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的“团圆”
第一章 群里的“团圆”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傍晚,林巧正在厨房里炖汤。排骨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机,习惯性地想看看家族群里有没有什么消息。家族群叫“幸福一家人”,是她五年前建的,头像是一家三口的合照,她和丈夫赵志强,还有六岁的女儿甜甜,三个人在海边笑得很灿烂。
群里很热闹,几十条未读消息。她点进去,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还没来得及看清具体内容,一个红色提示框跳出来,刺得她眼睛一疼。
“你已被赵志强移出群聊。”
林巧愣住了。锅里的汤还在翻涌,蒸汽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她以为是手机出了故障,退出去又点进来,反复好几次,界面始终是那个冰冷的红色提示。女儿甜甜在客厅喊妈妈,问她作业本放在哪儿,她没有应。
她重新点开“幸福一家人”的群聊,翻看那些未读消息。刚才没来得及细看的内容,现在一条一条撞进她的眼睛里。
赵志强发了一张照片,他和一个年轻女人搂在一起,背景是某个度假酒店的阳台,夕阳把两个人的脸都染成了暖金色。照片下面,赵志强配了一行字:“正式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晓琳,以后就是咱家的人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在群里认认亲。”
接下来的消息齐刷刷地涌上来。小姑子赵志芳发了三个鼓掌的表情,说:“哥终于想通了,恭喜恭喜!”老丈母娘?不对,是赵志强的妈,那个她伺候了八年的婆婆王桂兰,紧跟着发了一条语音,林巧点开,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在厨房里:“晓琳看着就喜庆,比那些整天耷拉着脸的人强多了。志强啊,啥时候带回来给我瞧瞧?”
然后是各种亲戚,二叔、三婶、表姐,清一色的祝福,清一色的热闹。仿佛赵志强带回来的是个光宗耀祖的宝贝,而她林巧,这个在赵家操持了近十年、生养了女儿的女人,连被踢出群聊时都不配有一句解释。
汤彻底滚开了,溢出来浇在灶火上,滋啦一声,白烟四起。林巧手忙脚乱地去关火,手指碰到滚烫的锅盖边缘,疼得她猛地缩回手。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根烫红的手指,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是永远洗不干净的菜渍。她想起照片里那个叫晓琳的女人,白净、纤细,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蔻丹。
赵志强已经有半个月没回家了,说是公司派他出差。每次打电话,背景音都很安静,她还傻乎乎地嘱咐他注意身体,少喝酒。现在看来,那所谓的出差,只是换个地方过他的新生活去了。
她把灶台擦干净,把汤盛出来,端到餐桌上。甜甜已经自己把作业本摊开了,歪着头问她:“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他了。”
林巧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她蹲下来,抱住女儿瘦小的肩膀,把脸埋在甜甜的头发里,闻到孩子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她忍了很久,终于把眼眶里那点酸涩逼了回去。
“爸爸工作忙,”她说,“妈妈先陪你写作业好不好?”
那天晚上,林巧没有打电话质问赵志强。她甚至没有给自己娘家打个电话诉苦。她只是安顿甜甜睡下后,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对面楼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她坐在黑暗里,把手机屏幕按亮又熄灭,反复看着那张被踢出群聊的截图。
她想不通。八年前她嫁给赵志强,是裸婚。那时候赵志强还在跑销售,一个月赚三千多块,她在一家小超市做收银员,两个人挤在出租屋里,冬天没有暖气,她每天把热水袋焐在赵志强脚下。后来赵志强和朋友合伙开建材公司,启动资金不够,是她偷偷回娘家,把父母给她的十万块嫁妆钱拿了出来。那笔钱本来是给她弟弟留的买房首付,她跪在父母面前哭了一整夜,才求来的。
公司刚起步那几年,她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回来给赵志强做饭、熨衣服、整理客户资料。赵志强应酬喝多了,半夜吐得满床都是,她从来不嫌弃,一遍遍地擦,一遍遍地换床单。后来甜甜出生了,婆婆王桂兰来城里带孩子,她更是包揽了所有家务,把婆婆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从没红过脸。
再后来,公司慢慢做起来了,他们买了房,买了车,日子总算好过了。赵志强回家的时间却越来越晚,手机永远扣着放,出差越来越频繁。她不是没怀疑过,可她总安慰自己,男人打拼事业不容易,她应该信任他。
信任?林巧在黑暗里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低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她想起上个月婆婆腰疼住院,赵志强在外地“出差”,电话打不通,是她一个人把老太太背下楼,打车送到医院,又跑上跑下地办手续、交费、陪夜。那几天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婆婆还嫌她买的饭不合胃口,嫌她扶人动作太粗鲁。
现在想想,赵志强那会儿根本不是在外地,八成是跟那个晓琳在一起吧。
她打开手机,翻到赵志强的微信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半个月前,他发了一条“出差中,勿念”,她回了一个“好的,注意安全”,后面跟了两个拥抱的表情。真讽刺啊,那时候她发拥抱的表情,发得多真诚。
她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始终没有打出一个字。问了又能怎么样?他会承认吗?就算承认了,她能怎么办?离婚吗?这八年,她早把全部的自己都融进了这个家,就像一棵树,根扎得太深,要拔出来,必然血肉模糊。
林巧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在那些独自伺候婆婆的深夜里、在那些独自带女儿去医院的雨天里、在那些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大床等他回来的凌晨里,一滴一滴流干了。如今真到了兵戎相见的时候,她反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只是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2026年8月27日,被赵志强踢出家族群。”
第二章 婆婆住院的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林巧照常送甜甜上学,去超市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饭,辅导作业。只是赵志强依然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就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她没告诉娘家人,也没跟任何一个朋友说。这种事,说出来又能怎样?别人只会看笑话,或者轻飘飘地劝一句“为了孩子,忍忍吧”。忍?她已经忍了太久,久到快忘了自己姓什么。
倒是婆婆王桂兰打过一个电话,语气淡淡的,问她甜甜最近怎么样。林巧回答说挺好的,王桂兰“嗯”了一声,说:“那行,你照顾好孩子。”然后就挂了。全程没提赵志强,也没提群里的事。林巧明白,婆婆肯定是知道的,甚至可能是默许的。在老太太眼里,儿子永远是对的,儿媳妇永远是外人,是可以随便替换的物件。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九月了,天开始凉下来。甜甜上学的事一切如常,只是孩子偶尔会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林巧每次都用不同的借口搪塞过去。她知道这样不对,可她还没想好怎么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你爸爸不要我们了。
平静是在九月中旬一个周三的上午被打破的。林巧正在超市理货,手机响了,是婆婆王桂兰的电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跟往常不太一样,王桂兰的嗓子又哑又急,几乎带着哭腔:“林巧啊,我腰又不行了,疼得下不了床,志强电话打不通……你赶紧过来一趟吧!”
