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被打直到十八岁离开,父亲病危托人找他,他却说我早没有父亲了
那是我爸第三次脑出血之后的事。
县医院的走廊总有一股消毒水混着剩饭的味道,我妈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半张没吃完的油饼,油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她藏蓝色的裤子上,她也没擦。大夫说人醒了,但半边身子动不了,可能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了。我妈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嘴唇哆嗦半天,说,把你弟找回来吧。
我蹲下去,把她的手掰开,接过那半张油饼咬了一口,油已经凉了,凝成白花花的硬块,硌牙。我说知道了。
可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弟弟离家那年十八,虚岁十九,正月十八走的,到现在整整十二年。他走的时候背着一个军绿色的书包,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翻烂了的《射雕英雄传》,临走时把我放在桌上的二十块钱也拿走了。那是我在汽修厂学徒第一个月的工钱,我本来想买双回力鞋。
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越过堂屋里堆着的化肥袋子,越过墙上年画褪色的观音像,最后落在我爸脸上。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没抬头。我弟就那么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门前的泥路上留了一串脚印,那天刚化冻,脚印深深浅浅的,后来被邻居家的狗踩乱了,就再也分不清哪一个是他的。
我那时候十八岁零四个月,比我弟大两岁。他在家挨打的时候我多半在院子里劈柴,或者蹲在屋后头看蚂蚁搬家。声音从堂屋传出来,闷闷的,像锤子砸在湿棉花上。我爸打人不出声,越打越静,最后只有我弟的哭声,细细的,从门缝里挤出来,在院子里转一圈就散了。等我进屋的时候,我弟靠在墙角,额头上鼓着青紫的包,嘴角裂着血口子,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然后低头去灶台烧水,用热毛巾给他敷。毛巾太烫,他嘶一声,我就赶紧拿开,再浸一遍凉水拧干了递给他。他不接,就那么肿着眼睛看我,问我,哥,你咋不帮我。
我说不上来。我爸是瓦匠,在村里给人盖房,活好的时候一天能挣六十块,但好活不多。我妈在镇上毛巾厂上班,三班倒,很多时候不在家。我爸不喝酒的时候是个闷葫芦,喝了酒就成了炮仗。他打人从来不用手,嫌手疼,用笤帚疙瘩、用皮带、用烧火棍。最狠的一次是用烟头,我弟那年十五,偷了他口袋里的五块钱去买游戏币,被我爸抓个正着。那天晚上我听见后院有动静,跑去一看,我爸把我弟的手按在磨盘上,烟头一个一个地按下去,手背上一串焦黑的圆点,像一排整齐的句号。我弟咬着嘴唇没哭,嘴唇咬出血来,顺着下巴滴在磨盘上,和磨豆腐剩下的水混在一起,粉红色的,慢慢往下流。我站在那儿腿直哆嗦,我爸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也想试试?
我摇头,转身跑了。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哭,用牙咬住被角,不敢出声。我弟第二天一整天没吃饭,我妈问他咋了,他说牙疼。那串烟头疤到现在还留在他手背上,后来我见过一次,已经淡了,变成褐色的印子,像拿错了颜色的画笔涂上去的。
我弟学习好,初中三年一直是年级前三。墙上贴满了他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作文比赛一等奖。我爸从来不拿正眼看那些纸,只有我妈擦桌子的时候会小心避开,怕碰掉一个角。我弟考上县一中的那年夏天,我爸在院子里喝酒,喝着喝着把酒瓶子摔了,指着我弟骂,读个屁的书,家里供不起两个,你哥都没上高中,你凭啥。我弟站在石榴树下,石榴花落了他一肩膀,红的白的,他也没拍。他说那我自己挣学费。暑假他去镇上的砖窑搬砖,一天十五块,干了整整两个月,开学前几天把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放在堂屋桌上,转身去收拾行李。我爸把那沓钱拿起来数了数,塞进自己口袋,说这些算你欠家里的。我弟没说话。
