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生病,婆婆让儿媳卖陪嫁房治病,儿媳:怎么不卖你们的房子
楔子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王秀芬攥着林晓月的手,声音带着哭腔:“晓月,你爸需要换肾,手术费三十万。妈实在没办法,你那套陪嫁房先卖了吧。”林晓月抽回手,平静地看着婆婆:“妈,怎么不卖你们的房子?老房也能卖七十万。”王秀芬脸色瞬间铁青,周围的目光聚过来。陈志强站在中间,喉结滚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第一章 三十万的手术费
“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林晓月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空气里,走廊里几个路过的病人家属都回过头来。
王秀芬擦眼泪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悲戚变成震惊,她盯着林晓月看了好几秒,嘴唇哆嗦了一下:“晓月,你说什么?那是你爸的命啊!你爸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他平时疼你跟疼亲闺女一样,现在他病了,你连套房子都舍不得?”
“我没有说舍不得。”林晓月站直了身子,目光平静地迎上婆婆的视线,“我只是问一句,为什么是我们的房子,不是你们的房子?你们住在老小区两室一厅,卖掉也能值七十万。我和志强的存款有二十万,加上你们卖房的钱,缺口还能再想办法。为什么第一反应就是让我卖陪嫁房?”
“那套房子是你结婚前买的,现在是陈家的媳妇,你的东西不就是陈家的吗?”王秀芬的声音拔高了,眼眶发红,“你嫁进我们家,我们亏待过你吗?你爸一辈子省吃俭用,供志强上大学,现在老了病了,你作为儿媳,连这点牺牲都不愿意?”
陈志强站在两人中间,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开口:“妈,晓月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
“你闭嘴!”王秀芬转头瞪了儿子一眼,“你媳妇要卖你的房子,你就站在这儿一声不吭?”
林晓月深吸一口气,声音依然很稳:“妈,那套房子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买的。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我妈退休金才两千块,我爸还没退休,仍在上班。他们当年拿出全部积蓄给我付了首付,还贷了五年才还清。那套房子,是我爸妈的心血,也是我在这个城市里最后的底气。我不是不肯帮忙,但你不能一张嘴就要我卖掉它。”
“那你爸就不管了?”王秀芬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医生说了,他必须换肾,不换肾就活不过一年!你是要看着他死吗?”
林晓月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转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透过门上的玻璃,隐约能看到陈国栋躺在病床上,瘦削的身形缩在被子里。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酸涩:“妈,我不是不管。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先把你和爸的房子卖掉,差价我来补,你们住到我们那边去,或者我们换一套小一点的房子,大家一起住,也能省出一笔钱。这样既不用卖我的陪嫁房,也能凑够手术费。”
“住到你们那边?”王秀芬冷笑一声,“你们那个两室一厅,我和你爸住哪儿?睡客厅吗?你爸病成这样,连个安静的房间都没有,你让他怎么养病?”
“那就换房子。”林晓月说,“把你们的老房子和我们现在住的房子都卖掉,换一套大三居,剩下的钱全部用来治病。这样大家都有地方住,也不用卖我的陪嫁房。”
王秀芬愣住了,一时间没接上话。她低头想了片刻,又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你爸一辈子没住过好房子,现在老了病了,还要折腾着搬家换房子?你就不能心软一次,把那套陪嫁房卖了?反正那房子也是租出去的,空着也是空着,还不如救你爸一命。”
“妈,那不是空着,是我妈每个月三千五的租金,这钱我一直都贴补家用,你们的生活费、水电物业、志强的车贷,有一半都是这租金在支撑。”林晓月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你让我卖了它,以后这些钱从哪儿来?”
王秀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一眼陈志强,见他低着头不说话,便又转向林晓月,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晓月,就当妈求你了,行吗?你爸要是熬不过去,妈也不活了。”
林晓月的手微微发抖,但她没有退缩。她不是不心软,只是她太清楚,一旦退了这一步,以后婆婆会得寸进尺。她不是不相信婆婆的真心,但她不能拿父母的心血去赌一个可能。
“妈,我可以拿十万块存款先垫付治疗费用,也可以去申请大病救助基金,还可以联系医院看看能不能减免费用。但陪嫁房,我不会卖。”林晓月的语气笃定,没有一丝动摇,“你让我卖,我爸妈那边我没法交代。那套房子,是我爸妈给我最后的保障,不是让我拿来替别人买单的。”
“别人?”王秀芬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你爸是别人?你嫁进陈家,你就是陈家的人,你爸病了,你竟然说他是别人?”
陈志强终于抬起头,拉住母亲的手臂:“妈,你别说了,晓月不是那个意思。她是说……”
“她说的是什么,你听不懂吗?”王秀芬甩开儿子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养了你三十年,到头来你媳妇连一套房子都不肯拿出来救你爸的命,你连句话都不敢说,你算什么男人?”
走廊里几个护士侧目看过来,一个年轻护士走过来低声提醒:“阿姨,这里是医院,请您小声一点。”
王秀芬一把抓住护士的手,哭得更加伤心:“姑娘,你给评评理,我老伴病得快死了,我儿媳手里有套房子空着,她就是不肯卖,你说她是不是人?”
护士尴尬地看了一眼林晓月,又看了一眼王秀芬,轻轻抽回手:“阿姨,这个……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不方便说。您先冷静一下,有什么话好好说。”
林晓月站在原地,垂着眼,双手攥着包带。她知道,这一场冲突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陪嫁房的前世今生
从医院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林晓月把包挂在门后,换下鞋子,走进客厅。陈志强跟在她身后,把门关上,沉默地坐到沙发上。
林晓月没有开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路灯昏黄的光。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叹息,但没有回头。
“晓月,”陈志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妈她……她就是急,你别往心里去。”
林晓月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丈夫。这个男人,她嫁给他三年,知道他是个好人,温和、体贴,从不跟她红脸。但此刻,她在他脸上看到的不是坚定,而是不知所措。
“志强,你坐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陈志强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坐直了身体。
林晓月走进卧室,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红色的文件袋,袋子上印着“房屋所有权证”几个字。她回到客厅,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打开,取出一本房产证,翻开,指着上面“权利人”一栏。
“你看,这上面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陈志强凑过去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这套房子,是我爸妈在我大学毕业那年买的。”林晓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我爸当时跟我妈商量,说女儿将来要嫁人,得有个自己的窝。他们那会儿手里只有二十万存款,首付都不够,我爸又找亲戚借了十万,才凑够首付。”
她顿了顿,把房产证翻到后面的附记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你看,贷款,五年还清,还清那天是二零一八年六月。我爸那五年里,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我妈连菜市场都要挑下午去,因为那会儿便宜。”
陈志强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指尖微微发颤。
“你跟我说过,你爸妈给你买房子的事情,但我没想到……”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爸妈是真的不容易。”
“我爸妈不容易,你爸妈也不容易。”林晓月把房产证合上,放回文件袋里,推到茶几中间,“但你要搞清楚一件事,那套房子,是我爸妈一辈子的心血,是他们在给我撑腰。我嫁给你,是嫁给你这个人,不是嫁给你家。我可以跟你一起吃苦,一起还房贷,一起养孩子,但你不能让我把我爸妈的心血拿出来,去填一个无底洞。”
陈志强抬起头,看着林晓月的眼睛。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始终没有掉眼泪。
“我没有要你卖房子。”陈志强说,“可那是我爸,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我也没说不让你爸治病。”林晓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很快又压下来,“我刚才在医院跟你妈说的那些话,你听到了。我们可以先拿存款垫付,再换房子,申请救助,有很多办法,为什么非要盯着我的陪嫁房?”
陈志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母亲在走廊里哭天喊地的样子,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瘦削的脸,想起林晓月刚拿出房产证时那双手微微颤抖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被夹在中间,两边都是肉,两边都疼。
“你妈为什么不肯卖她自己的房子?”林晓月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陈志强,“你妈那套房子,七十年产权,两室一厅,虽然旧了点,但地段不错,至少能卖个六七十万。加上你爸的医保能报销一部分,再加上我们手头的二十万存款,手术费基本就够了。”
“我妈说,那房子是她和你爸的养老房,卖了就没地方住了。”
“所以我们换房子。”林晓月说,“卖掉你爸妈的房子,加上我们现在的房子,换成一套大一点的三居室,大家一起住。或者更简单,直接把你们现在住的房子卖掉,你爸妈搬到我们这边来住,我们住小一点,日子照样过。”
陈志强皱着眉头,没有立刻回答。
“你在担心什么?”林晓月看出他的犹豫,“你怕你妈不肯?”
“不是怕不肯,是怕她会觉得……觉得你在逼她。”陈志强揉了揉太阳穴,“我妈这个人你要理解,她一辈子都好强,你让她卖房子,她面子上过不去。”
“那她让我卖陪嫁房,就有面子了?”林晓月的声音冷了下来,“志强,你摸着良心说,你妈让我卖陪嫁房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有没有考虑过我爸妈的感受?那套房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爸妈一滴汗一滴血挣出来的。你妈要面子,我爸妈就不要面子了吗?”
陈志强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
林晓月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她不是不理解丈夫的为难,但她更清楚,如果今天她退了一步,以后在这个家里,她永远都站不直。
“你爸生病,我心里也难受。”林晓月的声音软了下来,带了一丝哽咽,“你爸是个好人,平时对我也不错,我怎么可能看着他不管?但你不能让我一个人扛。你妈、你妹妹、你,还有你爸自己,你们都是这个家的人,大家应该一起想办法,而不是一上来就把矛头对准我。”
陈志强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好好想想吧。”林晓月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文件袋,走回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后,把房产证贴在心口,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想起父亲当年把房产证递给她时,那双粗糙的手和那句朴素的话——闺女,爸能给你的不多,这套房子,是你以后万一受了委屈,还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她当时觉得父亲想得太多了,现在才明白,父亲的眼光,比谁都远。
客厅里,陈志强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手机屏幕亮着,屏幕上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消息,短短一行字:志强,你要是还认你这个爸,就让你媳妇把房子卖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最终还是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怎么不卖你们的房子?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也扎在他母亲心里。他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套房子的问题,而是这个家,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林晓月当成自己人。
第三章 病房里的好儿媳
第二天一早,林晓月拎着保温桶走进医院住院部六楼。电梯门打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家属们来来往往,有的在打电话借钱,有的蹲在角落抹眼泪。她深吸一口气,朝612病房走去。
陈国栋住的是三人间,靠窗的病床。林晓月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窗外,手背上还扎着输液管,脸色蜡黄,眼窝凹陷,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到是林晓月,脸上挤出一丝笑。
“晓月来了。”陈国栋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林晓月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鸡汤味飘出来,“我妈昨天炖的,我早上热了一下,您趁热喝点。”
“让你费心了。”陈国栋看着那碗鸡汤,眼眶有些发红,“你妈那个人,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林晓月动作顿了一下,知道公公指的是昨天在走廊里的事。她没有接话,而是把枕头垫高了一些,让陈国栋靠得更舒服些。
“爸,您别想那么多,先把身体养好。”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陈国栋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尿毒症,不是小毛病,换肾更不是小事情。我昨天听医生说,光手术费就要三十多万,还不算后续的排异药。”
“现在医保能报销一部分,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林晓月把鸡汤递到他嘴边,语气尽量轻松,“总会有办法的,您别太担心。”
陈国栋喝了一口汤,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滴在白色的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晓月,爸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哽咽,“你嫁给志强这五年,家里没给你添什么好日子,现在又摊上这种事。你妈她……她昨天跟我说,让你卖房子,我当时就骂了她一顿。房子是你娘家的,跟我陈家没有关系,凭什么让人家卖?”
林晓月握着汤碗的手紧了紧,鼻头一酸,但还是忍住了。
“爸,您别这么说话,咱们是一家人。”
“正因为是一家人,我才不能让你受这个委屈。”陈国栋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倔强,“我这把老骨头,活一天算一天,治得好就治,治不好就算了。你们年轻人日子还长,不能为了我,把底子都掏空了。”
林晓月正要开口,病房门被推开了。王秀芬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看到林晓月坐在床边,脸上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
“哟,来了?”王秀芬的语气阴阳怪气,“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妈,一大早的,您别这样说话。”林晓月站起来,把位置让给王秀芬,“我给爸带了鸡汤,您也喝点?”
“我不喝,没那个胃口。”王秀芬把搪瓷缸子往床头柜上一放,瞥了林晓月一眼,“有些人啊,嘴上说得好听,一碗鸡汤就想糊弄过去,真正要她出钱出力的时候,躲得比谁都快。”
隔壁床的李阿姨是个热心肠,插嘴问了一句:“秀芬,你家老头子这病,后面咋弄?我听医生说换肾要不少钱吧?”
