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在公司勤勤恳恳干了七年,行政岗,说白了就是打杂的。上个月,领导让我垫付十万块给十位高管订商务舱机票,说是项目紧急,回来就走报销流程。
结果出发前一天,财务告诉我,这笔钱不符合报销规定,让我自己想办法。我没吵没闹,回到工位,默默打开航空公司官网,把十张机票,全退了。
财务主管刘梅把报销单甩回我桌上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核对会议室的投影仪报修单。那“啪”的一声脆响,像一把小刀,划破了行政部下午三点半那种闷热的平静。
“周远,你这单子有问题。”
刘梅的声音不大,但行政部就那几排工位,足够让隔壁的小林和对面新来的实习生都竖起耳朵。我抬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笑意,但那笑意不达眼底,透着一股“早知如此”的冷漠。
我拿起报销单。三万七千六百块。七月初,公司承接了临州天越集团的一个尽调项目,陈总点名要十位核心高管和项目骨干飞过去参加启动会。因为时间紧,行政部走加急流程申请备用金没批下来,陈总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说小周你先垫一下,回来当天就让刘梅走特批,绝不影响你。
“刘姐,”我尽量让语气平稳,“这是陈总特批的商务差旅,机票是七月二号订的,行程单、登机牌、会议邀请函复印件都在后面钉着。”
刘梅摇摇头,手指点在“商务舱”三个字上:“公司《差旅费用管理办法》上个月刚修订过,总监级以下一律经济舱。你这些票,十张里有六张是商务舱。就算有陈总口头同意,不符合白纸黑字的规定,我这边没法入账。你拿回去,找陈总补个特批单?”
我的心沉了一下。那版新规我知道,六月中旬发的红头文件,但当时陈总在内部会上提过,说“项目特事特办,几个副总年纪大了,经济舱坐出个好歹来谁负责”。所以我才敢订。现在让我去找陈总补单子?陈总昨天下午已经提前飞临州了,手机关机——项目上的人都联系不上。
“刘姐,陈总在飞机上。而且这些票明天就要飞了。钱是我个人的信用卡垫付的,一共三万七千六,这周就是还款日。”我的声音开始发紧。
刘梅轻轻叹了口气,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周远,不是我不帮你。新规是老蒋亲自盯着推的,上周全体行政财务大会你忘了吗?审计那边盯得特别紧。没有特批单,这钱就是不能报。你垫付是事实,但流程不符合,我也没办法。你要不先把票退了?能少损失点就少损失点。”
“退票?”我像被针扎了一下,“明天上午十点的航班,十位领导,临州天越的项目启动会。我退了,他们怎么去?”
刘梅已经转身准备走了,丢下一句:“那就是你的事了。或者,你可以自己补个特批单……但老蒋签不签,我可不敢保证。”
她说的“老蒋”,是公司分管行政财务的副总裁蒋国明。此人五十出头,谢顶,戴一副金丝眼镜,最大的爱好就是搞流程改革和成本控制。新规就是他一手推的,号称“向管理要效益”。而我,周远,行政部一个不起眼的主管,在他眼里可能连个“效益”都算不上。
刘梅走后,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小林悄悄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个“兄弟挺住”的表情包。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没回。
三万七千六,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算过。房租每月三千二,年初才换的,因为儿子要上小学,想租个离学校近点的老破小。每月还车贷一千八,一辆三年前买的二手宝来,为了接送孩子方便。加上水电煤气、孩子兴趣班、我妈的高血压药……这张信用卡如果还不上,循环利息加上违约金,下个月可能滚到三万九。而我税前工资,八千五。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可用额度:还剩一千四百块。彻底没戏。
那一刻,说心里不怨是假的。七年前我进这家公司,从行政助理干起,端茶倒水、订餐订票、搬桶装水、修打印机,什么活都干过。陈总一个电话让我垫钱,我二话没说。上个月同学聚会,有人提到公司报销拖沓,我还替陈总说话:“我们陈总为人仗义,不会亏了下面的人。”
现在,这份“仗义”让我背上了三万七千六的窟窿。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已经审核通过的订票明细。十张电子客票,整齐地排列着。明天上午十点零五分,辰江国际机场,飞往临州。十位领导的名字、身份证号、座位号,我都倒背如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小林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远哥,要不找陈总秘书再催催?”
