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停住了脚。液氧甲烷泄漏感应器的校准日志一行行在屏幕上滚,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眼睛死死盯着那组数字。
过去六个月的校准记录里,从SN-117到SN-124一共八台传感器,每次校准后的漂移值都刚好被调到可接受范围的上限,不多不少,正好卡在百分之九点五。
他把序列号随手记在笔记本上,接着点开了三个月前的原始数据——校准前的实际漂移早就超过了百分之十五,可校准后的记录上明明白白写着百分之九。他关掉屏幕,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安全委员会的会议定在上午十点。林远没找直属上司周主任,直接把报告放到了委员会的会议桌上。他摊开原始数据对比、校准日志里的时间戳异常,还有三次发射中泄漏读数直到点火后十七秒才触发的延迟记录。
会议室静了快半分钟,岳明才从长桌那头开口。他没看林远,只对着周主任说:“你的人越级汇报,你管不管?”周主任脸一下子涨红,当场宣布把林远调离安全委员会,转去做夜班设备巡查。林远收拾笔记本的时候,手在抖,但一句争辩的话也没说。
夜班巡查从晚上十点到凌晨六点。林远被分到最远的发射塔架区域,离控制中心足足两公里,他再也没有权限访问实时数据系统。
第二周的凌晨两点,陈敏提着个保温杯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他说上周校准的时候,又看到数据被人手动改了,签字的人不是他,是周主任。
他问林远:“要是我们都不说,真出了事,算谁的?”林远看着他,反问:“那你说不说?”陈敏没接话,喝完保温杯里的茶就走了。
第三天夜里,陈敏带来一个U盘。他说这是自己偷偷备份的传感器原始日志,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十四次发射前的校准记录全在里面。
他在林远面前打开文件,手指在触控板上划着,指给他看那些被覆盖掉的数值——十次发射里,泄漏率早就超过了百分之十五的报警阈值,可系统一次警报都没响过。
陈敏说:“我能做的就这么多,我还得供女儿上学。”林远接过U盘,说:“我懂。”第二天,他用自己的私人电脑把所有数据过了一遍,又对照了公开的发射安全报告,确认所有超阈值事件都被标记成了“传感器误报”。他拨通了独立监管机构的匿名举报热线。
举报提交后的第四天,陈敏被叫去了人事部。他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径直走到林远面前,说自己被解雇了,理由是“数据泄露”。
他盯着林远问:“你是不是用了那个U盘?”林远点头:“是。”陈敏站在原地好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至少该跟我说一声。”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当天下午,林远就接到通知要接受内部核查,公司冻结了他的网络访问权限,工牌也刷不进核心区域,所有通讯设备都被要求上交检查。
他回到家,妻子坐在客厅等他,手里攥着医院的预约单,说医院刚打来电话,手术取消了,合作方那边要求重新审核。林远站在门口,连外套都没脱。
两周后,监管机构驳回了举报,理由是证据不足,没法认定存在数据篡改。林远把正式答复邮件读了三遍,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给一位科技记者发了部分数据,要求对方匿名处理,记者答应了。
第三天早上报道发出来,标题是《超级太空港的泄漏警报为何从未响起》。当天下午公司公关部就开了新闻发布会,岳明亲自到场,说报道用的是不完整数据,公司所有操作都符合安全标准。
两小时后,法务部给全体员工发通知,要求签署新的保密协议补充条款,警告任何未经授权的对外披露,都会直接解雇,还要追究违约责任。林远没签。
一周后,内部清查锁定了林远。他的办公电脑被取证,私人邮箱被调取,陈敏的离职面谈记录也转到了法务手里。林远的妻子去超市买菜,被邻居拉住问:“你丈夫是不是那个举报公司的人?”
