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月子,大姑姐带娃来要我做饭,我问丈夫:留她还是我回娘家住
我叫周敏,今年二十六,嫁到王家三年,头胎生了个闺女,刚出月子没几天。婆家在鲁西南一个不大不小的县城,城东老棉纺厂的家属院里,住着公公婆婆,还有小叔子一家。我们两口子住在西边那间偏房里,挨着灶间,每天闻着油烟味儿过日子。
月子是婆婆伺候的,虽说不上多周到,但小米粥、红糖鸡蛋没断过,孩子哭闹时她也搭把手抱抱。我娘家就在城北的周家庄,骑电动车二十分钟的路程,可我愣是四十天没回去过,就怕路上受了风落病根。我妈来过两趟,提着两只老母鸡,瞅着我奶水不够急得直搓手,临走偷偷往我枕头底下塞了八百块钱。
丈夫王磊在城南一家汽修厂干活,早出晚归,一身机油味儿。他这人嘴笨,心里有数说不出来,结婚这些年没给过我啥甜言蜜语,但也从不跟我红脸。月子后半段他睡沙发,怕翻身碰着我和孩子,早晨五点多就悄悄起来,把灶上粥熬上再去上班。我心里是暖的,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图的不就是个踏实。
可踏实日子没过几天,事儿就来了。
那天是农历七月十六,我刚给孩子洗完屁股换好尿布,听见院门口三轮车响。大姑姐王芳带着她五岁的儿子浩浩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后车斗里塞着两个大编织袋,一个装着换洗衣裳,另一个鼓鼓囊囊不知道啥东西。婆婆从堂屋里迎出来,姑姐俩搂着肩膀又笑又嚷,跟唱戏似的。
“小弟妹出月子了吧?我寻思着过来住几天,帮衬帮衬。”大姑姐嗓门亮堂,院子里几根晾衣绳都跟着颤。
我抱着闺女站在灶间门口,勉强挤出笑:“姐来了,快进屋坐。”
大姑姐比我大八岁,在邻县纱厂上班,姐夫在建筑队干钢筋工,两口子长年在外头,浩浩跟着爷爷奶奶在老家镇上念幼儿园。这会儿放了暑假,她大概是歇了年假带孩子回来团聚。可问题是,往年她回来都是住公婆那屋的套间,今年开春小叔子媳妇生了二胎,套间让给他们一家四口住了,公婆搬到堂屋隔出来的半间,我们家这偏房就成了唯一能住人的地方。
果然,午饭桌上婆婆开了口:“小敏啊,你姐带孩子回来住几天,你们那屋宽敞,让浩浩跟你姐挤挤?你刚出月子,夜里孩子闹,也好有个帮手。”
我没接话,低头扒拉碗里的面条。王磊在桌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小声说:“就几天,姐难得回来。”
大姑姐边给浩浩擦嘴边说:“弟妹放心,我睡沙发就成,不碍你们事。你们小两口刚添孩子,我还能帮你们照应照应。”
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推辞就是不给面子了。当晚大姑姐带着浩浩睡在偏房外间那张旧沙发上,我和王磊带孩子睡里间。屋子本来就小,中间隔道布帘子,浩浩调皮,光着脚丫子在水泥地上跑来跑去,我家闺女刚睡着就被吵醒,扯着嗓子哭了好几回。
第二天一大早,我奶涨得厉害,闺女含不住奶头急得哇哇叫。大姑姐掀帘子进来,瞅了一眼说:“弟妹,你奶水不通啊?得拿热毛巾敷敷。对了,今儿中午咱吃啥?浩浩闹着要吃红烧排骨,我去菜市场买点,你给做呗。”
我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抱着浩浩出门了。王磊上班去了,婆婆在院子里择韭菜,公公在屋里看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得正欢。我胳膊底下夹着闺女,一手按着发硬的乳房,疼得龇牙咧嘴,还得爬起来把昨晚浩浩吐脏的沙发罩子拆下来泡进盆里。
大姑姐拎着排骨回来时已经快十一点,我闺女刚哄睡着,我坐在床边浑身发软。她把排骨往灶台上一撂:“弟妹,快点儿炖上吧,浩浩饿得啃手指头了。”
我看了她一眼,胸口堵得慌,但还是撑着站起来。月子里婆婆嘱咐过不能沾凉水,可这会儿哪还顾得上,排骨得焯水,得拿凉水冲浮沫,我手指头伸进水里,冰得骨节生疼。灶上油锅噼啪响,油烟呛得我直咳嗽,闺女在屋里被惊醒,又哭开了。
大姑姐抱着浩浩在院里吃西瓜,冲屋里喊:“弟妹你哄哄孩子,别让她老哭,嗓子该哑了。”
我一手拿锅铲翻排骨,一手掀帘子往里屋看闺女蹬着小腿哭得满脸通红,眼泪吧嗒吧嗒掉进锅里。排骨炖上了,我去抱闺女,她拱在我怀里拼命找奶,可我折腾一上午,奶水硬得跟石头似的,她含不住,急得嚎得更凶。大姑姐推门进来:“咋回事?奶不够?”