我“嗯”了一声,没动。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行政部只剩我一个人。电脑屏幕发出幽白的光,映在我脸上。
刘梅说得对,按规定,这些票确实不符合报销标准。但我也清楚,这不仅仅是规定的问题。上个月新规刚出的时候,听说项目部那边也有人超标准订票,最后是老蒋大笔一挥,在特批单上签了字,理由是“维护重要客户关系”。同样是超标准,项目部的能特批,行政部垫付的就不能?区别在哪?区别在于,项目部的出差是给公司赚钱的,而行政部,是花钱的。
说白了,我不够资格让他蒋国明开这个口。
我关掉电脑,走出公司大门。七月的夜晚,热浪扑面而来,知了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脑袋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是老婆林薇打来的。
“周远,你信用卡账单还了吗?今天招行给我发短信了,说最低还款要五千多。”她的声音里带着疲惫,背景音是儿子在念拼音。
“还没,我……明天处理。”我尽量让语气轻松些。
“你别拖了,利息很高的。”她叹了口气,“对了,你不是说公司报销很快吗?你垫的三万多块下来了吗?”
“快了,财务今天有点忙,明天我催催。”我撒了个谎。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蹲了下来,点了一根烟。烟圈在路灯下缓缓散去,像我心里那点最后的期待。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总的微信语音,我赶紧点开。
“小周啊,我手机刚开机。机票的事小刘跟我说了,情况我了解。这样,你先处理一下,看看能不能跟航空公司协商改签成经济舱,差价退回来。特批单的事,等我回来再补。别因为这个影响明天的项目启动会。辛苦了啊。”
语气和蔼,安排从容。轻飘飘一句“你先处理一下”,就把皮球又踢回给了我。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改签成经济舱?十张商务舱,改签费加上舱位差价,算下来可能比退票重买还贵。而且,明天上午十点的航班,现在几点了?晚上八点半。航司客服都下班了,线上改签渠道也早就关闭。更重要的是,就算改签成功,差价损失谁承担?
陈总不会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在“安抚”我,一个电话里“辛苦”二字,既不花钱,也不担责。
我掐灭了烟头,站了起来。
身后是巍峨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上映着城市的霓虹。七年前,我也是这样站在楼下,抬头仰望,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现在,我只觉得这栋楼冷得像一个巨大的冰窖。
我打开手机,找到了航空公司的客服电话。
不是要明天飞的票吗?不是让我自己想办法吗?
行。
我按下拨号键。
“您好,欢迎致电辰风航空,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要退票。”我的声音异常平静。
“请问您提供一下证件号或者票号。”
我报出自己的身份证号。客服很快查到了信息。
“周先生,您名下共有十张明日辰江飞往临州的商务舱客票,请问需要全部退票吗?”
“对,全部退。”
“退票将产生一定的手续费用,请问您确认吗?”
我顿了一下。退票费,每张大概四百到六百块,十张就是四五千。这笔钱,公司不会给我出,刘梅更不会。也就是说,如果我现在退票,不仅三万七千六拿不回全部,还要再损失四五千。
但是,如果不退,明天十位领导到了机场,发现没票可登机,项目启动会泡汤,陈总回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我。到时候,我不仅要还三万七千六,还可能丢掉工作。
两害相权取其轻。
“确认退票。”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的,已为您提交退票申请。退款将在三到七个工作日内原路退回您的信用卡账户。请问还有其他需要帮助的吗?”
“没有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机屏幕上,“退票成功”四个字格外刺眼。
短信很快也来了。十张票,全部退票成功,手续费共计四千六百八十元,原路退回了三万两千九百二十元。
也就是说,这一通电话,我亏了四千六百八。但我保住了剩下的三万三千块。
不对,我什么都没保住。这三万三千块本来就是我的钱。我用自己的钱给十位领导买了票,现在又用自己的钱交了退票手续费,最后拿回属于自己的钱——在这整个过程中,公司没有出一分钱,甚至没有一句实质性的承诺。
而明天,十位领导将准时出现在辰江国际机场,在值机柜台前被告知——周远先生已取消该行程。
我收起手机,转身往地铁站走去。夜风迎面吹来,有些闷热,但我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明天会怎样?我不知道。陈总会怎样暴怒?蒋国明会怎么处理我?刘梅会不会幸灾乐祸?