林巧握着手机,站在货架中间,头顶的白炽灯照得她有点恍惚。上个月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背着老太太下楼,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跑,累得两条腿像灌了铅。而那时候赵志强在干什么?大概正搂着那个晓琳在哪个温柔乡里快活吧。
“妈,”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您给赵志强打电话吧,他应该有空。”
王桂兰急了:“怎么跟妈说话呢?志强他忙你不知道啊?我这腰疼得不行了,你赶紧的!”
“我上班呢,走不开。”林巧说。
“上班?你那破超市一个月挣几个钱?家里的事不比你那破工作重要?”王桂兰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贯的颐指气使,“赶紧请假!我这要是耽误了,你负得起责任吗?”
林巧深吸一口气。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沉,很稳。
“妈,”她说,“赵志强不是给您找了个新儿媳妇吗?您找她吧。我就是个外人,掺和你们家的事,不合适。”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王桂兰显然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等再开口的时候,老太太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厉:“林巧你什么意思?你跟谁学的这么说话?我告诉你,你别不识好歹!志强就是玩玩,还能真把你休了?你赶紧给我过来……”
“玩不玩的,跟我没关系了。”林巧打断她,“妈,我这真走不开,您给志强打吧,或者打120也行。我先挂了。”
说完,她直接按了挂断键。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她看着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超市的广播里在播促销信息,旁边有两个大妈在挑鸡蛋,叽叽喳喳地讨论哪家超市的菜便宜。一切都是正常的、喧闹的,只有她的世界,忽然安静得可怕。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她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弯腰理货。一箱一箱的方便面码上去,动作机械而熟练。眼泪这种东西,攒够了次数,就再也流不出来了。
下午五点半,林巧准时下班去接甜甜。母女俩手拉手走在回家的路上,甜甜叽叽喳喳地说学校里的事,说同桌小明今天带了一块很漂亮的橡皮,说美术老师表扬她画的画好看。林巧微笑着听,偶尔应两声。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她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是赵志强的车。她认得那车牌号。
甜甜也看见了,欢呼一声挣脱她的手就往前跑:“爸爸!爸爸回来啦!”
车门打开,赵志强从驾驶座下来。他穿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打理得很精神,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他弯腰把跑过来的甜甜抱起来,举得高高的,逗得孩子咯咯直笑。阳光照在这父女俩身上,画面温馨得刺眼。
林巧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们。赵志强把甜甜放下来,牵着她的手走到林巧面前,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巧儿,”他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妈住院了,腰的问题,在二院。我下午刚把她送过去。”
林巧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她注意到赵志强的袖口,那是一件她没见过的衬衫,袖口的扣子很精致,不是她给他买过的任何一件。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赵志强继续说,语气里带着那种他惯有的、自以为是的耐心,“群里的事……是我做得有点急。但你别跟妈置气,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住院需要人照顾。你也知道她那脾气,护工换了好几个都受不了,她就认你。你看……”
“你看”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但林巧听懂了。他想让她去医院伺候王桂兰。像从前每一次一样,随叫随到,任劳任怨,像个免费的、永不罢工的高级护工。
甜甜仰着脸看他们,不太懂大人在说什么,只是攥着爸爸的衣角不放,小脸上满是依恋。
林巧低头看着女儿,又抬头看了看赵志强。她把甜甜的手从赵志强衣角上轻轻拉开,拉到自己身边。
“志强,”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把你那个晓琳拉进家族群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妈住院需要人照顾呢?你把她拉进去,不就是一家人了吗?一家人,就该照顾老人,对不对?”
赵志强的脸一下子垮了。他没想到林巧会这么直接,而且是在孩子面前。他压低了声音,带上了几分恼火:“林巧,你别当着孩子面说这些行不行?有什么事咱俩回去说。妈现在一个人在病房,你先跟我去医院看看,成不成?”
“不成。”林巧说。她拉着甜甜,绕过赵志强,朝单元门走去。
“林巧!”赵志强在身后喊她,声音拔高了,“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好好跟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妈要是有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林巧停下脚步,转过身。暮色里,她的眼睛很亮,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冷静。
“赵志强,”她说,“你妈是你妈,不是我妈。这八年我伺候她,是因为我觉得她是我婆婆,是一家人。可现在你告诉我,我不在你们那个‘幸福一家人’的群里了。既然不是一家人,就别找我干一家人的活儿。你的晓琳不是挺喜庆的吗?让她去伺候吧,正好表现表现。”
说完,她再不看他,拉着甜甜走进了单元门。防盗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把赵志强的咆哮彻底隔绝在外。
甜甜被妈妈拽着上了楼,进了家门才怯怯地问:“妈妈,你跟爸爸吵架了吗?爸爸是不是不回来了?”
林巧蹲下来,捧着女儿的小脸,看着那双跟赵志强一模一样的眼睛。她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甜甜,”她说,“不管爸爸回不回来,妈妈永远在你身边。妈妈保护你。”
那天晚上,赵志强的电话打了十几个,林巧一个都没接。后来他改发微信,先是威胁,说她要是不去医院,就别怪他不客气。然后是软话,说妈嘴里一直念叨她,说家里不能没有她。最后是一条长长的语音,语气疲惫而低沉,说“巧儿,咱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林巧把那些消息一条一条看完,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看着黑暗中女儿安静的睡脸。
好好谈谈?赵志强把那个女人拉进家族群的时候,跟谁谈过了?把她踢出群聊的时候,跟谁谈过了?现在需要她做牛做马了,想起来要“好好谈谈”了?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三章 娘家的声音
林巧没想到第二天下班回来,她妈会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
老太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一看就是从乡下赶过来的。看见林巧牵着甜甜上楼,老太太赶紧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笑得满脸褶子:“巧儿回来啦?我寻思着好一阵没见你们了,过来看看。”
林巧心里咯噔一下。她妈腿脚不好,平时连村口都不爱去,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跑这么远来城里。她不动声色地开了门,让老太太进去,又让甜甜先去房间里写作业。
客厅里只剩下母女俩的时候,林巧给她妈倒了杯水,坐在对面:“妈,谁跟你说了什么?”