高中三年我弟住校,周末回来的时候总带着一身洗衣粉味儿。他把衣服洗得发白,领子袖口磨出毛边,还是穿。我爸那时候已经在工地上干不动了,腰不好,大部分时间在家闲着,心情不好就拿我弟撒气。有次我弟周末回来,刚进院子我爸就骂,说他把家里的锄头弄丢了。我弟说没碰过锄头,我爸不信,抄起门后的扁担就打,我弟蹲在地上抱着头,扁担一下一下抡在他背上,我听见骨头和木头撞在一起的声音,闷得像砸在装粮食的口袋上。我妈在旁边拉,被推了个趔趄,腰撞在桌角上,青了一大块。我把扁担夺下来的时候,我弟已经站不起来了,跪在院子里,脊背上的血透过白衬衫渗出来,洇成不规则的形状,像泼了红墨水的地图。我把他扶进屋,他趴在我床上,一声不吭。我拿碘酒给他擦伤口,他的手攥着枕头,指节发白,抖得厉害。我问他疼不疼,他摇头,眼泪无声无息地砸进枕头里,枕头很快就湿了一大片。那是他最后一次在家挨打。
后来他考上省城的大学,通知书寄来那天我爸不在家,我妈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眼泪把纸边泡软了。我弟开学走的时候,我爸在屋里睡觉,没出来送。我骑自行车把他送到镇上车站,他上车前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烟塞给我,说哥,这个给你。那是他攒了一个暑假给人补课挣的钱买的,红塔山,软盒的。我接过来放在口袋里,一直没舍得抽,放到后来烟都干了。车开走的时候我弟扒着车窗看我,嘴巴张了张,风太大,我没听见他说什么。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笑,咧着嘴,眼睛弯着,像小时候我们去河里摸鱼时他看见一条大的那样。
大学四年我弟没回过家。每年春节我妈打电话让他回来,他总有理由,实习、打工、考研。我爸从不过问,只是除夕夜喝酒的时候会把杯子摔得更响一些。我那时候已经在县城开了个小修理铺,春节回家陪爸妈过年,堂屋里三个人,冷锅冷灶的,电视开着也没人看。我妈包饺子总包多,说万一你弟回来呢。那些饺子冻在冰箱里,到正月十五还没吃完,最后化了冻,黏成一团,扔掉的时候我妈还要一块一块掰开看看,好像还能再包回去一样。
我弟毕业那年我在省城见过他一次。那是六月份,热得要命,他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头发剪得短短的,站在他实习的那家外贸公司楼下等我。人瘦了一圈,颧骨都支棱出来,但眼睛亮。他带我去他租的房子,城中村顶楼加盖的铁皮房,夏天像蒸笼,一台破风扇呼啦呼啦转着也没什么用。屋子里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码着一摞书,还有半袋没吃完的方便面。他给我倒水,玻璃杯上有裂口,水渗出来滴在桌面上。我问他过得咋样,他说挺好的,转正了,一个月三千二,够活。我问他找对象了没,他笑,说攒两年钱再说。我走的时候他送我下楼,在巷子口站着,夏天傍晚的风裹着油烟味儿和垃圾的酸臭,他掏出一包烟递给我,说哥,红塔山。我接过来,想起那年车站他塞给我的那包,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他拍拍我肩膀,说哥你回去吧,别惦记我。我走出老远回头,他还站在那儿,白衬衫在路灯底下发着灰黄色的光,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底下。他冲我挥手,我也挥手,然后转身拐进巷子,就再没见过他。
第二年他就换了手机号,原来的号码成了空号。我妈打电话过去,那边说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我托人去他公司找,说早就辞职了,没人知道去了哪儿。后来听老乡说他去了南方,具体哪个城市不清楚。再后来就彻底没了消息,好像这个人从世界上蒸发了,只剩下墙上的奖状和柜子里冻了又扔的饺子证明他存在过。
我爸身体垮得很快。腰上的老毛病越来越重,后来干脆站不起来了,只能坐着,再后来连坐着都费劲,整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不喝酒了,医生不让喝,他也没那个力气摔瓶子了,话却比以前多。他开始问我弟的事,小时候的事,一遍一遍地讲,说我弟三岁的时候发高烧,他抱着去镇卫生院,雪下得没膝深,他把棉袄脱了裹着孩子,光膀子在雪地里走。说我弟六岁跟他去工地,捡了个钉子玩扎了脚,他背着孩子跑了两里地去诊所,孩子的血染红了他后背。说这些的时候他眼神放空,嘴角抽着,含混不清,涎水顺着嘴角淌到枕头上。我妈给他擦,他就抓住我妈的手,问,林林是不是恨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林林是我弟的小名,家里好久没人叫了。
这次住院是第三次脑出血,大夫说脑干大面积梗死,各项指标都在往下掉,能撑这几天已经是硬扛。我爸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嘴歪着,眼睛半睁,看见我进来就动了动左手,那只还能动的手。他嗓子里呼噜呼噜响,像有痰咳不出来,努力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找你弟,让他回来,我有话说。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那只还能动的手,骨头硌得慌,皮松垮垮地挂在上面,一攥就能攥到骨头。他的指甲好久没剪了,又黄又厚。我说爸你放心,我一定把他找回来。