不重要了。
在我按下“确认退票”的那一刻,我心里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地变了。
地铁末班车上,车厢摇晃,灯光昏黄。我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飞速退去的广告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陈总那条语音:“你先处理一下……别影响明天的项目启动会。”
我处理了。
我把票退了。
明天,启动会一定会受影响。
但那不是我该操心的事了。
回家路上,我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鬼使神差地,我走进去,买了一瓶啤酒,和一包平时舍不得抽的利群。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我需不需要袋子,我说不用。
出了店门,我站在路灯下,拧开啤酒瓶盖,灌了一大口。
下一秒,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周远先生吗?我是辰风航空的客服专员李瑞。刚跟您确认一下,您名下的十张临州客票已经全部退票成功。其中两张是通过企业账户支付的……我这边需要跟您核实一下,退票款项是退回企业账户还是您个人账户?”
我的动作僵住了。
“企业账户?”我重复了一遍。
“是的,系统显示其中两张客票的支付来源是‘华辰风控集团企业账户’。这两笔款项需要退回企业账户,没办法退到您的个人卡上。请问您需要确认吗?”
“等会儿。”我放下啤酒瓶,声音有些发颤,“你是说,有两张票的钱,不是我垫付的?是公司账户直接付的?”
“根据系统记录,是的。两张客票,金额共计七千五百二十元,支付来源为企业账户。其余八张为您的个人信用卡支付。”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也就是说,在我垫付三万七千六之后,公司可能出于某种原因(也许是陈总私下交代过),又用企业账户支付了其中两张票款。而我垫付的那三万七千六里,其实有七千五百二十块被“替换”了出来——但因为金额一致,总数没变,我一直没发现。
现在退票,那七千五百二十块会退回公司账户。我的信用卡只能退回三万零一百四十元。
而我的信用卡账单,是三万七千六百块。
这意味着,我不仅亏了退票手续费四千六百八,还要再损失七千五百二十块——因为那部分钱本来就在公司账上。
我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李瑞,我不管什么企业账户,我只知道我垫了三万七千六,现在退票,我的信用卡必须全额退回。”
“这个……周先生,我很理解您的心情,但支付渠道的退款路径是系统锁定的,我们无法人工更改。企业账户支付的款项,只能退回企业账户。如果您有异议,可能需要您跟公司财务协商。”
“协商?”我几乎要笑出来,“你们系统的问题,让我去跟公司协商?”
“对不起,周先生,这是平台规定。我能做的,是把您的意见记录上报。如果有处理结果,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算什么?雪上加霜?还是说,从一开始,这十张票里就有猫腻?
我打开手机,翻出当时订票的网页记录。因为时间紧,十张票是我分两笔订单下的。第一笔八张,信用卡支付三万零一百四十。第二笔两张,在最后一刻被提示“该卡额度不足”,我当时还纳闷,明明额度够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系统显示支付成功了。我以为是自己记错了额度,就没细想。
现在才明白,第二笔的两张票,是公司企业账户支付的。但我那天为了完成支付,明明输入的是自己的信用卡信息。
有人在后台改了支付方式。
会是谁?
只有一个可能——财务部。
刘梅。
是她帮我改成了企业支付?为了什么?是好心帮我减少垫付?还是另有用意?
如果是好心,为什么退票的时候不提前告诉我?如果是另有用意,那她的目的是什么?
我站在午夜的街头,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我拨通了刘梅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周远?这么晚了,什么事?”
“刘姐,我问你个事。七月初我订那十张临州的票,其中两张是不是公司账户付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查了?”她的语气不像之前那么公事公办,反而带着一丝谨慎。
“刚客服打电话来,说退票退款路径的问题。”
“你退票了?”她的声调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了下来,“全退了?”