王秀芬一听到这话,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立刻就红了眼眶:“谁说不是呢?三十多万的手术费,还不算后面的排异药。我跟儿子商量,让他媳妇把婚前那套陪嫁房卖了,先救救急。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说,凭什么卖她的房子,让我们卖自己的房子。”
病房里另外两个床的病人和家属都看了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晓月身上。
李阿姨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现在的年轻人,确实有自己的想法。”
“有自己的想法?”王秀芬的声音拔高了,“那是她公公,是她丈夫的亲爹!她嫁到我们陈家,就是陈家的人,家里的东西就是她的,她的东西也是家里的。现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倒好,抱着那套房子不撒手,生怕别人占了她的便宜。”
林晓月站在病床边,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指尖却微微发凉。她知道王秀芬是故意的,故意当着外人的面说这些话,让她难堪,让她下不来台。如果她当场翻脸,别人会说她不孝顺、不懂事;如果她忍气吞声,王秀芬就会得寸进尺。
“妈,您说的这些,昨天咱们已经在家里商量过了。”林晓月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我和志强正在想办法,不是不管不顾。”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王秀芬冷笑一声,“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办法?你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能拿得出来三十万吗?”
林晓月没有回答,而是蹲下来,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好,放到床头柜旁边。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国栋,语气温和:“爸,您好好休息,我下午再来看您。”
“晓月……”陈国栋伸出手,想拉住她,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
林晓月转身往外走,经过王秀芬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好几秒。来来往往的护士和病人家属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人注意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掏出手机,打开记事本,一条一条地列着:
职工医保报销比例:血透约85%,住院约70%,大病医疗救助封顶线。
换肾手术费用:公立三甲医院约30-40万,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约15万左右。
退休人员大病补充医疗保险:可再报销一部分。
她一边走一边查,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信息已经满满当当。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抬起头,看着住院部六楼那扇窗户,透过玻璃,隐约能看到王秀芬的身影在里面晃动。
林晓月攥紧手机,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第四章 丈夫的犹豫
晚上回到家,林晓月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鞋的时候发现陈志强的皮鞋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旁边还有几滴泥水。她弯腰把鞋摆正,走进客厅,看到陈志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关掉了,画面无声地闪烁着。
“吃饭了吗?”林晓月问。
“吃了,楼下快餐店随便对付了一口。”陈志强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掉,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会儿,我想跟你聊聊。”
林晓月走过去坐下,顺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她知道陈志强要聊什么,从医院回来后,她的心里也一直在等这一刻。
“我妈今天在病房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陈志强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她就是那个脾气,嘴上不饶人。”
“我没往心里去。”林晓月说,“我知道她着急,我也着急。”
陈志强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搭在林晓月的手背上,语气里带着试探:“晓月,我在想,要不先把我爸妈那套房子抵押贷款,先凑一笔钱出来应急。等后面医保报销了,再慢慢还。”
林晓月没有立刻抽回手,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抵押贷款?银行的消费贷或者经营贷,对借款人的年龄有要求,你爸妈都超过六十了,银行不会轻易放款。而且抵押贷款需要房产证上的人签字,你妈愿意吗?”
陈志强噎了一下,挠了挠头发:“那……要不我出面去贷,用那套房做抵押担保?”
“你出面去贷,贷款记录在你名下,每个月的还款压力你来扛。”林晓月看着他,语气平静但认真,“志强,我不是不愿意拿钱给爸治病,但我们要想清楚,这笔钱到底怎么出、谁来出、出了之后怎么办。你一个月工资七千多,我一个月九千多,加上房租三千五,我们每个月固定开支不算少。如果背上三十万的抵押贷款,按五年还清算,每个月要还将近六千块,加上我们的生活开销,根本不够。”
陈志强的表情有些僵硬,他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看着我爸的病拖下去吧?”
“我没说要拖。”林晓月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今天在医院和回家路上查的资料,“我今天查了,职工医保对尿毒症血透的报销比例很高,大概百分之八十五,住院报销百分之七十左右。换肾手术虽然贵,但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大概在十五万左右,不是三十万全部自费。而且退休人员有大病补充医疗保险,还能再报销一部分。还有,市里的大病医疗救助基金,对低保边缘家庭也有补助,我们可以去申请。”
陈志强接过文件夹,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报销比例、政策条文和申请条件。他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慢慢变成了惊讶:“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查的?”
“今天下午,在医院门口就开始查了。”林晓月坐到他对面,“我算了一下,如果我们把家里的存款二十万先拿出来,缺口大概在十万左右。这十万,可以通过申请大病救助基金、慈善总会的医疗援助项目来解决一部分。另外,陪嫁房的租金每个月三千五,我打算以后专门存到爸的医疗账户里,用作长期的药费和复查费用。”
陈志强没有说话,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摩挲着,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志强,我理解你的难处,也理解你妈的着急。”林晓月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陪嫁房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买的,他们当年为了这套房,卖了老家的地,又借了亲戚的钱,才凑够首付。那套房子的房产证上虽然写的是我的名字,但它是我爸妈的心血,也是我在这段婚姻里唯一的底气。我不是不愿意帮,而是不能把底牌全交出去。”
陈志强抬起头,看着林晓月,她的眼眶有些红,但神色很坚定。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那套房毕竟是你的,我尊重你。”
林晓月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陈志强会说出这句话。她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在母亲和妻子之间摇摆不定,最后含含糊糊地把事情拖过去。
“你……”林晓月试探着问,“你真这么想?”
“我这么想有什么用?”陈志强苦笑了一下,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我爸躺在医院里,我妈每天都在催,我夹在中间,谁都不敢得罪。你不卖房有你的道理,我妈要卖房有她的想法,我这个做儿子的,做丈夫的,两头不是人。”
他说完,靠在沙发靠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林晓月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替他按了按肩膀:“我不是要让你为难,我只是希望我们能一起想办法,而不是你妈说什么就是什么,或者你一味地迁就她。”
“我知道。”陈志强握住她的手,力道不大,但有些冰凉,“你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那天晚上,两个人洗漱完躺在床上,谁都没有说话。林晓月侧身躺着,背对着陈志强。陈志强也侧着身,脸朝着天花板。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二十厘米的空隙,被子下面,谁都没有碰到谁。
房间里的灯关了,窗帘没拉紧,外面的路灯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林晓月睁着眼睛,看着那道影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在医院里的事,想着王秀芬的话,想着陈国栋的眼神,想着陈志强那句“我尊重你”。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还是只是暂时的妥协。
陈志强也没有睡着。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最后干脆坐起来,摸黑找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光亮照亮了他疲惫的脸。他点开微信,看到母亲的聊天框里还有好几条未读消息,最后一条是晚上九点发的:“明天你爸要做检查,你早点来医院。”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放下手机,重新躺下去。
床垫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林晓月感觉到他躺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依然没有缩短。
“晓月?”陈志强轻声叫了一句。
“嗯。”
“睡吧,明天还要去医院。”
“嗯。”
然后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林晓月闭上眼睛,侧过身,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她心里清楚,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陈志强虽然嘴上说尊重她,但他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王秀芬那边更不会善罢甘休,今天在医院里当着外人说那些话,只是第一波攻势。
她想起白天查到的那些资料,想起自己列出来的那套方案,心里慢慢踏实了一些。她不是一个会逃避的人,既然事情已经摆在面前,那就一步一步来。
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陈志强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蜷缩着,呼吸声有些重,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林晓月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后背,然后收了回来。
“睡吧。”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他说。
窗外的路灯依旧亮着,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五章 医保之外的算盘
第二天一早,林晓月没有直接去医院,而是先去了公司。她请了半天假,说要处理一些私事,实际上她坐在办公室里,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开始系统地查询尿毒症治疗的相关费用和政策。
她先登录了市医保局的官方网站,一项一项地查职工医保的报销细则。尿毒症属于重大疾病,职工医保对血透的报销比例高达百分之八十五,每周两次的血透费用大约在六百元左右,自费部分不到一百块钱。换肾手术的费用确实高,但并非全部自费,医保目录内的药品和手术项目可以报销百分之六十到七十,加上大病保险的二次报销,实际自费部分控制在十到十五万之间。
林晓月把这些数据一条一条地截屏保存,又打开了几家慈善基金会的网站,发现市里有一家专门针对肾病患者的大病救助项目,符合条件可以申请三到五万元的补助。还有一个全国性的肾移植援助计划,对符合条件的患者提供最高八万元的医疗救助金。
她把这些信息全部整理到一个Word文档里,然后打开Excel,开始做一张详细的费用清单。她按照最保守的方案计算:假设换肾手术总费用三十万,医保报销六成,自费十二万;大病保险再报销两万,自费十万;慈善救助申请成功可以拿到三万,剩下的缺口是七万。加上术前检查、术后抗排异药物和定期复查,前期的总缺口大约在十到十二万之间。
这个数字,和她跟陈志强说的那笔存款差不多。
林晓月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停在键盘上,半天没有动。她不是不愿意出这笔钱,她只是不愿意把陪嫁房交出去。那套房子对她来说,不仅仅是几百万的资产,更是父母的心血,是她在这个家里最后的退路。如果连这套房子都保不住,她不知道自己在陈家的位置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表格打印出来,又用红笔在几个关键数字上圈了圈,然后装进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她拿出手机,给陈志强发了一条微信:“我今天下午去医院,你几点到?”
陈志强很快回复:“我请了假,下午两点到。”
“好,到了给我打电话,我有点东西想给你看。”
发完消息,林晓月收拾好东西,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水。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数字。她不是不舍得花钱,她只是想把钱花在刀刃上,而不是像王秀芬说的那样,把房子卖了,把钱全砸进去,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喝完水,回到工位上,又打了几个电话。她先打了医保局的咨询电话,确认了尿毒症患者的特殊门诊报销政策,又打了市慈善总会的电话,询问大病救助的申请流程。对方告诉她,只要提供医院诊断证明、家庭收入证明和医保报销单据,就可以提交申请,审核周期大约十五个工作日。
林晓月把对方的电话存下来,又加了一个微信好友,把需要的材料清单发了过来。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长长的材料列表,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就去医院把公公的病历和诊断证明复印一份。
下午一点半,林晓月到了医院。她没有直接去病房,而是先去了住院部一楼的医保结算窗口,把公公的住院号和医保卡递进去,让工作人员帮忙查一下目前的费用明细和报销情况。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接过医保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林晓月一眼:“你是患者什么人?”
“儿媳妇。”
“哦,你公公的住院费目前已经产生了两万三,医保报销了一万四,自费部分八千多。这些是医保目录内的,还有一些自费药和检查项目不在报销范围内,需要你们自己承担。”
林晓月点点头,问:“那如果后续做换肾手术,医保能报多少?”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换肾手术的话,医保能报的比例大概在六成左右,但具体要看手术方案和用药情况。你们最好提前和主治医生沟通,让医生把医保目录内的药品和耗材优先考虑,这样可以减少自费部分。”
“谢谢您。”
林晓月把医保卡收好,转身往病房走。她心里有底了,那些数字和她查到的差不多,没有太大的出入。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等电梯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陈志强打来的。
“晓月,你到了吗?”
“到了,在楼下,马上上来。”
“我在病房门口等你。”
林晓月挂了电话,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八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心里莫名地平静下来。她不是来吵架的,也不是来打架的,她是来解决问题的。
电梯到了八楼,门开了,她一眼就看到了陈志强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他看到林晓月,快步走过来,把奶茶递给她:“给你买的,红豆奶茶,三分糖。”
林晓月接过来,心里暖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她拿出文件袋,递给陈志强:“你先看看这个。”
陈志强接过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几张纸。他先看的是那张Excel表格,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但每一行都写得很清楚。他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这是你做的?”
“嗯,昨天回来查了一晚上,今天上午又打了几个电话确认了一下。”林晓月靠着墙,喝了一口奶茶,声音很平静,“医保报销比例比我想象的高,血透基本不用自己掏多少钱,换肾手术的自费部分我算了一下,加上大病保险和慈善救助,实际缺口大概在十万左右。这个数字,我们手里的存款够用。”
陈志强抬起头,看着林晓月,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晓月看着他,继续说:“我不是不想帮忙,我只是不想把底牌全交出去。那套房子是我爸妈的命根子,我不能让它就这么没了。但这笔钱,我愿意出。”
陈志强把文件袋抱在怀里,伸手拉住了林晓月的胳膊,力道不大,但很紧:“晓月,谢谢你。”
“别谢我,先把事情办好了再说。”林晓月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指了指病房的门,“进去吧,别让爸等急了。”
两个人推门进去,病房里,陈国栋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老旧的杂志,看到林晓月进来,脸上露出一个虚弱但温暖的笑:“晓月来了。”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血透做完,身上轻松了不少。”陈国栋把杂志放到床头柜上,看了林晓月一眼,又看了一眼陈志强怀里抱着的文件袋,“你们俩这是……商量什么事了?”