老太太接过水杯,不喝,放在茶几上,两只粗糙的手来回搓着膝盖。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说:“你弟媳妇昨天跟我视频,说……说她们单位有人传,志强在外面有人了,还带到亲戚跟前认了。我本来不信,可打你电话你不接,我心里慌,就过来看看。”
林巧垂下眼睛。她弟媳妇在城里一家物业公司做文员,消息灵通。赵志强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满家族群的人都知道了,传到她娘家那边只是早晚的事。
“妈,没事。”她说,“就是点小误会,过阵子就好了。”
她妈却不信,凑过来抓住她的手:“巧儿,你别瞒我。你那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还小误会?志强他……真在外面有人了?”
林巧没说话。她看着母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泥土颜色。这双手养大了她和弟弟,又把她嫁出去,当初拿到那十万块嫁妆钱的时候,母亲笑着说:“只要你过得好,妈就放心了。”可现在呢?她过得好吗?
“妈,”林巧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他把我从家族群里踢出来了,把他那个女人拉进去了。全家的亲戚都看见了,都在群里恭喜他。”
老太太的手猛地攥紧了,攥得林巧的手指生疼。她看到母亲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这个杀千刀的!他凭啥?凭啥这么欺负你!”
“妈,你别激动。”林巧反握住母亲的手,“我自己能处理。”
“你处理?你怎么处理?”老太太的声音抖得厉害,“你那个性子我还不知道?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当初你拿那十万块的时候我就说,志强这人精得很,你得多留个心眼,你不听!现在好了,钱没了,人也……”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衣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林巧看着她妈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长这么大,很少见母亲哭。当年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拉扯她和弟弟,再苦再累都没在人前掉过泪。
“妈,”她蹲下来,抱住老太太瘦弱的肩膀,“你别哭。我不怕他,真的。我有手有脚,饿不死。甜甜我肯定要带走,别的……我什么都不要了。”
“什么都不要?”老太太从她怀里挣出来,急得直拍大腿,“那房子呢?那车呢?那都是你跟着他吃苦受累挣来的!凭什么便宜了那个狐狸精?不行!你得要!你得找他算账!”
林巧摇了摇头。她知道赵志强的为人,那个人看着温和好说话,实际上算计得比谁都清楚。公司的账她从来没过问过,房产证上写的是赵志强一个人的名字,就连那辆车,也是赵志强以公司名义买的。真要撕破脸打官司,她手里一点筹码都没有。
“妈,你不懂。”她说,“那些东西,我要不来的。他早就防着我了。”
老太太愣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袖子抹了把脸,恨恨地说:“那就这么算了?你就让那个狐狸精住进你的房子,睡你的床,打你的娃?”
“甜甜他不会给。”林巧说,语气很笃定,“甜甜从出生就是我在带,他根本没管过。法院不会把孩子判给他的。”
“那你自己呢?”老太太盯着她,“你带着个孩子,能去哪儿?你那个超市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够干什么的?”
林巧沉默下来。她妈问到了最现实的问题。这些年她所有的精力都扑在这个家里,工作上毫无长进,每月到手的工资勉强够母女俩吃饭。如果离婚,她需要一个住处,需要甜甜的学费,需要应对生活中所有的意外。那两千多块钱,像一座瘦巴巴的堤坝,根本挡不住生活的洪流。
“巧儿,”她妈忽然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了下去,“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你弟刚结婚,房子还有一屁股贷款没还,我跟你爸那点棺材本……当初都给你了。妈帮不上你什么,但你要是没地方去,家里的老屋总还有你一间。就是……就是苦了甜甜,跟着咱过苦日子。”
林巧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迅速抬手擦掉,不想让母亲看到。可老太太还是看见了,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她的背:“哭吧哭吧,在妈这儿你哭不丢人。”
那天晚上,林巧她妈执意要在客厅沙发上睡,说陪女儿住两天。林巧拗不过,给她铺了厚厚的褥子。半夜她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妈坐在黑暗里,对着手机发呆。屏幕上是赵志强的电话号码,老太太指尖放在拨号键上,始终没有按下去。
林巧知道,她妈想打电话骂赵志强,可又怕骂了反而让女儿更难做。可怜天下父母心,到了这个时候,做娘的还在替她顾虑周全。
第二天一早,老太太就起床熬了粥,炒了两个小菜。林巧起来的时候,饭已经摆在桌上了。甜甜坐在小板凳上喝粥,老太太在旁边剥鸡蛋,剥好了放到甜甜碗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祖孙三代身上,暖融融的。
“巧儿,”老太太一边剥第二个鸡蛋一边说,“我寻思了一晚上,你要是打定主意要离,妈支持你。甜甜我来接,你弟媳妇说她可以帮忙找找看有没有别的活儿干,工资高点的。咱不靠那个没良心的东西,咱自己也能活。”
林巧端着粥碗,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看着她把剥好的鸡蛋轻轻放在自己碗边,喉咙里堵得厉害。她用力点了点头,把鸡蛋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吃,就着那点咸味,把眼泪一起咽了下去。
第四章 正面的交锋
赵志强是第三天晚上回来的。
林巧正在厨房洗碗,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她擦干手走出来,看见赵志强站在玄关,身上还是那件polo衫,但皱巴巴的,胡茬也冒出来了,整个人透着股疲惫。他换鞋的时候看了林巧一眼,目光复杂,说不清是愧疚还是不耐烦。
客厅里,甜甜正趴在茶几上画画,看见爸爸进来,欢呼一声扑过去。赵志强把女儿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然后放下她,让她回房间玩。甜甜倒也乖,抱着画本噔噔噔跑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林巧靠在厨房门框上,赵志强站在沙发旁边,隔着一整间客厅的距离,像隔着一片海。
最终还是赵志强先绷不住,叹了口气说:“妈出院了,弟媳妇在照顾。她……她腰伤其实不重,就是老毛病,主要就是想见你。”
“见我干什么?”林巧的声音很淡,“骂我不孝顺?”
赵志强皱起眉:“林巧,你别这样阴阳怪气的行不行?妈年纪大了,她说话是难听点,可你是晚辈,你跟她置什么气?”
“我置气?”林巧笑了一下,那笑容没到眼底,“赵志强,你把你外头的女人拉进家族群的时候,妈怎么说的?她说‘比那些整天耷拉着脸的人强多了’,这话是说谁,你当我听不出来?”
