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市委书记竟是我当年警卫员!我作为办公室副主任去迎接,他认出我后眼眶微红,当着全场震惊目光,不动声色把主座让出来

楔子

市委大院门口,红旗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新来的市委书记陆青山迈步下车,目光扫过列队迎接的人群,忽然定格在我身上。他身形微顿,眼眶竟有些泛红,随后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侧身让出了主位。

“老班长,您先请。”

第一章 重逢

市府大院里,秋阳正好。

我站在迎接队伍的最末端,按照惯例,办公室副主任的位置就该在这里。前面依次是市长赵德柱、常务副市长钱进、组织部长孙梅、宣传部长李波,再往前是市委秘书长周正清,他正紧张地检查着每一个细节。

“老陈,你那边花篮摆正了吗?”周正清回头喊我。

“摆正了,秘书长放心。”我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深色夹克,白衬衫,黑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这身行头是昨天特意去商场买的,花了我大半个月工资。

赵德柱市长站在最前面,不时看表,又扭头往大门方向张望。他身边的秘书小刘举着手机,随时准备拍照。

“来了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腰杆不约而同挺直了几分。

两辆黑色奥迪一前一后驶入大门,缓缓停在红毯前。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省委组织部的王副部长,他笑呵呵地和赵德柱握手。紧接着,后一辆车的门开了。

我的目光随着众人一起望过去,却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陆青山?

那张脸,二十多年过去,依旧轮廓分明。只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十八岁小伙子,如今两鬓已见微霜,眼角也有了细纹,眉宇间多了些沉静如山的官威,但那双眼睛没变,依旧清亮,带着一股子执拗。

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我看着赵德柱上前握手,看着陆青山微笑着和众人一一寒暄,看着他迈步向红毯这边走来,目光温和而官方地扫过迎接的人群。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定住了。

他的脚步也停了。

我明显感觉到身旁的周正清呼吸一紧,小声提醒:“陆书记,这位是办公室陈平安副主任……”

陆青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眶,肉眼可见地泛了红。

全场安静得可怕。

赵德柱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钱进的眼睛微眯,孙梅和李波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位新来的市委书记,情绪不对。

而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二十一年前,那个在雪地里站岗的小战士,那个每天给我打洗脸水的小跟班,那个在演习中为我挡过子弹的愣头青,那个退伍时抱着我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的陆青山,如今站在我面前,成了这座城市的市委书记。

我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陆青山很快收住了情绪,他向前迈了一步,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侧过身,让出了红毯正中的主位,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班长,您先请。”

赵德柱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周正清张着嘴,像被施了定身术。几个年轻干部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

“陆、陆书记,您这是……”我嗓子发干,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青山看着我,语气不容置疑:“在部队,你是我的班长。现在,你也是我的老班长。这主位,该你走。”

我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

最后还是周正清机灵,忙上前打圆场:“陆书记,陈主任,咱们先到会议室吧,大家都等着呢。”

陆青山看我一眼,没再坚持,迈步向前,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老班长,我真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你。”

说完,他在众人的簇拥下向会议室走去。

我站在原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赵德柱从我身边经过时,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多,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我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队伍,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会议是例行的见面会,省委组织部王副部长宣读了任命,介绍了陆青山的基本情况。陆青山做了简短的表态发言,声音沉稳,字正腔圆,全是标准的官场话术。我坐在会议桌的角落,看着主位上的他,恍如隔世。

二十一年了。

那年我二十五岁,在东北某边防连当班长。陆青山被分到我们班时,刚满十八,瘦得像根竹竿,第一次站夜哨,冻得直哆嗦。我把自己多余的大衣给他裹上,又教他怎么在严寒里保持体温。

他那时候就叫我“老班长”,叫得比谁都亲。

后来他被分到连部当通讯员,走得那天,跑来跟我告别,红着眼圈说:“老班长,我一定不给你丢人。”

再后来,听说他考了军校,提了干,一路升迁,转业到地方,官越当越大。我因为身体原因,早他几年转业,阴差阳错进了地方体制,混了二十年,才走到办公室副主任这个位置。

二十年,能改变太多东西。

会开了一个多小时,散会后,我故意落在最后,想避开和陆青山的正面接触。可等我走出会议室,却发现他的秘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陈主任,陆书记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半。走廊里人来人往,不少人朝这边张望。

