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匿名投票裁员,我悄悄投了自己,次日公布结果我愣住,300人里竟有299票都投给了我,剩下那个是老板

第1章 匿名投票

我叫张建军,今年四十三岁,在城南这家老牌机械厂干了整整十七年。十七年,够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长到高中毕业,也够一个满头黑发的小伙子变成现在这样,两鬓冒出不少白头发。

今天早上进厂的时候,打卡机滴滴响了两声,屏幕上的数字显示七点四十一分。比平时早了十九分钟。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北风一吹,干枯的叶柄在水泥地上划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紧了紧工作服的领子,往三号车间走。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厂办发的工作通知,红底白字的标题格外扎眼——“关于公司结构调整实施全员匿名投票裁员的通知”。下面跟着几行小字:明日召开全厂大会,三百名在职员工以不记名方式投票,每人必须填写一张裁员推荐票,可选一人,也可选自己。得票最高者进入待岗名单。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步子没停。车间门口的值班老刘冲我点了点头,嘴里叼着半个馒头,含含糊糊说了句“老张,看见通知没有”。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进了车间,机器还没开,几个早到的工友围在角落的工具箱旁边小声说着什么。看见我进来,赵海涛第一个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搓了搓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清楚:“张哥来得早啊,看见群里通知了吧,这次来真的了。”

赵海涛是行政部调到我们车间的,来了不到两年,管考勤和生产计划。三十八岁,人精瘦,眼珠子转得快,平时对谁都客客气气,但那种客气里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他这么一说,旁边几个工友也齐刷刷地看我。

“看见了。”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从兜里摸出那双磨得发白的劳保手套,开始检查机台。身后又响起赵海涛的声音:“张哥是老员工了,这种时候可得给年轻人带个头啊。”

我没回头,只是把手套戴上,拿起抹布开始擦机器。人群沉默了几秒,然后各自散开。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机器的轰鸣声没变,但整个车间里像是蒙了一层什么东西,压着。谁也不主动提投票的事,但谁都在想。加料的时候,我看见李师傅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停留在那个通知页面上,反反复复地看。

李师傅五十二了,在厂里比我年头还长。他抬头看了看我,叹了口气,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建军,中午食堂一块儿吃。”

我点了点头。

食堂在厂区西头,铁皮屋顶,摆着几十张长条桌。十一点半,人陆陆续续到了,队伍排了老长。我端着不锈钢餐盘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李师傅坐我对面。他扒拉了两口米饭,筷子停在半空,压着嗓子说:“建军,这投票的事,你怎么看。”

“按规定来。”我夹了一筷子炒白菜,嚼了嚼咽下去。

“你呀,就是实诚。”李师傅叹了口气,“实诚人吃亏。这不明摆着吗,三百个人,投谁都是得罪人,最后大家肯定都投那个最不吭声、最好说话的。你没看这两年,哪个老好人日子好过。”

我没说话。食堂里嗡嗡嗡的说话声混着碗筷碰撞声,像一锅煮开了的水。斜对角那桌,赵海涛正和几个车间骨干坐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只偶尔冒出一两个词,听不真切。他那双眼睛隔着人群朝我这边扫了一眼,很快又转了回去。

晚上下班,天已经黑了。我照例最后一个走,把车间的灯一盏一盏关掉。走到厂门口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公司微信群里的管理员发的一条“温馨提醒”:明日投票为匿名,请大家独立填票,不得交头接耳、相互打探。

下面没有人回复。

厂门口的路灯坏了有半个月了,一直没人修,黑黢黢的。我摸出电动车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车灯亮了,光柱里飘着很细的灰。回到家,老婆周丽在厨房里忙活,儿子张小宇趴在饭桌上写作业。听见开门声,小宇抬头叫了声“爸”,又低下头继续写。

周丽端菜出来,看我一眼:“厂里是不是要裁人?”

“嗯。”

“你没事吧?”

“没事。先吃饭。”

晚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电视里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心里却像有一团棉絮堵着,说不清什么滋味。周丽没再问,只是洗了碗出来,在我旁边坐下,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窗外的风一直刮,卷起楼下垃圾桶旁边的塑料袋,发出呼啦啦的声音。我想起十七年前刚进厂那会儿,李师傅手把手教我调机器,赵海涛那会儿还没来,车间里虽然累,但没这么多弯弯绕绕。

第二天早上,全厂大会在办公楼前面那片空地上开。临时摆了一张长桌子,上面放了一个大红纸糊的投票箱。老板周国栋站在桌子旁边,穿着他那件洗得发旧的藏蓝色夹克,手里拿着话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咱们厂今年的情况大家都清楚,订单减少,成本上涨,有些岗位确实需要调整。这次投票是公司民主管理的一种尝试,希望大家本着对厂里负责、对自己负责的态度,认真填好手里这张票。”他说完,目光扫过下面站着的三百来号人,停了一两秒,“每人一票,写一个人名。可以写别人,也可以写自己。写自己的,说明你愿意把岗位让出来,这不算丢人。”

人群里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很快又安静下来。

工作人员开始发选票,小纸条对折着,白色的。我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印刷体的字:“裁员推荐票:姓名___”。

周围的人都低着头,有人在工装裤上垫着写,有人转过身去写。我站着没动,手指捏着那张纸条的边角,风一吹,纸条轻轻抖动。

就在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弯腰把票按在水泥台阶上,用随身带的那支黑笔,一笔一画写下了三个字:张建军

旁边站着的李师傅瞥了一眼,眼睛陡然睁大,想说什么,被我用眼神止住了。我把票折好,走到投票箱前,把票从入口塞了进去。纸片落进箱子里,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投票过程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周国栋让行政人员把票箱搬进一楼会议室,锁上门,开始唱票。三百人就在外面等着,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议论。我靠着墙站着,阳光照不到我站的位置,风从楼与楼之间的夹道里穿过来,冷飕飕地往领口里钻。

赵海涛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我旁边,低声说:“张哥,昨晚没睡好吧?别想太多,民主投票嘛,公平得很。”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等了大约一个小时,会议室的门开了。周国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脸上的表情有点怪,像是笑又像是无奈。他走到台阶上,看了看下面的人群,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清了清嗓子。

“结果出来了。全厂三百票,有效票三百票。”

他顿了顿,念出那个名字之前,先叹了口气。

“得票最高的是——张建军,二百九十九票。”

人群“嗡”地一下炸开了。我的耳朵里也跟着嗡了一声,眼前的人影晃了晃。风还在吹,老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擦着水泥地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周国栋等声音小了些,又补了一句:“余下一票,写的是我。”

第2章 满厂冷眼

周国栋的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水里,水面先是沉了一下,紧接着哗地炸开。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的一声,压都压不住。有人“咦”了一声,有人扭头四处张望,有人把目光齐刷刷地往我身上戳。

我站在墙根没动。背后是刷了白漆的砖墙,白漆剥落的地方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硌着后腰。周丽常说我这个人木,遇上大事反应比别人慢半拍。这回我算体会到了——从周国栋念出我名字到那句话落地,我脑子里一片白,像老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点,刺啦刺啦响。

赵海涛第一个朝我走过来,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彻底摊开了,连装都懒得装。他站定,离我两步远,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得清:“张哥,恭喜啊,全厂人心所向。以后要是真待岗了,可别怪弟弟没提醒你,这民主投票,谁也没办法。”

我嗓子发干,盯着他的脸看,像盯着一个不认识的人。赵海涛这两年跟我说话一直客客气气,哪怕安排加班、调整岗位,也是“张哥长张哥短”的,从来没这么直白过。他身后站着几个车间的,都是三十来岁,平时跟我没什么深交,此刻眼里那点幸灾乐祸像油花子漂在水面上,盖都盖不住。

我没理他,抬脚往三号车间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走了十几步,我听见身后有人极轻地“嘁”了一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进了车间,我站在自己的机台前,手不知道往哪儿放。那台老式冲床跟着我十一年了,铁灰色的机身擦得再干净也盖不住角角落落的油渍,皮带轮转动时总要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每天早晨我开机,先空转三分钟听声音,再用抹布把操作台擦一遍。今天机器没开,车间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李师傅跟进来,把安全帽往工具箱上一扣,走到我旁边,半天才憋出一句:“建军,你……怎么投了自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我自己的事。”我把手套摘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台面上。

“你傻不傻!”李师傅声音大了一点,又赶紧收住,往门口扫了一眼,“你知不知道,你这一票根本不影响什么。两百九十九个人投你,那心齐得跟什么似的。你投不投自己,结果都一样。”

他的手在裤缝上搓了搓,那双手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泥。我认识这双手十七年了,这双手教过我调模具,教过我磨钻头,也在我父亲住院那阵子偷偷帮我顶过三个夜班。可此刻这双手搓来搓去,就是不敢拍我的肩膀。

“李师傅,你有票吗?”我忽然问。

他一愣:“什么?”

“你投我了吗?”