赵志强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那事……那事是我欠考虑。但晓琳她不是外人,她……”
“她是你什么人?”林巧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出来,“情人?小三?还是你准备娶回家的第二个老婆?赵志强,你告诉我,她到底是你什么人,你才能把她拉进咱们家的家族群?”
“咱们家”这三个字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讽刺。
赵志强被逼问得脸色发沉,沉默了几秒,忽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声音哑得厉害:“巧儿,咱们把话说开吧。我跟晓琳……在一起一年多了。她是我公司的会计,去年年底的时候……我们俩好上的。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
“但是什么?”林巧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她以为她不会在乎了,可亲耳听到从赵志强嘴里说出来,那感觉还是像被人当面捅了一刀。
“但是我需要一个人……能懂我的人。”赵志强的语气里居然带上了几分委屈,“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有多累?公司的事、家里的事、妈的事,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回到家,你就知道跟我说米没了、油没了、甜甜要交学费了,你从来不问问我在外面累不累、压力大不大。晓琳她不一样,她懂我,她能帮我分担……”
林巧看着赵志强那张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个她同床共枕了八年的男人,此刻坐在她面前,理直气壮地控诉她不够体贴、不够温柔,仿佛他出轨是她的错,是她逼的。
“我不懂你?”林巧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荡的客厅里格外刺耳,“赵志强,你扪心自问,你创业最苦的那两年,是谁半夜给你煮醒酒汤?是谁到处找人借钱给你发工资?是谁在你妈住院的时候背着她上下楼?你跟我说我不懂你?你跟我说我需要一个人分担?”
她的声音终于拔高了,眼眶烧得通红,可她还是没掉泪:“你公司做大了,有钱了,嫌我土了,嫌我只会柴米油盐了,你直说啊!你何必拿什么‘不懂你’来恶心我?你那个晓琳懂你,她懂你什么?懂你怎么把跟你吃了八年苦的老婆一脚踹开吗?”
赵志强被她连珠炮似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巧:“林巧,我好好跟你说,你非要这么歇斯底里是不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闹有什么用?你冷静点行不行?”
“我很冷静。”林巧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赵志强,我今天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想怎么样?”
赵志强别开视线,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巧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低声说:“离婚吧。房子留给你和甜甜,公司归我,车归我。甜甜……你要是想带,就带走,抚养费我每个月给。”
“房子留给我?”林巧重复了一遍,“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你拿什么留给我?”
赵志强转过头看她,眼神闪烁了一下:“我可以过户到你名下。只要你同意离婚。”
林巧盯着他,忽然明白了。赵志强这么爽快地说把房子给她,是因为他心虚。那个晓琳,恐怕肚子里已经有了动静,他急着腾位置,急着摆脱她这个“黄脸婆”。一套房子换自由身,对他来说,是笔划算的买卖。
“我不离。”林巧说。
赵志强一愣:“什么?”
“我说,我不离婚。”林巧一字一句地说,“赵志强,你把我当什么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保姆?你当初没钱的时候娶我,现在有钱了就想换老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不离,你爱跟那个晓琳怎么过就怎么过,反正我不离。”
赵志强的脸彻底沉了下来,眼神里那点仅存的耐心消失殆尽:“林巧,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跟你好好商量你不听,非逼我用手段是不是?”
“你有什么手段?”林巧冷笑,“找人打我?还是把我赶出去?赵志强,这房子是婚后财产,就算只写了你一个人的名字,也有我一半。你敢动我一下试试,我马上报警。你那个公司经不经得起查,你自己心里清楚。”
赵志强被她最后那句话戳中了痛处,脸色一变。他的公司为了避税,确实做过一些手脚,真要有人较真去查,够他喝一壶的。他咬着牙看了林巧半天,最终什么都没说,抓起外套摔门走了。
门咣当一声关上,震得客厅里的挂钟都晃了晃。林巧站在原地,两条腿软得差点站不住。她扶着沙发靠背慢慢坐下来,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甜甜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小人儿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问:“妈妈,爸爸又走了吗?”
林巧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嗯,爸爸有事出去了。甜甜乖,把作业写完,妈妈一会儿来检查。”
甜甜缩回头去,门又关上了。
林巧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客厅里,头顶的吊灯亮得刺眼,墙上还挂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婚纱照。照片里的赵志强笑得温柔,她笑得羞涩,那时候她是真的相信,这个男人会一辈子对她好。
一辈子?林巧仰起头,把涌上来的酸涩逼回去。这世上哪有什么一辈子。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来没打过的号码。那是她一个大学同学,如今在城里开了家小有名气的律师事务所。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还不到时候。她告诉自己,还不到撕破脸的最后一步。她要先弄清楚赵志强和那个晓琳的底细,要弄清楚公司到底有多少资产,要给自己和甜甜攒够足够的底气。
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做那个只知道洗衣做饭的林巧了。
第五章 破碎的日常
离婚的事虽然没有说定,但赵志强从那天摔门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林巧给他公司打过一次电话,前台说赵总出差了,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不清楚。
林巧明白,这是赵志强在逼她。他想用冷暴力让她受不了,自己主动提离婚。
可她偏偏不遂他的愿。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只是多了一样事——林巧开始留心收集证据。她把赵志强那些年给她的转账记录、共同账户的流水、房产证的照片,能保存的都保存下来。她还偷偷去了趟不动产登记中心,查了房子的产权信息,果然如她所料,只有赵志强一个人的名字,而且是在他们结婚第三年买的,属于婚后共同财产。
她又找了那个大学同学,约在咖啡馆见了一面。同学姓周,是个干练的女人,听完她的情况,推了推眼镜说:“林巧,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这种案子我见多了,男方提前转移资产的情况很普遍。你现在要做的,一是固定证据,二是别轻易签字,三是——给自己找个退路。”
“退路?”林巧端着咖啡杯,苦笑了下,“我一个超市收银员,带着个六岁的孩子,能有什么退路?”
周律师笑了笑:“你当初不是学会计的吗?虽然没干过这行,但底子还在。我认识几个小公司,需要人做账,工资肯定比你收银高。你要不要试试?”
