她身体里流。

她已经昏迷了六个小时。

护士说她晕倒在血站的休息椅上。是被抬着,送进医院的。

超量献血。

四个字。护士说的时候,眉头皱得很深。语气里,带着后怕:"你这姑娘,是真的,不要命。"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她只能眨了眨眼睛,算是回应。

护士帮她垫了垫枕头,把水杯递到她嘴边:"先喝口水。你身体里的血,抽得比正常标准多了快一倍。血站那边都吓坏了。你知不知道,再晚送一会儿,人就要出大事的。"

水是温的。林晓小口小口咽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她才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一点。

"那个……被我救的人。"她哑着嗓子问,"他……"

"你哥?"护士抬眼看了她一下,"没事了。输血及时,命保住了。人在重症监护室,你父母……你哥的父母,一直在外面守着。"

林晓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里。

值了。那几袋血。值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此刻闻起来,竟然带着一丝安稳。

护士看她这样子,叹了口气,没再多说。给她调了调输液的速度,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晓今年三十二岁。

在陆家嘴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月薪两万出头。她长得不算惊艳,胜在耐看。笑起来眼角有小皱纹。同事们都说她脾气好,好到有点没脾气。领导喜欢她,因为交给她的事,从来不用催第二遍。客户也喜欢她,因为她改稿子,从不抱怨。

可很少有人知道。这个"从没脾气"的林晓。私底下,是靠着什么,才把日子一点点撑下来的。

她结婚五年了。

丈夫叫周立。比她大三岁。在金融机构做风控。两个人是相亲认识的。处了半年,领了证。双方父母都催。他们也觉得,年纪到了。差不多,就结了。

说不上多爱。但也说不上,不爱。

初见的时候,周立穿一件熨得很平整的白衬衫。说话慢条斯理,条理清楚。相亲的饭桌上,他记得她点的每道菜,记得她不吃香菜。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了钱。出门的时候,他替她挡了一下风。

林晓那时候想。这个人,大概是个细心的,靠得住的人。

可差不多的婚姻。往往,也差不多地冷。

结婚第一年,两个人还愿意在周末,出去走走。周立会陪她看展,会记得她的生理期。第二年,他的项目开始多起来。加班,出差,应酬。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第三年。两个人说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早餐各吃各的。晚餐经常是林晓一个人,对着外卖。客厅的电视,永远开着,却没人看。到了晚上,周立回来,洗漱,上床。背对着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得入神,像在跟手机里的世界谈恋爱。

林晓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睡得沉沉的丈夫。会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嫁了个合租室友。

同床。异梦。

这句话,她以前只在小说里看过。现在。她信了。

第四年,第五年。她提过一次,想生个孩子。周立说,再等等吧,最近项目正到关键期。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电脑屏幕。林晓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就不想再说了。

她不是没想过。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她学着做他爱吃的菜。学着他单位同事妻子的样子,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当当。她记得他爸妈的生日,逢年过节,礼物从来都是双份。她把他的衬衫,一件一件,熨得笔挺。

可周立好像,永远看不见这些。

他看见的,只有他的报表。他的项目。他的升职。

有一回,林晓感冒发烧,烧到三十八度八。她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周立出差回来了,进门换了鞋,看了看她,说:"要不要去医院?"她说不用,睡一觉就好。周立点点头,进了书房。那一晚,书房的门,一直关到天亮。

林晓裹着被子,听着书房里隐隐约约的键盘声。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一枕头。

那一年她生日。她提前半个月,就跟周立说了,想两个人好好吃顿饭。周立答应了。说那天一定空出来。林晓高兴得不行,提前订了陆家嘴那家她一直舍不得去的餐厅。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景。

生日那天下午,她特意请了半天假。做了头发,换上新买的裙子。五点就出了门。在餐厅里,等到七点。等到八点。等到服务员第三次来问她,要不要先上菜。

她给周立打电话。没接。没回。

九点半。周立回了条消息:"临时有个会,走不开。你自己吃吧。"

林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江面上星星点点的灯光。忽然,就笑了。

服务员把蛋糕端上来。蜡烛点了一次。又熄了。林晓一个人,对着那个小小的蛋糕。自己给自己,唱了一遍生日歌。

唱到"祝你生日快乐"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她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周立已经睡了。桌上放着一张卡。和一句话:"生日快乐。加班走不开。你自己,买点喜欢的。"

林晓看着那张卡。看着那句话。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告诉自己。周立是爱她的。只是,方式不一样。男人嘛,工作忙,不会表达。她不应该,要求的太多。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方式不一样"。有一天,会变成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其实最近半年。周立身上,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他回家的时间,不再那么固定了。有时候很晚。有时候,又很早。有一回,林晓下班回家,发现周立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就那么坐着。她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想坐会儿。

