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子瑾

热播剧《重器》是国内首部聚焦中国法治建设进程的年代群像大剧,由最高法、最高检联合指导,因“敢拍”和“真实”而收视率、话题度双高。剧集以五位政法大学毕业生的半生轨迹,为1979年至1997年间中国法治从粗放走向规范化的艰难历程作注。从校园到乡村,从城市到边疆,他们在理想与现实的碰撞中,以滚烫的信念与执着的坚守见证并参与推动着法律制度的完善。剧集让观众真切地看到:“疑罪从无”“程序正义”,这些在今天被视作理所应当的法律准则,正是一代代法律人从无数真实案件的血泪教训中一点点争取而来的。

相同的法治理想不同的现实选择

剧中,陈一众被少年时代的一桩悬案“钉”住了。他目睹了邻家少年在证据存疑的情况下被判处死刑,少年的脸时常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成为他前半生的心理阴影。在做地方检察官时,因个人儿时经历的影响,他建议法院对犯下流氓罪且拒不悔改的王有喜夫妇从严量刑,最终夫妇二人一人被判死刑、一人被判死缓,远超出陈一众的预期。这也让他意识到,要想杜绝冤案,就要从法律的源头做起。于是,他重返大学深造,并参与了1997年《刑法》的修订工作。

和他形成对照的是余高远,这个靠全村人资助才上完大学的年轻人,骨子里带着自卑和不甘。他认为有些人的权益就是很难得到保障,只有位高权重者才拥有真正的话语权。他同样怀揣法治理想,但他对“代价”的容忍度更高。在处理李乡案、钱兴良案时,余高远表现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感——他不介意有人成为牺牲品,因为哪怕途中有人倒下,那也是“殉道者”的职责。他的理想更“狠”,只要能更快、更彻底地抵达终点,那就可以不惜代价。

陆则铭是五人组中最实际的一个。他不空谈理想,也不抱怨环境。他认为法治理想需要物质支撑和肉身践行,所以他一边努力赚钱保障律所运转,一边支持袁亦方律师为了公平、公正接更多不赚钱的刑诉案。在钱兴良一案中,他不惜在鞋里放石子以推算钱兴良作案的可能性。他的逻辑朴素而有效:暂时实现不了全部理想不要紧,靠近一步是一步。在他这里,即便是不可为的事情,他也要去完成自己“可为”的那部分,在不撕裂、不徘徊的节奏中,他给出了一种更务实的答案——不必在理想和现实之间二选一,用现实的资源给理想以供给,再用理想的力量去塑造现实。

差异化的成长课题互补的女性力量

剧集对女性角色的塑造,同样体现出差异度。张丽慧是孤儿,沉默寡言、谨慎敏感,最初以近乎女配的形象出现,总是陪伴在夏英杰的身边,存在感稀薄。但随着剧情的推进,这个人物显示出一种坚韧又清醒的力量。当陈一众因李乡案硬闯派出所而被抓时,众人慌乱之中,只有她默默拨通了人民日报社的电话,寻求媒体的关注与帮助,而之所以不和大家商量,是因为她做好了承担后果、不连累他人的准备。作为班上唯一被分配到最高检的学生,她在工作几年后,主动选择去最艰苦、最边远的一线——别山监狱,这不是为情所困后的自我放逐,而是渴望成长的自我找寻。作为驻监检察官,她面对重刑犯,一改怯懦个性,将对法治理想的追求落实到对每一个罪犯的改造中。在那里,她遇到闫继才案——闫继才是一个出租车司机,因强奸并杀害一名年轻女性乘客被判死缓,在狱中却不断喊冤。张丽慧和她的师父在发现案件存在疑点后,尽管阻力重重仍坚持追查,希望对该案重启调查,她的坚韧和智慧让她一步步接近真相。

与张丽慧的沉默坚韧相对的,是夏英杰的伶牙俐齿与宁折不弯。在钱兴良案中,她坚持退卷、拒绝妥协,但最终没拗过法院审委会的决定,但她一直心有不安。当钱兴良的冤案得以昭雪,她拒绝了来自时任法院副院长的老同学余高远的“优待”,坚决与主审法官一起承担责任。她被派往大石村做驻村法官,在那里,她遇到了尹平——一个和奶奶相依为命的疯子。尹平因烧了胡旭东家的牛棚而成为被告,后被村长用铁链拴于家中。出于同情,夏英杰偷偷解开了尹平的铁链,尹平偷跑出门后遇害身亡,他的奶奶也因此自杀,而此前与尹平有过节的胡旭东就在村民的指指点点中作为犯罪嫌疑人被捕了。这一连串的经历让夏英杰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她开始意识到,理想不是靠坚持就能实现,它需要扎根现实的土壤,正义与善良也不能一蹴而就地解决现实中的所有问题。

表演与年代之间还是隔着一层

剧集播出后,有网友指出那些试图还原上世纪80年代法律人质感的年轻面孔,与那个年代之间似乎隔着一层屏障。或许是因为语速太均匀,仪态太精致,情绪节奏太过“现代”?但这又不单是一个单纯的表演问题,或许更值得思考的是,当代青年演员或者说年轻人该如何“进入”历史。

上世纪80年代的法律人面对的是什么?是卷宗上手写的笔画,是骑着链条会叮当响的自行车去取证,是法院开庭时在正义之名下的群情激奋,是对律师帮着“坏人”说话的种种不理解……法律文本简陋但人情网络稠密正是彼时的乡土民情。而对于在全然不同的社会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年轻演员而言,要想成功塑造这一时期的法律人形象,需要的就不只是技巧,还有对那个年代整体氛围的感知——语言的节奏、身体的重心、和人打交道的分寸、面对不公时沉默或爆发的临界点,这都需要演员在更深刻地认识、理解那段历史、那个时代之后慢慢体悟。

不只是演员,当下年轻人接触历史的方式大多是通过“景观化”的碎片——服化道的精心复原、数字修复的老照片、短视频平台上的怀旧混剪,这些碎片让年轻人“看见”了历史,却无法真正“进入”。那些难以描摹的情绪、那些不可重现的生活无法被提炼成简单信息去传达,而那些可以复现的“景观化”信息不过是给年轻人提供了关于历史的想象依据,但想象与生活之间仍相去甚远。所以比起技巧与想象,年轻演员更需要以多重方式去叩响历史之门,接近时代真实,这样才能让表演更鲜活、更贴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