“好,我马上过去。”我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步子看起来稳当。

新书记的办公室在市委楼三楼东边,原来是赵德柱用的,这间办公室已经空了一年多,因为赵德柱一直以市长的身份主持市委工作,没往这间办公室搬。如今陆青山来了,自然名正言顺地搬了进去。

我走到门口,刚要敲门,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陆青山站在门口,身上的西装已经脱了,只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看着我,眼睛又有些发红。

“老班长,进来坐。”

他侧身让我进门,然后把门关上了。

办公室很大,陈设简单,一张大办公桌,一套会客沙发,几盆绿植。桌上摆着一杯还没动过的茶水,是刚才办公室安排的。

“坐。”他指了指沙发。

我依言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陆青山坐到我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老班长,你还记得不,我入伍第一天,你就让我练正步,说我的腿是罗圈的。”

我愣了一下,也笑了:“你那时候确实是罗圈腿,天天夹着砖头练,练了三个月才掰过来。”

“对,你还说,当兵的不把腿练直了,穿着军装都丢人。”他说着,笑声朗朗,“这些年,我每到一个地方,上任的时候都会想起来,你教我的那些规矩。”

我摆摆手:“那都是部队里老一套了,不值得一提。”

“怎么不值得一提。”陆青山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老班长,我能有今天,你教我的那些东西,占了很大一部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接什么。

气氛又有些沉。

陆青山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老班长,我打听过你。”他说,声音有些低沉,“你转业到地方后,一开始分在乡镇,后来调到县里,再后来到了市里。每一步,都是靠自己硬干出来的。”

“大家不都一样。”我轻声说。

“不一样。”他转过身,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身上,“你没找人,没送礼,没靠关系。这二十年,在这个体系里,你能走到今天,不容易。可也不应该才到今天。”

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忙说:“陆书记,我这个位置挺好,知足了。”

“你知足,我不知足。”他的语气忽然有些激动,但很快又压了下去,“算了,不说了,你现在办公室,工作怎么样?”

“挺好,负责一些日常事务,日子过得清闲。”我这话半真半假,办公室副主任的活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关键看领导怎么用你。赵德柱当政这些年,我基本被晾着,大事轮不上,小事磨洋工。

陆青山显然听出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但没继续追问。

“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他说,“不带旁人,就咱俩。”

“这……”我有些犹豫。新书记上任第一天,私下单独和我吃饭,传出去不好听。

“就这么定了。”他斩钉截铁,“你定个地方,要安静点的,别太扎眼。”

我只好点头:“行,我安排。”

从陆青山办公室出来,我后背有些汗湿。走廊里遇到几个科室的人,看我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带着好奇和探究。

我心里明白,今天上午那一幕,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市委市政府大院。

陈平安和陆青山的关系,将是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栋大楼里最热门的话题。

第二章 风声

果然,下午刚上班,就有不少人来套近乎。

先是综合科的马晓丽,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端着一杯咖啡进来,笑嘻嘻地说:“陈主任,您今天可给咱们办公室长脸了。您和陆书记是老战友啊?”

我接过咖啡,笑着说:“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会儿陆书记刚入伍,分在我们班。”

“哇,那您就是他的老班长了!”马晓丽眼睛发亮,“我说呢,陆书记对您态度那么不一样。”

“行了行了,别大惊小怪的。”我打发走马晓丽,心里却并不轻松。

紧接着,后勤的老郭、文秘科的小张、保卫处的刘队长,一个接一个地来,话里话外都是打探。我一概打哈哈,说些“老部队的情分”“陆书记念旧”之类不疼不痒的话。

真正让我警醒的,是下午快下班时,赵德柱突然打来的一个电话。

“陈平安同志,你来我办公室一趟。”电话里赵德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正是这种没有情绪,才让我心里一沉。

赵德柱的办公室在市政府楼四楼,离我办公室隔着一条连廊。我走过去时,天色已经暗了,走廊里灯光明亮,照得人心无处遁形。

“陈主任来了,请坐请坐。”赵德柱很客气,甚至比平时更客气。他五十多岁,身材发福,面相看起来很和善,但在市委市政府这栋大楼里,没人会真的觉得他和善。

“赵市长,您找我?”我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姿势端正。

赵德柱不急着说话,慢悠悠地泡茶,给我倒了一杯,然后才开口:“平安啊,咱们共事有七八年了吧?”