“对。明天十位领导没票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我几乎能想象到刘梅此刻的表情:震惊、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周远你疯了?陈总知道了要出大事的!”
“已经出了。”我平静地说,“我只想知道,那两张票为什么变成了企业支付?是不是你改的?”
刘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周远,你知不知道,那两张票,是谁的?”
“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然后,刘梅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出了一个名字:
“你最好先去看看你桌上那本差旅申请单。我今晚值夜班,你过来一趟。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电话被挂断了。
我捏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没那么简单。
当然没那么简单。从我垫下这三万七千六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掉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漩涡。
而退票,只是我在水里下意识划动的那一下。
我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路灯,飞蛾在光晕里疯狂扑腾。然后,我转身,朝着公司的方向走去。
夜色浓重,街上没有几个人。我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今晚过后,一切都要变了。
我在夜色里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压短,像某种无声的催促。公司大楼还有几层亮着灯,像怪兽半睁的眼睛。刷工牌,进电梯,行政部在七楼。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刘梅在财务部等我。
她没开大灯,只亮了一盏台灯,桌上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她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自己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那两张票,是陈总和蒋总的。”她说。
我站在门边没动。其实我猜到了几分。能让刘梅半夜把我叫回来,又用那种语气说话的名字,公司里不会有几个。
“陈振邦和蒋国明。”我确认了一句。
刘梅点头:“七月初你订票那天,你信用卡额度不够,第二笔订单支付失败。你走了之后,陈总秘书来找我,说陈总的意思,剩下两张改走企业账户,别让你为难。我当时没多想,就帮他操作了。”
“所以那两张票,从头到尾不用我垫钱。”我慢慢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我报销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提?”
刘梅抬眼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因为不能提。那两张票如果走企业账户,就必须有相对应的业务凭证。可是这趟去临州参加天越启动会的名单里,没有陈总和蒋总。他们两个根本不在十人名单里。”
我愣住了。
十位领导,是我按陈总给的名单订的票。市场部两个副总,投研部三个总监,合规部一个,风控部一个,再加上项目部三个核心骨干。陈振邦和蒋国明,一个总经理,一个分管行政财务的副总裁,按理说级别最高,但名单里确实没有他们。
“他们自己不去,却让我订他们的票?”我皱眉,“这是要干嘛?”
刘梅没回答,反而把桌上的那本差旅申请单翻到某一页,推到我面前。那是我七月初填的单子,上面十个人的名字整整齐齐,唯独最后一栏“审批意见”是空白的。
“蒋总没签。”她说。
我盯着那栏空白,脑子里飞速转着。按理说,超标准的商务舱差旅,必须有蒋国明的特批签字。那张单子我交上去之后,刘梅说会转给蒋总,后来就没了下文。我以为这事已经默认通过,毕竟陈总亲自打了电话。
“蒋总为什么不签?”我问。
刘梅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台灯下显得有些发苦:“因为签了,就意味着承认他知道这件事。他不想知道。”
我好像抓住了什么,但又不太清晰:“那他为什么还要去?”
刘梅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陈总让订两张不在名单上的票,花公司账户的钱,瞒过行政部的差旅系统。你说他要干什么?”
我背后窜起一股寒气。
“他们不是去参加天越启动会。”
“对。”刘梅说,“他们去临州,是要见另外一拨人。天越的项目启动会,只是公司对外放出去的一个由头。那十位领导里,大多数是真的去开会的,但陈振邦和蒋国明,是借这个机会去谈另一件事。”
“什么事?”