他的脸刷地涨红了,嘴唇翕动几下,最后别过头去,嗓子里挤出一句:“我……建军,你别怨我。我不投你,赵海涛就……”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懂。”我把话说出口,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那一把下去,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李师傅没再说话,站了两分钟,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发沉,鞋底擦着地面,一下一下,像拖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上午的时间过成了橡皮筋,怎么拉都拉不动。我照旧检查设备、填点检表、整理工位。车间里的工友进进出出,一个个都躲着我走。平时关系还可以的几个,碰了面也不打招呼,低头绕开。有人在隔壁工位偷偷拍视频,手机举起来的那一瞬间被我瞧见了,他慌忙把手机塞进兜里,假装擦机器。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十七年前我头一天进厂,师傅带我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几十双眼睛看过来,就是这个样子。只不过那会儿他们看的是新来的毛头小子,现在看的是“公司裁员投票第一名”。

中午去食堂,我端着餐盘走到老位置坐下。周围几个正在吃饭的人立刻起身,端了盘子换到别的桌。长条桌上只剩我一个人,不锈钢餐盘里的红烧茄子和炒豆芽渐渐凉了,油凝成白花花的薄膜。

我吃了一口,没什么味道。掏出手机,微信上已经炸了。几十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一个没备注的群——我们车间自己建的,叫“三号车间兄弟群”。我平时很少打开,设置了消息免打扰。今天不知怎么回事,满屏都是红点。

点进去,消息还在不停地刷。我慢慢往上翻,看到了赵海涛早上十点发的一条:“老张这回得火,咱们全厂两千人看投票结果,都看见他名字了。以后他出门,比老板还有名。”

下面跟着一串“哈哈”“牛逼”“真男人”,后面还配了好几个捶地笑的表情。再往下,有人发了一张我站在墙根的照片,应该是刚才开会时偷拍的。光线不好,我的脸在阴影里,显得特别木。

我关掉手机,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起身端着盘子放到回收处。放盘子的时候,我听见背后有人小声说:“就是他吧,两百九十九票那个。”另一人说:“真不知道他平时得罪谁了。”我转过身,两个年轻女工立刻收了声,低着脑袋快步走了。

下午,我请了假。

王主任批假条的时候头都没抬,只“嗯”了一声,在签字栏里划了个潦草的名字。那支笔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样。

我没回家,出了厂门右拐,沿着柏油路一直走。路两边种着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不出什么声音。走了差不多二里地,到了一个路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铁皮桶,热气从桶口氤氲出来,在冷风里白花花一片。

我站住了,又想起十七年前刚进厂那阵子。厂门口也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五毛钱一个,烫手。那会儿我舍不得买,下了夜班饿得前胸贴后背,就闻着味儿走回家。后来是李师傅看不过去,隔三差五多买一个塞给我,嘴里说“年轻人长身体呢”。

现在闻到这个味儿,胃里一阵翻腾,不是饿,是别的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回到家,才下午三点多。周丽还没下班,小宇也没放学。我换了拖鞋,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哒咔哒咔哒。我闭了闭眼,脑子里又跳出周国栋念结果时的画面,那个红纸糊的投票箱还摆在长桌上,风把箱角吹得微微翘起。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好友申请,昵称是“厂外老实人”,验证消息写着:“想知道谁组织的吗?”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最后点了“通过”。

对方很快发来一句话:“老张,今天爽不爽。全厂三百个人,就老板没投你。你猜剩下两百九十八个为什么都投你?”

我打字:“为什么。”

那边停了半分钟,跳出一张截图。是我和赵海涛昨天在车间门口说话的监控截屏,下面还有一句话:“因为有人三天前就放话了,谁不投你,谁下个月待岗。”

“这个人是谁?”

“赵海涛。”

窗外,一阵风把对面阳台晒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像一面脏兮兮的旗子扑棱棱响。床单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明一暗,反复地晃。

我关掉手机,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杯子是白瓷的,底上印着几道蓝花,我父亲从前在瓷厂工作时拿回来的。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胸口那片被攥过的地方依然钝钝地发紧。

第3章 一票之外

我没回消息,对方也没再发。聊天框里最后停在那张截图,监控画面模糊,我的后脑勺和赵海涛的半张脸定格在门口,时间是昨天早上七点四十三分。

“厂外老实人”这五个字,不像随便起的。我盯着头像看了半天,一朵灰白色的云,看不出什么来。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我没急着问“你是谁”,也没再回。脑子里像有一个生了锈的阀门被拧开了一道缝,水渗出来,凉得叫人清醒。

我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对面床单还在风里扑打,铁架子发出轻微的哐当声。远处楼群的缝隙里能看见厂里那根红砖烟囱,不冒烟很多年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烟囱头顶着灰蒙蒙的天。

赵海涛。这个名字从早上开始就压在我舌根底下,像含着块碎了边的玻璃,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去年春节后他刚调来三号车间,还带着行政部那套管人法子。开班会迟到三分钟要罚款,机台没擦干净拍照发群里,厕所里抽烟见一次扣五十。有人说他后台硬,是周国栋老婆那边的亲戚。我从来不当回事,觉得人年轻,做事较真,无非是想在领导面前表现表现。

现在回头看,每一步都像早就埋好的线。

四点半,周丽回来了。她在超市做收银,站一天,回来腿总是肿的。进门换了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厂里没事?”

“请了半天假。”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接过水,没急着喝,眼睛把我从头打量了一遍:“是不是出事了?我早上听刘姐说,你们厂今天搞那个投票了。结果怎么样?”

刘姐是我们楼下的邻居,她丈夫也是厂里的,在仓库上班。这种消息在小区里传得比风还快。

“我最高。”

周丽的杯子停在嘴边,眼睛睁大了,过了几秒才把水咽下去:“什么叫你最高?投你?两百多人投你?张建军,你开什么玩笑,你平时连吵架都不会,他们凭什么投你!”

我看着她激动得有些变调的声音,心里反而平静下来。我拉她坐下,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早上投票到周国栋唱票,从赵海涛在车间里说的话到那条好友申请。说到最后,我掏出手机给她看那张截图。

周丽盯着屏幕,胸口起伏着,手指越收越紧。然后她猛地站起来,说:“我找赵海涛去。这不是欺负人吗!他有什么资格让别人投谁?他以为他是谁?”

“你找他有什么用。”我拦住她,“他没亲口跟我说过,截图也是别人给的。再说了,票是大家投的,每张票后面都有一只手。你能把两百九十九只手一只只拉出来问?”

周丽的眼圈红了,眼泪没掉下来,在眼眶里晃。她扭过头去,背对着我站了好一会儿,突然说:“张建军,你就是太老实了。这世道,老实人活该被欺负。”

我没接话。她说的道理我怎么会不懂。可这十七年,我每天在机器声里来去,工装洗了又脏,脏了又洗,除了把自己这一摊子事做好,别的从来没争过。我不抢工分,不抢补助,不抢先进。连涨工资,王主任说“下批再说”,我就下批再说。下批到了,又说“再等等”。等来等去,等成了今天投票箱里写得最多的那个名字。

周丽去厨房做饭了,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响起来,咣咣的,比平时重。我坐在沙发里,慢慢翻着手机。两百九十九个人,一个不落,全投了我。连李师傅都投了。

想到李师傅,我胸口又堵了一下。他说“我不投你,赵海涛就……”就什么?扣钱?调岗?还是也弄个什么投票让他滚蛋?他这把年纪,儿子还在读大学,家里担子重,的确赌不起。我不怪他。可怪不怪是一回事,心里能不能过去是另一回事。

晚上七点,车间兄弟群里又开始热闹了。不知道谁起的头,发了一句:“老板说余下那票写他,是真的假的?太秀了吧。”下面赵海涛秒回:“老板不想某人太难看呗,自己那一票写自己,保个颜面。老板还是心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底下人纷纷点赞。

我盯着那个“某人”看了几秒,心想,这说的不就是我吗。

正想放下手机,一个名字忽然跳了出来。李师傅在群里发了三个字:“别说了。”没用表情,没有标点。群里瞬间安静下来,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过了两分钟,一个叫“小陈”的青工发了个圆场表情,说:“不说了不说了,打游戏去。”众人跟着附和几句,群里重新热闹起来,话题转到了晚上城东夜市哪家烧烤好吃。

李师傅再没说话。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眼前浮起李师傅的脸。昨天中午食堂里,他说“中午一块儿吃”时的神情,还有今天在车间里“建军,你别怨我”那句话。他早就知道内情。赵海涛三天前就在暗中布局,李师傅一定也听到了风声。可他怎么不告诉我?是怕我闹,还是觉得我知道了也没用?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刺扎在喉咙里,不碰不疼,一咽口水就戳一下。

夜里十一点,小宇睡了,周丽也回了卧室。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着,楼下路灯坏了有半个月,黑乎乎一片。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厂外老实人”又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厂里会出待岗通知,你肯定在名单上。赵海涛会提一个‘优化方案’,把你的活儿分给三个人,其中两个是他的人。你信不信?”

我回了一个字:“信。”

“你怎么办?”

我看着这几个字,手指在输入栏里停顿了很久。怎么办?闹?找老板?还是干脆认了,拿着待岗工资回家?周丽的工资一月才两千七,小宇明年就上初中,各种花销只多不少。我不能停。

“我想先弄明白一件事。”我打字。

“什么事?”