林巧愣了一下。她都快忘了,自己大专读的是会计专业。当年毕业出来,为了跟赵志强在一起,随便找了份收银的工作,一干就是快十年。专业早就丢到九霄云外了,可周律师的话像一束光,照进了她灰蒙蒙的脑子里。
“我……我怕我不行了。”她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行的?”周律师拍拍她的手,“你才三十出头,日子还长着呢。总不能一辈子守在那个超市里吧?再说了,你越有本事,将来争甜甜抚养权的底气就越足。”
林巧咬了咬嘴唇,终于点了头。
接下来的日子,林巧白天上班,晚上把孩子哄睡后就抱着会计教材啃。她底子还在,捡起来不算太难,但毕竟扔了太久,很多新政策新法规都得从头学。有时候学得头昏脑涨,看看时间已经凌晨两点了,第二天还得六点起来给甜甜做早饭。累是真累,可心里那股子劲儿提起来了,反而觉得踏实。
就在她埋头苦学的时候,家里出了件事。
那天甜甜放学回来,情绪特别差。平时叽叽喳喳的小嘴闭得紧紧的,林巧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只是闷头写作业。后来吃晚饭的时候,甜甜忽然放下筷子,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小声说:“妈妈,今天小胖说……说我没有爸爸了,说我爸爸不要我了,跟别的女人跑了。他还说,我妈妈也是没人要的……”
林巧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看着女儿那张憋得通红的小脸,看着那一颗一颗往下滚的眼泪,心像被人攥在手里拧了一把,疼得她差点喘不上气。
她蹲到甜甜身边,把女儿搂进怀里,轻声说:“甜甜,你别听小胖胡说。爸爸只是……只是出差了,他很忙,但他心里是爱甜甜的。”
“那他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甜甜仰着脸问她,“别人的爸爸每天都回家,为什么我爸爸不回家?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林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能让一个六岁孩子理解的解释。难道要告诉她,你爸爸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要跟我们离婚吗?她做不到。
她只能抱紧女儿,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易碎的瓷娃娃:“爸爸没有不喜欢甜甜,爸爸只是……只是跟妈妈之间出了点问题。但不管爸爸怎么样,妈妈永远永远最爱甜甜,妈妈永远不会离开你。”
甜甜在她怀里哭了好久,最后哭累了,抽抽噎噎地睡着了。林巧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甜甜浓密的睫毛上,那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痕。
林巧伸手轻轻擦掉那些泪痕,指尖触碰到孩子温热的脸颊,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她不能再这么被动了。赵志强可以不要她,但他不能这么伤害甜甜。孩子是无辜的,凭什么要为大人的错误买单?
她打开手机,翻到赵志强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女儿今天在学校被人说没有爸爸了。你自己看着办。”
发完之后她就把手机扣下了,没等回复。
第二天一早,赵志强果然回了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我知道了,过两天我回去看甜甜。”
林巧盯着那行字冷笑了一声。知道了?过两天?那个男人永远是这样,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把“过两天”“改天”“回头再说”挂在嘴边,仿佛全世界都得配合他的节奏。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揣进兜里,牵着甜甜上学去了。
又过了几天,周律师给林巧介绍的那家小公司打来电话,让她过去面试。是一家做电商的小公司,需要人整理账目,活儿不算重,但要求细心。面试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很和气,看林巧虽然没什么工作经验,但态度诚恳,教材也自学了不少,当场就定了下来,下个月初入职,工资比超市翻了一倍还多。
林巧从公司出来,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九月的阳光晒在脸上,竟有些发烫。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甜甜的,像某种新生的味道。
她终于开始有自己的路了。
第六章 那场闹剧般的团圆
九月底,中秋近了。往年这个时候,林巧早该忙活起来,采购月饼、水果,准备一桌子菜,把赵家上下老小请到家里来团圆。可今年,她什么都没准备。
倒是赵志强突然打电话来,语气硬邦邦的,说:“中秋那天,我妈想见甜甜,你带孩子过来吃个饭。”
“去哪儿吃?”林巧问。
“……”赵志强沉默了几秒,“来我这边。新家。”
新家。林巧握着手机,心里冷笑。这还不到一个月,连“新家”都有了。看来那个晓琳动作够快。
“我不去。”她说。
“林巧!”赵志强的声音带了火,“我妈想见孙女,你不能拦着!中秋团圆的日子,你让老太太一个人过?”
“团圆?”林巧笑了一声,“你跟谁团圆?跟我吗?还是跟你那个晓琳?赵志强,你搞清楚,你那个‘新家’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甜甜要去可以,你过来接她,晚上给我送回来。我不掺和你们家的团圆饭。”
赵志强在那头气得直喘粗气,最后憋出一句:“行,你够狠。那我明天来接甜甜。”
第二天下午,赵志强果然来了。他开着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林巧没见过这辆车,估计是新买的。他穿得很体面,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整个人容光焕发,一看就是日子过得很滋润。
甜甜看见爸爸自然是高兴的,蹦蹦跳跳地上了车。林巧站在门口,看着那辆崭新的白车驶出小区,尾灯在暮色里闪了两下,拐个弯就不见了。
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家里站了很久。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饭菜,她热了热,独自吃了晚饭。窗外的月亮已经有些圆了,清冷的光铺在阳台上,她搬了把椅子坐过去,对着月亮发愣。
手机响了一声,是赵志强发来的微信消息。她以为是他要报平安,点开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圆桌,摆满了丰盛的菜,中间是一大盘螃蟹。桌边坐着赵志强、晓琳、王桂兰,还有甜甜。晓琳坐在甜甜旁边,正低头给孩子剥虾,笑容温柔。王桂兰笑得合不拢嘴,赵志强搂着晓琳的肩膀,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甜甜手里攥着一只螃蟹腿,小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情绪。
照片下面,赵志强发了一行字:“一家人总算齐了。你放心吧,甜甜吃得挺好。”
林巧盯着那张照片,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她注意到甜甜坐的椅子太高了,小脚丫悬在半空够不着地,平时在家她都会给甜甜脚下垫个小板凳。她注意到甜甜碗边放着一杯橙汁,可甜甜对橙汁过敏,一喝就起疹子,这件事赵志强大概早忘了。
她注意到晓琳身上的那件毛衣——米白色的,V领,袖口有精致的蕾丝花边。跟赵志强那张家族群里发的度假照片里穿的,是同一件。
林巧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一道,贴在冰凉的地砖上。
夜里九点多,赵志强把甜甜送回来了。甜甜一进门就扑进林巧怀里,小脸埋在她胸口,半天不说话。林巧抱了她一会儿,发现孩子眼皮有些红,像是哭过。
“怎么了?”她蹲下来,捧着甜甜的脸,“在奶奶家不开心吗?”