刘梅沉默了。她看着我,眼神有些犹豫,最后叹了口气:“周远,你七年了,有些事我没法跟你说得太透。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三个月,公司账上几笔大额往来,走的都是天越的壳。我是做财务的,有些数字看一眼就知道有问题。但我也只是个财务主管,我能怎么办?睁只眼闭只眼,能过一天是一天。”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所以你不批我的报销,也是故意的。”
刘梅没有否认。她缓缓转着手里的杯子,杯底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蒋总让我卡住这笔钱。他说行政部今年的预算已经超了,商务舱的票不能报,让你自己消化。”
“他想让我自己咽下这三万七。”我盯着她,“就因为我最好拿捏。”
刘梅避开我的目光:“周远,你别怪我。我不卡你,我自己也脱不了身。那两张企业账户的票已经动了账,如果再把你的报销放过去,审计一查,全都露。蒋总的意思是,让你认了这个亏,把这事捂住。”
我握着椅子扶手的指节有些发白。
认了这个亏。三万七千六百块。在蒋国明眼里,这可能就是一顿饭钱,甚至不到。但他不愿意冒任何风险,所以选择让我这个最底层的行政主管来承担所有代价。
“然后呢?”我声音出奇地平静,“我退了票,明天陈总和蒋总也走不了。你打算怎么交代?”
刘梅抬起头,眼睛里终于露出一丝惊慌:“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周远,你退票这件事,我不能替你兜。明天陈总问起来,你最好自己说。”
“我自己说。”我点点头,“我会的。”
我起身准备走,刘梅又叫住我:“等等。还有一件事。”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两张企业账户的票,退款会回到公司账户。蒋总明天一定会问这笔钱为什么回来了。我会说,是系统自动退了,因为你信用卡支付失败,订单重复取消了。这是我能帮你想到的唯一借口。”
我转过身,看着她:“你不是在帮我。你是在帮你自己。那两张票的支付渠道是你改的,如果查出来,你脱不了干系。”
刘梅的脸色白了几分。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走出财务部,回了自己的工位。电脑已经关了,我重新开机,把七月初那段时间的邮件和审批单全都调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有些事情,以前我不会去注意。比如七月初那几天,陈振邦的日程表上根本没有临州相关的安排。比如蒋国明在三号到五号之间,连续签了三笔对外咨询服务费的付款单,总额四十八万。又比如,天越集团那边对接人的邮箱,后缀不是天越的官方域名,而是一个叫“远见咨询”的公司。
“远见咨询。”
我在浏览器里搜了一下。临州,注册资金五百万,法人代表叫宋远。主营业务:企业管理咨询、财务顾问、兼并购中介。成立时间,今年三月。
时间对得上。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发呆。三个月前成立的公司,四十八万的咨询费,一张不在名单上的机票,还有陈振邦和蒋国明刻意避开所有人的临州之行。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而我,周远,是这场局里最微不足道的一颗棋子。不,也许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一个用来临时垫脚的工具,用完了就该扔进垃圾桶。
我打开手机银行,那笔三万零一百四十块的退款还没到账。七千五百二十块已经注定要退回公司账户。加上四千六百八的退票手续费,我这一趟操作下来,至少损失一万二。
一万二。
我关了电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把今晚知道的所有信息一条一条地写下来。时间、地点、人物、金额、账户走向。我能想到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有些是刘梅告诉我的,有些是我自己从系统里翻出来的。
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我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五点半闹钟响的时候,外面的天刚蒙蒙亮。
我洗了把脸,换了件放在公司的备用衬衫,刮了胡子。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有些发青的男人,我对自己说了一句:“别怕。”
六点五十,我坐到了陈振邦办公室外面的小会客区。他的秘书林姐七点十分到,看见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周远?你这么早?”
“陈总今天来吗?”我问。
林姐看了一眼手机:“应该在路上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等他。”
七点四十五,电梯门开,陈振邦大步走出来。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穿着件浅蓝色衬衫,手里拎着公文包,正在跟身边的司机说着什么。经过会客区的时候,他看见了我,脚步顿了一下。
“小周?这么早有什么事?”
我站起来,看着他。陈振邦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身材挺拔,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他脸上还带着笑,显然并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陈总,昨天那十张去临州的机票,我退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被突然按了暂停键。林姐站在旁边,手里抱着的一叠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机票我全退了。昨晚八点四十分,退票成功。”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陈振邦的脸色在一秒之内从晴转阴再转白。他盯着我,足足有五六秒没说话,然后转身就往办公室走:“你进来。”
我跟着他走进办公室。他关上门,猛地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狠厉:“周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十个人今天飞临州,你现在说退票了?谁给你的胆子?”