“剩下那一票。老板到底写了谁。”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明天你就知道了。”

我收起手机,回了卧室。周丽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肩膀轻轻抖着。我知道她没睡着,但我没出声。窗外风还在刮,老楼的窗框跟着轻轻响,像老骨头在夜里翻身。

第二天一早,厂办公告栏前围满了人。我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有人“咦”了一声,接着是此起彼伏的低语。我凑过去看,A4纸打印的待岗名单贴在黑板上,第一个就是我的名字。后面跟着“岗位:三号车间冲床操作工。待岗原因:全员民主投票结果。”

名单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不知道是谁用红笔加的:“全厂之光,自己投自己。”

人群里响起几丝笑。

我的目光从那张纸上移开,落在旁边另一张通知上。那张是今天的值班表,周国栋上午会到各车间巡视。这样的巡视平时一个月也难有一次,今天偏偏来了。

我正看着,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老板来了。”

周国栋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公告栏前面。看见红笔字,眉头皱了一下,伸手把那张纸撕了下来,团成一团扔进旁边垃圾桶。然后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张建军,来我办公室一趟。”他说完,转身往办公楼走,藏蓝色夹克的下摆被风吹得掀起来,露出里面灰毛衣的一角。

人群让开一条道,我抬脚跟了上去。

身后一片寂静。

第4章 老板那票

办公楼在一进厂门右手边,三层旧楼,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年岁久了,裂了蛛网一样的纹。周国栋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不少。

上了二楼,走廊尽头的门半掩着,门上贴着“总经理办公室”几个字,塑料框边角翘起来了。周国栋推门进去,顺手把窗推开一条缝,凉风夹着机器试转的嗡嗡声钻进来。

“坐。”他指了指靠墙的旧沙发。

我坐下了。沙发弹簧软,人往下陷了半截。周国栋从办公桌上拿起茶壶,倒了两杯水,推给我一杯。白纸杯冒着热气,我接过来没喝,只是捂着。

他坐回办公椅上,把桌上那堆文件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了我一眼,说:“张建军,你在厂里十七年,我没找你单独谈过话,对吧。”

“对。”

“你知不知道这次为什么全投你?”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我抬头看着他。周国栋这个人,平时开会讲话不绕弯子,该骂骂,该表扬表扬,从不在背地里搞小动作。厂里上下怕他的人多,恨他的人少。我父亲生前常说,周厂长是个干事的人,就是太认死理。

“有人在背后拉票。”我把昨天收到截图的事简单说了,没提“厂外老实人”这个号,只说是有人发给我。周国栋听完,没有惊讶,反而点了点头,像早就预料到了。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桌上。我一看,正是昨天投票用的那种白色小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清瘦,笔画连得厉害。我认出来了,是周国栋的字。

姓名那一栏写着:周国栋。

“这票,是我投的。我投的是我自己。”周国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神很平静,“我想看看,三百人里,有多少人会真想着公司,有多少人只会跟风。结果,除了我这一票,其余两百九十九张,全写了你的名字。张建军,你觉得这正常吗?”

“不正常。”我尽量让声音稳着。

“什么不正常?”

“两百九十九个人,不可能同时恨我。这世上没有这么齐的心。”

周国栋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深秋的太阳从窗台上一晃而过。“你说得对。可问题是,他们还是都写了你。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这些人心里,投你是风险最小的选择。他们不是恨你,是怕别人。怕赵海涛。”

赵海涛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语气平平的,像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你是老板,厂里的事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他在下面搞这些,为什么不管?”

周国栋没马上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窗外,三号车间的顶棚露出来一截,蓝色彩钢瓦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机器声断断续续,像喘气。

“我不是没管。今年上半年,赵海涛在行政部折腾考勤,有人举报他吃缺勤空饷,我压着没查。后来他又提出搞什么‘车间末尾淘汰’,我也没批。可我不批,他就在下面自己搞。你信不信,今天这份待岗名单,我批之前,赵海涛就已经通知到人了。这厂现在一半的规定,是他定的。”

周国栋转过身,脸上的神情很复杂,眉头锁着,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苦。“张建军,你说这厂里的事我该清楚。我清楚。可有些事情,不是清楚就能解决。赵海涛背后站着什么人,你也该明白。”

我当然明白。赵海涛是周国栋老婆的表弟。听说当初进厂就是周国栋老婆一手安排的。这几年厂里效益不好,账上紧,很多老员工的社保断断续续,周国栋在想办法从外面拉贷款,可他老婆那边的关系把得死死的。赵海涛表面上是个考勤员,实际上就是在厂里替他姐盯着周国栋的。

这些话都是李师傅他们私下里传的,真假掺半,但至少有一点能对上:赵海涛在厂里横行,周国栋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不想管,是管不得。

“那你叫我来,是打算让我走?”我直截了当地问。

周国栋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纸杯抿了一口,说:“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待岗这件事,我不批。”

我愣了。

“但我也不能直接压下去。两百九十九票投给你,程序上是有效的。如果我强行否定,赵海涛就有理由把事闹大,到时候他拿‘民意’做文章,我的压力更大。所以,我给你争取了一条路。”

“什么路?”

“一个季度的考察期。你不能回三号车间,先调去仓储那边帮忙,工资待遇不变。只要你在这个季度里不再犯任何错误,我就有理由恢复你的岗位。这段时间,赵海涛也没法再拿投票说事。”

他说完,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我,上面是《岗位临时调整确认单》,右下角已经盖了章。周国栋的名字签在上面,龙飞凤舞的,像三把连在一起的刀。

我接过来,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这个安排,说实话,不坏。仓储虽然比车间闲,但没机器,也就没那么多眼睛盯着。更重要的是,我能暂时避开赵海涛的风头。

“我有条件。”我把确认单放在膝盖上,看着周国栋。

他挑了挑眉:“说。”

“我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那张截图。发给我的人,是谁。”

周国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根烟。烟味很快在办公室里散开,他吸了两口,掸了掸烟灰:“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因为有人知道真相。”我说,“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盯着我看,那双眼睛深得像我十七年前头一回见到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摁灭烟头,说:“行。三天内我给你答复。”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时,周国栋在后面说了一句:“张建军,记住了,考察期归考察期,别一个人去碰赵海涛。你不是他的对手。”

我拉开门,外头走廊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赵海涛正从楼梯口过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着打招呼:“哟,张哥,跟老板谈完了?以后有什么打算?要我说,仓储那边也不错,清闲,不熬人。”

那串钥匙在他手指上转了一圈,叮叮响。

我没接话,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廊窗户半开着,风从后颈灌进去,凉飕飕的。我听见赵海涛在身后笑了一声,那笑不重,却像把钥匙掉在水泥地上,响得清脆。

下了楼,我往仓储区走。路过公告栏时,那张待岗通知已经不在了,只剩个光秃秃的黑板,上面留下一小团胶水印子,白花花地反着光。

第5章 仓储暗流

仓储区在厂区最北边,挨着后围墙。一排红砖平房,屋顶用石棉瓦搭着,有几处漏了雨,拿塑料布压着,风一吹哗啦啦响。我头一天去报到,管仓库的老陈正蹲在门口洗东西,一个绿皮铁盆里泡着擦机器的棉纱,水黑乎乎的,倒映出天上一小片灰云。

老陈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老张,来了。王主任打过电话了,说你这三个月在我这儿搭把手。”他五十多岁,头发快掉光了,脑门油亮亮的,人倒比车间里那帮人实在。我应了一声,弯腰把地上一捆废编织袋挪了挪。

仓储部一共五个人,老陈是负责人,下面两个装卸工,两个记账员。后来才知道,其中一个记账员叫周明,是周国栋的远房侄子,去年刚进来,二十来岁,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另一个叫孙晓敏,女的,三十来岁,是赵海涛从行政部调过来的,管领料登记。

孙晓敏见了我,眼睛先在我脸上扫了一遍,然后笑了一声:“张师傅,久仰啊。三百人里两百九十九票,搁咱们厂史无前例。”她说“久仰”的时候,嘴角往上勾了勾,像说话带着刺。我没接腔,走到老陈指定的位置坐下。那是靠墙的一张旧办公桌,抽屉拉手缺了一个,桌面上铺着块绿色绒布,绒布上烫着几个烟头印子。

头几天没什么事,就是帮着收发物料,登记一下进出库。老陈人厚道,从不提投票的事,中午还拉着我一起吃饭。食堂我很少去了,就在仓库后面的小屋里用电磁炉热个馒头,就着咸菜吃。老陈有时候会带两个家里做的酱肘子,撕一块给我,说“多吃点,瘦了”。

但安静日子没过三天。周三下午,孙晓敏拿着一张领料单过来,往我桌上一拍:“张师傅,车间要领五箱轴承,你去一号库取一下。单子我签过了。”我拿起单子看了看,上面领料人写的是赵海涛。一号库钥匙在孙晓敏手里,她平时不让我碰。我说:“钥匙给我。”她挑了下眉毛:“单子先放这儿,钥匙一会儿给你。你先去库门口等着。”

我去了。等了二十多分钟,孙晓敏才慢悠悠过来,开了门。进了库,我照单取货,点清数量,搬到小推车上。推到车间门口时,赵海涛正站在那儿,嘴角叼着根烟,斜眼看了看箱子,说:“张哥,动作挺慢啊。车间等着用呢,你这不是拖后腿吗?”旁边两个青工跟着笑了。我把推车停稳,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孙晓敏又过来,说车间退回来两箱,说是型号不对。我一看,领料单上写的是6204,我发的也是6204,可赵海涛说他要的是6205。孙晓敏摊手:“单子可能写错了。张师傅,你对单子要认真点,这种事出一次扣五十。”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她眼神躲了一下,很快又扬起下巴。

老陈在旁边打圆场:“晓敏,单子谁开的谁负责,老张按单发货没错。”孙晓敏哼了一声:“陈叔,话不能这么说。他一个待岗的,能来仓库已经不错了,还挑三拣四。”老陈脸一沉,想说什么,我拉了他一下袖子,摇了摇头。

这种小动作,我要是跳起来,正中了赵海涛的套。他不就是等着我犯错,好坐实“待岗期间工作态度不端正”吗。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我把那两箱轴承重新搬回库房,仔仔细细检查了型号,又找孙晓敏重新开了单,自己把货送到车间。全程没说一个不字。

当天晚上,“厂外老实人”发来一条消息:“你仓库那边怎么样?赵海涛是不是开始找茬了?”