他看她的眼神,也不一样了。以前,他很少正眼看她。最近,他却会时不时地,看着她出神。那种眼神很复杂。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晓问过他一次。问他是不是工作不顺。周立摇摇头。说,你别多想。好好过你的日子就行。

好好过你的日子。

这句话,林晓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这些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爸妈身体不好。她不敢让二老操心。同事们只当她婚姻幸福,丈夫收入高,日子过得体面。没人知道,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对着黑掉的电视,能发呆,整整一个小时。

只有一个人,知道她的委屈。

那个人叫陈默。

是她的男闺蜜。也是她,认识最久的朋友。

两个人是高中同学。同桌。那时候的林晓,扎着马尾,瘦瘦小小的,总低着头做题。陈默是班里的体育委员,坐她旁边,整天大大咧咧的。两个人一开始,谁也看不上谁。林晓嫌他吵。陈默嫌她闷。

后来,是一件事,把两个人绑在了一起。

高三那年,林晓父亲查出肝癌。家里天塌了一半。母亲在电话里哭,哭到说不出话。林晓请了假,坐火车回老家。那时候的她,天都塌了。她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田野一帧帧倒退。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也要这么,荒废下去了。

回学校那天,她眼睛肿得像个核桃。一进教室,就趴在桌上,没抬头。

上课铃响了。同桌的位置,空着。

然后,桌洞里,被塞进来一张纸条。

林晓展开。上面是陈默歪歪扭扭的字:"我爸妈说,我爸当年也得过这个病。后来治好了。你别怕。放学我陪你回家。你想哭就哭,我当没看见。"

林晓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从那以后。陈默每天放学,陪她走那条长长的巷子。听她哭。给她讲笑话。把她从崩溃的边缘,一点点,拉回来。他笨手笨脚,笑话讲得也不好笑。可就是那份笨拙的、笨拙的关心,让林晓觉得。这个世上,还有人,在乎她。

后来,林晓考上了上海的美院。陈默考到杭州。

两个城市。四年。他每周雷打不动,给她打两通电话。有时候没什么话说,就问她吃了没,钱够不够花。林晓说他啰嗦。他说,我妹,我不啰嗦你,谁啰嗦你。

毕业那年,林晓失恋。哭得不成样子。陈默连夜坐高铁到上海。陪她在江边,坐到天亮。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看她哭。等她哭完了,说:"行了。哭完了。走,哥带你吃顿好的。"

再后来,林晓结婚。

婚礼上,陈默替她挡了两轮酒。醉得站都站不稳,还在那里傻笑。说:"我妹,终于有人照顾了。"

陈默管林晓叫妹。林晓管他叫哥。

他们之间,从没越过那条线。

可那种"他在,天就塌不了"的踏实感。是连周立,都没给过她的。

所以。当陈默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林晓正在改一张稿子。

电话,是陈默母亲打来的。

老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晓晓,你救救陈默。他……他出事了。"

陈默出了车祸。

大货车追尾。他伤得不轻。骨盆骨折,内脏出血。最要命的是,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

而他的血型,是极其稀有的Rh阴性血。也就是俗称的,熊猫血。

血站库存告急。医院到处在找人。

林晓听完,手一抖。删掉了一半没保存的稿子。却完全顾不上心疼。她抓起包,就往楼下跑。高跟鞋都没换。跑出写字楼的时候,雨点正砸下来。她踩着水洼,一路跑到了医院。

到了医院。走廊里,乱糟糟的。

陈默的母亲,哭得瘫在椅子上。父亲红着眼,站在抢救室门口。医生正在走廊尽头打电话。一个号码,接一个号码拨出去。全是血库、血站、别的医院。

"我是熊猫血。"

林晓冲过去,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我是O型Rh阴性。我跟他配过血。我能救他。"

她说的没错。

当年上大学体检,她才知道自己是熊猫血。陈默也是。那时候陈默还开过玩笑。说:"咱们俩是稀有品种。以后谁要是有难,另一个得顶上。"

没想到。玩笑,有一天,会成真。

护士把她带进采血室。

刚坐下,护士就皱起了眉:"你今天吃过饭了吗?最近休息怎么样?"