“有八年了。”我算了算。

“时间过得真快。”他感叹一声,话锋忽然一转,“你和陆书记,是原来部队的战友?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过?”

我笑了笑:“赵市长,我自己都没想到。陆书记当年在部队时是个新兵蛋子,后来考军校、提干,我们早就断了联系。今天上午见着,我才知道他现在是咱们的市委书记。”

赵德柱点点头,若有所思:“哦,这样啊。那他对你,倒是很讲感情啊。”

我听出话里的试探,谨慎地回:“陆书记念旧,可能见着部队里的老面孔,一时情绪上来了。”

“念旧好啊。”赵德柱喝了一口茶,眼睛看着我,“念旧的人,一般心也软。不过平安啊,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在办公室干得挺好,可别因为老关系,就不知道该怎么摆正位置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意思很重。

我赶紧表态:“赵市长放心,我心里有数。我就是一个办公室副主任,认真做好本职工作,其他的,不该想的绝不想。”

赵德柱笑了,摆摆手:“你别紧张,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和陆书记有这层关系,是好事情,以后有些工作上的事情,你也能在中间传个话,是不是?”

“赵市长有什么指示,我一定全力以赴。”我表态。

“好,好。”赵德柱很满意,“你去忙吧。”

从赵德柱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连廊里,深吸了一口秋夜的冷风。月亮挂在半空,惨白惨白的。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自己已经不由自主地卷进了某些事情里。

晚上,我选了一家离市委大院有点距离的家常菜馆,订了个包间。陆青山自己开车来的,换了一身休闲装,白色polo衫,黑裤子,看着年轻了不少。

“老班长!”他一进门就露出笑容,不像白天那般端着了。

“陆书记,快坐。”我起身迎他。

“又没旁人,叫我青山。”他坐下,语气亲热。

我心里一暖,叫了一声:“青山。”

他笑了,笑容里透着些感慨:“这声‘青山’,多少年没听见了。老班长,你知道吗,我转业到地方后,大家都叫我陆书记、陆市长、陆厅长,就没人再叫过我青山。”

“你现在是大领导了,谁敢直呼其名。”我给他倒茶。

陆青山摆摆手:“在别人面前是大领导,在你面前,我永远是你手底下的那个新兵蛋子。”

我鼻子有些发酸,赶紧掩饰着叫服务员点菜。

菜上得很快,家常小菜,不铺张。陆青山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吃了一口,说:“味道不错,和我妈做的差不多。”

“你妈身体还好吗?”我问。

陆青山的筷子顿了一下,摇摇头:“前年去世了,心梗,走得突然。”

我心里一紧:“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都过去了。”他抬头笑了一下,“老班长,我记得你母亲以前还给我寄过亲手做的辣酱,用玻璃瓶装着,从东北寄到部队,走了一个多月,到我手上时,辣酱都发酵了,一开瓶,整个宿舍都闻着了。”

我笑起来:“我妈就是那样的人,总怕我在外面吃不好。她五年前也走了。”

陆青山的手伸过来,拍了拍我的小臂:“我们都是没妈的人了。”

那顿饭,我们聊了很多部队里的旧事,谁也没再提工作上的事。一直吃到快十点,陆青山掏出手机看了看,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车。”

“我送你。”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只好依他。

车上,陆青山忽然问了一句:“老班长,我听说,这些年你在办公室,手里其实没什么实权?”

我愣住,旋即笑了笑:“办公室本来就是服务性质,谈不上什么实权不实权的。”

“赵德柱对你怎么样?”他问得很直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领导对下属,都那么回事。不亏待,也不重用。”

陆青山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再说话。

车子停在我家楼下,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老班长。”他叫住我。

我转头看他。

“不管怎么样,你记住,以后有我在。”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分量。

我点点头:“知道了,你开车注意。”

回到家,老婆周敏还在等我。她是市一中的语文老师,戴着眼镜看作业,见我回来,抬头问:“怎么这么晚?吃饭了吗?”