我回:“小打小闹。你怎么知道?”

“他什么德行全厂谁不知道。我告诉你,他真正要搞的不是这种鸡毛蒜皮。下周厂里要开生产调度会,他准备在会上提出一个‘岗位优化方案’,把你那个季度考察期直接取消,改成正式待岗。你赶紧想想办法。”

我看完这条,脑子里迅速转了几圈。这个方案如果通过,周国栋的面子肯定下不来,但他要是压着不批,赵海涛就会拿“民主投票结果”做文章。到那一步,事情就真的难看了。

“你知道周国栋最近在查什么吗?”对方又补了一句。

“不知道。”

“他在查厂里账上那笔四十七万的应付款。那笔钱去年底从材料款里划出去,对方是一家早就注销的公司。赵海涛经手的。”

我握着手机,感觉手心有点潮。四十七万,不是小数目。如果赵海涛真的在账上做了手脚,周国栋查他,那就不只是岗位竞争的事,是犯罪。可“厂外老实人”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到底是谁?

我没有继续追问。这些天我学乖了,网上这些来路不明的人,说得越多,越不能全信。但这条消息让我看清了一点:赵海涛已经不只是想让我走,他是在借投票这件事立威,把厂里最后几个敢说话的人压下去。而周国栋,也在借我的手,试探赵海涛的底线。

第二天中午,我趁午休去了一趟办公楼。没上二楼,就在一楼拐角的档案室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李师傅。他正蹲在门口抽烟,脚边落了一小撮烟灰。见了我,他明显愣了一下,烟夹在手指间没动。

“建军,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找周厂长。”我撒了个谎。

李师傅“哦”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建军,你听我一句劝,别跟赵海涛硬来。他背后是厂长老婆,那个女的比厂长厉害多了。你在厂里这十七年没跟人红过脸,斗不过他们的。”

“李师傅,那天你投我的时候,心里难受吗?”我忽然问。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像被烟头烫了。那根烟掉在地上,他赶紧踩灭,脚尖反复碾着那点烟灰,一直没抬头。过了很久,他声音发飘:“难受。咋不难受。可我要是不投你,赵海涛说下个月就把我儿子实习的事搅黄。我赌不起。”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肩膀又厚又硬,像块老木头。我说:“李师傅,我不怪你。但这次,我得为自己争一回。不是为了别的,就为了我儿子以后别学他爸,遇事只会躲。”

李师傅终于抬头看我,眼睛红了一圈。他嘴唇抖了抖,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小心。”

当天下午,赵海涛跑到仓库来转了一圈。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东看看西看看,最后走到我桌前,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张哥,调度会下周四开,你听说了吗?会上要讨论你们这批待岗人员的最终处理方案。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说完,也不等我回应,背着手走了。皮鞋磕在水泥地上,咔咔响,一下一下,像在给我读倒计时。

我把手里的登记本合上,慢慢起身,走到仓库门口。天阴得厉害,北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生疼。远处三号车间的机器声停了,没了噪音的厂区突然显得特别空,像被人搬空了一样。

我掏出手机,给周国栋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帮我查人。”

过了五分钟,他回:“明天给你。”手机屏幕的光在阴天里白得刺眼,我把它塞回口袋,没再看。

第6章 调度会前

周国栋果然说话算数。第二天下午,他叫我去办公室,没多寒暄,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纸递给我。纸上印着一串号码,后面跟着一个人名:陈有福。

“陈有福?”我念了一遍。这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二车间的老钳工,去年六月份退休的。你还有印象吧。”周国栋点了根烟,声音从烟雾后面传过来。

我想起来了。陈有福,个子不高,左眼角有颗痣,在二车间干了二十多年,修模具是一把好手。前年我父亲住院,他还托人送过两百块钱。去年退休时,车间里十来个人凑了份子,我也出了五十。

“他为什么给我发那些消息?”我捏着那张纸,纸有点发潮。

“你自己去问。他住城东老机械厂家属院,五号楼二单元三楼。前几天他给我打电话,说手里有点东西,让我介绍个可靠的人。我本来想自己处理,后来想想,你也许比他更急着见你。”

周国栋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往前倾了倾:“张建军,我只能做到这一步。赵海涛要提方案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下周四调度会,我顶多给你拖一周。你自己要快。”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出门。下楼时,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厂外老实人”发来的:“看到结果了吧。陈有福那儿有你想看的东西。去之前别跟任何人说。”

我没回,直接去车棚推了电动车,跟老陈请了个短假,说家里有点急事。老陈没多问,只叮嘱了一句“路上慢点”。

城东老机械厂家属院离得不远,骑车二十分钟。几栋六层红砖楼挤在一起,楼与楼之间拉满了晾衣绳,天冷,被单和秋裤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块彩色的木板。我停好车,找到五号楼二单元,上了三楼。

门开了一条缝,陈有福的脸露出来。他比去年瘦了不少,颧骨凸出来,眼角的痣还在。看到我,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门拉开:“建军?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陈有福给我倒了杯热茶,又拿出烟盒递给我,我摆了摆手。他也不勉强,自己点了一根,先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为啥来。”他坐在旧布沙发上,身子往后靠了靠,“那些消息,是我发的。那个‘厂外老实人’就是我。”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退休以后,厂里的事本来不想再掺和。可赵海涛那个狗东西,太他妈不是人了。”陈有福骂了一句,又觉得不雅,挠了挠头,“他去年底找我,说厂里要清理一批退休职工的旧账,让我出面认一笔四十七万的应付款,说签个字就给我五千块。我没干。后来他又找别人,也不知道怎么弄的,反正那笔钱最后从材料款里划走了。”

他从里屋抱出一个旧纸箱,纸箱边缘磨得起了毛。打开,里面是几本泛黄的笔记本,还有几张复印纸。他抽出一张递给我:“这是去年十月份的材料请购单,上面有赵海涛的签字。底下那个收款单位,早八辈子注销了。我找老会计核过,这就是空转。”

我接过那张复印件,仔细看了看。请购单上品名写着“合金刀具一批”,金额四十七万整,审批栏有周国栋的章。经手人签字是赵海涛。下面收款账户是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公司名字。

“这些材料,你怎么不早交给周厂长?”我皱眉。

陈有福苦笑一下:“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让我别声张,再等等。我猜他也有难处,家里那位天天跟他闹。你也知道,赵海涛是他小舅子,周厂长要是直接动他,先过不了老婆那一关。所以我才想到你。你都被逼到这个份上了,总不会还缩着。”

我捏着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窗外的风刮过旧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呜咽声。我看着陈有福苍老的脸,突然觉得手里的东西比刀还烫。

“陈师傅,你敢站出来说话吗?”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烟灰烧了长长一段,落在裤腿上。他拍掉烟灰,声音有点哑:“敢。但我一个人说话没用。你要有别的准备。”

我没告诉他我打算怎么做,只把那些材料拍了照,又还给他。临走时,陈有福送我下楼,走到单元门口,他叫住我:“建军,你老实归老实,但你不傻。记住,赵海涛这种人,你越退他越进。你要真打算干什么,别一个人干。”

我点点头,骑上电动车走了。天已经擦黑,路灯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着湿漉漉的柏油路。我回家换了身衣服,周丽问我下午去哪儿了,我只说“出去办点事”。她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安,但没追问。

晚上九点,我坐在阳台上,给周国栋发了条消息:“材料我看见了。四十七万的事,你准备怎么处理?”

他很快回:“我已经在查,但需要时间。你手里的东西先别散出去,否则赵海涛狗急跳墙,你我都有危险。”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脑子里开始盘算。周国栋要时间,可赵海涛的调度会就在下周四。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方案一过,待岗板上钉钉。如果我拿材料去威胁赵海涛,他更不会放过我。唯一的办法,是让更多人知道真相,把水搅浑。

第二天上午,仓库里来了几个车间的人领料。我注意到二车间的老杨站在门口,一直没进来。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压低声音说:“老杨,最近厂里传的那个投票,你投我了吧。”老杨脸色变了变,想否认。我摆摆手:“别紧张,我不怪你。我就问你一句,你们二车间,有没有人知道陈有福去年被赵海涛找过的事?”

老杨左右看了看,小声说:“有。我们车间主任私下说过,那笔钱有问题,但没证据。赵海涛那人,谁惹他谁倒霉。老张,你到底想干什么?”

“下周四调度会,赵海涛要把我正式弄走。我要在会上把材料拿出来。你信不信我?”

老杨盯着我,嘴里的烟一明一灭。过了好一会儿,他重重点头:“我信你。我们二车间好几个老哥们,早就受够了。”

“那好。开会那天,你们能来旁听吗?”