"吃了。"林晓说。

她撒谎了。

其实她中午忙得,只啃了个面包。昨晚因为赶稿,熬到凌晨两点。

护士看她脸色发白,有点犹豫:"你体重多少?按规定,你这种体型,一次最多抽……"

"多抽点。"

林晓打断她:"他等着救命呢。他是我哥。从小一起长大的哥。我不能,看着他死。"

护士抿了抿嘴。终究,没再劝。

林晓的血,一袋一袋,抽出去。

她看着那鲜红的液体,流进袋子。心里,反而踏实了。

她想。陈默,你可得挺住。你答应过我。要看着我生孩子。要给我孩子,当干爹的。

抽到第三袋的时候,林晓开始头晕。

视线,变得模糊。耳朵里,嗡嗡响。

她听见护士在喊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

她想开口说,没事,我还能撑。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就是六个小时以后。

林晓躺在这间病房里。她缓缓转头。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小米粥。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她认得。是陈默母亲的笔迹。

"晓晓,你醒了就给阿姨打电话。陈默……他闯过来了。医生说暂时脱离危险了。阿姨谢谢你。谢谢你救了陈默一条命。你好好养着,阿姨过会儿来看你。"

林晓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值了。那几袋血。值了。

她撑着手臂,想坐起来。护士恰好推门进来。看到她醒了,松了口气:"你终于醒了。你都不知道,你刚才把我们吓成什么样。超量献血,血压一度掉到……哎。你这姑娘,怎么这么不要命。"

林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哥,没事了吧?"

"没事了。"护士说,"输血及时。命,保住了。"

林晓点点头。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

她躺回去。忽然想起什么。摸过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六个小时。四十多通未接来电。几乎全是陈默父母打的。还有两通,是公司同事打的。

没有周立。

一通。都没有。

林晓的心,咯噔一下。

她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四十。这个点,周立应该已经下班回家了。他是不是……还不知道?

她给周立拨过去。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再拨。又响了两声。还是,被挂断。

林晓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有点发凉。

她给周立发微信:"我今天献血晕倒了。现在在医院。你能来接我吗?"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回复。

林晓盯着屏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告诉自己,别多想。周立可能在开会。可能在开车。手机静音了。他工作那么忙。没看到消息,很正常。

可为什么……

她救了一个人的命。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醒来的时候,连一句"你在哪",都等不到呢?

护士走过来,给她换药。随口问了一句:"你丈夫电话打不通吗?要不要用我们科室的电话?"

林晓勉强笑笑:"不用。他……他应该快到了。"

她话音还没落。病房门,被推开了。

林晓猛地抬头。眼里那点期待的光,却在看清来人之后。一点点,暗了下去。

不是周立。

是陈默的母亲。

老人眼睛又红又肿。一看,就是刚刚哭过。她扑过来,握住林晓的手。一遍遍说着谢谢。说着说着,又哭了:"晓晓。阿姨对不起你。让你遭这么大罪……"

林晓摇头:"阿姨。陈默是我哥。我应该的。"

"可是……"

陈默母亲欲言又止。眼神,躲闪了一下:"可是晓晓。阿姨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林晓心里一紧:"阿姨,您说。"

陈默母亲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看看林晓。又看看站在门口的护士。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压低声音,说:

"你献血晕倒的事。有人……有人,给你丈夫打过电话了。"

林晓愣住了:"谁?"

"是我。"

陈默母亲的声音,更低了:"你刚进采血室的时候。我拿你的手机,给你丈夫打了个电话。我说,你在医院。在救陈默。让他赶紧过来。他当时,在电话里……"

老人说到这里。顿住了。

林晓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他说什么?"

"他说……"

陈默母亲的眼睛,红得厉害:"他说,他知道了。然后,就挂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音。

林晓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了床单。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在医院。他知道她为了救陈默,超量献血。晕倒。被送进抢救室。

然后。他挂了。

整整六个小时。他没来。没打电话。没回消息。

林晓想替他找理由。也许,他正在处理紧急的事。也许,他想着反正有医生护士照顾。也许……也许,他以为她没那么严重。

可她骗不了自己。

六个小时。一个人,能有多忙。忙到,连一条消息,都不回?

护士站在一旁。看着这姑娘,越来越白的脸。心里,有些不忍。

她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林女士。"护士的声音,轻轻的,"你昏迷的时候……其实你丈夫,来过。"

林晓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来过?那他现在……"

"他来了。又走了。"

护士说。顿了顿:"他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护士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林晓接过来。手指,有些抖。

她展开。只看了第一行。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僵在原地。

护士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终于,还是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你丈夫让我转告你。他说……三年了。他不想,再等下去了。"

病房里。彻底安静了。

林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出来的。

她只知道。那张纸上写的。护士嘴里说的。拼在一起。拼出了她这五年婚姻里,最不敢面对的一个答案。

她还想追问。

可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窗外。上海九点的夜。下起了,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

像是谁在轻轻地。敲一扇,门。

她紧紧攥着那张纸。纸上那行字,在她眼前,越来越模糊。

三年了。

他说,三年了。

可她和他,明明结婚,才五年。

那这三年。他指的,到底是哪三年?

林晓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她帮周立收过一次快递。是周立寄回老家的。她没多想,随手看了一眼。寄件人那一栏,写的不是周立的名字。

是一个她,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

——下集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