我没吭声,转过身解扣子。她凑过来瞅了瞅:“哎呀,堵奶了!得赶紧揉开,不然发炎就麻烦了。要不你先别做饭了,我打电话让妈回来弄。”
婆婆赶集买布头去了,手机扔在堂屋里没带。大姑姐翻出公公的老年机给婆婆打,打不通,又给王磊打。王磊在电话那头说:“让敏敏先弄孩子,饭等妈回来再做。”大姑姐挂了电话瞅着我:“弟妹,你瞧,磊子也这么说。那你先管孩子,排骨我关小火焖着,等妈回来再说。”
下午婆婆回来了,瞅见灶上焖着的排骨,又瞅见我歪在床上拿热毛巾敷奶,脸就拉下来了:“小敏你这月子咋坐的?奶都堵成这样了,还敢做饭?你姐也是,让你一个刚出月子的产妇下厨房,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大姑姐脸一红:“妈,我哪懂这些,我看弟妹精神头还行……”
“行啥行!”婆婆嗓门高起来,“她虚得走路都打晃,你眼瞎啊?”
我在里间听见,心里又酸又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婆婆平时唠叨归唠叨,但关键时刻还是向着我的。大姑姐不说话了,抱着浩浩坐院子里剥毛豆,浩浩嚷嚷着要吃排骨,她压着嗓子哄:“姥姥不让舅妈做饭,咱再等等。”
到了晚上王磊回来,一家子围着小桌吃饭,红烧排骨炖得烂乎,浩浩啃得满嘴油。大姑姐举着筷子跟我说:“弟妹手艺就是好,这排骨比我做的好吃多了。”我没接话,低头喝粥,奶还是胀,闺女吃两口就甩开奶头哭,我后背衣服都湿透了。
夜里十点多,闺女总算睡踏实了。王磊躺在床那头打呼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布帘子那头浩浩说梦话喊妈妈,大姑姐窸窸窣窣起来给他盖毛巾被。透过帘子缝,我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发呆,黑黢黢一个影子。
第二天一早,大姑姐又张罗着中午吃饺子,让我剁馅儿。我坐在床边给孩子喂奶,抬起头看着她:“姐,我刚出月子,手脖子使不上劲儿,剁不了馅。”
她愣了愣,嘴张了张:“那……那我去买现成的肉馅?”
“姐,”我叫住她,胸口那口气顶到了嗓子眼,“你带孩子回老家来住,我欢迎。可你要是天天指着我做饭伺候你们娘儿俩,我真受不了。我闺女才四十天,我自个儿还没缓过劲儿呢。”
大姑姐脸色变了,她把手里的菜篮子往灶台上一顿:“弟妹你这话啥意思?我回来又不是光吃闲饭的,我不是说了帮你照应孩子吗?你做个饭咋了?我当年生浩浩,满月就下地干活了,也没见娇气成这样。”
她嗓门一高,里屋闺女惊醒了哭起来。我起身去抱孩子,胳膊肘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奶瓶,玻璃碴子碎了一地。大姑姐退后一步,脚底踩着碎碴子咯吱响,婆婆从堂屋跑过来,瞅见一地狼藉,拍着大腿喊:“这是干啥呀!好好的日子不过,摔打啥!”
公公也从屋里出来,背着手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念叨:“家和万事兴,家和万事兴……”
我抱着哭得打嗝的闺女,看着地上碎玻璃渣子,看着大姑姐涨红的脸,看着婆婆急得团团转,再看王磊还没下班,这个家里连个替我说话的人都没有。胸口那口气终于冲上来,冲得我眼前发黑。
“妈,”我嗓子眼发紧,“我不为难你们。大姑姐要住这儿,我就带孩子回娘家住。等我奶通了,身子养好了,再说回来的事。”
婆婆一愣:“你这孩子说啥胡话,刚出月子就往娘家跑,村里人咋看咱家?”