“调度会本来不让旁听,但厂里有规定,员工代表可以参加。我们联名推举三个代表去。”

我拍拍他的肩:“行。先别声张。”

接下来的几天,赵海涛的活动更频繁了。他在车间里四处放风,说我待岗期间工作不积极,连仓库的领料都出错。他还跑到宿舍区,挨个找新来的青工谈话,说“投票结果是民意,谁也别同情谁”。工厂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周四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周丽也起了,给我做了一碗热汤面,没说话,只把面条推到我面前。我吃了几口,抬头看她,她眼圈发青,显然一夜没睡好。

“今天开调度会。”我说。

“我知道。”

“不管结果怎么样,我晚上回来吃饭。”

她点点头,把筷子塞进我手里:“吃干净。”

我吃完面,把工装穿好,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我比十几天前瘦了一圈,但眼睛亮了。我骑上电动车,到了厂门口。公告栏上又贴了新通知:上午九点,生产调度会,三楼会议室。欢迎员工代表旁听。

厂门口三三两两站着人。我一眼看见赵海涛,他穿着一身黑夹克,正跟几个车间主任说话,嗓门比平时高了几分。老杨带着三个老工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冲我点了点头。

九点整,会议室坐满了人。周国栋坐在主位,脸色有点白。赵海涛靠墙坐着,手里玩着一支笔。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那个旧纸箱放在脚边。

会议开始,赵海涛第一个站起来发言。他清了清嗓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方案,声音洪亮:“关于待岗人员张建军的最终处理意见,我建议,取消考察期,正式纳入待岗名单……”

话没说完,我慢慢从纸箱里抽出那张请购单复印件,举了起来。

“我先说件事。四十七万,赵海涛。”我的声音不高,但会场一下子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赵海涛的脸色刷地变了,那支笔从他手指间滑下来,弹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第7章 撕破脸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赵海涛站在那儿,嘴巴张着,一时忘了合上。那支笔掉在地面上又滚了几滚,最后停在周国栋脚边。周国栋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我举着那张复印件,慢慢从角落走到会议桌前面。赵海涛的眼神先是一慌,紧接着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挤出个笑,声音有些干:“张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开会呢,你拿张破纸出来,想搅局?”

“是不是破纸,你心里清楚。”我把复印件放到周国栋面前,“周厂长,这是去年十月份的材料请购单。合金刀具一批,四十七万。收款方叫盛达机械配件公司,这家公司去年九月份就已经注销了。经手人签字是赵海涛。”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极轻的吸气声。旁边几个车间主任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老杨和三个工人代表坐在后门边,眼睛瞪得溜圆。

赵海涛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要抢那张纸。周国栋比他更快,一把按住。两个人隔着会议桌对视,赵海涛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那层客套彻底撕没了,露出下面青白交加的颜色。

“张建军,你他妈别血口喷人!”他指着我,手指在空中戳了戳,嗓门一下子拔高,“一张复印件能说明什么?谁知道你从哪儿弄来的!我告诉你,这是诬陷,我可以告你!”

“是不是诬陷,可以查账。”我不看他,只看着周国栋,“周厂长,账上这笔钱划给了注销公司,后面肯定还有别的手续。如果现在封账,几天就能查清。你查不查?”

周国栋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把那张复印件折好,放进了自己夹克内袋。他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赵海涛脸上,一字一句地说:“查。散会以后,我立刻通知财务封账。赵海涛,你今天下班前把经手的所有单据整理出来,交到行政办。”

赵海涛的脸从青白变成灰白,额头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他咬着牙,像要把我生吞了。忽然他笑了,笑声有点尖:“好,好,好。周厂长,您这是要拿自己人开刀了。行,您查。可我也得说一句,您这厂里,材料款怎么走,您自己真的一点不清楚?这个章,是您审批栏里盖的。到时候真查出点什么,您也脱不了干系!”

他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又是一阵骚动。有几个人的目光投向了周国栋。周国栋脸色没变,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所以我才要查。谁的责任谁担,包括我。”

赵海涛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他一把抄起桌上的文件夹,转身就往门外走。皮鞋磕在地上,声响又重又急。他走得太快,肩膀撞到了半掩的门,门“砰”地一声弹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吱呀吱呀晃了好几下。

会议室里没人动。我站在长会议桌前,只觉得后背上出了一层细汗。老杨隔着几排座位朝我竖了个大拇指,我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周国栋宣布散会。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有人拍我肩膀,有人小声说“老张,行啊”。更多的人只是沉默着走开,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说不清。李师傅也在人群后面,他远远望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笑又像哭。

下午,财务部果然封了账。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两个小时,全厂都知道了。三号车间的机器声明显轻了下去,不少人在工位上交头接耳。赵海涛没去整理什么单据,他躲了起来,办公室里没人,手机关机。行政部的人去宿舍找,也不在。

我回到仓库,老陈递给我一杯热水,小声说:“老张,你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赵海涛不是省油的灯,他肯定是去找他表姐了。”我抿了口水,没说话。这些我早想过了。我既然敢在会场上把材料亮出来,就不怕他去搬救兵。

傍晚下班,厂门口比平时热闹了不少。一些人聚在公告栏前,指指点点。我挤过去看,通知没换,但旁边多了一张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告示,字迹歪歪扭扭:“查什么账?想转移视线!谁投的张建军,谁心里清楚!”

我看了两秒,伸手把那张纸撕了,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身后有人小声议论:“这是谁写的?”“还能有谁,赵海涛找人弄的呗。”“真不要脸……”

晚上回到家,周丽已经做好了饭。她看见我,欲言又止,最后只问了一句:“会开完了?怎么样?”我把会上的事简单说了。她听着,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好半天才说:“你把材料一亮,赵海涛肯定不会罢休。他要是找人闹事怎么办?你一个人……”

“没事。今天之后,我也不是一个人了。”我走到阳台上,楼下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了,白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马路。远处几个晚归的人影被拉得长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手机响了一下,是陈有福发来的消息:“建军,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干得好。不过你要小心,赵海涛已经去他表姐家了。那个女人最护短,明天肯定到厂里来闹。你最好躲着点。”

我回:“我知道。陈师傅,那本账你收好,暂时别拿出来。等周厂长查账有了结果再说。”

“行。”

夜里十一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时,听见大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我站住,屏住呼吸。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几秒,又慢慢远去了。我走到猫眼往外看,楼道里的感应灯还亮着,空无一人。

第二天早上,我刻意提前半小时到厂。刚停好电动车,就看见办公楼前面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车牌尾号三个八。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深紫色大衣的女人,身材高瘦,烫着大波浪卷,蹬一双尖头皮鞋。正是周国栋的妻子,赵海涛的表姐,赵淑兰。

她“砰”地甩上车门,踩着高跟鞋径直往办公楼走,脚步又急又冲。我跟在后面,没走太近。她上了二楼,推开周国栋办公室的门,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又尖又亮:“周国栋!你脑子让驴踢了?海涛在厂里辛辛苦苦帮你,你就这么对他?查账!查什么账!你敢动他一下,我跟你没完!”

走廊里几个办公室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周国栋的声音低,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赵淑兰的嗓门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一声拍桌子:“啪”的一声,像谁扇了一巴掌。

我站了一小会儿,转身往仓库走。没走几步,手机响了,是赵海涛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张建军,我记住你了。你最好自己递辞呈,不然我让你在城南待不下去。”

我看完,删掉,没回。仓库门开着,老陈已经在里头清点物料了。我走过去,拿起一把扫帚,开始扫地。地上的灰尘扬起来,在早晨的阳光里乱飞,像一群金色的虫子。

周国栋办公室里的吵闹声持续了将近一个钟头。后来安静了,赵淑兰下楼,皮鞋声在厂道上敲得又尖又脆。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厂区,目光扫过仓库方向,冷得像刀子。我继续扫我的地,没有抬头。

第8章 账册风波

赵淑兰那天走了之后,厂里表面平静了三天。赵海涛也没来上班,听行政部的人说,他请了病假。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罢休,是憋着更大的招。周国栋每天黑着脸进出,办公室的门总是关着,偶尔能听见里头传来电话声,像是在跟什么人解释。

第四天一早,老陈悄悄告诉我,厂里财务老孙家的小媳妇昨晚找老陈的老婆哭诉,说赵海涛带着两个人去了老孙家,让老孙“识相点”,别跟着查账。老孙吓得不敢出门,今早没来上班。

“赵海涛这是要拿财务开刀了。”老陈蹲在仓库门口,手里绞着块抹布,“老张,你这一闹,账是封了,可查账的人要是都被吓住,到头来还是一锅夹生饭。”

我想了想,放下手里的登记本,说:“陈师傅,帮我个忙。今天下班后,我去见见老孙。”

老陈点头:“行。我把他地址给你。”

晚上,我骑电动车去了老孙家。他家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爬上去,腿有点酸。敲门,老孙隔着门问了好几遍才开。门一开,我看见他脸色蜡黄,眼窝凹下去,像是好几天没睡着。客厅里拉着窗帘,灯也没开全,暗沉沉的。

“老张,你怎么来了。”老孙堵着门,没有让开的意思。

“孙哥,我来看看你。赵海涛找过你家了?”我直接问。

老孙叹了口气,把门开大了一点,让我进去。沙发上堆着几件没洗的衣服,茶几上放着半瓶白酒,瓶盖也没盖。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又灌了一口酒。

“他派来的两个人,昨天晚上堵在我家门口,说我不把账册上那几笔往来划到别的科目里,就让我儿子在学校出点事。我老婆吓得一宿没睡。老张,我跟你实话讲,我就是个做账的,家里老老小小靠我吃饭。那四十七万的事,我一早就看出不对,可周厂长不吭声,我哪敢说话?现在好了,你带头闹,赵海涛红了眼,谁都躲不过。”

