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蹲在出租屋门口刷那双穿了三年、鞋底磨偏了方向的白球鞋。电话是他妹妹打来的,说爹在镇上卫生所挂了两天水没见好,转去县医院了,大夫说可能得住院观察几天。老周把鞋刷子往水盆里一丢,满手的洗衣粉泡沫在裤子上蹭了蹭,骑上那辆后视镜歪了的电动车就往县医院赶。彼时他刚失业一个半月,原来那家厂子搬到外地去了,赔了他三个月工资,他拿着那点钱不敢动,每天在出租屋里翻招聘软件,翻得眼睛发酸。

爹躺在县医院三楼内科走廊尽头加出来的那张床上,脸色蜡黄,输着液,看见他来了就摆手说“没啥大事你回去忙你的”。老周没吭声,去窗口把住院押金交了,回来搬了把塑料凳坐在床边。病房六人间,窗边的床位住了个老头,比爹还大几岁的样子,瘦得颧骨顶着皮,胳膊上青筋凸起来像蚯蚓趴在皮肤底下。那老头从老周进门开始就一直往这边看,眼神怯生生的,嘴唇干得起皮,床头柜上就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头半杯凉水,连个陪床的人都没有。

头两天老周没怎么注意那老头。他爹住了进来,他就忙前忙后,打饭、倒尿、喊护士换药。爹的毛病是肺炎,不算太凶险,就是年龄大了恢复慢。老周每天在医院食堂打两顿饭,自己吃一份,喂爹吃一份。医院食堂的菜清淡得没啥滋味,肉末茄子里的肉末得拿放大镜找。第三天中午,老周端着饭盒从食堂回来,路过窗边那张床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那老头正侧着身子够床头柜上的搪瓷缸,胳膊抖得厉害,缸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半缸凉水泼了一地。

老周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把缸子捡起来了,去开水间接了半杯温水搁回老头床头柜上。老头抬起头看他,嘴皮子动了动,声音跟砂纸磨过似的:“谢谢你啊,小伙子。”老周“嗯”了一声回了爹那边,坐下来喂饭的时候心里头记了一笔——这人身边怎么没个人?

到了第五天,那老头还是一个人。白天就靠护士查房的时候顺带帮他换个药,吃饭不知道咋解决的,反正老周没见他吃多少东西。有天傍晚他去开水间打水,经过护士站听见两个小护士聊天,说窗边那个老人家是村里的五保户,侄子送来的,交了三天费用就没影了,打电话不接,医院正发愁。老周端着热水瓶站在走廊里,水汽从瓶口冒出来糊了他半张脸。

那天晚上他爹吃了药睡下了,老周坐在床边刷手机找工作,一个岗位一个岗位地划过去,要么工资低得离谱,要么要求年龄三十五以下。他今年四十一,卡在不上不下的坎上,心里头压着一块铁板似的沉。隔壁床那老头忽然咳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老周放下手机走过去,把他扶起来拍背顺气,又倒了杯水喂他喝了两口。老头缓过来之后抓住他的手,枯柴一样的手指头攥得紧:“我侄子说周末来,你帮我看看,今儿星期几了?”

老周看了一眼手机,星期三。他没说出口,可心里清楚周末来不来是两回事。他回到爹床边坐下,爹不知道啥时候醒了,侧着脑袋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那老哥,没人管他?”老周“嗯”了一声。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他困难,你帮着解决解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敲钉子。

老周愣了一下。爹一辈子老实巴交,在村里种地,从来不多管闲事,也从来不多说一句重话。这六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老周心里头像被人拿手指头弹了一下。他扭头看了一眼窗边那老头,老头正慢慢躺回去,瘦小的身体陷在白色的床单里几乎看不出来。

第二天开始,老周打饭从两份变成了三份。多那一份端给老头,老头起初不好意思接,老周把饭盒搁他床头柜上说“多打了一份吃不完”。后来老头看他爹吃啥,他跟着吃啥,慢慢地能坐起来了,精神头也好了些。老周帮他擦脸、倒尿盆、扶着去卫生间,一套动作从生疏到顺手,也就两三天工夫。有回他正扶着老头从卫生间回来,护士长从门口经过看见了,站在那看了好几秒,过了会儿特意过来跟他说:“你这人心好,这个老人家住院十天了,你是头一个给他擦过脸的人。”

老周没搭腔,可手上扶着那老头胳膊的时候,感觉他整个人轻得跟一把干柴。他想起自己爹那句“他困难你解决”,这六个字像一把钥匙,把他心里某个生锈的锁拧了一下。他自己不也困难吗?失业四十多天,银行卡里那点钱眼看着往下掉,夜里翻招聘网站翻到凌晨一点也没个着落。可奇怪的是,他给那老头打完饭、喂完水、扶他翻个身之后,坐在爹床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心里头那块铁板好像没那么沉了。

第十天,老头能自己下床走两步了。那天中午他端着饭碗坐在床上吃,忽然说了句:“我侄子肯定不来了。”老周抬头看他,老头笑了一下,缺了颗门牙,笑起来有点漏风:“不来了也好,我自己能行。”他把最后一口饭扒拉完,把空饭盒递还给老周的时候,手稳多了。老周接过饭盒,转身去洗的时候听见爹在身后说了句:“你帮人家这十天,比那几万块钱值。”

老周洗饭盒的水龙头哗哗淌着,他低着头没回话。水是凉的,可手指头泡在里面不觉得冷。他脑子里忽然转到一个念头——这十天他忙着照顾两个人,连招聘软件都没怎么翻了,可人反倒没那么焦躁了。每天早上起来先把爹和老头的水倒好、饭打来、药分好,事情一件一件做,日子一截一截过,像地里种庄稼,急也没用,该长的时候自然就长了。

第十三天,老头的侄子终于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病房门口畏畏缩缩的,手里拎着一兜橘子,脸色发红。老头看见他,没骂也没哭,就说了句:“来了就好。”侄子把欠的费用补上了,给老头办了转普通病房的手续。收拾东西的时候,侄子特意走到老周跟前,鞠了个躬说:“哥,谢谢你。”老周摆摆手,顺手把那兜橘子分了一半放回侄子手里:“拿回去给你叔吃。”

老头走的那天下午,太阳从西边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老头那张空了的光板床上。老周坐在爹旁边削苹果,爹忽然问他:“工作找着没?”老周摇头。爹说:“不着急。”老周把苹果切成小块喂给爹,爹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又说了句:“这十天你干的事,比啥工作都强。”老周没接话,可手里那把削皮刀在苹果皮上走了完整的一圈,皮没断,薄薄一缕垂下来,在光里头透亮亮的。

后来他爹出院那天,老周去办手续,护士长把一张纸条塞给他,上头写了个电话号码,说是一家物业公司在招管理员,是她亲戚开的,让他去试试。老周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扶着爹慢慢往外走。走到住院部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排窗户,窗边那张床上已经躺了别人了,可阳光照进去的位置跟十天前老头躺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摸出手机,把那张纸条上的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留了个“试试看”。风从门诊楼那头吹过来,带着消毒水的味和一点桂花香,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可吸进肺里是暖的。爹走在他旁边,步子慢,但稳。老周腾出一只手扶着他胳膊,另一只手插在兜里捏着那张纸条,纸角硌着掌心,有点疼,可他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