林晓月走过去,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把文件袋里的表格拿出来,摊在陈国栋面前:“爸,我查了一下医保政策,也算了算后续的治疗费用,发现没有我妈说的那么夸张。我们能负担得起,不用卖房子。”
陈国栋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表格上的数字,眼眶慢慢红了。他伸手摸了摸那张纸,指尖微微颤抖着:“晓月,你是个好孩子。”
“爸,您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林晓月握住他的手,轻声说,“您安心养病,其他的事情交给我和志强。”
陈国栋点了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他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声音有些哽咽:“好,好。”
林晓月看着他,心里涌上一阵酸楚。她转过头,看了陈志强一眼,陈志强也正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是一首无声的曲子,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缓缓流淌。
第六章 婆婆的突然攻势
王秀芬站在写字楼一层大厅的旋转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眼睛死死盯着电梯口的方向。她早上七点就出门了,先坐公交,再倒地铁,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找到林晓月上班的地方。她没提前打电话,也没告诉儿子,就是想给林晓月一个措手不及。
林晓月刚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包和一杯咖啡,正和同事讨论上午的报表,余光扫到大堂沙发上坐着的人,脚步顿住了。
王秀芬也看到了她,霍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她没说话,先上下打量了林晓月一遍,看得林晓月身边的同事都有些莫名其妙。
“妈,你怎么来了?”林晓月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
“我怎么来了?我要是再不来,你爸的命就没有了!”王秀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炸开,引来了好几个前台和路过的员工侧目。她一把抓住林晓月的胳膊,眼眶说红就红,声音里带着哭腔,“晓月啊,我求你了,你就当可怜可怜你公公,行不行?那套房子你留着也是留着,你公公现在躺医院里等着钱救命,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林晓月的同事小李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尴尬,她看了看林晓月,又看了看王秀芬,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妈,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别在这儿。”林晓月压低声音,想拉着王秀芬往外走。
但王秀芬像是生了根一样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反而提高了音量:“出去说什么?我怕别人听不见吗?让大家都听听,看看你这个做儿媳的有多狠心!你公公病成那样了,你手里有房子不卖,非要看着他死!”
大堂里的人越来越多,有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也看了过来,但都不好上前。林晓月的脸烧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把包塞给小李,转身对王秀芬说:“妈,我们去楼上会议室谈,那里有座位,也有水,你在这儿站着也不方便。”
王秀芬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林晓月会这么平静。她原本以为林晓月会慌,会哭,会求她别闹,但现在林晓月这副样子,反而让她有些骑虎难下。
“我不去会议室,我就在这儿说!”王秀芬梗着脖子,声音倒是低了几分。
“那行,就在这儿。”林晓月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了几下屏幕,翻出一张照片,然后把手机举到王秀芬面前,“妈,你看这个,这是我在医院医保办查到的费用清单,还有我打电话问的大病救助政策。我算过了,我爸这个病,医保能报大部分,剩下的缺口我手里有存款,够用。”
王秀芬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她根本看不进去。她伸手把林晓月的手机推开,不耐烦地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看这些,我就知道那套房子值一百多万,卖了什么都解决了,你折腾这些干什么?”
“卖了房子是解决了,但那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是我的婚前财产,我凭什么要卖?”林晓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堂里安静了几秒,那几个看热闹的人都不说话了。
王秀芬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你……你嫁到我们陈家,就是我们陈家的人,你的东西就是我们陈家的!你公公病了,你出点力怎么了?”
“我出。”林晓月看着王秀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把存款拿出来,我每天下班去医院照顾爸,我查医保政策,我联系慈善机构,我做的这些事儿,妈你看见了吗?你不让我卖房子,就是因为我没出力?”
王秀芬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张了张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再哭,周围那些人的眼神已经变了,从同情变成了审视。
林晓月把手机收起来,语气软了几分:“妈,你跟我上楼,我办公室有打印机,我把那些表格打出来给你看。你看了就明白了,这个病,我们真的不需要卖房子。”
王秀芬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最后终于点了点头。林晓月拉着她的手,带她往电梯那边走,路过前台的时候,对前台姑娘笑了笑:“麻烦带一下路,会议室空着没?”
“空的,林姐,你带人上去就行,我刚打扫完。”前台姑娘赶紧应了一声。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晓月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睛,感觉后背全是汗。王秀芬站在她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梯到了十二楼,林晓月带着王秀芬进了会议室,让她坐下,然后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王秀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看林晓月。
林晓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纸,有医保政策的复印件,有医院的费用清单,有她手写的预算表,还有她联系慈善机构的邮件截图。她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摆在王秀芬面前,一样一样地解释给她听。
“妈,你看这个,这是职工医保的报销比例,我爸有退休医保,血透报销比例在百分之八十以上,自己掏的部分很少。换肾手术的话,加上大病保险,自己掏的大概在十万左右。”
“这是慈善机构的申请表,我填了一半,只要我爸的病例资料齐全,申请通过的概率很大,到时候能再补贴一部分。”
“这是我和医院的财务科沟通的记录,他们说了,如果家庭确实困难,可以申请分期付款,不用一次性交齐。”
王秀芬听着,手里攥着杯子的指节越来越白,但她始终没有抬头看那些纸。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林晓月,说了一句让林晓月血压直冲头顶的话:
“晓月,你说的这些我都听不懂,我也不想听。我就问你一句话,那套房子,你到底卖还是不卖?”
林晓月看着王秀芬的眼睛,突然觉得特别累,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力气。她把手里的纸放下,靠在椅背上,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她的心口。
最终,林晓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妈,房子不卖。但我说的方案,我可以保证,爸的病不会耽误。”
王秀芬听完,把手里的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水溅了出来,洇湿了桌面上几张纸。她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布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林晓月一眼,眼睛里满是失望和愤怒。
“行,你不卖,我回去和你爸说,让他知道,他娶了个什么样的儿媳。”
她摔门走了。
林晓月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了电梯的方向。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几页被水洇湿的纸,上面的字模糊成了一团,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拿出手机,给陈志强发了一条微信:“你妈今天来公司找我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陈志强也没有回复。
第七章 回娘家
林晓月坐在会议室里,盯着那扇被王秀芬摔上的门,很久没有动。桌上那几页被水洇湿的纸张开始卷边,她伸手去抚平,指尖触到冰凉的桌面,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微信。陈志强还是没有回复。
林晓月深吸一口气,把文件收进包里,走出会议室。前台姑娘看见她出来,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林姐,你没事吧?刚才那位阿姨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没事,家里的长辈,有点误会。”林晓月勉强笑了笑,按了电梯键。
她没回工位,直接下楼,走到公司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瓶冰水,站在门口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拿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妈妈温和的声音:“晓月啊,下班了没?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炖了排骨汤。”
林晓月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使劲忍住了,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妈,我今晚想回家住,行吗?”
妈妈那边顿了一下,大概听出了女儿声音里的不对劲,但没有追问,只是说:“行,行,你回来,妈去给你买点水果,你爸今天也在家,我们等你吃饭。”
林晓月挂了电话,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她突然觉得,这座城市明明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此刻却让她感到陌生。她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娘家的地址。
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到达城北那片老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林晓月付了车钱,下车,站在楼下的路灯前,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里涌上一股酸涩。
她上楼,还没敲门,门就开了。妈妈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油渍,看见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快进来,快进来,排骨汤刚炖好,你爸在厨房给你切水果呢。”
林晓月换了鞋,走进客厅。爸爸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切好的苹果,冲她笑了笑:“闺女回来了,来,先吃水果,饭马上就好。”
林晓月接过苹果,坐在沙发上,低头咬了一口,却尝不出什么味道。妈妈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问:“怎么了?跟志强吵架了?”
林晓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把脸埋进手里,闷闷地说:“妈,我公公得了尿毒症,需要换肾,手术费三十万。婆婆让我把陪嫁房卖了给他治病。”
妈妈的手僵在了她的头发上,半天没有动。爸爸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眉头皱了起来:“你婆婆让你卖陪嫁房?”
“嗯。”林晓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说我嫁到陈家,就是陈家的人,我的东西就是陈家的。我不肯卖,她今天跑到我公司楼下堵我,当着同事的面哭。”
妈妈听完,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把林晓月的手握在手心里,拍了拍:“晓月,房子是你爸妈给你的,是你婚前的东西,你想卖就卖,不想卖就不卖,谁也不能逼你。你爸当年买这套房子,就是想让你在婆家有个底气,不是让你拿它去填无底洞的。”
爸爸把锅铲放在桌上,走过来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闺女,爸说句实话。房子是你的,你不想卖,天经地义。我们不能见死不救,但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爸这有十万块,是这些年攒的养老钱,你先拿去应急,不够再说。”
林晓月愣住了,看着爸爸鬓角的白发,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摇了摇头,声音哽咽:“爸,那是你的养老钱,我不能要。你和妈辛苦了一辈子,我不能让你们为我的事操心。”
“什么你的我的,我就你一个女儿,我的钱不给你给谁?”爸爸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很硬,但声音里带着心疼,“你妈说得对,房子是你的底气,不能卖。但人活一辈子,不能光顾着算计得失,对得起良心就行。你公公病了,你该出力就出力,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林晓月再也忍不住,扑进妈妈怀里,哭了出来。她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妈妈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只是用温暖的手掌安抚着她。
爸爸起身去了厨房,把火关小,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客厅,手扶着灶台边缘,很久没有动。
林晓月哭够了,从妈妈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说:“爸,妈,你们放心,我不会拿你们的养老钱去填这个窟窿的。我有自己的办法,只是需要时间。”
她心里确实有了一个清晰的思路。她不能拿父母的钱,也不能卖陪嫁房,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她要用自己的存款先垫付一部分治疗费,同时积极申请救助基金,把陪嫁房的租金设为公公的医疗专户,让婆婆知道,她不是不出力,而是要用最合理的方式解决问题。
她还要和陈志强好好谈一次,让他明白,婚姻不是一个人牺牲成全另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一起面对。
吃完晚饭,林晓月帮妈妈收拾了碗筷,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妈妈端了一盘削好的水果过来,坐在她旁边,轻声问:“晓月,你打算怎么办?”
林晓月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说:“我想好了,房子不卖,但我把存款拿出来,先垫一部分。然后我联系了医院,申请分期付款。陪嫁房那套房子,租金每个月三千五,以后全部存到公公的医疗账户里,不够的我们再想办法。爸那边,我想让他换个思路,不是卖房,而是换房,把大房子换成小房子,差价用来治病。”
妈妈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晓月,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妈支持你。”
爸爸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新闻,突然冒出一句:“闺女,你婆婆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林晓月想了想,说:“我要让她知道,我不是不管,而是要用对的方式管。她可以生我的气,但不能让我做违背良心的事。”
爸爸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林晓月睡在自己的旧房间里,床上铺着妈妈刚换的碎花床单,枕头上有洗衣液的清香。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晃动,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她想起爸爸说的话,一辈子不能光顾着算计得失,对得起良心就行。她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但她也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轻松。
手机亮了一下,是陈志强发来的微信:“你回娘家了?妈跟我说了今天的事,她有点激动,你别往心里去。我明天下班去接你。”
林晓月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把明天要做的事情列了一遍:去医院看公公,和医生沟通治疗方案,把医保报销的材料整理好,然后和陈志强好好谈一次。
她不会放弃,也不会后退。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林晓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终于沉沉睡去。
第八章 公公的话
第二天一早,林晓月从娘家出发,坐公交车去了医院。她特意绕到菜市场买了一袋新鲜的水果,又在医院门口的粥铺打包了一份小米粥,拎着两个袋子上了住院部七楼。
陈国栋住的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位置。林晓月进去的时候,隔壁床的老大爷正在吃早饭,病房里弥漫着白粥和咸菜的味道。陈国栋半靠在床上,脸色蜡黄,手上扎着输液管,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爸,我来了。”林晓月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把小米粥打开盖子,放在小桌上,“趁热喝点粥,我刚买的,还热乎着。”
陈国栋转过头,看到林晓月,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他慢慢坐起来,接过粥碗,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把碗捧在手心里,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爸?粥不合胃口?”林晓月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陈国栋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晓月,爸对不起你。”
林晓月愣了一下,心里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但还是笑了笑说:“爸,你说什么呢,什么对不起对得起的,你好好养病就是最大的对得起。”
陈国栋抬起头,眼圈已经泛红了。他盯着林晓月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开口说:“秀芬跟我说了,她让你卖房子的事。我都知道了。”
林晓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低下头,把水果袋里的苹果拿出来,用纸巾擦了擦,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接话。
“我骂她了。”陈国栋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我跟你婆婆说了,我的病是我自己的事,凭什么让人家姑娘卖房子?那房子是你娘家给你买的,是你爸妈一辈子攒下来的,不是我们陈家的,她想都不要想。”
林晓月抬起头,看着陈国栋,眼眶有些发热。她没想到公公会说出这样的话,更没想到他会当着她的面这样说。
“爸,你别操心这些事,安心治病就好。”林晓月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手法很慢很稳,“我和志强会想办法的,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能有什么办法?”陈国栋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我这病,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好的,换肾要几十万,就算不换肾,长期血透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你婆婆那个人,一辈子没啥本事,就是脾气硬,觉得你嫁到陈家了,就是陈家的人,该为陈家出钱出力。可我知道,那不是道理。”
他顿了顿,端着粥碗的手微微颤抖,粥在碗里晃了晃,差点洒出来。林晓月赶紧伸手扶住碗,说:“爸,你先喝粥,别激动。”
陈国栋没有喝,他把粥碗放回小桌上,看着林晓月,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女儿面前都没哭过,却在儿媳面前哭了。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眼睛,哽咽着说:“晓月啊,我这条老命活到现在,不图什么大富大贵,就图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我跟你婆婆说过了,如果她再逼你卖房子,我就不治了,死了算了,省得拖累一家子,还让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爸,你别这么说!”林晓月急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什么死不死的,你好好活着,病一定能治好。我跟你说,我查过了,像你这种情况,职工医保能报销大部分费用,血透的费用报销比例很高,换肾手术也有相应的政策补贴。我不是什么都不管,我只是不想用卖房子这种方式,而是要用最合理的方式解决问题。”
她一口气说完,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出来。她不能让公公看到她哭,否则他会更自责。
陈国栋看着林晓月,眼泪更凶了。他一个劲儿地摇头,说:“晓月,你是个好孩子,是爸没福气,摊上这个病,拖累你们了。你婆婆那边,我会跟她说的,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再为难你。”
“爸,你不用说,我自己能处理。”林晓月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语气尽量平静,“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病,听医生的话,按时做治疗。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不用担心。”
陈国栋接过苹果,却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看着林晓月,突然问了一句:“晓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林晓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摇了摇头说:“爸,你是我见过最有骨气的男人。你宁可不治病,也不愿意占别人的便宜,这比很多人强多了。”
陈国栋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笑了一下,又流下眼泪,扯过被子擦了擦脸,说:“行了,你这孩子,会说话,会哄人。爸听你的,好好治病,不给你添乱。”
林晓月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王秀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看不出是生气还是难过。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看着病房里的两个人,陈国栋红着眼眶,林晓月坐在床边,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林晓月站起来,叫了一声“妈”,语气平静。
王秀芬没有应她,而是径直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陈国栋,又看了一眼林晓月,说:“你们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就是让爸好好养病。”林晓月拿起自己的包,说,“我先回去了,下午还要去公司一趟。爸,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说完,冲陈国栋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王秀芬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跟你说了什么?”