可我能去哪儿找。十二年了,一个铁了心要消失的人,哪那么容易找。我在微信上发朋友圈,写了弟弟的名字和大概年龄,附了一张他高中毕业照,黑白的,边缘都卷了。底下有人留言说好像在深圳见过,又有人说在东莞,还有人说在浙江。我一个个去问,发照片过去让人辨认,都说看着像,但不敢确定。我买了张去深圳的火车票,硬座,二十二个小时,屁股都坐麻了。到那边找老乡带路去几个工业区转,拿着照片挨个厂门口问,看门的大爷眯着眼睛瞅半天,说面熟,但厂子那么大几千号人谁记得住。我又去东莞,去佛山,去中山,跑了半个月,两条腿肿得鞋都脱不下来,还是没找到。
我爸等不了那么久。我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妈在电话里哭得说不成句,说你爸不行了,大夫让准备后事。我连夜赶回县医院,跑到重症监护室门口,护士不让进,说已经下了病危,家属就在外面等着。我从门缝往里看,我爸身上那些管子还在,但旁边的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随时要断。
我在走廊里蹲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快亮了,灰蒙蒙的。我妈靠着我肩膀哭,眼泪浸透了我外套,凉凉的。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翻手机通讯录,找到我弟大学时最好的那个同学,姓周,我和他吃过一次饭。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我说我是林林的哥哥,我爸不行了,你知道他在哪儿吗。那边沉默了半天,说你等等,我问问他愿不愿告诉你。我等了大概十分钟,每一秒都像一年。周同学回电话过来,给了我一个号码,说他在浙江义乌,开个小网店,但你别抱太大希望,他这些年谁都不联系,连我都不怎么搭理了。
我拨那个号码的时候手在抖,按错了两次。第三次通了,彩铃响了很长时间,长得我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那边接了,喂了一声。
我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那边又问了一声,喂,哪位。
我说林林,我是你哥。
那边静了。
我爸快不行了,他想见你。
那边沉默着,只有呼吸声,又粗又重,像压着什么东西。
我说他脑出血第三次了,大夫说就这一两天的事,他一直在念叨你,想见你一面。我说林林你回来吧,以前的事儿过去了,他到底是你爸。
那边终于出声了,嗓音干得像砂纸蹭铁皮。他说,我没有爸,我早没有父亲了。
我说林林你别这样,他快死了,就想跟你说句话。
他说他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然后电话挂了。
我再拨,关机。再拨,还是关机。我蹲在走廊里给那个号码发短信,发了几十条,一条都没回。内容从好好说话到骂他冷血,从求他看最后一眼到威胁说你不回来我这辈子不认你这个弟弟。每条都石沉大海,连个已读回执都没有。
天彻底亮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照在发绿的白墙上,晃得人眼睛疼。护士出来让我进去,说病人情况不好,家属见最后一面吧。
我走进监护室,机器的声音滴滴答答响着,像倒计时。我爸躺在床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看见我进来,那只还能动的手抬了抬。我走过去握住,他攥紧我,用尽全身力气攥,可那力道还不如我弟小时候跟我掰手腕的一半。他嘴动了动,嗓子里咕噜咕噜响,我凑过去听,只有呼气的声音。
我说爸,林林在回来的路上,马上就到,你再撑一会儿。
他眼睛亮了一下,浑浊的眼珠里闪出一点光,攥我的手又紧了一下。我知道他信了。骗一个快死的人容易,他们太想相信了。
我握着他的手坐到中午,坐到太阳光从这扇窗户挪到那扇窗户,坐到机器上的绿线越来越平缓。我妈进来换我吃饭,我出去在楼梯间坐着,掏出手机又拨那个号码,还是关机。我一条一条翻我发的短信,翻到最后一条我说林林你爸在等你,他这辈子对不起你,但他就快死了,你连一个快死的人都不肯原谅吗。
那条短信还是没回。
下午三点十七分,我爸走了。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朝着门口的方向,好像在等什么人推门进来。我伸手把他眼皮合上,合了三次才合住,最后一次我用了点力,按下去感觉到眼眶底下的骨头硌着我的指腹,凉透了。我妈在旁边哭得直不起腰,我扶着她,自己的眼泪砸在她头顶的白头发上,一颗一颗往下滚。