他说话时手在抖,酒洒出来一些,落在手背上。我抽了张纸巾递给他,说:“孙哥,你越躲,他们越逼你。赵海涛现在最怕的就是账查实。只要查实了,他就完了。你手里那些单据,能补一笔就补一笔。周厂长已经发话查账,你按规矩来,出了事,我顶着。”

老孙抬头看我,眼里有些发潮:“你拿什么顶?张建军,你也不过是一个待岗的。”

“待岗怕什么。我烂命一条,孩子也有了,老婆也支持。我要是顶不住,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我看着他,尽量把话说得稳当,“孙哥,赵海涛那种人,你怕他,他就真敢下手。你要是不怕他,他反而不知道拿你怎么办。”

老孙又灌了一口酒,辣得直吸气。过了很久,他把酒瓶往茶几上一蹾,说:“行。明天我去厂里,把去年那笔账再核一遍。他要是再派人来,我就报警。”

从老孙家出来,已经快十点。我骑车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经过厂门口时,看见二楼的灯还亮着,周国栋的办公室窗户半开,有烟从里头飘出来。我停下车,抬头望了望,没进去。

第二天上午,老孙果然来上班了。他脸色还是不好,但进了财务室就没再出来。到下午,他给周国栋打了个电话,说账已经理出了一些头绪,那四十七万的去向基本锁定了。周国栋听完,脸色稍微缓了缓,又立刻给法务打了电话。

赵海涛这边也坐不住了。他在家里憋了几天,终于又出现在厂里。这次他身边多了两个生面孔,穿黑夹克,剪短寸,走起路来横着肩膀。三人一进厂就直奔仓库。我当时正在整理货架,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赵海涛已经站在门口,身后那两个人像两堵墙堵住了门框。

“张建军,你挺能折腾啊。”赵海涛走进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很慢,“又是查账,又是找老孙,你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今天我就把话放这儿,给你三天时间,自己滚出城南。你要是不滚,我让你和你老婆出门都提心吊胆。”

老陈从旁边冲过来,挡在我前面:“赵海涛,你别在厂里撒野!我喊人了!”他话音刚落,赵海涛身后一个短寸男伸手推了老陈一把。老陈踉跄两步,撞在身后的货架上,几个纸箱哗啦倒下来。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那种从心底拱上来的火,像烧了十七年的老锅炉突然开闸。我上前一步,把老陈扶起来,然后转身看着赵海涛。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

“赵海涛,你听好了。”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仓库里的每个人都听见,“你现在可以威胁我,也可以找人闹事。但那四十七万的账,已经交给周厂长和法务了。你砸了仓库,闹了老孙家,只会让你的案子从违规变成刑事。你读过书,应该清楚那是两条路。”

赵海涛的脸色变了又变。他身后的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像在等指令。赵海涛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张建军,你狠。你等着。”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又急又快。我站在原地,直到那三个人消失在厂道上,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里全是汗,指甲印深深陷在肉里。

第9章 底线

赵海涛走后,老陈坐在货堆上直喘气,额头上渗出一层汗。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半杯,缓了半天,说:“老张,你刚才那句话,硬啊。我在这厂里二十多年,头一回见有人把赵海涛怼得说不出话。”我摇摇头,没接话。身体里那股火还没全消下去,像刚被冷水浇过的铁件,表面凉了,内里还吱吱冒着热气。

但我清楚,赵海涛不会就这么算了。他那个人,面子上过不去,背地里一定会找补。果不其然,当天下午,厂里就传开了消息:赵海涛找到周国栋,说我纠集工人闹事,制造恐慌,还提出要对我启动纪律调查。周国栋当时没表态,只说“按厂规办”。这话传到仓库时,老陈气得直拍桌子:“啥叫按厂规办?他赵海涛带人闯仓库推人,咋不按厂规办?”

我劝他别生气,心里却在盘算。周国栋说“按厂规办”,模棱两可,但至少没有直接处分我。这说明他还在压,只是不能压得太明显。赵海涛肯定也看出来了,所以才会继续加码。

到了晚上,厂里一个姓刘的保安偷偷给我打电话,说赵海涛从外面找了几个社会人,在厂门口对面的小饭馆里喝酒,酒桌上说了些狠话,提到“那个张建军,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刘保安跟了周国栋不少年,人实诚,让我小心点。

接完电话,我坐在客厅里,把这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周丽已经睡了,小宇的房间里还亮着台灯,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轻手轻脚走过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小宇趴在桌上写作业,后脑勺圆乎乎的。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沉的平静。

我可以报警,可以找周国栋求助,但这些都治不了赵海涛的根。他就像厂里那台生锈的旧机器,不拆开修,光在外面敲敲打打,永远只能听个响。我要做的是让他彻底没机会翻身。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陈有福家。陈有福正在阳台上浇花,见我来了,赶紧把花盆往窗台上一放,说:“我就知道你得来。正好,我昨天又翻出点东西。”他转身回屋,从床头柜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塞到我手里。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收款账户和那张请购单上的公司一致,金额合计四十七万。其中有一张备注栏写着:“赵海涛代转”。

陈有福说:“这是老会计去年留下的,他查账时候偷偷复印的。后来他生了病,一直没敢拿出来。我上个月去看他,他交给我的,说以后或许用得上。”

我攥着那个牛皮纸袋,站在阳台上。风从对面楼栋的缝隙里吹过来,带着冬日的干冷。我忽然觉得,手里的东西像一根线,把过去几天的散珠子一颗一颗串了起来。

“陈师傅,这份材料你给我,就等于跟赵海涛彻底撕破脸了。你不后悔?”我问。

陈有福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这把年纪,还能活几年?倒是你,建军,别总想着自己扛。这些东西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是给所有被赵海涛欺负过的人。你要用,就用得堂堂正正。”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我回到厂里,把牛皮纸袋直接带到了周国栋办公室。周国栋翻看完,沉默了好一阵子。窗外有工人在修后院的水管,铁锹碰在水泥地上,发出当当的响声。他放下材料,抬头看我:“这些都是陈有福给你的?”

“是。”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有。”

周国栋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他站定,看着我:“张建军,现在证据基本齐了。但你要明白,一旦这些东西交出去,赵海涛和他表姐那边会拼死反扑。你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准备好了。但有个条件。”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平静。

“什么条件?”

“下周一开全员大会。我要在会上,把这些东西公开。同时,我要赵海涛当众为投票的事道歉。”

周国栋皱起眉:“当众道歉?这个要求,赵海涛不可能答应。你这不是逼他鱼死网破吗?”

“我就是要鱼死网破。”我的声音低下去,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得很,“周厂长,赵海涛这几个月做了多少事,您比我清楚。如果这次您还讲情面,还想折中,最后倒下的不光是我。厂子也会跟着完。”

周国栋抿紧了嘴,嘴角的肌肉跳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说:“我答应你,尽最大努力把会开成。但你要控制好自己,别在会上动手。”

“我不会动手。我就问赵海涛一句话。”

“什么话?”

“我问他,两百九十九张票,都是他们自己想投的吗?”

周国栋没说话。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窗外风的声音。

从办公楼出来,天又阴了,空气里像要下雪。我走在厂道上,身边不时有工友经过,投来复杂的目光。有人点头,有人避开。我没有停,一直走到三号车间门口。车间里机器声又响起来了,可在我听来,那声音不像生产,像某个巨大东西在缓慢坍塌前的呻吟。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李师傅发了条消息:“下周一开会,你帮我一个忙。”

那边很快回:“什么忙?”

“把大家组织一下,到会。”

过了几秒,李师傅回了一个字:“好。”

我收起手机,转过身,朝厂门口走去。天开始落雨,很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楼方向,二楼的灯亮着,周国栋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来来回回地动。

第10章 全员大会

星期一早上,天阴得厉害,空气里能闻见一股湿冷的雪味。我比平时早起了四十分钟,洗了把脸,把工装最上面那颗扣子也扣严实了。周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我的保温杯,里面泡了枸杞茶。她没问什么,只是把杯子递过来,然后抬手把我领子上的一根线头摘掉。

“今晚想吃点什么?”她问。

“炖个白菜豆腐吧。”我说。

她点头。我转身下楼。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出了单元门,冷风兜头兜脸地扑过来。我骑上电动车,往厂里去。路上买了个鸡蛋灌饼,没加酱,咬了两口,有点干,咽下去像砂纸擦喉咙。

厂门口今天不一样。大门敞得早,门卫室里两个保安都穿着棉大衣站在外头,袖口勒得紧紧的。门头上挂了一条红布横幅,上头写着“城南机械厂全员大会”。那字是用喷漆喷的,边角有些漆珠子顺着布纹流下来,结成小疙瘩。

我把车停到车棚,锁好。棚里已经停满了,自行车、电动车、摩托车挨得紧紧的,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牲口。我穿过车棚,往办公楼后面的空地上走。会场就设在那儿,四列塑料凳排得整整齐齐,临时搭了个矮台子,铺着块发白的蓝布。音响是那种老式音箱,两个黑箱子架在台子两侧,线拖在地上,经过的地方用透明胶带粘着。

人已经来了大半。三百来号人坐在塑料凳上,乌泱泱一片。工装颜色不同,有蓝的,有灰的,袖口和裤腿上都带着洗不掉的油渍。有人抱着胳膊,有人低头看手机,但更多人伸长了脖子往台子那头瞅。空气里混着烟味、机油味和湿冷的泥腥气。

我往三号车间那排走,一眼看见了李师傅。他坐在靠边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凳子。见我来,他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我走过去坐下。他小声说:“该来的都来了。二车间老杨带着他们的人,一车间的小周也来了。赵海涛那边……你看东边。”

我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东边靠围墙的地方,赵海涛站在几个青工中间,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他旁边站着两个短寸男,就是上次闯仓库的那两个。看见我,赵海涛冷冷地瞥了一眼,然后扭过头去。

九点整,周国栋从办公楼里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中层。他走到台子中间,拿起话筒,没急着说话,先扫了一圈下面坐着的人。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几根白发贴在耳朵边。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有轻微的电流杂音。

“各位。今天的全员大会,是我提议开的。主题只有一个,把最近厂里的事说清楚。”他顿了顿,目光停在我身上一下,又移开了,“大家都参加了那次匿名投票。两百九十九票,全投给张建军。这个结果,你们自己信吗?”