然后是陈国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你还好意思问?我跟你说过了,不许打人家房子的主意,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林晓月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听到身后病房里传来王秀芬的声音,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哭,但声音很小,她听不太清楚。
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
她知道,公公的话,婆婆听到了,也听进去了。不管婆婆会不会改变,至少公公的态度已经表明了,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林晓月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掏出手机,给陈志强发了一条微信:“爸今天跟我说了,他不让我卖房子。你妈也听到了,估计会生气。你晚上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医院大门。
第九章 妹妹的立场
陈志强收到林晓月微信的时候,正在公司加班。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好,我晚上早点回来。”
发完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知道母亲的脾气,也了解妻子的性格,两个人撞在一起,他夹在中间,每一个选择都像踩在刀尖上。
第二天一早,陈志强接到妹妹陈志瑶的电话。妹妹在隔壁城市工作,听到父亲生病就请了假往家赶,高铁一个多小时就到了。陈志强去车站接她,路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说了。
陈志瑶坐在副驾驶,抱着包,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老实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陈志强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苦笑着摇头:“我还能怎么想?两边都是我最亲的人,我想让大家都能好好的,可我做不到让每个人都满意。”
陈志瑶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说了一句:“先去医院看看爸吧。”
陈国栋的病床前,王秀芬正坐在旁边削苹果。陈志瑶进门,弯下腰抱了一下父亲,又喊了一声“妈”。王秀芬看到女儿回来,眼圈一下就红了,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你爸这病来得急,医生说要做血透,还得换肾,钱不够用,我跟你哥商量着把你嫂子的陪嫁房卖了,结果人家死活不同意,你说这算什么事?
陈志瑶没有接话,先问了父亲的情况,又跟医生聊了几句,确认病情暂时稳定。等王秀芬的心情平复下来,她才低声说:“妈,我下午有事跟你和哥说,一起吃个饭吧。”
王秀芬以为女儿要跟自己站在一边,忙着点头:“好好好,你哥也在,咱们一家人好好商量商量,你帮妈劝劝你嫂子。”
陈志瑶没说话,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父亲。陈国栋闭着眼睛,像是睡了,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都听得见。
下午两点,陈志瑶找了一家饭店的包间,点了几个菜,等母亲和哥哥落座后,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却没有动筷子。
王秀芬急着开口:“志瑶,你回来得正好,你妈我被你嫂子气得不轻。你是没看到,在医院里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我‘怎么不卖你们的房子’,你说,这话搁谁受得了?”
陈志瑶放下水杯,语气很稳:“妈,我要是嫂子,我也问这句。”
王秀芬一愣,手里拿着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你说什么?”
陈志瑶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坚定:“我说,嫂子问得没错。那套房子是人家爸妈婚前给她买的,写的是她的名字,是她的个人财产。你凭什么让人家卖掉?”
王秀芬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声音也拔高了:“志瑶,你向着外人说话?那是你嫂子,进了一家门,她就是你陈家的人,她的房子拿来救你爸的命,有什么不应该?”
“妈,你这话我不爱听。”陈志瑶没有退让,“什么叫进了一家门就是陈家的人?嫂子嫁进来,是跟我哥过日子,不是卖身给陈家当财产。她有她的底线,她的房子是她父母一辈子的积蓄,是她的退路,她愿意帮是情分,不愿意帮是本分。你不能因为她嫁给了陈志强,就觉得她欠咱家的。”
“你……”王秀芬气得嘴唇直抖,转头看向儿子,“志强,你听听,你妹妹说的是什么话!你爸在医院躺着,她帮着外人说话!”
陈志强低头没吭声。陈志瑶继续说:“我不是帮外人说话,我是帮理说话。妈,你想想,如果当年你嫁给我爸的时候,你娘家的房子要拿来填公公的窟窿,你愿意吗?”
王秀芬被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来。
陈志瑶语气缓了缓:“再说了,事情也不是只有卖嫂子房子这一条路。爸有医保,能报销大部分,哥那边也有存款,我和志强再凑一凑,总能想办法。你非要盯着人家的陪嫁房干什么?”
王秀芬眼圈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我不是盯她的房子,我是着急啊。医生说换肾要三十万,光靠医保哪够?你爸疼得整晚整晚睡不着,我看着心疼。我要是自己能拿得出钱,我何苦去求她?”
“那就卖咱家的房子。”陈志瑶直直地看着她,“你跟爸那套老房子也值七八十万,卖了换小的,差价拿来给爸治病。这才是光明正大该用的钱,而不是去动嫂子的嫁妆。”
王秀芬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可是我跟你爸的养老房!卖了住哪儿?”
“你卖嫂子的陪嫁房,人家爸妈的养老钱就活该填进咱们家的窟窿?”陈志瑶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砸在王秀芬心上,“妈,你换位想一想,如果是我弟媳妇要卖她爸妈给她买的房子来救你女婿,你心里过得去?”
王秀芬彻底不说话了,嘴唇翕动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这辈子强势惯了,在陈家说了算习惯了,可女儿的话像一根针,把她心里那层遮羞布扎穿了一个洞。
陈志瑶递过一张纸巾,声音柔和了些:“妈,我知道你是为了爸着急。但你越是这样逼嫂子,爸心里越难受。今天我去看爸,他跟我说,如果咱们再逼嫂子卖房,他就不治了。你听,爸心里过的那个坎,比谁都大。”
王秀芬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半天没动。她不知道丈夫已经说出过这样的话。
陈志强这时候终于抬起头,声音有点沙哑:“妈,志瑶说得对。我们是一家人,该一起想办法,不能只盯着晓月的房子。我有存款,我可以去申请贷款,加把劲多接几个项目。咱们把家里的钱归拢归拢,实在不行,再考虑卖我们自己的房子,别去打那套陪嫁房的主意了。”
王秀芬看着儿子,又看看女儿,嘴唇哆嗦着,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陈志瑶给母亲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轻声说:“妈,你先把饭吃了,别饿着自己。爸那边我来想办法,嫂子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好好跟她说,她不会不管的。可你不能用逼的,用逼的,就算她答应了,这个家也就散了。”
王秀芬端起那碗汤,没喝,但眼泪又下来了。她声音哽咽着:“我……我不是想散家,我是想救你爸啊……”
陈志瑶把手搭在母亲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我知道。正因为要救爸,咱们才要走正路。卖嫂子的房子,救的是病,丢的是人心。人心丢了,就再也买回来了。”
王秀芬没有说话,但握着碗的手,慢慢不再发抖。
陈志强看着自己的妹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没有想到,平时柔声细语的妹妹,关键时候能这么清醒,这么硬气。而他自己这个当儿子的,反而一直像个和稀泥的,两边摇摆,谁都不忍心伤,却把两个女人都伤了。
他掏出手机,给林晓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志瑶回来了,我们跟她聊了。妈的态度有点松动。晚上我陪你一起回家看爸妈,有些事咱们一家人都坐下来谈清楚。”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阳光正好。饭桌上那碗汤,王秀芬最终还是喝完了。
第十章 深夜长谈
陈志强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客厅的灯亮着,林晓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沓文件,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她没抬头,只说了句:“回来了?厨房有热着的粥,自己去盛。”
陈志强没动,站在玄关处看着她。灯光下,林晓月的侧脸线条柔和,但眉宇间有掩不住的疲惫。桌上那些文件,有医保政策说明,有医院费用清单,还有他叫不上名字的申请表。
他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志瑶今天说的话,你听到了吧?”
林晓月放下笔,靠在沙发靠背上,转过头看他:“听到了。你妹妹比你明白事理。”
陈志强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他知道林晓月说的是事实。这些天他自己也一直在想,如果当初他能像志瑶那样冷静理性地站出来说句话,也许事情不会闹到这个地步。
“我妈那边,有松动的迹象了。”陈志强斟酌着说,“志瑶劝了她一顿,她没再逼着卖房子了。”
林晓月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情绪波动。她合上笔记本电脑,转过身来正对着陈志强,语气平静但认真:“志强,我今天一下午都在查资料,算了一笔账。你把爸的病历和医保卡号给我,我明天去医保局窗口问清楚具体的报销比例。”
陈志强愣了一下:“你去医保局?”
“不然呢?等你妈再来我公司楼下闹一场?”林晓月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但很快又正经起来,“我把数据理了一遍,爸的职工医保能报销血透费用的大头,换肾手术医保目录内的项目也能报六成左右。剩下的缺口,我们一步一步来,不需要一上来就卖房。”
她说着,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自己手写的表格,推到陈志强面前。那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医疗费用分担计划表,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各项支出和可能的资金来源。
陈志强接过来,仔细看着。表格第一行写着:现有家庭存款20万元,其中林晓月个人名下存款12万,陈志强名下存款8万。林晓月建议,先拿出她名下的10万元,加上陈志强名下的5万,共15万作为首期治疗和手术准备金。
“这15万先垫上,等医保报销下来,再回填到账户里。”林晓月指着表格解释道,“然后陪嫁房的租金,每个月3500块,我打算单独开一个账户,以后每个月自动转入,专门用于爸的治疗费用。这个账户我可以交给你妈管,让她心里踏实。”
陈志强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晓月……”
“你先听我说完。”林晓月打断他,手指移到表格的第三行,“如果治疗时间比预期的长,或者后续费用超出这15万和医保报销的总额,我还有一个方案——把陪嫁房做抵押贷款,而不是直接卖掉。这样能贷出一笔钱,房子还是我的,等爸病好了,租金还能慢慢还贷。但这一步是最后的选择,我希望用不上。”
陈志强的手微微发抖。他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才哑着嗓子说:“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这些?”
“你让我说了吗?”林晓月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带着一丝委屈,“你妈一开口就是卖房,你就在旁边站着,一句话都不帮我说。我要是早把这张表拍在你面前,你是不是会觉得我算计你爸的命?”
