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学时有个微胖的女同学曾向我表白,被我拒绝后她就再也没和我说过话,直到毕业后有次在地铁里偶然相遇。
她坐在靠门的位置,怀里抱着一个纸箱,膝盖上放着一个鼓鼓的帆布袋。我刷卡进站,一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她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但她先低下头去看手机。车厢里人多,我被人流推到她旁边站定,抓住吊环。她眼睛盯着屏幕,拇指没在划,屏幕早就暗了。
过了两站,她旁边的人下车,空出一个座。我犹豫了一下,坐下了。她往窗边挪了挪,留出半个座位的距离。
"好久不见。"我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嗯。"她又低下头,这次拇指终于划了一下屏幕,划到微信聊天列表,又划回来。
"你住这边?"我问。
"不是,过来办事。"她声音比大学时低了很多,那时候她嗓门大,笑的时候整层楼都能听见。她把帆布袋从膝盖上挪到地上,我看到袋口露出一截黄色塑料玩具铲。
沉默了几秒。地铁报站,门开,一群人涌上来。她被挤得往我这边侧了侧,胳膊碰了我一下,马上收回去了。
"你结婚了吗?"她又问,语气很平,像在问路。
"还没。"我说。
她点点头,没接话。
又过了一站,一个老太太抱着孩子挤上来,她立刻站起来让座。老太太连声谢谢,她摆摆手,站到我旁边,抓着吊环。纸箱被她用脚护着,我低头看了眼,纸箱侧边印着"初壹"两个手写体字,底下一个小号电话号码。
"你开的店?"我问。
"嗯,面包工作室,开了两年。"她往下拉了拉袖子,袖口磨得有些起毛,"在边上那条巷子里,不太好找。"
"生意怎么样?"
"够活。"她说。
地铁又报站,离我下还有三站。她忽然侧过头看着我,像在做什么决定。
"其实那天在地铁上碰见你,我不是碰巧。"她说。
我看着她。
"我知道你每天这个点坐二号线,"她手指在吊环上缠了一圈又松开,"我等了一个星期,那天是星期五。"
报站声又响了,车减速,她身体晃了一下。
"我那时想,如果再碰见你,我就再问一次。如果你还是不愿意,我就死心了。"她眼睛看着窗外隧道壁上掠过的广告灯箱,一个接一个,亮一下暗一下,"结果你坐过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敢说。"
她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收回去。
"那你现在呢?"我问。
"现在?"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箱,伸手把箱口一封折好的纸往里按了按,"现在小孩都上幼儿园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拇指在箱沿上来回刮了两下,刮得纸箱边起了一层毛。
"你结婚了?"我嗓子有点干。
"没结。"她说,"就我一个人。"
地铁到站,我没下。我坐过了三站,她也没提醒我。她抱着纸箱站起来,说她要下了。我跟着站起来,出了车厢,站在月台上。她没走,在月台的长椅上坐下,把纸箱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装吐司的袋子,扎着麻绳。
"给你,"她把袋子递过来,"今天早上烤的。"
我接过来。袋子还温着。
她又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纸。她抽出一张递给我,是一张皱巴巴的画,用水彩笔画的,歪歪扭扭的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画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笔迹很幼,但笔画很用力:"妈妈说今天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叔叔,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他一定很高。"
我捏着那张纸,纸边有一个手指印,沾了一点粉色颜料,干了。
她站起来,把文件夹收回袋子里,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
"走了。"她说。
她转身往出口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把帆布袋换到另一个肩膀上扛了扛。那个动作跟大学时一模一样——她背书包总喜欢把包带调到最长,走几步就得颠一下肩,让包滑到后面去。
我站在长椅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画。吐司袋子里的面包香飘出来,带着一点焦边的糊味。她走到闸机口,掏卡的时候,那张卡从指缝里滑了一下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后腰露出一截黑色T恤的边——跟大学时她总穿的那件,同一个牌子,领口洗得发白的黑T恤。
她刷了卡,走出去,没回头。
我低头看那张画,翻过来,铅笔字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半天又补上去的——"妈妈说那个叔叔以前给她买过一碗馄饨,加了两个蛋。"
我站在地铁站里,旁边一个弹吉他的卖艺人在唱一首老歌。我忽然想起来,大学有一年冬天,她晚上在图书馆门口等我,手里端着一碗打包的馄饨。我说我不饿,让她自己吃。她说那她吃了。她蹲在台阶上吃完那碗馄饨,把汤都喝干净了,然后站起来说,"那我回去了。"那天她穿着那件黑T恤,外面套了一件洗薄的灰色外套,背着包走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颠了一下肩,让包滑到后面。
我站在原地,看着闸机口人来人往,没有一个像她。
我把那张画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吐司袋子挂在手指上,转了两圈。下一班地铁进站,门开,我走进去坐下。对面座位上有个年轻女孩在吃面包,包装袋上印着一个手写体logo。
"初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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