甜甜摇摇头,又点点头,纠结了半天才小声说:“妈妈,那个阿姨……她让我叫她妈妈,说以后她就是我的新妈妈了。我不想叫,奶奶就瞪我,说我不懂事。爸爸也让我叫,说阿姨会对我好。可是……可是我有妈妈呀,我为什么还要叫别人妈妈?”
林巧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抱着甜甜,声音都在发抖:“甜甜不叫,你做得对。你只有一个妈妈,就是我。别人谁都不能让你改口,知道吗?”
甜甜点头,又问:“妈妈,爸爸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他是不是跟那个阿姨住在一起了?”
林巧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轻声说:“对,爸爸跟阿姨住在一起了。但妈妈会一直跟你在一起,我们俩,永远不分开。”
甜甜“嗯”了一声,搂住林巧的脖子。孩子小小的身体贴着她,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脖颈上,林巧闭上眼睛,把那股汹涌的恨意和委屈死死压了下去。
那天晚上,林巧等甜甜睡着后,给周律师发了条消息:“我想好了,离婚。但我有条件,甜甜必须跟我,房子我要一半折现,还有赵志强公司的资产,我要查。”
周律师很快回了个“好”字,然后发来一份长长的清单,让她尽可能收集更多证据。
林巧把清单看了一遍,关掉手机,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她听到隔壁甜甜均匀的呼吸声,听到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坚定得像鼓点。
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第七章 撕破脸
国庆节后,林巧正式去那家电商公司上班了。新工作比预想的要顺利,老板姓吴,是个爽快人,看林巧做事麻利又细心,过了试用期就给她加了薪。办公室里几个年轻同事也好相处,虽然有时候她们聊的什么明星八卦林巧插不上嘴,但至少没人排挤她。
日子有了新的节奏,林巧每天送甜甜上学,然后去公司,下午早点走接孩子,回家做饭,辅导作业,等甜甜睡了再学一会儿业务。她终于不再整天围着灶台转,开始慢慢找回了一点属于自己的轮廓。
也就在这时候,赵志强那边终于坐不住了。
那天下午,林巧正在公司核对一笔账目,前台小姑娘跑进来说外面有人找她。她出去一看,赵志强黑着脸站在走廊里,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一看就是律师。
林巧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把他们带到楼下的咖啡厅。
三个人坐定,赵志强开门见山:“林巧,我已经委托张律师起草了离婚协议书。你过目一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林巧没急着看,而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翻开。协议写得很“大方”,房子归她,甜甜归她,赵志强每个月支付两千块抚养费,直到甜甜成年。但除此之外,公司的股份、存款、车辆,一概跟她无关。
林巧看完,把协议书合上,推了回去。
“两千块抚养费?”她看着赵志强,“甜甜现在上的是私立小学,一学期学费就要八千多,还不算兴趣班、生活费、医疗费。你一个月给两千,够干什么的?”
赵志强皱了皱眉:“私立学校是你非要让她上的,当初我就说公立也行……”
“公立也行?”林巧打断他,“当初是谁说‘我闺女要上就上最好的’?是谁在酒桌上跟人吹牛说一年挣大几十万,不差这点学费?赵志强,你现在跟我说‘公立也行’?”
赵志强被她噎住了,旁边的张律师清了清嗓子,插话道:“林女士,关于抚养费的问题,我们可以再协商。但关于财产分割,赵先生已经做出了很大的让步,房子是婚后购买,市值大约在一百二十万左右,等于您拿走了绝大部分共同财产。”
“绝大部分?”林巧笑了笑,“张律师,您是专业的,那我问您,赵志强的公司是不是婚后创办的?有没有我的投入?当年我拿十万块嫁妆给他做启动资金,算不算投资?公司现在的资产增值,我有没有权利分割?”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没说话。赵志强的脸色却变了,拍了桌子:“林巧,你别得寸进尺!那公司是我一点一点打拼出来的,你投那十万块早就还给你了!”
“还给我了?”林巧直视他,“什么时候?哪笔账?我怎么不记得?”
赵志强张了张嘴,答不上来。那十万块钱,他从来没单独还过,而是混在家用里慢慢消化掉了。真要一笔一笔算,根本说不清楚。
“赵志强,”林巧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跟你闹,但我也不傻。公司的账我虽然没过问,可我大概知道这几年你赚了多少钱。你别想拿一套房子就把我打发了。甜甜是我生的、我养的,你给那点抚养费连塞牙缝都不够。你回去想清楚,给我一份有诚意的方案,否则咱们法院见。”
说完她站起来,拿起包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赵志强说:“对了,你那个新家买的白色轿车,是用公司账户买的吧?那也算夫妻共同财产。你最好把购车发票也准备好,到时候法院要查的。”
赵志强坐在那里,脸色铁青。他大概是没想到,那个他以为只会洗衣做饭的林巧,居然能说出这么多专业的话来。
林巧转身走了。走出咖啡厅,外面阳光很好,秋高气爽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堵了很久的那块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
她开始学着为自己活了。
接下来的日子,张律师成了林巧和周律师之间的传话筒。双方在财产分割和抚养费的问题上来回拉锯,赵志强一开始还很强硬,后来大概是发现林巧这边准备充分、寸步不让,态度渐渐软了下来。
但真正让局势发生变化的,是林巧查到了一件事。
那天她翻赵志强前几年的银行流水时,发现有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收款方是一个叫“王桂兰”的账户。时间是去年年底。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赵志强给他妈转的养老钱。可后来她留了个心眼,又去查了王桂兰那个账户的后续流水,发现那笔钱在到账后的第三天,就被转到了一个叫“赵志芳”的账户上。
赵志芳是赵志强的妹妹,也就是那个在群里第一个鼓掌叫好的小姑子。
林巧把这笔转账截图发给了周律师。周律师很快回复:“这笔钱有洗钱嫌疑,很可能是赵志强在提前转移财产。你继续查,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
林巧又埋头翻了几天,果然又发现了两笔可疑的大额转账,一笔转给了赵志强的一个表弟,一笔转给了一个不认识的名字。总额加起来将近两百万。
她把所有证据整理好,发给周律师的时候,手都有点抖。她从来不知道,赵志强背着她转移了这么多钱。而她还傻乎乎地在超市里一个月挣两千多,还觉得日子过得下去。
周律师的电话马上打了过来,语气里透着兴奋:“林巧,你立大功了!这些证据足够证明赵志强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上了法庭他不仅要吐出来,还可能少分甚至不分。你手里这把牌,打得好!”