“财务不给我报销。”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三万七千六百块,刘梅说新规不让报。我找过您,您说让我自己处理。我处理的结果,就是退票。”
陈振邦的脸开始发红,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我让你改签!我什么时候让你退票了?”
“改签要补差价,我的卡已经没额度了。而且我查过,昨晚那个时间,改签通道已经关闭。”我顿了顿,直视着他,“陈总,那笔钱是我个人信用卡垫的,还款日就是这个周五。您让我怎么处理?”
陈振邦指着我,手指微微发颤:“你、你可以先让刘梅从备用金里给你调一笔……”
“刘梅说,没有特批单,一分钱都动不了。”我打断他,“特批单需要蒋总签字。蒋总昨晚没在公司。”
陈振邦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胸膛起伏,显然愤怒到了极点,但一时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片刻之后,他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像一块铁板。整个办公室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呜呜声。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得更难看了。我隐约听到电话那头一个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火气。陈振邦低低地应了几句“知道了”“我来处理”,挂了电话之后,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已经冷到了极点。
“天越那边的人在机场等。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
他又问:“退了的票,钱退到哪了?”
“八张回我的信用卡。还有两张,因为是企业账户支付,会退回公司账户。”
陈振邦的眼神猛地一缩:“那两张票……你知道了?”
“昨晚退票的时候,航司客服跟我说的。”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然后,他走回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才重新看向我。
“周远,你说吧,你想怎么样。”
他语气里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以及一个上位者在权衡利弊时特有的、冷冰冰的专注。就好像我已经从“下属”变成了“对手”,至少在这一刻,他不得不认真对付我。
我想怎么样?
我忽然发现自己心里并没有一个清晰的答案。昨晚退票的时候,我是一腔孤勇加满心绝望。但现在,站在这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看着这个从前让我又敬又怕的人,我反而生出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要拿回我的钱。”我开口,“三万七千六,一分不少。退票手续费四千六百八,我也要。”我停了一下,继续说,“还有那两张企业账户退回来的七千五百二十块,我希望有人能给我一个解释。我用自己信用卡下单的票,为什么会变成公司账户支付?是不是有人在后台动了手脚?”
陈振邦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夹着烟的手轻轻一抖。
“这些答案,我可以等。但钱,今天必须到账。”我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周远。”他在我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手已经搭在门把上。
“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后果你自己承担。”
我没有回头:“陈总,昨晚我按下退票的时候,就已经在承担后果了。”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
我走回行政部的时候,办公区已经来了不少人。小林看见我,睁大眼睛冲我比划着什么,我冲他摇了摇头,示意没事。电脑开机,我坐下来,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行政主管那样,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九点十五分,蒋国明来了。
他径直走到行政部,皮鞋在光洁的地砖上踩出清脆的响声。他站在我的工位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周远,出来一下。”
我抬头,看到小林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周围的同事都埋下头去,像一群把脑袋缩进壳里的蜗牛。
“蒋总,有什么事在这说就行。”
蒋国明没料到我这么不配合。他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声音沉下来:“你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跟我到办公室来。”
“我没觉得需要私下谈。”我站起来,平视着他,“我退了十张机票,因为财务不给报销。我垫出去三万七千六,公司不认。我总得给自己留条活路。”
整个行政部死一般寂静。有人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蒋国明的目光像两把刀,恨不得在我身上剜出个洞来。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周远,我劝你识相点。你现在跟我走一趟,把问题说清楚,还能有个台阶。再闹下去,你在公司还待不待了?”
“我待不待,蒋总心里应该早就有了答案。”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里没有一丝退让,“从您让刘梅卡我报销的那天起,您就没打算让我待下去,对吧?”