“那她为啥非得这时候来?”我指着大姑姐,声音抖得不像样,“我这四十天咋熬过来的妈你看见的,夜里起来七八回,白天孩子一哭就是一身汗,饭都吃不到嘴里。好不容易出了月子,想着能缓缓,结果大姑姐带着孩子来了,第一天就让我下厨,第二天又让我剁馅儿。我不是铁打的,我也是个人。”
大姑姐眼圈红了,把浩浩往身后一拉:“周敏你这话戳我心窝子。我回来是看咱妈咱爸的,顺便瞧瞧你和我侄女,你当我稀罕吃你做的饭?行,我走,我现在就走,不碍你的眼。”
她说着就往外头拎编织袋,浩浩吓得哇一声哭了,抱着她腿不撒手。婆婆两头拦,拦不住大姑姐,又回来拉我:“小敏你消消气,你姐不是故意的,她一个粗人,不会说体己话……”
我回到里屋,把闺女放在床上,开始往包里塞尿布、奶粉、换洗衣服。手哆嗦得厉害,奶水滋滋往外渗,把前襟洇湿了一大片。闺女躺在床上蹬着小腿,瞅着我咧嘴笑了一下,那么小的人儿,笑得我心都碎了。
我掏出手机给王磊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那头传来砂轮打磨铁器的刺耳声,他喂了好几遍我才听见。
“王磊,”我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你姐带孩子来了,让我做饭,我做不了。我现在就回娘家住,你要觉得你姐该留,你就留她。你要觉得我和孩子该回来,你就来接我们。”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砂轮声停了。王磊的声音闷闷的:“咋了敏敏?你别急,慢慢说。”
“我不说了,”我吸了吸鼻子,“你回来看看就知道了。我给你两个选择,留她,或者留我。你自个儿掂量。”
挂了电话,我拎着包抱着孩子往外走。婆婆在院子里拽着我胳膊不撒手,公公拦在大门口,嘴里还是那句“家和万事兴”。大姑姐站在灶间门口,脸上的红褪下去,泛着一层白,浩浩躲在她身后,偷偷探出脑袋看我。
我没回头,从公公胳膊底下钻过去,出了院门。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在头顶,闺女被晃得眯起眼睛,小脑袋往我怀里拱。我一只手抱她,一只手拎包,走在棉纺厂家属院的水泥路上,两边邻居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有人喊:“小敏这大中午去哪儿啊?”
我没应声,眼泪糊了满脸。走到巷口小卖部,老板娘张婶认识我,搬了把椅子让我坐:“哎哟我的闺女,你这是闹啥?大热天的抱着孩子往外跑,受罪哟。”
我坐在椅子上,闺女在我怀里又睡了,小嘴一撅一撅的。张婶给我倒了杯温水,我喝了一口,心里那团乱麻稍微松了松。可松完更难受,想着王磊回来看到空了一半的屋子,是追来娘家接我,还是跟他姐一条心觉得我作?想着想着,眼泪又下来了。
张婶拍拍我肩膀:“别哭别哭,月子里哭坏眼睛。你先坐会儿,我给周家庄你妈打个电话,让她来接你。”
我妈接到电话来得飞快,骑着她那辆旧电动车,后座上绑了条小棉被怕颠着外孙女。她看见我坐在小卖部门口,车没停稳就跳下来,一把搂住我:“闺女你这是咋了?谁欺负你了?”
我妈和我爸种大棚蔬菜,一辈子土里刨食,手粗脸黑,但搂着我的胳膊特别有劲儿。她从我怀里接过孩子,又拎起包,冲张婶道了谢,把我扶上电动车后座:“走,跟妈回家。他王家再能耐,也不能让刚出月子的媳妇受这气。”
电动车穿过县城主街,拐上通往周家庄的乡道。两边的玉米地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响,闺女在我妈背后睡得安安稳稳。我搂着我妈的腰,脸贴在她后背上,闻着她身上那股大棚里带出来的泥土和化肥味儿,鼻子一酸,又哭了。
“妈,你说我是不是太不懂事了?”我在风里问她。
我妈头也不回:“懂事值几个钱?身子是自己的,垮了谁替你扛?他家大姑姐四十天就让产妇做饭,搁哪儿都说不过去。你先在妈这儿住着,啥时候养利索了啥时候再说。”
到家时我爸正在大棚里浇水,听说我回来了,扔了水管子就跑回来。他脚上沾着泥巴,进屋先看外孙女,粗糙的手指头轻轻碰碰她的小脸蛋,咧嘴笑:“像咱家人,眉眼像小敏。”
我在娘家的西屋里住下来,那是我出嫁前的屋子,墙上还贴着高中时买的明星海报,床头柜上摆着大学时的合照。我妈把床单被罩全换成干净的,又去村口杀了一只老母鸡炖汤,逼着我喝了两大碗。
头两天我心里七上八下,手机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王磊一个电话都没打来。倒是婆婆打了两个,头一个问我身体咋样,奶通了没,第二个吞吞吐吐说大姑姐回邻县了,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嗯嗯啊啊应着,心里又酸又涩。
第三天傍晚,我抱着闺女在院子里看丝瓜藤上开的黄花,听见院门外电动车响。王磊推着他那辆旧摩托进来,车把上挂着两箱牛奶,一兜苹果。他站在院门口,晒得黝黑的脸上堆着笑,有点讨好,有点局促。
我坐在小板凳上没动,闺女在我怀里吐泡泡。我妈从灶间出来,瞅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去了。我爸在屋里喊:“磊来了?进屋坐。”
王磊把牛奶苹果放在廊下,走到我旁边蹲下来,伸手想碰闺女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他嗓子比平时低:“敏敏,我来接你回去。”
我没抬头:“你姐呢?”