林巧握着手机,坐在公司楼下的长椅上,看着头顶的梧桐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秋天的风有点凉了,吹在脸上,像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过。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冬天,她和赵志强挤在没有暖气的出租屋里,他搂着她说:“巧儿,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她信了。她把自己所有的青春、所有的钱、所有的力气都给了他,到头来换来一句“你不懂我”,换来一张冷冰冰的离婚协议。
她看着那些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来,一片接一片,铺满了灰色的水泥地。
赵志强,你欠我的,咱们一笔一笔算清楚。
第八章 小姑子的电话
就在林巧准备好了所有证据,只等开庭的时候,一个她没想到的人打了电话来——赵志芳。
赵志芳是赵志强的亲妹妹,比赵志强小五岁,嫁了个做小生意的男人,日子过得不上不下。她跟林巧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谈不上多好,但也没红过脸。只是在赵志强出轨这件事上,赵志芳在群里那句“恭喜”让林巧寒透了心。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林巧正在公司吃午饭。她看了眼来电显示,犹豫了几秒才接。
“嫂子……”赵志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你……你吃饭了吗?”
“吃了。”林巧语气淡淡的,“有事吗?”
“那个……”赵志芳吞吞吐吐的,“我听说……听说你跟我哥在闹离婚?嫂子,你看这事儿……咱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一家人,何必闹到法庭上去呢?”
林巧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志芳,你哥把那个女人拉进群里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一家人好好谈谈’?你妈说那个狐狸精比我喜庆的时候,你怎么不站出来说句话?”
赵志芳在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嗫嚅着说:“嫂子,我知道那事儿是我们家做得不对。但我哥他……他就是一时糊涂,你给他个机会……”
“一时糊涂?”林巧打断她,“他跟那个女人在一起一年多了,这是一时糊涂?他把你们全家拉进群认亲,把我踢出来,这是一时糊涂?”
赵志芳被堵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换了种语气,带着哭腔:“嫂子,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哥最近公司出了点事,资金周转不开,要是你再跟他打官司,他可能真的撑不住了。咱们好歹是一家人,你看在甜甜的份儿上……”
“甜甜?”林巧冷笑了一声,“你哥在群里跟那个女人秀恩爱的时候,想过甜甜吗?他让甜甜管那个女人叫妈的时候,想过甜甜吗?你们全家在群里恭喜他的时候,有一个人想过甜甜吗?赵志芳,你今天打电话来劝我,是你哥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来的?”
“我……我自己来的。”赵志芳的声音明显虚了。
“你自己来的?”林巧说,“那行,你自己来的,我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哥转给你的那五十万,你准备什么时候还?”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停了几秒,然后赵志芳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嫂……嫂子你说什么五十万?我听不懂……”
“听不懂?”林巧不急不缓地说,“去年十二月二十三号,你哥给你妈转了五十万,你妈第三天就把那笔钱转给了你。别跟我说你忘了。那笔钱是夫妻共同财产,你哥没有权利单独处置。我这边都有转账记录的截图,你要不要看看?”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过了足足十几秒,赵志芳才开口,嗓子都哑了:“嫂子……那笔钱,那笔钱是我哥让我帮忙存着的,他说怕……怕你查账,先放我这儿周转一下……我家里最近做生意也缺钱,我就先用了……但我真不知道这是……”
“你知不知道的不重要。”林巧打断她,“重要的是法院知道。赵志芳,我给你三天时间,把那笔钱原封不动打回你哥的账户。否则的话,我就把你列为共同转移财产的第三方,一起告上法庭。你自己掂量。”
说完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指有点抖,但心里是痛快的。以前她总是忍,总是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可忍到最后换来了什么?换来了所有人把她当软柿子捏。从今往后,她再也不忍了。
三天后,赵志芳果然把那五十万原路退回了赵志强的账户。林巧从周律师那里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接甜甜放学的路上。她站在校门口,看着女儿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跑出来,夕阳把孩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只欢快的小鹿。
她蹲下来,张开手臂接住扑过来的甜甜,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
“妈妈今天好开心。”她说。
“为什么呀?”甜甜歪着头问。
“因为妈妈学会了一件事。”林巧站起来,牵着甜甜的手往家走,“就是谁欺负咱们,咱们都不能忍气吞声。你越忍,别人越觉得你好欺负。”
甜甜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那爸爸欺负我们了吗?”