陈志强猛地摇头,抬起手握住林晓月的手:“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太没用了。这些本来应该是我来想的,结果让你一个人扛着。”
林晓月看着他,眼圈也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抽出来,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才说:“我嫁给你的时候,你爸妈给我包了六万六的彩礼,我妈一分没要,全让我带回来了,还陪嫁了一套房子。我不是来你们家当外人、当提款机的。我是你老婆,是你孩子的妈,不是陈家拿来填坑的砖。”
陈志强再也忍不住,眼眶里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他站起身来,一把将林晓月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哽咽:“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我保证,以后不管谁说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林晓月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推开。她靠在陈志强胸膛上,听着他砰砰的心跳声,闭了闭眼睛,轻轻说:“我不是要你在我和你妈之间选边站,我是要你跟我一起想办法。你妈的心是好的,她只是太着急了。但着急不能成为要求别人牺牲的理由。”
陈志强松开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眼泪,使劲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医保局,后天我请半天假去申请大病救助。志瑶说她那边认识一个慈善基金会的朋友,可以帮咱们问问。妈那边,我去跟她谈,不能再让她来逼你。”
林晓月看着他,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带着疲惫,但好歹是真诚的。
她把那张表格从陈志强手里拿回来,翻到背面,上面写着另一个方案:如果公婆愿意把老房子卖掉换小房子,差价也能用来补贴治疗费,但前提是公婆自己愿意,不能逼他们。
“志瑶今天提的那个建议,我觉得可以留着备选,但不是现在提。”林晓月说,“你妈心里那道坎还没过,逼太紧了反而会炸。先让爸稳定下来,等她情绪平复了,再慢慢跟她商量。”
陈志强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张表格,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天像个孩子一样,什么主意都没有,只会跟着着急。而林晓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默默做了这么多功课。
他伸手把林晓月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低声说:“晓月,谢谢你还愿意跟我一起扛。”
林晓月没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窗外的夜色很深,客厅里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一点多。他们俩把那张表格上的每一个数字过了一遍,又讨论了大病救助的申请流程,最后还列了一个时间表:明天上午去医保局,下午去社区咨询救助政策,后天去银行开医疗专用账户。
林晓月合上笔记本电脑的时候,陈志强突然说:“那把陪嫁房的钥匙,你收好,谁都别给。”
林晓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夜,他们终于没有吵架。
第十一章 卖房的提议
王秀芬把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林晓月正在公司核对这个月的财务报表。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温和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晓月啊,明天晚上你和小强都回来吃饭吧,我让志瑶也过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商量商量你爸的事。”
林晓月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太了解这个婆婆了,越是客气,越说明后面有大事。她放下笔,平静地应了一声:“好的,妈,我跟志强说一声。”
挂了电话,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几秒钟,却一个也看不进去。前天晚上她和陈志强刚把方案理清楚,还没来得及跟婆婆正式沟通,婆婆就主动召集家庭会议了。这节奏,不太对。
第二天傍晚,陈志强下班后直接到公司楼下接林晓月。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说话。陈志强在等红灯的时候伸手握了握林晓月的手,掌心全是汗。林晓月回握了他一下,没说话,但那个力度让陈志强稍微安了安心。
到了公婆家,陈志瑶已经在了,正在厨房里帮王秀芬择菜。陈国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瘦了一大圈,下巴的轮廓都凸出来了。他看见林晓月进门,费力地笑了笑,朝她点了点头。
林晓月走过去,在公公旁边坐下,轻声问:“爸,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吃得下饭了。”陈国栋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很轻,“你们别担心,我这把老骨头扛得住。”
王秀芬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红烧肉,放在桌上,擦了擦手,招呼大家坐下。菜摆了一桌子,比过年还丰盛。林晓月看着那盘红烧肉,心里有点酸楚——公公现在肾不好,哪能吃这么油腻的东西,婆婆这是做给谁看的呢?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气氛却比外面的夜色还凝重。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谁都没先开口。陈志强夹了一块肉放在林晓月碗里,林晓月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最终还是王秀芬先开了口。她放下筷子,咳了一声,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晓月脸上:“晓月,妈今天叫你们回来,是想说一件事。”
林晓月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看着王秀芬。
“你爸的病,你们也看到了,医生说等配型至少要半年,这期间光是血透和药费,一个月就要好几千块。后面要是真等到肾源,手术费加上后续抗排异的药,少说也得四五十万。”王秀芬说着,眼圈就红了,“我知道你们小两口也不容易,存款就那么多,那套陪嫁房又是你娘家给的,我不能逼你卖。”
陈志强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下意识看了林晓月一眼。
王秀芬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接着说道:“所以我想好了,既然你们那边不好动,那就动我和你爸的房子。我打算把这套房子卖了,拿到钱先给你爸治病,我们俩搬到郊区去租个便宜的房子住。反正老都老了,住哪儿不是住。”
这话一出,整个饭桌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陈志瑶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陈志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连陈国栋都抬起头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自己的老伴。
“妈,你说什么?”陈志瑶第一个反应过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们把房子卖了去租房住?那爸以后怎么办?他身体本来就不好,租房子环境不稳定,三天两头搬家,他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那你说怎么办?”王秀芬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你们一个个都不说话,我夹在中间,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能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你爸等死吧!”
陈志强赶紧站起来,扯了两张纸巾递给王秀芬:“妈,你别激动,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跟晓月也商量了方案,正准备跟你说的。”
“什么方案?”王秀芬擦着眼泪,目光转向林晓月,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防备。
林晓月没有说话。她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大脑飞速运转。婆婆这招太狠了——先把话说得这么大义凛然,把自己置于牺牲者的位置,如果她林晓月再不表态,那就成了全家的罪人。
她放下杯子,看着王秀芬,声音很平静:“妈,您这套房子不能卖。”
王秀芬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错愕,继而是愤怒:“为什么不能卖?我自己的房子,我想卖就卖,不用你点头!”
“妈,您听我说完。”林晓月的语气依然不急不缓,“我不是要拦着您救爸,而是您这个方案行不通。这套房子虽然不大,但地段好,离医院近,爸以后每周要去医院做两三次血透,住在这里方便。要是搬到郊区租房子,不说租金划不划算,光是路上折腾的时间,爸的身体就扛不住。”
陈国栋在旁边点了点头,低声说:“秀芬,晓月说得对,我现在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了。”
王秀芬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说。
林晓月继续说:“而且,卖掉这套房子,钱是够爸治病的,但你们俩以后怎么办?租房住,房租每个月就是一笔固定开销,爸的退休金本来就不多,您的退休金也只够日常开销,万一以后有个头疼脑热,你们连个应急的余地都没有。”
陈志瑶在旁边听着,不住地点头:“嫂子说得对,妈,这个方案太激进了。”
王秀芬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在桌面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她本来是想用卖房来激林晓月表态,结果林晓月不但没接招,反而把她堵得哑口无言。
林晓月看着婆婆的表情,心里知道老太太其实是在跟自己较劲。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妈,我有一个建议,您看看行不行。”
所有人都看向她。
“大房子换成小房子。”林晓月一字一句地说,“您这套房子我打听过了,市价大概七十万左右。同小区或者附近小区,买个四五十平米的小两居,大概四十万就能拿下来。剩下的三十万差价,拿出来给爸治病。这样你们不用搬去郊区,还是在熟悉的环境里,爸看病也方便,手里还能留点积蓄。”
陈志瑶眼睛一亮,拍了一下桌子:“这个主意好!房子还有,钱也有了,两全其美!”
王秀芬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反复摩挲着,像是在消化这个方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林晓月,眼眶又红了,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很多:“那你……你那套陪嫁房,真的就不能动一下吗?”
林晓月看着王秀芬,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认真地回答:“妈,那套房子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是他们给我的底气。我不卖,但我会用别的方式帮爸。志强应该跟您说了,我们打算用存款先垫上,再申请大病救助,陪嫁房的租金以后也全部打进爸的医疗账户。这些我都跟志强商量好了,明天就去办。”
王秀芬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国栋,又看了看林晓月,最后说了一句:“那明天……先去看看房子吧。”
陈志强和陈志瑶对视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陈国栋坐在椅子上,伸手拍了拍林晓月的手背,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动作里,感激和歉意都有。
林晓月端起碗,夹了一块鱼肉,低头吃了一口。鱼肉很鲜,但她吃不出什么味道。她知道,婆婆心里的那道坎还没完全过去,但至少,今天这个台阶,她算是平安地走下来了。
第十二章 换房风波
第二天一早,陈志强给中介打了电话,约好上午九点看房。林晓月特意请了半天假,开车去接公婆。王秀芬上车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像是要上战场。
陈国栋坐在后排,咳嗽了两声,轻声说:“秀芬,脸色别那么难看,晓月忙前忙后的,不容易。”
“我脸色怎么了?我脸色好得很。”王秀芬别过头去,望着窗外。
中介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姓刘,嘴很甜,一口一个阿姨叫着,领着他们看了三套房子。第一套在顶楼,没电梯,王秀芬连门都没进就说不行。第二套朝北,光线差,她站在门口转了一圈,说憋得慌。第三套倒是还行,但卫生间太小,转身都费劲。
陈志强跟在后面,有点着急,悄悄拉了拉林晓月的袖子:“我妈是不是故意的?看了三套都不满意。”
“别急,她心里不舍得。”林晓月低声回答。
她看得出来,王秀芬嘴上说着“卖了就卖了,住哪儿都一样”,但每离开一个小区,她都会回头多望两眼。那些小区虽然老,她住惯了,买菜的老邻居、巷口的早餐店都是熟门熟路的人情,说舍就舍,哪有那么容易。
陈志瑶也请假赶了过来,见了嫂子先笑了笑,然后上前挽住王秀芬的胳膊:“妈,您别挑得太狠了,我哥下午还要上班呢。您看这套怎么样?我刚才进去瞅了一眼,方方正正的,采光也不错。”
王秀芬哼了一声,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跟着中介又去了第四套。老小区四楼,五十来平,两间房都朝南。中介推开窗,说对面就是菜市场,走路五分钟到医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夏天正好遮阴。
王秀芬站在阳台上,朝外看了很久。阳光打在她脸上,她没说话,但从背影看,肩膀松了下来。
“就这套吧。”她转过身,看着陈志强,“你爸以后去医院方便。”
林晓月松了一口气,趁王秀芬不注意,悄悄给中介递了个眼神。小刘心领神会,等众人下楼的时候,拉住林晓月,压低声音说:“晓月姐,这套房业主急售,底价还能再压三万。你要是有意,我帮你跟业主谈。”
“谈,往死里压。”林晓月说,“但别让我婆婆知道是我谈的。”
小刘点点头,比了个明白的手势。
接下来的半个月,老房子的挂牌信息挂了出去。中介带人来看房,前前后后来了七八拨。王秀芬一开始还热情招呼,见人就夸自家房子好,采光好、位置好、隔壁邻居也好。后来来看房的人越来越少,她的热情也跟着淡了,到最后干脆坐在沙发上不动,中介来敲门她也假装没听见。
陈志强打电话跟她商量:“妈,中介说有两个客户看上了,价格都出到了六十八万,您要不去聊两句?”
“我没空,你看着办就行。”王秀芬嘴上这么说,挂了电话,又站在阳台上发呆。院子里的老邻居在楼下喊她去打牌,她摆摆手说今天头疼,不去。
林晓月正好拎着一兜水果进门,听到这句,心里泛起一丝酸涩。她把水果放在桌上,走到阳台,在王秀芬身边站了一会儿。
“妈,这房子我看着挺好的,但您要是觉得心里过不去,咱们不卖了,再想别的办法。”林晓月说得很轻。
王秀芬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点东西在闪。她深吸了口气,硬邦邦地回答:“谁说我这不去了?不卖房,你爸的手术费从哪来?你又不卖你那套,我这套再不卖,总不能让老陈在医院等死吧。”
林晓月没有接话,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她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又出门去了。
搬家那天是个星期六。陈志强叫了两个搬运工,陈志瑶也来帮忙。王秀芬从早上起来就没怎么说话,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叠进行李箱,叠得整整齐齐。陈国栋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想去搭把手,被她瞪了回去:“你给我老老实实坐着,别添乱。”
东西搬完,屋子一下子空了下来。王秀芬最后一个走。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四下看了看,然后慢慢地走到阳台,扶着栏杆,看着下面的院子。老槐树还在,落叶铺了一地,两个邻居正在树下逗猫。
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抬手在脸上飞快地抹了一下,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走吧,别让人家等太久。”
她走出客厅,眼睛红红的。陈志瑶上前搀住她,低声叫了声“妈”,王秀芬摆了摆手,声音有点哑:“我没事。就是那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你爸总在底下乘凉,跟老张下棋。搬过去就远了。”
林晓月站在楼梯口,看着婆婆下楼的背影。那个总是梗着脖子、说话带刺的老太太,此刻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脊背弯了,步子也慢了。林晓月心里没来由地发酸,像是被人拿手轻轻攥了一把。
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新房子过户那天,林晓月借故加班,自己打车去的房产交易中心。她在路上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给中介小刘,确定成交价;第二个给陈志强,告诉他晚上的饭不用等她;第三个给家具城的老周,约好周末送货上门。
“那套老房子您买不了后悔药,”小刘过户完笑着说,“位置、楼层层层捡,业主还让了价,真是捡到宝了。”
林晓月没告诉婆婆的是,这套小房子最终买在了老小区对面的那条街,走到老院子不到十分钟。更没告诉她的,是原来那棵老槐树,站在新房阳台上刚好能看见边角。
周末,新房子布置得差不多了。王秀芬提着菜篮子进门,本来还在嘀咕“这客厅比原来小了不少”,忽然看到窗台上摆着她原来那盆绿萝,又从卧室里瞧见床单被罩都是她惯用的深蓝格纹款,愣了愣。
“这套床品是我买新的,跟您原来那套花纹一样,摸着也像那手感。”林晓月从厨房探出头来,“妈,厨房的油盐酱醋我都配齐了,您看看还缺什么,回头我去买。”
王秀芬站在客厅里,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把菜拎进厨房,路过林晓月身边时,轻轻哼了一声:“我知道。你不用特意费心。”
但林晓月看见,她走进厨房后,偷偷用袖口擦了两次眼睛。
陈志强下班回来,看见新房布置得整整齐齐,愣了:“这都是你弄的?”