“走了,”他搓着膝盖上的灰,“那天我下班回去,妈都跟我说了。我姐她就是心粗,不是故意使唤你。她回邻县之前跟我唠了一宿,说她做得不对,让你受委屈了。她还给孩子买了对小银镯子,搁咱家枕头底下了。”
我抬起头看他:“那你呢?你咋想的?那天我打电话给你,你说让妈回来做饭,你知不知道奶堵了我疼成啥样?你姐让我剁馅儿的时候你在哪儿?”
王磊眼圈红了,他三十岁的人,当着我的面没哭过几回。他伸手握住我的手,他手心里全是老茧,糙得像砂纸:“敏敏,我错了。那天在厂里忙得晕头转向,没听出你声音不对。我后来回去看屋里碎了奶瓶,看沙发上铺盖卷没了,才知道你受了多大委屈。”
他吸了吸鼻子:“我姐那个人你知道,从小就大大咧咧,自己吃苦吃惯了,就觉得别人也能吃苦。我跟她说了,说你月子没坐好,身子虚,她眼泪吧嗒吧嗒掉,说她真没想到。她让我跟你说对不起,说她再不这样了。”
我心里那口气还没全消,但看着他蹲在跟前,胡子拉碴,工装裤上还沾着机油点子,心就软了一半。可软归软,话还得说清楚。
“王磊,我不是不能吃苦,”我把闺女换了个胳膊抱着,“我嫁给你三年,哪年农忙不是回婆家帮收麦子?你妈腰疼那阵子,我一天三顿做给一大家子吃。可月子不一样,你懂不懂?那是女人拿命换孩子,身子骨是松的,骨头缝是开的,将养不好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他使劲点头:“我懂我懂,妈也骂我了,说我当丈夫的不上心。”
“我不是要你妈骂你,”我叹了口气,“我是要你心里有数。以后你姐再来,提前打招呼,我能接就接,接不了你也别让我硬撑。咱们是一家人,谁都有难处,可难处得互相体谅,不能光我一个人退。”
王磊蹲在那儿,拿袖子蹭了蹭眼睛,然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来,我抱抱闺女。”
我把孩子递给他,他抱孩子的姿势笨拙,闺女不舒服地扭了两下,他就慌了,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妈在灶间窗口瞅着,忍不住笑了一声,出来把闺女接过去,冲王磊努努嘴:“进去跟你爸喝口水,晚上在这儿吃饭。”
那天晚饭是我妈做的烙饼卷鸡蛋,王磊吃了四张,我爸陪他喝了半瓶啤酒。饭桌上我爸话不多,就一句:“小敏从小身子弱,你多疼她。”王磊闷闷地应了,把他碗里的鸡蛋夹给我。
吃完饭王磊去刷碗,我抱着闺女在院里乘凉。我妈凑过来小声说:“他认错认得诚心,你差不多就回去吧。夫妻没有隔夜仇,再说孩子还得有个家。”
我看着东屋亮着的灯,王磊弯着腰在水龙头底下洗碗的背影,瘦长一条,跟他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心里那根绷了这几天的弦慢慢松下来,松得我浑身发软。
当晚王磊没走,在娘家西屋打地铺。闺女半夜醒了吃奶,他翻身起来给我倒水,笨手笨脚地拿热毛巾给我敷奶。我靠着床头,看他蹲在地上搓毛巾的侧脸,忽然问:“你姐真不生我气?”