蒋国明的脸色铁青。他瞪着我,牙齿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这时,他的手机也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啪”地挂断,转头就往陈振邦办公室的方向走。
他走之后,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小林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你疯了啊?老蒋都敢顶。”
我没回答,坐下继续处理手头的事。电脑右下角,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外部地址,标题只有两个字:“聊聊”。
我点开。
“周远,我是宋远,远见咨询的法人。如果你愿意,上午十一点,公司楼下星巴克见一面。有些事,你应该想知道。”
我盯着屏幕,鼠标箭头悬在邮件上。
宋远。昨晚我刚查过的名字,远见咨询的法定代表人。三个月前成立的公司,收了华辰风控四十八万咨询费。现在,他主动找上门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五分。
距离十一点,还有五十五分钟。
我没有犹豫,关了邮件,起身走出工位。身后传来小林小声的“远哥你去哪”,我摆摆手,没有回头。
电梯下楼的时候,我脑子里在飞速盘算。宋远来找我,无外乎两种情况:要么是陈振邦那边授意来试探我的,要么是他自己另有目的。但不管哪种,既然他主动露面,我就没有拒绝的理由。
十点五十二分,我坐在了星巴克靠窗的位置上。手里一杯美式,没加糖,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十点五十八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推门进来。他穿一件白T恤,外面套着灰衬衫,长相斯文,看起来像大学讲师。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朝我走来。
“周远?”他伸出手。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宋远。”
他坐下,没有点喝的,开门见山:“昨晚陈振邦给我打电话,说你把他机票退了,气得差点砸手机。”
“消息传得挺快。”
“这圈子本来就小。”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精明,“我跟陈振邦认识快十年了。他这个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计划被打乱。你这一退,他今天上午至少接了十几个电话,全是在骂你的。”
“所以你是来替他出头的?”
宋远摇摇头,身体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恰恰相反。我是来告诉你,你退票这个事,可能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皱眉,没接话。
他继续道:“陈振邦和蒋国明这次去临州,表面上是跟天越的人见面,实际上是去签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天越下面有个壳公司,里面装着一些不太好明说的资产。他们打算通过我的远见咨询做中间人,把那些资产倒腾出去,套现之后,以咨询费的名义回流到他们指定的账户上。那四十八万,只是第一笔。”
我端着杯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我不瞒你,我是做财务顾问的,这种活儿我接过不少。但这次不同,陈振邦胃口太大,还跟蒋国明两个人合计着要把天越那边也一起瞒过去。天越的人也不是傻子,今天上午他们没等到人,已经起了疑心。”
“所以你来提醒我?”
宋远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无奈:“不,我是来给自己找条退路。陈振邦这个人我了解,事情办成了,我拿钱走人;事情办砸了,第一个被扔出去顶包的就是我。你那几张机票一退,反而让他阵脚大乱。我趁这个机会来见你,就是想告诉你,你手上的筹码,比你想象的多。”
我放下咖啡杯,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多少?”
宋远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到我面前:“我留了点东西。部分银行流水、两份协议草稿、还有几段录音。不完全,但足够说明问题。”
我盯着那个U盘,没有去拿。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跟我一样,都是陈振邦用完了就想扔的人。区别是,你已经出手了。”他说着站了起来,像是准备离开,“周远,接下来陈振邦一定会想办法把你踢出公司,然后找别人把这笔账按下去。你最好在他动手之前,先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他走了。U盘还留在桌上,黑色,小巧,像一颗沉睡的种子。
我在星巴克又坐了一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半,我回到公司大楼。刚出电梯,小林就迎了上来,面色惊慌:“远哥,你工位被人翻了。刘梅带着人过来的,说是查什么合规问题,把你桌子抽屉全打开了。”
我快步走进行政部。果然,我的工位一片狼藉,抽屉全被拉开,文件散落一桌。旁边的同事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财务部方向。
刘梅正站在那边,靠在一张桌子旁,双手抱胸,神情复杂。
我朝她走过去,刚走到一半,我身后的电梯门“叮”地一声响,陈振邦带着蒋国明,还有两个人事和法务的人,从里面走出来。
“周远。”陈振邦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被停职了。立刻交出门禁卡、工牌、电脑密码和所有工作资料。相关人员会现场封存你的办公电脑。”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们。
蒋国明站在陈振邦身后,金丝眼镜反着光,嘴角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