下面没人说话,只有风把横幅吹得哗哗响。有人咳嗽了一声,又压下去。

“今天叫大家来,就是让该说话的人说话。张建军,你上来。”周国栋朝我点点头。

我站起身。塑料凳被我带得往后挪了一下,擦着地面,刺啦一声。我走到台子前,接过话筒。那玩意儿比想象中沉,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手心,让我清醒了不少。

“各位师傅,咱们一起共事多少年了。”我开口,声音从音箱里扩散出来,被风吹得有点散,“我张建军进厂十七年,从冲床干起,中间没换过岗。今天站在这儿,不是要说我多冤。我就是想给大家看几样东西。”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抽出一张银行转账凭证,举起来,朝着下面慢慢转了一圈。风把纸边吹得翘起来,哗啦啦响。我提高了一点声音:“这是去年十月,厂里一笔四十七万的材料款。收款方是个已经注销的皮包公司。经手人签字,赵海涛。备注栏,写着‘赵海涛代转’。”

下面嗡的一声,像一锅冷水突然倒进热油里。坐在东边的赵海涛猛地站起来,指着我喊:“张建军你少在那胡说!拿几张破纸糊弄人,谁不会!”

周国栋上前一步,按下我拿话筒的手,自己接过话头:“赵海涛,你先别喊。这几张材料,我已经让法务核过,账户信息、签字笔迹、银行流水,一样一样都对得上。你要不信,现在就可以过来看。”

赵海涛的脸僵住了。他旁边的两个短寸男互相使了个眼色,往后退了半步。赵海涛没动,嘴张了几次,最后挤出一句:“周国栋,你这是摆好了套让我钻!你早就想整我!你——”

“你老实点!”周国栋猛地提高了声音,像平地炸了个雷,“你从去年十月份开始,利用行政便利虚开材料单,伪造请购手续,套取货款。还有,你暗中威胁员工,操控匿名投票,把裁员制度变成排除异己的工具!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这件事,我已经报警了。”

“报警”两个字一出,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连风都像停了,只有横幅还轻轻抖着。赵海涛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极细极急的吸气声。他猛地朝台子上冲过来,两个保安从两侧闪出来,一左一右把他架住。他挣扎了几下,脸涨得紫红,嘴里喊:“你们敢动我!我姐不会放过你们!张建军,你等着——”

我被后面来的老陈拉了一把,往后退了两步。周国栋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赵海涛被架到一旁。下面人群里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往前涌了几步,又被旁边的人按住。老杨喊了一句:“让他说!让他说说那两百九十九票咋回事!”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赵海涛被按在塑料凳上,胸口起伏得厉害。他扭头扫了一圈周围的人,那眼神像被围住的野狗,又狠又慌。最后,他的目光定在我身上,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张建军……算你狠。”

我拿过话筒,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子边缘。风从背后刮过来,把工作服的衣摆掀起来一下。我看着赵海涛,也看着下面三百多张熟悉的面孔,缓缓开口:“赵海涛,今天当着全厂人的面,我就问你一句话。”

会场彻底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

“那两百九十九张票,都是他们自己想投的吗?”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把最后一块石头投进深井里。赵海涛脸上的肌肉狠狠抽了几下。他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比任何声音都响。

第11章 最后反扑

赵海涛的沉默持续了整整十几秒。那十几秒里,整个会场像被按在水下,连呼吸声都听得清。然后他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尖,像铁皮刮在水泥地上。“是我又怎么样?张建军,你赢了?你一个破冲床工,算什么东西!这厂子没我在后面撑着,光靠你那些穷哥们早黄了!”

他越说越激动,胳膊用力一甩,差点挣开保安的手。旁边两个短寸男想上前,被老杨带着几个工人堵住了。老杨个子高,往那儿一站,像堵墙。他沉着嗓子说:“你们两个,老实站着。再敢动,连你们一起交派出所。”短寸男对视一眼,低头不吭声了。

周国栋站在台上,脸色铁青。他朝保安做了个手势,保安把赵海涛半架半推地带到离台子十几步远的地方。赵海涛还不老实,边走边骂:“周国栋!你报警!你现在就报!我完蛋,你厂子也得跟着完蛋!你以为那四十七万是我一个人吞的?你老婆家里那几个……”

周国栋猛地回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赵海涛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下面的人都伸着脖子看,却一个字也听不清。赵海涛的嘴闭上了,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一根针扎破了的气球。他慢慢垂下头,肩膀塌了下来。

周国栋转身回到台子中央,拿起话筒,声音沙哑:“今天会就开到这儿。赵海涛的事,等警方的调查结果。所有员工回到各自车间,恢复生产。张建军的岗位问题,我宣布,正式恢复,即刻生效。”

下面静了一瞬,然后老陈第一个鼓掌。紧接着老杨、李师傅、二车间三车间的人跟着拍起手来。掌声不齐,但很响,在空地上回荡,像谁家办喜事。我站在台上,眼前有些模糊。掌声里夹杂着几个小年轻吹口哨的声音,还有人喊了句“张哥牛”。

我接过周国栋递来的话筒,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冲下面鞠了个躬,把话筒放回台上。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一束,照在塑料凳上,影子拉得又长又乱。

散会以后,工人们三三两两往车间走。老陈跑过来,拍着我的胳膊连说了三个“好”。李师傅站在人群后面,眼睛红红的,朝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我知道他那句“好”也堵在嗓子里了。

一切看起来都结束了。可我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松开。赵海涛最后喊的那半截话像颗钉子,扎在耳朵边上:你老婆家里那几个……这说明四十七万的事,不止他一个人。他背后的赵淑兰,甚至赵家其他人,可能都脱不了干系。周国栋刚才拦住他,分明是不想让那些名字在大会上被说出来。

当天下午,赵海涛被警车带走了。没有警笛,一辆蓝白色的小车从后门开进来,停在办公楼前。两个穿制服的民警上了楼,过了十几分钟,带着赵海涛下来。他走在两个民警中间,头低着,羽绒服拉链没拉,里头的灰色毛衣皱成一团。上了车,车门砰地关上,像一扇铁门在我耳朵里合死了。

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没人再提匿名投票的事,好像那件事从未发生过。只有公告栏上还残留着半张没撕干净的通知,风把翘起的纸角吹得翻过来卷过去。

晚上我回到家,周丽已经炖好了白菜豆腐。她打开门时,看见我笑了一下,问:“今天怎么样?”我点点头说:“解决了。”她没再问,转身去盛饭。小宇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卷子让我签字,数学考了九十三。我签完字,摸了摸他脑袋,心里比吃了蜜都甜。

那晚我睡得出奇踏实,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到厂里,我重新回到三号车间。机器又开了,轰鸣声从各个角落涌过来,震得耳膜嗡嗡响。我摸着那台老冲床的皮带罩,心里说不出的踏实。工友们见了我,有的拍我肩,有的冲我笑。赵海涛不在了,车间的空气像被水洗过一遍。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三天下午,周国栋没来上班。第四天,还是没来。第五天,老陈悄悄告诉我,赵淑兰带着她娘家人去了厂部,闹了一场,把周国栋堵在办公室里逼他写离婚协议,还要他签一份“谅解书”,不然就告他“串通职工陷害亲属”。周国栋不签,赵淑兰就把他锁在屋里,自己坐在门口哭天抢地。

我去办公楼时,看见赵淑兰坐在二楼楼梯口,披头散发的,眼泪把脸上的粉冲出一道道沟。她看见我,眼神像要喷火:“张建军!就是你这个搅家精!你把我弟害成那样,你不得好过!”她喊得嗓子都劈了。

我没理她,转身下楼。老陈跟在我后面,小声说:“这女人疯了。周厂长摊上这么个老婆,真是……”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我回到车间,给周国栋发短信:“需要我做点什么?”

他回了四个字:“你帮不了。”过了几分钟,又补一句:“厂子可能要散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一沉。赵海涛被抓,赵淑兰闹离婚,周国栋若真离了,赵家人肯定会把厂里最后一点底子也掏空。到时候,三百号人的饭碗怎么办?我赢了一场,可把整个台子都震塌了。这算哪门子赢。

下班回家,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烟是李师傅塞给我的,说“解解闷”。我平时不抽,今天破例。烟草味呛得我咳嗽了几声。楼下的老槐树一片叶子都没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幕上,像谁伸手抓一把空气。

手机响了,是陈有福打来的。“建军,听说赵淑兰在厂里闹?周厂长被逼离婚?”他声音很急。

“嗯。现在厂子人心惶惶。”我说。

“这女人不光闹厂里,她还托人查你呢。今天下午,我邻居在他儿子公司碰到两个人打听你,问你老家在哪儿,孩子在哪上学。建军,你可得当心啊。”

我握紧了手机,指节抵着冰凉的金属壳。风吹过来,把烟灰扑在胸口上,烫了一下。我挂掉电话,掐灭烟,回屋拿了一件外套就要出门。周丽追出来问:“这么晚了去哪儿?”