“顺手就弄了。”林晓月正在往冰箱里塞鸡蛋,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
陈志强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声音有点闷:“晓月,谢谢你。”
林晓月手上动作一顿,嘴角弯了弯,但没说话。
灯光落在两人的影子上,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梢,正顶着新发的嫩芽。
第十三章 病房里的热闹
新房子住进去没几天,陈国栋的身体就出了状况。
那天是周三,林晓月正在公司开季度预算会,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志强发来的信息:“爸突然发烧,血压降得厉害,我打了120,马上送中心医院。”
她眼睛盯着屏幕,大脑空白了整整两秒,然后站起来对领导说了句“家里有急事”,抓起包就往外跑。
打车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室门口已经站了一圈人。陈志强穿着早上出门那件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乱糟糟的,正跟医生说话。王秀芬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脸色灰白,两只手紧紧攥着病历本,指节都发白了。
“怎么回事?”林晓月快步走过去。
陈志强转过头,嗓子有点哑:“医生说可能是排斥反应,急性肾损伤,要马上住院做检查,如果情况严重,可能要重新血透。”
“排斥反应?”林晓月心里一沉,“不是一直吃抗排斥药吗?”
“医生说药量可能不够,或者有其他感染引发的。”陈志强抹了一把脸,“我还没来得及办住院手续,刚才只顾着推爸进急诊。”
林晓月伸手拿过他手里的单子,“我去办,你在这陪着妈。”她转头看了一眼王秀芬,婆婆坐在那里,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急诊室的门,像一尊雕像。
缴费窗口排着长队,林晓月一边排队一边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上次医院留的社工电话,发了一条短信过去询问紧急救助流程。又给单位发了条请假信息,简单说明情况。她做事向来有条理,哪怕心里慌,手上也不乱。
住院手续办完,陈国栋被转进了肾内科病房。折腾了两个多小时,病情总算稳定下来,医生说是急性排斥反应,好在送来得及时,经过紧急处理后已经度过危险期,但要住院观察至少一周。
陈国栋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人瘦了一大圈。他睁开眼睛看到林晓月,费力地扯了扯嘴角:“晓月,又麻烦你了。”
“爸,您别说话,好好休息。”林晓月给他掖了掖被角,又倒了一杯温水,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喂到他嘴边。
王秀芬站在病床另一侧,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她看着林晓月给陈国栋喂水,擦嘴角,又把被子整好,动作熟练又轻柔,眼里渐渐有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陈志强去外面接电话,是单位打来的,他请了假,说这几天在医院守着。挂掉电话回来,看到林晓月坐在床边,一手握着公公的手,一手翻着手机查资料,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头发丝黏在脸上,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连妆都没来得及化。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酸酸的,胀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晓月,你回去歇会儿吧,我在这守着就行。”他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上。
林晓月抬头看了他一眼,摇头:“你白天还要跟单位对接项目,我来吧。我请了假,这几天可以在医院待着。妈年纪大了,也撑不住,你多看着她。”
陈志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多,林晓月趁陈国栋睡着,下楼去了一趟医院门口的小卖部。她买了一箱矿泉水、一袋水果、一包纸巾,又到旁边的药店买了退烧贴和暖宝宝,提了满满两大袋东西回来。经过护士站,她还特意停下来问了一句:“请问肾内科的医疗费用能不能申请慈善援助?”
护士是个年轻姑娘,愣了一下,翻了翻记录本说:“有,省里有个大病救助项目,您可以去行政楼三楼的医保办问问。”
林晓月记下了,道了谢,拎着东西上了楼。
王秀芬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林晓月把矿泉水放在她脚边,拆开一瓶递过去:“妈,喝点水。”
王秀芬接过来,没喝,而是盯着林晓月看了好一会儿。林晓月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
“没有。”王秀芬低下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的话,“你忙了一整天了,歇歇吧。”
林晓月愣了一下,这是婆婆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没有命令,没有指责,甚至带着一点笨拙的关心。她心里有些意外,也有些发酸,嘴上却只是应了一声:“我没事,您别担心。”
晚上七点,林晓月的母亲打了个电话过来,问情况怎么样。林晓月简单说了,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爸让我炖了鸡汤,你明天早上过来拿,给你公公带过去。”
“妈,不用麻烦了,医院有食堂。”
“食堂的汤哪有家里的好?你公公身体虚,得补补。”母亲语气不容拒绝,“你明天早上来拿,我也跟你去看看。”
林晓月挂了电话,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到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车水马龙。她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转身走回病房。
陈国栋醒了,正靠在床头,王秀芬坐在床边,端着一碗小米粥,一勺一勺地喂他。陈国栋喝了两口,皱着眉头说:“太咸了。”
“咸什么咸,我都没放盐。”王秀芬嘴上强硬,声音却没了往日的锋利,反倒带着几分柔软。
陈志强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林晓月进来,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说:“晓月,你去楼下吃点东西吧,我在这,你守了一下午了。”
“我不饿。”林晓月说。
“不饿也得吃,你胃不好,别又犯老毛病。”陈志强难得强硬了一次,走过来,把她往外推,“楼下有家面馆,你吃碗面再上来。”
林晓月被他推着走了两步,只好说:“好好好,我去吃,你别推了。”
她下楼的时候,在医院门口碰见了一个人——陈志瑶。陈志瑶背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也是急匆匆赶过来的,看到林晓月就问:“嫂子,我爸怎么样了?我哥在电话里说情况不好,我吓死了,直接从单位打车过来的。”
“已经稳定了,你别担心。”林晓月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陈志瑶听完,拍着胸口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她没说下去,眼圈却红了。
“别哭,没事了。”林晓月拍了拍她的胳膊,“你上去吧,爸刚醒,你妈也在上面。”
陈志瑶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嫂子,你吃饭了吗?”
“正要去吃。”
“那你快去吧,别饿着。”陈志瑶说完,快步上了楼。
林晓月在楼下那家面馆点了一碗番茄鸡蛋面,刚吃了几口,手机又震了。是陈志强发来的消息:“爸说想吃你上次买的那个奶油蛋糕,就是医院门口那家面包店的。”
林晓月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句:“好,我吃完就去买。”
她吃完面,去面包店买了一块小小的奶油蛋糕,又顺路买了一盒牛奶,提回病房。病房里,陈志瑶正坐在床边跟陈国栋说话,王秀芬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陈国栋看到林晓月拎着蛋糕进来,眼睛亮了亮,像个孩子一样笑了。
“晓月来了,快快快,给我吃一口,我嘴巴里没味道,就想吃点甜的。”
林晓月把蛋糕放在床头柜上,拆开包装,用小勺子挖了一小块,递到陈国栋嘴边。陈国栋张嘴吃了,眯着眼睛,满足地叹了口气:“好吃,这蛋糕真好吃。”
王秀芬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她低头继续削苹果,削着削着,手有点抖。
林晓月注意到了,放下蛋糕,走到她身边,轻声问:“妈,您不舒服吗?”
“没事。”王秀芬头也不抬,声音却有点哑,“就是手有点抖,老毛病了。”
林晓月没说话,转身去倒了一杯热水,放在王秀芬手边。王秀芬看着那杯水,眼眶忽然就红了,她猛地站起来,把苹果往桌上一放,快步走出了病房。
陈志强和陈志瑶面面相觑。林晓月愣了一下,然后用眼神示意陈志强:“你出去看看妈。”
陈志强点了点头,跟了出去。
走廊尽头,王秀芬站在窗边,肩膀一抖一抖的,正拿袖子擦眼泪。陈志强走过去,喊了一声“妈”,王秀芬没回头,只是哽咽着说了一句话:“你娶了个好媳妇。”
陈志强愣住了。
王秀芬转过身,眼睛红红的,脸上的皱纹好像一天之间深了许多。她看着儿子,声音抖得厉害:“你爸住院这么久,她跑前跑后,比亲闺女还细心。我让她卖房子,她也没跟我翻脸,还给我们换了房子,还买了床品,还……”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陈志强眼眶也红了,走过去,轻轻揽住母亲的肩膀,声音低沉:“妈,晓月她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王秀芬哭着说,“我知道,是我以前不明白。”
她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转身往回走。陈志强跟在她后面,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王秀芬快步走进病房,陈国栋、陈志瑶和林晓月都在,三个人看着她红着眼睛进来,都愣了一愣。王秀芬径直走到林晓月面前,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王秀芬伸出手,握住了林晓月的手。她的手掌粗糙,骨节粗大,带着一点凉意,却握得很紧。
“晓月。”她的声音沙哑,带着鼻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谢谢你。”
林晓月怔住了。
这是婆婆第一次这样郑重其事地跟她说话,没有半点勉强,没有半点算计,只有满满的、真诚的感激。
林晓月看着王秀芬红红的眼眶,看到那双粗糙的手微微颤抖,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得意,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有点发紧。
“妈,应该的。”她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陈志瑶站在床边,别过头去,偷偷抹了一下眼角。陈国栋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嘴唇抖了抖,眼眶也湿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窗外夜色正浓,病房的灯暖融融地亮着。
陈志强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握着妻子的手,看着妻子微微泛红的眼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使劲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咽回去,走到病床边,伸手拍了拍陈国栋的肩膀。
“爸,您好好养病,家里有我。”
陈国栋点了点头,看了林晓月一眼,又看了王秀芬一眼,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笑容。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笑容里,有安心,有愧疚,也有感激。
那天晚上,林晓月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她走出医院大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胸口那股闷了一整天的气,终于散了一些。
手机响了,是陈志强发来的消息:“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路上小心。”
她回了一个“好”字,又加了一句:“给爸买的蛋糕还剩半块,放冰箱里了,明天早上热一下再给他吃。”
陈志强很快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然后是一句:“晚安,辛苦了。”
林晓月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弯了弯,收起手机,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医院的灯光还亮着,像一座温暖的岛屿,守护着病房里那些疲惫的、脆弱的人。
第十四章 费用单上的名字
陈国栋脱离危险后的第三天,病情总算稳定下来。医生查房的时候说,再观察一周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如果后续指标持续好转,出院也不是没可能。陈志强把这个消息告诉王秀芬的时候,她正坐在病房角落里叠衣服,手上一顿,嘴唇抖了抖,半天才说出一句“那就好”,声音又轻又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
那天下午,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费用清单。她看了看病房里的人,目光落在林晓月身上:“林女士,您上午交的那笔费用的明细单整理好了,您看一下,有疑问随时找我。”
林晓月正在给陈国栋倒水,闻言放下水杯,接过单子说了声“谢谢”。她没有当场细看,随手折了一下放进了包里。
王秀芬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林晓月的包上,又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可护士那句“您上午交的那笔费用”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隐隐作痛。
第二天上午,林晓月去一楼药房取药,陈志瑶也恰好去车里拿东西,病房里只剩王秀芬和陈国栋。陈国栋睡了一觉刚醒,精神不错,靠在床头喝水。王秀芬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子旁,伸手去拉林晓月放在那里的包。她拉开拉链,动作有点急,指尖有些发抖,翻了几下,找到了那张叠好的费用单。
她展开那张纸,目光一行行往下移。住院费、药费、检查费、护理费……每一笔的数目都清清楚楚,最后一行写着合计金额。而在“缴费人”那一栏,白纸黑字,是“林晓月”三个字。
王秀芬的手停住了。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陈国栋察觉了不对劲,轻声问她:“你在看什么?”