走廊里极其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群居高临下的判官。
我慢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相册。屏幕上,是我昨晚拍的差旅申请单、报销单、以及那两笔企业账户支付记录的截图。
然后,我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朝着他们。
“陈总,蒋总。停职可以。但有些东西,我建议你们先看看。”
陈振邦的目光落在我的手机屏幕上,瞳孔猛地一缩。
蒋国明的脸色也变了。他下意识地往前一步,似乎想伸手夺过手机。
我没有躲,只是把手机举高了一些:“这些截图已经上传到我的私人邮箱,还有几份相关的文件复印件,放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陈总,我要的很简单:三万七千六的报销,四千六百八的退票手续费,今天下午三点前打到我的工资卡上。另外,我需要一份正式的人力资源证明,写明我是正常离职,而不是因违纪被开除。”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陈振邦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我,像是在评估我到底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握有能要命的东西。
“周远,你想清楚了。”他咬着牙说,“凭几张截图,翻不起什么浪。”
“那再加上宋远呢?”我平静地反问。
这一次,陈振邦的脸色彻底变了。蒋国明也像被抽了一鞭子一样,猛地抬头看向我。
“你见过宋远?”蒋国明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张。
“半小时前。”我笑了笑,“他给了我一个U盘。”
走廊里陷入一片死寂。
我知道,这场对赌,我赢了。
最终,蒋国明先动了。他扯了扯陈振邦的袖子,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什么。陈振邦的脸色从铁青到灰白,最后变成了一种心灰意懒的颓败。
他甩开蒋国明的手,向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沙哑:“钱,今天下午三点前到账。证明,人事部会给你开。但你记住,今天之后,你跟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我点点头:“好。”
然后我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
三点整,我的手机响了三声。银行的转账短信。三万七千六百,加四千六百八,一共四万两千二百八,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抱着从公司收拾出来的一小箱私人物品,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很想笑。
七年前,我抱着一箱从上一家公司搬来的东西,也是这样走进这栋大楼。那时候我二十八岁,满心以为找到了一份可以干到退休的工作。
现在,我三十五岁,抱着一箱更轻的行囊,走了出去。
楼外,七月的阳光刺眼。林薇打来电话,问我今晚回不回家吃饭。
我说:“回。”
她说:“票的事处理好了?”
我想了想,回答:“处理好了。钱都拿回来了。”
她“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久违的轻松:“那我多炒两个菜。儿子说想你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抬头望了一眼那栋高耸的玻璃大楼。阳光反射在幕墙上,明晃晃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来的人,我不再认识了。
但我知道,他以后不会再被任何人拿捏。
傍晚六点多,我回到家里。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儿子从客厅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起头喊爸爸。
我蹲下来抱起他,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所有委屈、愤怒、恐惧和不甘,在这一刻都化成了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林薇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我的表情,笑了笑:“洗手吃饭。”
我点点头。
餐桌上摆着四个菜,有我爱吃的红烧排骨。林薇没问我公司的事,只给我夹菜,说儿子今天在幼儿园又得了一朵小红花。儿子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讲着,声音清脆得像早晨的鸟鸣。
我吃得很慢,很认真。
像吃下这七年所有的苦,再慢慢消化成往前走的力气。
饭后,我刷了碗。林薇靠在厨房门口,问:“工作的事,想好了吗?”
“没有。”我擦着手,“先歇几天。带儿子去趟科技馆,他一直念叨。”
林薇笑了:“行。你说了算。”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往的车流,点了一根烟。手机里,陈振邦和蒋国明的联系方式还在,但我没有拉黑,也没有删除。没必要了。
那个黑色U盘,我始终没打开。宋远给我之后,我顺手放进了背包最里层。也许有一天我会看,也许不会。有些东西,拿在手里比用出去更有分量。
十一点,我关了手机,走进卧室。儿子已经睡着了,林薇侧着身,呼吸均匀。我躺在他们身边,睁着眼看天花板。
窗外,月光白得像水,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洒在地板上,安安静静。
明天会怎样,我不知道。但那三万七千六百块的机票,和我一起,在昨晚已经完成了退票。
一张不留。
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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