“去趟厂里。”我头也没回。

第12章 松手

我没去厂里。电动车骑到半路,拐了个弯,去了城东老机械厂家属院。陈有福披着件棉袄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提着一把装了大半杯茶叶水的玻璃瓶。见我来,他招手:“上来。我炒了两个菜,你肯定没吃。”

我在他家狭小的客厅里坐下,桌上摆着一盘尖椒炒蛋,一盘油炸花生米,还有两碗白米饭。陈有福给我倒了一小盅白酒,自己也倒了一小盅。酒是散装的,辣得舌头发麻。我吃了几口菜,胃里暖过来,才把周国栋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陈有福听完,把酒盅一撂,说:“赵淑兰这是要跟周国栋鱼死网破。她那一家子,没几个省油的灯。当年周国栋娶她,就是她爹在中间使了劲,厂里早先不少业务是从赵家那边接过来的。这些年厂子不行了,赵家早想抽身。赵海涛不过是个明面上蹦跶的,底下还有俩人,一个管车队,一个管食堂,都是赵淑兰的娘家人。”

“你的意思是,赵淑兰闹离婚,不光是替赵海涛出气,也是为了抢厂子的控制权?”我放下筷子。

“八九不离十。”陈有福叹了口气,“周国栋要是离了婚,厂里就彻底没人能压住赵家。你以为他不想撕破脸?他是撕了,但他心里清楚,撕完了这一摊子烂事,更收拾不动。所以才告诉你‘厂子可能要散了’。”

我沉默了。窗外风呜呜地响,老旧楼房的水管在墙里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陈有福给我续了点酒,说:“建军,你已经把赵海涛送进去了,这是天大的本事。接下来的事,不是你一个冲床工能扛的。你得学会松手。”

“松手?”我抬起头。

“对。有些东西,你越使劲,越烂在你手里。这厂子要是真撑不住,那就让它散。该走的人,留不住。但你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他说着,从里屋又拿出一个小本子,皮面上印着“城南机械厂通讯录”。“这是去年退休前我抄的,咱们厂最火那会儿,全国各地都有客户。我记了几个靠得住的老关系,你要是哪天想另起炉灶,可以去试试。”

我接过本子,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电话、地址,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我合上本子,握在手里,没有推辞。陈有福说得对,人不能光靠一门手艺活到老,得会给自己留路。

从陈有福家出来,已经是深夜。街面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远处夜班公交的车灯扫过空荡荡的马路。我骑上电动车,速度比来时慢了很多。冷风从领口钻进去,冻得人直打激灵。经过厂门口时,我停下来。大门关着,门卫室亮着一盏小灯,把铁栅栏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我抬头看二楼,周国栋办公室的灯灭了,黑乎乎的。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周国栋还是没来。厂里的生产还能转,但气氛明显松了,有人开始频繁请假,有人偷偷出去找零活。三号车间的机器停了小半天,说是原材料供应出了点问题。老陈在仓库里急得团团转,打电话四处催料。我在一旁帮忙盘点,越盘心里越凉——库存薄得可怜,账上的流动款项也快见底了。

中午,李师傅端着盒饭坐到我旁边,小声说:“建军,我听说厂里可能要提前放假了。好几个人都去中介那儿打听去外省打工的事了。你怎么打算的?”

我扒了一口饭,慢慢嚼着。“再看看吧。周厂长还没回来,兴许有转机。”

李师傅叹了口气:“就怕转机没等来,等来一纸通知。”

下午三点,周国栋回来了。他比五天前瘦了整整一圈,脸色发灰,像熬了几天几夜没睡觉。他站在办公楼前,把几个车间主任叫进去开了个短会。散会后,老陈来找我,说周国栋让我去他办公室。

我去了。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只是烟灰缸里的烟头快堆成了小山。周国栋坐在椅子上,嗓音很哑:“张建军,我跟你说实话,厂子确实撑不久了。赵淑兰已经起诉离婚,法院把厂里的资产冻结了一部分。赵家那边两个亲戚也闹着要分账。我找银行的人,人家一看这情况,贷款的事也黄了。”

我听着,心里像被一块湿布慢慢浸透。这结果我不意外,只是来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我问他:“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办法有。但需要时间。赵淑兰想逼我离,我可以离,但不能把厂子当筹码分了。我得先把厂里这三百号人的工资结清,把该赔的赔了,再说别的。”周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停住,“我叫你来,是想提前跟你说,你的岗位我恢复了,可厂子未必能保住。你要是想走,现在走,我不拦。”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外面是三号车间蓝色彩钢瓦的屋顶,再远一点,是那根不冒烟的红砖烟囱。我在这个厂里过了十七年,头一回认真看这些。原来它们这么旧了。

“我不走。”我转过身,看着周国栋,“我等你把最后一仗打完。打完了,再走也不迟。”

周国栋愣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很真。他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凉,但很有劲。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陈有福给我的通讯录拿出来。我翻开它,借着台灯的光,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窗外很静,没有风。小宇睡得很熟,呼吸均匀。我看了很久,最后合上本子,关了灯。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第13章 余声

接下来的日子,厂里像一台老旧的挂钟,指针走得很慢,每一下都费劲。周国栋开始处理离婚的事,赵淑兰隔三差五来闹一回,有时在厂门口喊,有时直接去法院。工人们从最初的议论纷纷,到后来见怪不怪。大家一边干着手里的活,一边等着那个迟早要来的结果。

我在三号车间重新带起了班。赵海涛走后,车间里再没人搞什么“末尾淘汰”。我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把机器一台一台擦得锃亮。李师傅常站在旁边看,说:“建军,你变了。以前是机器使唤你,现在倒像你使唤机器了。”我笑了笑,没接话。其实我心里明白,不是我变了,是我不想再像过去那样缩着了。

一个月后,法院的调解下来了。周国栋和赵淑兰正式离婚。厂子归周国栋,赵家的股权折成了现金,赵淑兰带着她的人彻底走了。那笔四十七万的账款,赵海涛判了两年,退赔了一部分。剩下的,周国栋说他会用厂里以后的生产利润慢慢补齐。

工人们听说要补齐账款,有的高兴,有的发愁。高兴的是厂子保住了,愁的是以后的日子更紧巴。老陈在仓库里算了半天账,最后跟我说:“紧是紧点,但人活着不怕。咱从紧日子里熬出来的,还怕再来一回?”

我点点头。那天下午,周国栋开了一个短会,宣布厂里重新恢复生产,但所有行政流程简化,从车间里提了几个老工人做兼职巡检。李师傅被选上了,乐得合不拢嘴。老杨则主动申请去跑业务,说他有几个老表在外地做五金,能帮着拉点订单。

我把陈有福给我的通讯录交到厂办,周国栋看了很久,说:“陈有福这个人,你替厂里谢谢他。”我说:“他不用谢。他说厂子是他的根,根断了,他也活不踏实。”

春天来的时候,厂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小叶子从枝头冒出来,风吹过,簌簌地响。我每天骑车从树下经过,车筐里放着保温杯。周丽说我现在气色好了,不像去年那阵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小宇的学习也上来了,有一回还在作文里写:“我爸爸是个很厉害的人,他敢跟坏人斗。”我看完,笑了一下,把作文本放回他书包。

赵海涛的事在厂里被提起的频率越来越低,只有公告栏上那张已经泛黄的待岗通知偶尔还会被风掀起一角。有一次我经过公告栏,看见上面贴了新的东西,是厂里的月度生产公示表。最下面一行写着:三号车间班组,张建军,产量第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很平静。没有得意,也没有心酸。就是觉得这行字挺好看的。

有一天下班晚了,天已经黑透。我推着电动车走到厂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老张。”我回头,是周国栋。他没穿那件藏蓝色夹克,换了件灰色的旧毛衣,站在路灯底下。

“找我有事?”我问。

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我:“这是赵海涛退赔里的,厂里商量了一下,给大家发点补贴。你拿一份。”

我没接。他硬塞过来,说:“别推了。去年那事,说到底是我对不住你。这个厂,能活到今天,你比谁都该拿。”

我接过来,揣进兜里。纸包薄薄的,轻得很。可不知为什么,揣进去那一刻,我的步子沉了一下。我想起去年那个早晨,同样的位置,我拿着匿名票站了很久。那会儿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一年后,我会站在这里,听老板跟我说“对不住”。

回家的路上,路灯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很暖。我骑得慢,风迎面吹着,不冷了。路两边的梧桐都绿了,遮成一片浓荫。我忽然觉得,这城南的路,比从前宽敞了不少。

到了楼下,我没急着上去。坐在电动车座上,抬头看自家窗户。灯光从厨房里透出来,周丽在里面走动,影子映在玻璃上,一忽儿左一忽儿右。小宇的笑声隐隐传出来。我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然后我站起来,锁好车,朝单元门走去。脚步落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稳稳当当。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