王秀芬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把费用单按原样折好,放回包里,然后缓缓坐到床边,双手搁在膝盖上,眼神有些发直。陈国栋又喊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扯了个笑:“没事,我就是看看花了多少钱。”
陈国栋叹了口气:“花了多少,我都记着。以后等好了,慢慢还。”
王秀芬没接话,眼眶却慢慢红了。她想起这些天林晓月跑上跑下的样子,想起她拿着单子去缴费窗口排队的背影,想起她晚上回家前还特意绕到食堂给陈国栋买一份容易消化的粥。护士喊“家属去交个费”,王秀芬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林晓月已经起身说“我去”,拿起单子就往外走。一次两次是客气,十次八次呢?她甚至连一句“这钱算谁的”都没问过。
王秀芬心里翻江倒海,坐不住,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反复了好几趟。陈国栋看着她,欲言又止。
这时门被推开,林晓月拎着药袋走进来,见王秀芬站着,随口说:“妈,您坐啊,站着多累。”她走到床头,把药袋放好,看了看陈国栋的脸色,又端起桌上的粥碗试了试温度,笑了:“还温着,爸,您把这半碗喝完,医生说要多补充一点。”
陈国栋点点头,接过碗,慢慢喝起来。林晓月站在床边看着他,又伸手掖了掖他背后的被角,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了很久很久。
王秀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兜不住。她猛地转过身,走了两步,在墙角蹲了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起伏着,压抑的哭声从手掌缝隙里漏出来,闷闷的,像一只受伤的兽在呜咽。
林晓月愣住了,放下粥碗,快步走过去:“妈?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王秀芬没有回答,只是摇着头,哭得越来越厉害。她的哭声从压抑变得嘶哑,断断续续的,像是积攒了太久的委屈终于决了堤。
陈国栋放下碗,脸上的表情复杂又沉重。他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林晓月蹲在王秀芬身边,伸手去扶她的胳膊:“妈,您别哭,有什么话您好好说,是不是医院有什么事?您跟我说。”
王秀芬终于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脸上全是泪水。她看着林晓月,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晓月……我……我糊涂啊……”
林晓月怔住了。
“那费用单上,写的是你的名字。”王秀芬哽咽着,声音支离破碎,“你交的钱,你拿的你自己的钱……你给我老头治病,我还在那儿逼你卖房子……我、我差点把你这个家给拆了……”
她说着说着,哭得说不出话来,慢慢地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林晓月蹲在她面前,沉默了几秒钟。王秀芬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她以为自己会委屈,会难过,可此刻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老人,她心里涌上来的,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妈,您别这样。”林晓月的声音也带了鼻音,她伸手握住王秀芬的手臂,“那也是我爸,我给他花钱,应该的。”
“可我不该逼你卖房子。”王秀芬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她,“那房子是你爸妈给的嫁妆,是你娘家的心意,我不该动那个心思。我这几天老在想,要是志瑶将来嫁了人,她婆家要卖她的陪嫁房,我非跟人拼了老命不可。我怎么就……怎么就对你这般狠心呢……”
她说着,又低下了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国栋靠在床头,眼眶也湿了。他憋了半天,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秀芬,你能想明白,就比什么都强。”
王秀芬没说话,只是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林晓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轻轻塞到她手里。王秀芬接过去,攥在手心里,半天没用,攥得纸都皱了。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阳光斜斜地落在墙角。
林晓月站起来,弯下腰,双手扶着王秀芬的手臂把她拉了起来:“妈,地上凉,您起来。过去的事儿就别提了,咱们一家人,日子还长,往后好好过就行。”
王秀芬站起来,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吐出两个字:“谢谢。”
这一回,她的声音里满是真诚,像是每一个字都从心底翻出来的。
林晓月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心里一软,嘴角弯了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又转身走回病床边,端起那碗粥,吹了吹,递到陈国栋嘴边。
陈国栋接过碗,没急着喝,只是看着林晓月的侧脸,声音有些沙哑地说了一句:“晓月,你放心,爸记着你的好。”
林晓月笑了笑:“爸,您把粥喝完,就什么都好了。”
王秀芬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回,她没再蹲下,而是走过去,接过林晓月手里的粥碗,说:“我来喂吧,你去歇一会儿。”
林晓月愣了一下,看着王秀芬微微颤抖却坚定的手,没有拒绝,轻轻松开了手。她退到一旁,看着王秀芬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粥,吹凉了,慢慢送到陈国栋嘴边。陈国栋张开嘴,喝下那口粥,目光越过粥碗,落在王秀芬脸上,眼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纹路。
林晓月靠在窗边,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那些争执、委屈、冷战,好像都在这碗粥里缓缓融化了,化成了一缕带着热气的白烟,轻轻地消散在病房的空气中。
窗外,春天的风正温柔地吹着,老小区的梧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第十五章 一家人的账单
王秀芬哭过那一场之后,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她不再提陪嫁房的事,也不再动不动就掉眼泪,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蔬菜和骨头,回家炖汤,然后拎着保温桶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到医院,一待就是一整天。
陈国栋的精神也一天比一天好。医生说他的排斥反应控制住了,各项指标在慢慢恢复,再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回家以后定期做血透、按时吃药就行。王秀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圈又红了,但这一次是笑着红的。
出院前两天,林晓月跟陈志强商量了一下,说趁爸还没出院,把这段时间所有的费用整理一下,一家人坐下来好好算一笔账,以后的日子怎么安排,心里要有数。
陈志强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那天晚上,陈志瑶也从婆家赶了过来,一家五口人挤在陈国栋的病房里。王秀芬把椅子让给女儿坐,自己坐在病床边沿上。陈国栋靠着床头,精神不错,手里还端着一杯温水。
林晓月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封面上贴着几张小标签,翻开来看,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字和日期,字迹工整清晰,每一个条目都标明了时间和用途。
“今天咱们把这段时间花的钱,还有以后的开销,一起捋一捋。”林晓月坐在折叠椅上,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大家,“爸这次住院,从确诊到现在,总共花了多少钱,咱们家现在还有多少,以后每个月要花多少,都算清楚,大家心里有数,也好有个计划。”
陈志强坐在她旁边,伸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面的数字让他一愣:“你这些都记着?”
“从爸住院第一天就开始记了。”林晓月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说,“这是第一笔,门诊挂号费和检查费,一共两千三百块。后面每一天的住院费、药费、检查费、透析费,我都记着。”
王秀芬坐在床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是把目光落在那个笔记本上,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林晓月翻到中间一页,用手指着上面的数字,语气平静而清晰:“到目前为止,爸住院的总费用是四十二万七千八百块。医保报销了二十三万六千,大病救助基金申请下来六万二,医院那边因为咱们申请了困难补助,减免了一万五。这些加起来,实际我们自己掏的钱,是十一万四千八百块。”
陈志瑶坐在靠窗的位置,听到这个数字,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嫂子,那这十一万……”
“我已经全部垫付了。”林晓月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大家,语气没有丝毫抱怨,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用的是咱们家原本的存款,加上我之前跟公司预支了两个月工资,凑了十一万五。现在卡里还剩一点,够日常开销。”
陈国栋端着水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看着林晓月,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晓月,你……你把存款都花光了?”
“爸,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林晓月笑了笑,语气轻松,“再说了,咱们不是还有那套房子的差价吗?”
王秀芬听到“差价”两个字,猛地抬起头来:“什么差价?”
陈志强接过话头,解释道:“妈,之前不是说要换房嘛。咱们那套老房子卖了七十三万,晓月娘家那边帮忙找了一套小两居,四十五万就买下来了,加上装修和过户的费用,一共花了四十八万出头。剩下的二十五万,正好可以拿来给爸治病。”
王秀芬愣住了,她张了张嘴,眼眶又红了:“那二十五万……是卖我们房子的钱?”
“对。”林晓月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清晰地列着换房前后的账目明细,“老房子卖了七十三万,新房子花了四十八万,剩下二十五万。这笔钱我存到一张专门的卡里,以后爸的血透费用、药费,还有定期复查的钱,都从这里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算过了,爸以后每个月血透四次,加上药费和检查费,医保报销之后,自己大概要掏两千块左右。一个月两千,一年两万四,二十五万差不多能撑十年。如果后面病情稳定,费用还会更低。”
陈志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嫂子,那我也出一份力。我和我老公商量过了,以后每个月我和他各拿五百块,凑一千块,按月打到爸的卡上。虽然不多,但也能帮上一点忙。”
王秀芬一听,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嫁出去了,哪有让你掏钱的道理,你婆家那边……”
“妈,您这话就不对了。”陈志瑶打断她,语气认真,“我嫁出去了也是您和爸的女儿,爸生病了,我出钱出力是应该的。嫂子都能拿出全部存款,我一个月拿一千块钱算什么?”
王秀芬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不停地用手搓着衣角。
这时,陈国栋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别吵了,我来说两句。”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陈国栋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林晓月,又看了看儿子和女儿,最后目光落在王秀芬身上,停顿了好久,才慢慢说道:“我的命,是你们大家给的。我这个当爸的,没本事,一辈子没给儿女攒下什么家业,到头来还花光了晓月的积蓄,卖了自己的房子,让全家人跟着操心。我心里头,不是滋味。”
他说着,眼眶泛了红,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我也知道,有你们在,我这条命就值。以后我好好活着,好好配合治疗,不给你们添麻烦。能多活一天,就多陪你们一天。”
王秀芬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伸手抓住陈国栋的手,使劲攥着,声音哽咽:“你别说这些,你好好的就行。”
林晓月看着这一幕,心里软得不行。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病床边,轻轻拍了拍王秀芬的肩膀:“妈,您别哭了。以后咱们一家人,有商有量的,什么坎儿都能过去。”
王秀芬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志强也站起来,走到林晓月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没说话,但那只手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愧疚和感激都揉进那个动作里。
陈志瑶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说:“咱们家这账本,往后得嫂子管着,谁也别抢。”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王秀芬擦了擦眼泪,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流出来了,但这一回,她没再躲,任由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嘴角却一直弯着。
陈国栋靠在床头,看着围在病床边的家人,眼睛亮亮的,像是春天里刚冒出来的阳光,不刺眼,却暖洋洋的。
第十六章 新房里的团圆饭
新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摆下一张六人桌就转不开身了。但今天这张桌子边上挤了九个人,油烟味和饭菜香混在一起,热腾腾地往脸上扑。
王秀芬系着围裙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灶台上炖着排骨汤,锅盖一掀,白气直冒。她手忙脚乱地往汤里撒盐,又怕咸了,拿勺子舀了一点尝,咂了咂嘴,又加了一撮。
林晓月的母亲李秀兰站在水池边洗青菜,水龙头哗哗响着,她一边洗一边笑着说:“亲家母,你这排骨汤闻着就香,我家那口子就爱喝这个。”
王秀芬有些不好意思,手里的汤勺放下又拿起来,嘴里应着:“哎呀,随便炖炖,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
“合,怎么不合。”李秀兰把洗好的青菜捞进沥水篮里,转身看着她,“你做的菜,我们都爱吃。”
王秀芬没接话,低下头去搅汤,眼圈却有些热。
客厅里,陈国栋坐在沙发上,气色比出院那会儿好了不少。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头发刚理过,显得精神多了。林家父亲林建国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两个老头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天气、菜价,偶尔插几句孩子的事,说不上多热络,倒也自在。
陈志强在阳台打电话,说是公司那边请了几天假,手头有个项目交接一下。陈志瑶带着六岁的儿子在角落里玩积木,孩子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塔,得意地喊:“姥姥姥爷快看!”王秀芬在厨房里探出头来,应了一声:“哎,姥姥看见了,搭得真好。”孩子又喊了一声“外婆”,李秀兰也笑着应了。
林晓月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凉拌黄瓜,放到桌上,又转身去厨房端菜。
王秀芬正把排骨汤往大碗里盛,见她进来,赶紧说:“你别动,烫,我来我来。”
“没事,妈,我端得稳。”林晓月伸手去接,王秀芬躲了一下,最后还是让她端了。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王秀芬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晓月,辛苦你了。”
林晓月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一眼,笑了笑:“一家人,说什么辛苦。”
菜上齐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凉拌黄瓜、排骨汤,外加一碟从楼下卤味店买来的酱牛肉,简简单单,但摆了一桌子,看着就热闹。
陈志强打完电话进来,拉开椅子招呼大家坐下。九个人围着六人桌,挤是挤了点,但谁也没嫌。孩子坐在陈志瑶腿上,拿着筷子东戳戳西戳戳,高兴得不行。
王秀芬端着碗站起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陈国栋碗里,又夹了一块给林建国,嘴里念叨着:“吃吃吃,别客气。”
林建国笑着点头,夹起排骨咬了一口,连连称赞:“嗯,好,这个排骨炖得烂,入味。”
“那是,我妈炖排骨最拿手了。”陈志瑶接了一句,又转头对王秀芬说,“妈,今天这顿饭您可没少费心思。”
王秀芬嘴上不说,脸上却有了笑意。她坐下之后,筷子在桌上停了一会儿,看了看左右,最后把目光落在林晓月身上。
林晓月正低头给孩子剥虾,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王秀芬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清了清嗓子。大家都愣了一下,看着她。
“我……我想说两句。”王秀芬的声音有点紧,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林晓月抬起头,看着她,没说话。
王秀芬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转向李秀兰和林建国,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开口:“亲家,今天你们来了,我正好当着你们的面,把之前的事说清楚。”
李秀兰放下筷子,看着她,表情温和,没有催促。
王秀芬的声音有些发涩:“以前是我老脑筋,总觉得晓月嫁到我们家,就该什么都听我的。那套房子,我……我老惦记着,觉得她怎么就不能拿出来帮帮忙。现在想想,那是我糊涂。”
她说着,眼眶红了,但还是努力撑着,一字一句地往下说:“那房子是你们给晓月的,是她的东西,不是我们陈家的。我说要卖,是我没道理。晓月受了委屈,志强也跟着难做,我心里头……一直过意不去。”
她说完,低下头,拿手背擦了擦眼角。
屋里安静了几秒。
李秀兰先开了口,她伸手拍了拍王秀芬的手背,语气平缓:“亲家母,快别这么说。谁家没有个难处,那个时候你也是急,急糊涂了。咱们做父母的,哪个不是为了孩子好?只是有时候方式不一样。”
王秀芬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可我对不起晓月。”
“你没有对不起我。”林晓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妈,你只是太担心爸了。换作是我,我也会着急。房子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咱们谁也别提。”
王秀芬看着她,眼泪掉得更凶了,想说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来。
陈国栋在旁边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别哭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你哭什么。”
王秀芬使劲点头,拿袖子擦了一把脸,挤出一点笑容:“对对对,高兴,高兴。”
林建国举起茶杯,笑呵呵地说:“来来来,咱们以茶代酒,敬亲家母一个,今天这顿饭好,以后咱们常来常往,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大家都举起杯子,孩子也举着他的小水杯,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志强坐在林晓月旁边,桌底下悄悄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林晓月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只是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每一张笑脸上。排骨汤的热气还在往上冒,饭菜的香味在屋子里散开,像是一团暖融融的雾,把所有人都裹在里面。
第十七章 陪嫁房的钥匙
王秀芬说完那番话之后,家里的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一顿饭吃到最后,孩子趴在陈志强肩膀上睡着了,林建国和李秀兰帮着收拾碗筷,王秀芬抢着要洗碗,两个亲家在厨房里推来让去,最后还是李秀兰占了上风,系上围裙站到了水池前。
林晓月坐在客厅沙发上,拿手机翻了翻公公这个月的医疗账单。陈国栋出院后,每周三次血透,加上药费,一个月下来医保报销后自付部分大概在两千块出头。这个数目不算大,但长期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之前垫付的那些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大房子换小房子的差价还剩一些,但林晓月心里清楚,那笔钱是给公公后续治疗留着的,不能动。
她想了想,把手机屏幕转向陈志强:“你看这个。”
陈志强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太明白:“怎么了?”