林巧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女儿仰起来的小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天真。
“爸爸……”她斟酌了一下措辞,“爸爸只是做了错事。妈妈会让他知道,做错事是要承担后果的。但是甜甜,不管爸爸和妈妈之间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们的宝贝,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甜甜“哦”了一声,晃了晃她们牵着的手:“那妈妈,我们晚上吃什么呀?我想吃西红柿鸡蛋面。”
“行,妈妈给你做。”林巧笑了。
母女俩手牵着手,踩着满地的落叶往家走。晚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林巧抬起头,看见天边烧着一片绚烂的晚霞,像一幅泼了油彩的画。
日子还长,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把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第九章 庭审前夜
开庭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底。头天晚上,林巧怎么也睡不着。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材料——银行流水、房产信息、股权结构图、聊天记录截图,全都是周律师帮她整理好的证据。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她起身去关窗,路过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甜甜睡得正香,被子踢开了一半,露出两条小胖腿。她轻手轻脚走进去,帮女儿把被子盖好,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重新坐回客厅,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那个她几乎不会拨的号码——赵志强。存的名字还是“老公”,备注是一颗小小的爱心。那是很久以前她存的了,那时候他们还没买房,甜甜还没出生,他们还挤在那个出租屋里。
她盯着那个备注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编辑,把那颗爱心删掉,把“老公”改成了“赵志强”。
改完之后,她又翻到那张她曾经保存的家族群截图。照片里赵志强和晓琳搂在一起,背后是夕阳和海岸线。她把那张截图也删了。
做完这些,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林巧特意换了件新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周律师来楼下接她,路上又跟她过了一遍流程,林巧一条一条听着,心里默默记下。
法院门口的台阶很高,她跟着周律师走上去的时候,意外看见了赵志强。他也刚到,正站在门口抽烟,身边跟着那个张律师。几天不见,赵志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衬衫领子皱巴巴的,跟他之前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赵志强看见她,掐了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别开了视线。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法庭,隔着长长的桌子坐下。林巧坐在原告席上,赵志强坐在被告席上,中间隔着法警和书记员,隔着那短短几步却怎么也跨不过去的距离。
审判长宣布开庭,双方陈述、举证、质证,按部就班。周律师把那些转移财产的证据一份一份呈上去,赵志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张律师虽然也在辩解,但那些转账记录、银行流水白纸黑字地摆在那里,再怎么巧舌如簧也无济于事。
到了最后陈述环节,审判长问双方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赵志强站起来,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忽然哑着嗓子说:“我……我愿意接受调解。”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赵志强低着头,声音很低:“房子、存款、公司股份……该分的都分。甜甜跟她妈,抚养费按最高的标准给。我不想再争了。”
他抬起头,隔着那张长长的桌子看了林巧一眼。那目光很复杂,有疲惫,有愧悔,还有一种林巧读不懂的东西。
审判长问林巧是否接受调解,她转头看了看周律师,周律师轻轻点了下头。
“可以调解。”林巧说。
调解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最终的方案是:房子归林巧和甜甜,赵志强放弃产权;存款对半分,包括赵志强转移出去的那笔钱,必须追回来重新分配;公司股份赵志强保留,但需要支付林巧一笔一次性补偿款,数额相当于公司总资产的百分之二十;甜甜的抚养权归林巧,赵志强每月支付抚养费六千元,直到甜甜大学毕业,学费、医疗费、大额支出双方各承担一半。
赵志强在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林巧坐在对面,看着他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像在敲一个钉子,把这八年画上句号。
签完字出来,秋天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法院门口的广场上。林巧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赵志强从后面追上来,叫住她:“林巧。”
她转过身。赵志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对不起。”他说。
林巧看着他。这三个字她等了太久,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可真正听到的时候,她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痛快或释然,只有一种漫长的、终于走完一段路的疲惫。
“赵志强,”她说,“该还的你还了,该分的也分了。以后除了甜甜的事,咱们就不用联系了。”
赵志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林巧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挺得笔直,脚步不紧不慢。秋天的阳光落在她深蓝色的外套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她没有回头。
第十章 新的开始
离婚手续办完一个多月后,林巧带着甜甜搬了新家。
房子是租的,两室一厅,不大,但朝阳,窗台下有一排矮矮的绿植,房东说那是她前租客种的薄荷,不用怎么管就能长得很好。甜甜很喜欢那个小阳台,每天放学回来都要蹲在那儿数薄荷长了多少片新叶子。
林巧把原来那个家卖掉了。那是赵志强签字同意过户给她的房子,但她不想要了。那套房子里的每一面墙、每一块地砖都浸透了这八年来的记忆,好的坏的,甜的痛苦,都塞在每一寸空间里,她住不下去了。她把房子卖了,钱存进甜甜的教育基金里,自己带着孩子租了这套小小的、干干净净的房子。
新生活简单得近乎朴素,但林巧觉得踏实。每天早上她骑着电动车送甜甜上学,然后去公司上班。电商公司业务发展得不错,她的会计工作慢慢上了正轨,老板很信任她,又给她涨了一次薪。下午她接甜甜回家,做饭、辅导作业,周末偶尔带甜甜去公园或者博物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静得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有时候甜甜会问起爸爸,林巧从不避讳,简单地说爸爸在别的城市工作,放假会回来看她。赵志强也确实每个月来看甜甜一两次,带着玩具和零食,陪孩子玩半天。林巧每次都客客气气的,像招待一个普通亲戚,倒了水,请坐,然后自己去房间忙别的。赵志强有时候想跟她多说几句话,都被她礼貌而不失冷淡地挡了回去。
该说清的那天在法院门口已经说清了,他们没有别的话需要再多聊。
十二月的一天,林巧下班回来,在小区门口看见了她妈。老太太穿着厚棉袄,脚边又是那个蛇皮袋,笑呵呵地朝她招手。
“妈,你怎么又来了?”林巧赶紧跑过去,“天这么冷,你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
“接什么接,我又不是不认得路。”老太太说着,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桶,“给你带了排骨汤,还有你爱吃的腌萝卜。看你这阵子瘦的,下巴都尖了。”
林巧接过来,保温桶沉甸甸的,隔着盖子都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香味。她鼻子一酸,挽住她妈的胳膊:“走,上楼。正好甜甜快放学了,晚上咱们一起吃。”
“嗳。”老太太应着,又回头看了眼楼道口那排薄荷,“你这儿还种了花呢?挺好。”
“是薄荷。”林巧说,“房东留下的,可好养了。”
祖孙仨晚上围着小桌子吃了顿热热闹闹的饭。甜甜缠着外婆讲老家的故事,老太太就讲了村里李大爷家的狗下了一窝崽,隔壁王婶娘家的闺女考上了大学,东家长西家短,全是些鸡毛蒜皮的事,甜甜听得津津有味,林巧在旁边一边听一边笑。
吃完饭,老太太拉着林巧的手坐在沙发上,偷偷塞给她一个红纸包。
“妈,你这是干什么?”林巧要推回去。
“拿着!”老太太按住她的手,“不是什么大钱,我跟你弟凑的,给你添置点家具。你这屋里空荡荡的,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日子再难,也得有个家的样子。”
林巧攥着那个红纸包,纸有点薄,里面的钱估计也不多,可那分量沉甸甸地压在她掌心里,比什么都重。她把头靠在母亲肩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把纸包攥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她妈睡了之后,林巧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里亮起的万家灯火。十二月的夜风冷得刺骨,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袄,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散开。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律师发来的消息:“赵志强那边的补偿款已经打到账户了,你查收一下。”
林巧回了个“好的”,没有立刻去查余额。她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看着那些灯火。
远处有一栋楼的某扇窗户里,隐约传来一家人的说笑声,隔得太远听不清,但那暖融融的调子飘过来,混在冬天的风里,莫名让人心安。
再过几天就是冬至了。林巧已经想好了,冬至那天包饺子,羊肉馅的,甜甜爱吃。她妈说想多住几天,正好一起包。再叫上周律师和她们公司那个老板吴姐,几个人热热闹闹地吃一顿。
日子还很长,路还很长。她搂着身上那件旧棉袄,觉得今年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阳台上的薄荷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叶子,绿油油的,精神抖擞。
【全文完】
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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