她回到家把菜往桌上一放,问林远:“我的手术被取消,你在乎过吗?”林远说:“我在乎。”她摇摇头:“你不在乎,你在乎的只有你的底线。”
说完就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那天晚上,林远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整夜,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试飞倒计时——还有四十八小时。
试飞前四十八小时,林远在旧数据里发现了不对劲。液氧甲烷主管道和发动机舱连接处有个编号CJ-89的接头,过去三次地面测试里泄漏率一直在涨,最后一次直接到了百分之二十三,离百分之二十五的紧急停机阈值只差一点,可发射计划里根本没有这个接头的更换记录。
他给陈敏打电话,陈敏接了,只说了四个字:“我不能再。”就挂了。林远放下手机,穿上外套,开车去了发射中心。
凌晨五点他到了地方,控制中心里只剩夜班操作员。他绕开人往发射席走,自己的工牌刷了三次门禁都没通过,但他记得紧急停止程序可以从副控台启动。
他推开副控台的门,操作员站起来拦他,他急着喊:“CJ-89接头泄漏率超过安全阈值,必须停飞!”操作员说:“你没有权限。”林远一把推开他,在键盘上敲下紧急停止代码,发射倒计时停在了三十七小时。警报声瞬间灌满了整个控制中心。
三分钟后保安赶到,把他按在了控制台上。二十分钟后当地执法人员也到了,以破坏航天设施的罪名把他拘留。林远被带出控制中心的时候,看见岳明站在走廊尽头,没走近,就那么看着他,然后转身走了。
进了看守所,手机被统一收走,他唯一能联系的人只有徐律师。上午十点徐律师过来,听完他说的全部经过,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这个罪名最高能判十年,你知道吗?”
林远说:“我知道。”徐律师劝他:“别硬撑着当英雄,先保住自己再说。”林远没接话。
当天下午,发射推迟的消息对外公布,公司股价盘中直接跌了百分之十八。岳明当晚就开了紧急董事会,独立核查组拿着法院的命令进驻公司,强制提取了CJ-89接头和相关传感器的所有原始数据。
林远通过徐律师得知,核查组确认了泄漏率超标是事实,但公司对外只说这是个孤立故障,不是系统性问题。岳明托律师带话,想跟林远做个交易:只要他在听证会上承认是自己判断失误、没有恶意,公司就给他和解金,还撤销指控。林远说:“我不答应。”
第三天妻子来探视,她坐在玻璃对面,拿着电话说:“离婚协议我签了,徐律师会转交给你。”林远应了一声:“好。”她又问:“你为什么不肯接受那个交易?签了字,我们都能回到正常日子。”
林远说:“那根本不是正常日子。”她放下电话,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林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把电话挂回了墙上。
三个月后开庭审判,林远被控破坏航天设施罪。检方拿出了他在控制中心的操作记录、输入紧急停止代码的时间戳,还有发射推迟造成的经济损失评估。
徐律师在法庭上辩护,说林远的行为是出于合理的安全担忧,根本不是恶意破坏,还申请传唤陈敏出庭作证,可陈敏没来。法警宣布陈敏无法到庭的时候,林远闭上了眼睛。
徐律师低声问他:“还要继续吗?”林远说:“不用了。”他站起来对着法庭说,自己放弃辩护,承认是自己做的,但要求法庭强制公司公开所有安全记录。
两周后法官宣判:林远犯破坏航天设施罪,判处两年有期徒刑,缓刑一年。同时法庭批准了他的请求,要求公司在判决生效后九十天内,把过去五年所有发射前安全检测的原始数据提交给监管机构,接受独立审查。
判决下来的时候,林远站在被告席上,没往旁听席看——那里一个熟人都没有。
十八个月后林远出狱,在城市边缘租了个小单间,靠维修旧工业设备过日子。航天行业的所有企业都不肯收他,工程师执业资格也被吊销,终身不能恢复。
判决后半年,陈敏托徐律师转交了一封信,纸上只有两行字:“对不起,我当时害怕。”林远没回信。前妻带着孩子搬去了别的城市,他也没打听地址。
每周四下午,他都会走到城郊的河边,坐在岸边看水,一直坐到天黑。偶尔有飞机从天上飞过,他就抬头扫一眼,接着安安静静坐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