丧事办了三天。来的人不多,我爸那些工友老的老走的走,我这边汽修厂的朋友帮忙搭了灵棚,请了吹鼓手,吹的是《大悲咒》和《妈妈我想你》,曲子混在一起听着不伦不类。我妈跪在灵前烧纸,火光映着她满脸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的,都是泪沟。
第三天出殡,棺材抬上灵车的时候天阴着,看样子要下雨。我跟在车后面走,手里拿着引魂幡,纸扎的白穗子在风里哗啦啦响。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影,远远地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穿着黑衣服,瘦得跟竹竿似的,靠着树干站着。
我停住了,后头送殡的人差点撞上我。那个人影往前走了两步,我认出他来了,是林林。
他比我上次见又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眼窝陷进去,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茬。手背上的烟头疤还在,淡淡的褐色的印子。他就那么站在槐树底下看着灵车从我面前开过去,看着棺材上盖着的红布被风吹得翻起来又落下,看着吹鼓手吹吹打打地往前走。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看着灵车远去的方向,没看我,说哥。
我说你不是说不回来吗。
他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接过来,薄薄的,里面像是钱。他说这是三万块,给妈养老的,你拿着。
我说你自己给她。
他摇头,说我不进去了,看了就走。
我看着他,十二年了,他有白头发了,两鬓的地方星蹦几根,在黑色短发的映衬下扎眼。我说爸走之前一直等你,我骗他说你在路上,他信了,眼睛一直看着门口。
他嘴唇动了动,说我知道,我昨天就到了。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伸手想拉他,他往后退了一步,靠着槐树。那棵槐树老得空了心,树皮炸裂开来,他靠着的地方掉下来一块干树皮,碎在地上。他说哥你别劝我,我回来看一眼就走的,这辈子该还的债我都还清了,小时候他供我吃供我穿供我上学,我算了算这些年给他打的医药费差不多够了。但感情这东西,我没法还,也还不出来。
我说他是你爸。
他说他是生了我,可他打了我十几年。哥你不知道那种疼,你不知道挨打的时候盼着有个人拉一把,结果那个人扭头走了是什么滋味。你不知道被自己亲爹按在磨盘上烫烟头是什么滋味。你不知道我上了大学每天夜里做噩梦梦见皮带抡下来是什么滋味。你不知道我在外面这么多年,逢年过节别人往家打电话我连个号码都不敢拨是什么滋味。
我说我知道。
他看着我,眼神跟十二年前跨出门槛那次一样,越过我往后看,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他说你知道啥,你每次都站在旁边看着,你从来没拉过我一把。
这话扎在我心上,比刀还利。我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堵得慌。他说的对,我从来没拉过他。我比他还大两岁,可我每次只会在事后拿热毛巾给他敷,从前给他敷额头,后来给他敷背上的血口子。敷了十几年,就是没在皮带抡下来的时候挡在他前面。我不是没想过,可我害怕,怕我爸连我一起打。我窝囊了半辈子,在汽修厂被老板骂不敢回嘴,娶媳妇被丈母娘嫌穷陪着笑脸,连弟弟挨打都只敢事后递毛巾。我张了张嘴,说哥对不起你。
他摆手,说你不用对不起,咱俩谁也别说谁。都是那屋子里出来的人,都有自己过不去的坎。我这些年没联系你们,就是不想再回去了。那个家我没法待,一想起那个院子我就喘不上气。他顿了顿,眼睛红了,但没哭。他说你知道我走那年正月十八为啥走吗,那天他又打我,用板凳腿砸我后背,我趴在地上起不来,他就那么站着看我趴着,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我问他说啥。
他说你死外面也别回来,我没你这个儿子。
槐树上的叶子哗啦响了一声,风把远处灵车上的引魂幡吹得飘起来,白穗子在空中舞了几下又落下去。我们俩站在树底下,谁也没说话。村里的狗在远处叫,叫两声停了。天阴得更沉了,雨眼看就要下来。
他拍拍我肩膀,跟那年夏天在省城巷子口一样,手有点凉。他说哥我走了,钱你给妈,别说我回来过。
我说你多待会儿,妈在家。