他摇摇头:“她生啥气?她就是嘴硬心软。走的时候还跟我说,让我好好待你,说她当年在婆家月子里也受了气,不该让我姐再受一遍。她说等她下次回来,给你做顿饭赔不是。”
我鼻子酸了酸,没再说话。闺女吃饱了又睡过去,小嘴在我怀里吧唧吧唧。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地铺上王磊蜷着的身子,他一只手搭在我床沿上,手心朝上,像是随时等着接住什么。
第二天一早,王磊用摩托驮着我和孩子回了县城。路过小卖部门口,张婶探出头来喊:“哎哟和好啦?这才对嘛,小两口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我冲她笑了笑,闺女在怀里蹬蹬腿。
回到家,婆婆已经把偏房里外收拾了一遍,沙发罩洗得干干净净,地上铺了新的塑料地板革。床头柜上果然搁着个红绒布小盒子,打开是一对银镯子,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婆婆搓着手站在门口:“小敏啊,你姐走的时候特意去银楼打的,说给小侄女添个彩头。她还让我跟你说,对不住,是她考虑不周。”
我把银镯子给闺女戴上,小小的手腕上亮晶晶一圈。闺女啥也不懂,挥舞着小拳头,镯子叮当响。
大姑姐后来从邻县寄过一回包裹,里头是两罐她自己做的萝卜干,还有一封信。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弟妹,姐嘴笨,不会说好听的。那天让你受累了,姐想起来就后悔。下次回去,你别做饭,姐做给你吃。浩浩老念叨舅妈做的排骨,我说你舅妈累,等舅妈身体好了再说。你们好好过日子,姐远着点,不给你们添乱。”
我把信叠好放进抽屉里,和王磊的结婚证搁在一起。萝卜干打开尝了一口,咸香脆辣,是她们那边的做法。王磊问好吃不,我说好吃,就是太咸,得配粥。
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王磊每天早出晚归,婆婆帮我带孩子,我慢慢养回了精神气儿,奶水也通了,闺女吃得小脸圆嘟嘟。中秋节那天大姑姐又带着浩浩回来,这回她进门先奔灶间,系上围裙就忙活开了。我抱着闺女在院里晒太阳,浩浩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时不时跑来跟我报告:“舅妈,那只大蚂蚁搬了个米粒!”
大姑姐在灶间喊:“弟妹,排骨炖上了,我照着你的法子做的,你尝尝咸淡。”我进灶间拿筷子夹了一块,肉炖得烂,味道没我做的透,但已经很好吃了。大姑姐围着灶台转,脑门上沁着汗,回头冲我笑:“咋样?”
我也笑:“行,比我做的好。”
婆婆在堂屋里喊开饭,公公把电视机声音调小,王磊从厂里赶回来,一手拎着月饼一手拎着螃蟹。一大家子围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吃饭,浩浩啃排骨啃得满脸油,闺女躺在小推车里咿咿呀呀自说自话。大姑姐拿勺子舀了鸡蛋羹喂她,嘴里念叨:“小丫头快长大,姑姑教你唱儿歌。”
我坐在王磊旁边,他埋头扒饭,在桌子底下悄悄碰了碰我的手。我反手扣住他手指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月亮还没上来,但天色已经蓝莹莹地暗下去了。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哄闺女睡觉,她攥着我的手指头不肯松。我看着她的脸,小小的眉眼还没长开,但嘴巴像我,下巴像王磊。我想着等她长大了,要是有一天她也当了妈,月子里受了委屈,我该怎么教她。大概会告诉她,该忍的时候忍一忍,该说的时候也要说出来,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委屈要有人听见才算数。
窗外传来王磊在灶间洗碗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他哼着跑调的流行歌。婆婆在院里跟邻居唠嗑,说今年秋天雨水好,棉纺厂家属院那几棵桂花树肯定开得旺。闺女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小嘴吧嗒两下又睡沉了。
我把她轻轻放进小床,盖好毛巾被。床头柜上那对小银镯子映着台灯的光,明晃晃的,像两个小小的月亮。
日子就是这样,有时候咸了有时候淡了,但只要灶上还冒着热气,人还在桌边围着坐,就没什么过不去的。我关了灯躺下,王磊洗完碗进来,轻手轻脚爬上床,从背后搂住我。他身上的肥皂味儿混着淡淡的油烟,热烘烘的。
“敏敏,”他闷声说,“以后有啥事你直接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我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知道了,睡吧。”
窗外桂花还没开,但风里已经带了一丝甜丝丝的味儿。我闭上眼睛,心里那根弦彻底松下来,松得像老槐树上挂着的秋千,晃晃悠悠,安安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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