“陪嫁房那个租客,上个月刚续了租约,签了一年。”林晓月说,“租金每个月三千五,之前我一直存着,没动过。我想着,从下个月开始,这笔钱直接转到爸的医疗账户里,每个月固定打进去,就当是给他的治疗专款。”
陈志强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她:“你……你确定?”
“有什么不确定的。”林晓月把手机收回来,语气平淡,“房子租着也是租着,租金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用在刀刃上。爸这个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长期治疗得有个固定的资金来源,不然光靠咱们俩的工资,万一有个急用,手忙脚乱的。”
陈志强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低声说:“晓月,谢谢你。”
“谢什么,那也是你爸。”林晓月靠在他肩膀上,语气随意,“再说了,这也是我自己的主意,又不是你逼我的。”
厨房里,王秀芬擦干最后一个碗,拉开柜门放进去,转身的时候正好听见了客厅里林晓月说的话。她手里的抹布捏了捏,没出声,站在厨房门口听了一会儿,眼眶有些发酸。
她转身回到自己房间,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红色的铁皮盒子。盒子有些年头了,漆面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她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沓钱,有百元大钞,也有十块二十块的零钱,最上面压着一张存折。
王秀芬坐在床边,一五一十地数了一遍,一万八千多,加上存折里的一万二,刚好三万出头。这些钱是她和陈国栋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退休金本来就不高,每个月省吃俭用才能挤出这么一点。之前陈国栋住院的时候,她想过拿出来,但林晓月动作太快,又是垫付又是申请救助,根本没用上她的钱。
她想了想,把存折和现金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又塞进那个红色铁盒,抱着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林晓月正在跟陈志强说话,看见王秀芬抱着个铁盒子出来,愣了一下。
王秀芬走到她面前,把铁盒子往她手里一塞,声音有点哑:“拿着。”
林晓月低头看了一眼,没接:“妈,这是什么?”
“我和你爸攒的一点钱,三万块出头。”王秀芬说,语气有点急,像是怕她拒绝,“你爸看病花了不少钱,我知道你垫了很多,这钱你拿着,给孙女儿存着,以后上学用也好,买点什么也好,反正……反正你别嫌少。”
林晓月看着手里的铁盒子,又看了看王秀芬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忽然不是滋味。她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那些零钱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一张一张攒了很多年。
她合上盖子,把盒子推了回去:“妈,这钱我不能要。”
王秀芬急了:“怎么不能要?这是我和你爸的心意,你别嫌少。”
“不是嫌少。”林晓月把盒子放在茶几上,看着王秀芬的眼睛,语气认真,“妈,您和爸的退休金本来就不多,这点钱攒了多少年,我心里清楚。爸现在每个月还要吃药做血透,钱不能都花在我这边。”
王秀芬还想说什么,林晓月接着说道:“这样吧,这笔钱我帮您存着,但不是我拿着,是存到爸的医疗账户里,专门给他看病用。以后每个月陪嫁房的租金也会自动转进去,您看行不行?”
王秀芬张了张嘴,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她伸手去擦,却发现越擦越多,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站着,哽咽着说:“晓月,你……你怎么这么傻,那房子是你自己的,租金也是你的,你都拿来给你爸看病,你图什么?”
林晓月站起来,伸手抱了抱她,王秀芬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靠在林晓月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图什么。”林晓月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很轻,“我就图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别再为钱的事吵架了。”
陈志强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假装看风景,偷偷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天晚上,林晓月把王秀芬的铁盒子收好,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银行,开了个专门的医疗账户,把三万块存进去,又把陪嫁房的租金绑定成自动转账。她拿着回执单回家,放在茶几上,王秀芬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拿起来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陈国栋后来知道了这件事,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晓月好啊。”
没多久,天气转凉,王秀芬去菜市场买了一只老母鸡,炖了一下午,端到林晓月面前,说:“你天天加班,瘦了,多喝点汤。”
林晓月端着碗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她抬眼看了看王秀芬,王秀芬正低头剥蒜,假装没在看她。
林晓月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继续喝汤。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色的,铺满了整条巷子。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洒在窗台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第十八章 日子还长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仿佛一夜之间,楼下的那棵老槐树就冒出了嫩芽。陈国栋出院后恢复得不错,虽然每周还要去两次医院做血透,但精神头明显好了很多。他能自己下床走动了,偶尔还会拄着拐杖到楼下院子里坐坐。
这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暖洋洋的,陈国栋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林晓月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走到他身边坐下。
“爸,喝点水,别晒太久。”
陈国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看着楼下的花坛里几株月季正冒出新芽,叹了口气:“住了这么多年的地方,以前都没好好看过这院子,原来这么好看。”
林晓月笑了笑:“春天嘛,万物复苏,什么都好看。”
陈国栋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晓月,爸想跟你说件事。”
“您说。”
“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一辈子嘴硬心软,以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陈国栋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不是坏,她就是……就是太要强了,总觉得儿子儿媳妇应该听她的,现在她知道了,不是那么回事。”
林晓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轻说道:“爸,您别说了,我从来没怪过妈。”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怪她,可她自己心里过不去。”陈国栋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她昨天跟我说,这几个月她睡不着觉,一想到当初逼你卖房子的事,就觉得对不起你。”
“妈跟我说过了,那三万块钱也拿出来了,还每天给我炖汤,我都记着呢。”
陈国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眼眶有些发红。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王秀芬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回来,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有青菜、豆腐,还有一块五花肉。她走到院子门口,看见林晓月和陈国栋坐在长椅上,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让晓月出来晒太阳,你这身体还没好利索,别传染给她了。”王秀芬嘴上吐槽着陈国栋,手里却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递给林晓月,“给,菜市场那头老张家的青团,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你尝尝。”
林晓月接过来,打开油纸,一股艾草的清香扑面而来。青团碧绿碧绿的,上面还冒着热气。她咬了一口,豆沙馅软糯香甜,在嘴里慢慢化开。
“好吃。”林晓月含着青团,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王秀芬看着她吃,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嘴上却还是硬邦邦的:“好吃就多吃点,你瘦了不少,天天加班,得好好补补。”
林晓月笑了笑,把青团掰了一半递给陈国栋:“爸,您也尝尝。”
陈国栋刚想伸手,王秀芬一把拍开他的手:“你血糖高,青团太甜,不能吃。”
陈国栋无奈地收回手,看着林晓月笑了:“你看,你妈管的可严了。”
林晓月忍不住笑出声来,空气里飘着青团的香味,暖融融的,像是把整个春天都装进了篮子。
这时候,陈志强下班回来了,远远就看见院子里的这一幕。母亲站在长椅旁边,手里拎着菜篮子,妻子坐在父亲身边,正笑着吃青团,父亲坐在长椅上,虽然瘦了点,但精神不错,脸上带着笑。
他愣了一下,随即掏出手机,对准了这个画面。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丫洒下来,在三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阴影已经消失不见,只有温暖的光线,像是把这几个月所有的争吵、眼泪、委屈和和解都融在了一起。
陈志强按下了快门,照片定格在这个瞬间。
他收起手机,走过去,王秀芬看见他,又拿出一个青团:“给你留的,趁热吃。”
陈志强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然后看着林晓月,低声说:“谢谢你。”
林晓月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笑意:“谢什么?”
“谢你……没走。”陈志强的声音有点哽咽,“谢你还在。”
林晓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青团,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日子还长着呢,咱们慢慢来。”
陈国栋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对,日子还长,一家人在一起,什么坎儿都能过去。”
王秀芬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眼眶有些发红。她转过身,假装整理菜篮子,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林晓月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晓月,妈给你炖了排骨汤,你晚上回来喝。”
她笑了笑,回了一条消息:“妈,今天不回去了,我们一家人一起吃。”
母亲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好,那你们好好吃,回头再给你炖。”
林晓月收起手机,看着院子里这棵老槐树,树上的嫩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缀满了绿色的宝石。她忽然想起当初刚搬进这个老小区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些不情愿,觉得这里太旧、太小,连个像样的客厅都没有。
但现在坐在这里,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吃着热乎乎的青团,看着公公婆婆和丈夫在旁边,她忽然觉得,这个小院子,比任何大房子都温暖。
王秀芬整理好菜篮子,拍了拍手,对林晓月说:“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林晓月想了想,说:“红烧肉,行吗?”
“行,怎么不行。”王秀芬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你爸最爱吃红烧肉,我也给你做一份。”
陈国栋在旁边抗议:“我血糖高,不能吃红烧肉。”
“就给你吃两块,尝尝味,又没让你吃一碗。”王秀芬白了他一眼,转头对林晓月说,“你别理他,他就是嘴馋。”
林晓月看着他们斗嘴,忍不住笑了,陈志强也笑了,一家人的笑声融在春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也在笑。
陈志强把手机装回兜里,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他走到林晓月身边,语气带着认真:“刚才那张照片,我设成屏保了。”
“设它干什么,拍得也不好看。”林晓月嘴上这么说,眼里却亮晶晶的。
“好看。”陈志强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风吹散。
王秀芬在旁边咳嗽一声,转身往厨房走:“行了行了,别站外头腻歪了,我先把五花肉焯上,你们爷俩聊会儿。”
陈国栋坐在长椅上,看着儿子和儿媳并肩站着的模样,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志强,你也坐下,陪我说说话。”
陈志强坐过去,一家三口并排坐着,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过了好一会儿,陈国栋轻声开口:“晓月啊,你跟志强的事,我跟你妈商量过了,等你爸那边身体好利索,咱们两家人好好坐在一起吃顿饭。”
林晓月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眼里泛起一点潮意:“嗯,好。”
“你回去跟你爸爸说,那三万块钱,是他帮咱家的急,等我这身体彻底养好了,我请你们全家吃饭。”陈国栋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笨拙的真诚。
林晓月别过脸,悄悄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发颤:“爸,不用分这么清,都是一家人。”
陈国栋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头滚了滚。
陈志强伸出手,握住林晓月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她没有抽开,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心里忽然想:日子还长,只要一家人把分寸拿捏好,把爱说出口,什么样的坎儿都能慢慢迈过去。
王秀芬的锅铲声从厨房里传出来,夹着葱姜爆锅的香味。青团吃完了,油纸仍摊在一旁,沾着一点碧绿的碎屑,在阳光下像一片小小的春天。
老槐树的影子慢慢西移,院子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夹着笑声,顺着风飘向远处。日头正好,日子还长。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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