他摇头,转身往村外走。我看着他背影,瘦得衣服都撑不起来,黑衬衫空荡荡地挂着,走路的姿势跟小时候一样,左脚稍微有点内八,小时候摔断过一次没接好。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走过村口的石桥,走过那片麦田,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他走在田埂上,像个移动的小黑点。走到田埂尽头拐上大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那么远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身走了,再没回头。
雨终于下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我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我在槐树底下站到雨停,站到天擦黑,站到送殡的人回来在村口议论说老大站那儿干啥呢。我把信封揣进口袋,沉甸甸的,三摞票子顶在我肋骨上,硌得慌。
回家的时候我妈坐在堂屋里,屋里没开灯,黑暗里只能看见她抽烟的火星一明一灭。我爸走后她开始抽烟,抽的是他剩下的红梅,呛得直咳嗽还抽。我把信封放在桌上,说林林回来过了,这是给你的。
她的手在黑暗里摸索,摸到信封捏了捏,没拆。她说人呢。
我说走了。
她嗯了一声,火星又亮了一下。过了好半天她说,走了好,走了好,省得回来难受。然后把烟掐了,站起来摸着墙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住,背对着我说,你小时候挨过一次打,我拦了,挨了你爸一巴掌,从那以后再没拦过。你弟怪我我认,这辈子亏欠他的,下辈子还吧。
门关上了,屋里彻底黑了。我坐在堂屋里听着雨打在瓦上的声音,滴答滴答的,和那年正月十八泥路上的脚印一样,渐渐被冲刷干净。
后半夜我睡不着,起来翻我弟留在家的东西。他屋里就剩一张床一个书桌,书桌抽屉里空荡荡的,只有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折成四折,纸都黄了。我打开看,是他小学五年级写的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字歪歪扭扭的,写我爸带他去抓鱼,写我爸给他做木头手枪,写我爸说等他长大了带他去北京看天安门。最后一句写着: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我爱他。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回去,关上抽屉。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像有人叹了口气。
第二天我去镇上邮局,把三万块钱存进我妈的卡里。柜台的人问我是谁的钱,我说我弟给的。柜台里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林林好久没回来了吧。我说嗯,十二年了。
回来的路上我路过那棵老槐树,树空得更厉害了,底下落了一层槐花,被人踩得黏在地上,白里透着灰。我蹲下去捡了一朵,放进口袋。然后骑车回修理铺,铺子门口停着一辆要修的面包车,车主蹲在路边等着,看见我就站起来招手。我擦了把手开始干活,扳手拧螺丝的时候咔嗒咔嗒响,一下一下的,像在给什么上紧。
日子还得过。我妈还在,铺子还得开,房贷还得还。我爸走了,林林也走了,堂屋里只剩下我妈一个人。我隔两天回去看她一趟,给她带点菜和药,陪她坐一会儿。她不再提林林了,只是有时候吃完饭会把一副碗筷收起来放进柜子,下次吃饭又拿出来摆上,摆了再收。
我手机里存着那个再没打通过的电话号码,一直没删。逢年过节就发条短信过去,说妈身体还好,说家里下雪了,说槐树开花了。短信发出去像石子扔进井里,咚一声就没动静了。但我还是发,一年发几条。也不知道他换号了没有,也不知道那些短信到底有没有人看见。但我想,万一呢。
万一哪天他看见一条,万一哪天他想回了呢。
这世上有些恨比爱深刻,有些爱恨混在一起分不清。我爸打了他十几年,临死念了他半个月。他恨了他爸十几年,还是赶回来站在槐树底下看灵车过去。那些皮带和烟头是真的,那个夏天带他去抓鱼也是真的。日子就这么一码归一码摞着,好的坏的全堆在一个人身上,你要原谅就得全原谅,可谁都没那个本事,那就只能离得远远的,隔着十二年和几千里,隔着那棵老槐树和一地踩烂的槐花。
我有时候半夜做梦,梦见小时候我们俩在河里摸鱼,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他摸到一条大的举起来冲我喊,哥你看。阳光照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水珠子亮晶晶的。我冲他笑,他也笑。梦里没有皮带没有烟头没有磨盘,只有夏天的河,哗啦啦地流。
醒来枕头是湿的,外面天还没亮。我翻个身接着睡,明天还有车要修。
槐树上的叶子又该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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