“吃了。”我坐在沙发上,有些疲惫,“陆书记约我吃的。”

周敏放下红笔,摘下眼镜,认真地看着我:“平安,你和陆书记的事,今天下午传得满城风雨。我在学校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我问。

“说你和新来的市委书记是老战友,关系不一般。还说你今天在迎接仪式上出了大彩,陆书记给你让了主位。”周敏说,表情很复杂,“平安,我是真没想到,你还有这层关系。”

“我自己也没想到。”我苦笑。

周敏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现在成了陆书记的人,这栋楼里的人,不会还像以前那么对你的。”周敏当老师多年,看得也透,“有人会巴结你,有人会忌惮你,还有人,会想把你拉下来。”

我看着她,半晌,说:“敏,我当兵出身,做人一辈子本分。我管不了别人怎么想,我只能做我自己该做的事。”

周敏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我就怕,有些事,由不得你。”

我搂着她的肩,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夜色沉得厉害。

第三章 漩涡

日子还得照常过。

陆青山上任后的第一个星期,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市委市政府两套班子,需要磨合的地方很多,赵德柱名义上是二把手,但毕竟主政多年,根基深厚。陆青山空降而来,人生地不熟,短时间内很难有大动作。

我作为办公室副主任,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处理些分内的杂事。但同事们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说话也客气了许多,连以前对我吆五喝六的办公室正主任老唐,都开始和我商量着来。

老唐叫唐鹏,五十来岁,是办公室的老人了,赵德柱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人圆滑世故,最会看风向。

这天下午,唐鹏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关上门,递过来一支烟。

“平安啊,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接过烟,没点:“唐主任,你说。”

唐鹏自己点了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陆书记来了快半个月了,市里有些项目,一直是赵市长在抓的。但陆书记那边,好像对其中几个项目有不同看法。你跟他有老关系,能不能去探探口风?”

我心里警惕,脸上不动声色:“唐主任,我就是个办公室副主任,这种事哪轮到我去问。再说了,陆书记有不同看法,自然会和赵市长沟通,咱们做下属的,别瞎掺和。”

唐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老江湖的狡黠:“话是这么说,但你也知道,陆书记刚来,很多情况不熟悉。你是老办公室的人了,市里这些事情,你比谁都清楚。你跟陆书记关系又特殊,你要是在中间帮忙传递一下信息,对两边都好。”

“唐主任,这事我做不了。”我直接拒绝,“不是不给您面子,实在是我没那个身份,也没那个能力。传好了是应该的,传岔了,算谁的?”

唐鹏盯着我看了几秒,笑起来:“行,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谨慎点,也对。”

这话怎么听都带着刺。

我没有接话,借口有文件要处理,离开了唐鹏的办公室。

回到自己座位上,我盯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陆青山到任后,确实没有急着动什么,但他开始密集调研,而且调研的单位和项目,大多集中在赵德柱主推的那几条线上。比如高新区的那个大型综合体项目,比如城东的化工园区扩建,再比如那条拖了五六年都没完工的滨江大道。

这些项目,每一桩每一件,背后都有赵德柱的影子。

陆青山在省里工作时,就以整顿作风和反腐闻名,他主政过的那个地级市,有两名副市长被他亲手送进了纪委。这些传闻,我早有耳闻。

如果陆青山这次来,还是带着刀来的,那这座城市,怕是要变天了。

但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赵德柱和陆青山之间会发生什么,而是我自己的位置。我在这栋大楼里混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两个巨头之间的夹心饼干。

唐鹏让我去打探消息,说明赵德柱那边已经开始试探了。而陆青山那天说“以后有我在”,也绝不是随口说说。他必然会用我,因为我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信得过的人。

问题是,我想被他用吗?

在部队时,我是他的班长,带好他、护好他,是我的本分。但现在,他是市委书记,我是办公室副主任。这层关系,能给我带来什么,又会让我失去什么,我心里没底。

回到家,周敏又和我聊起这事。

“今天学校开会,教导主任特意找我聊天,话里话外问你和陆书记的关系。”周敏说,脸上有些无奈,“这些人,平时对我的态度也就一般般,现在突然这么热情,我反而不习惯了。”

“你怎么说的?”我倒了杯水。

“我说是老战友,二十多年没见了,没别的。”周敏说,“不过那个教导主任好像不相信,还说什么‘以后还要靠你在书记面前美言’之类的话。我跟他又不熟。”

我叹了口气:“委屈你了。”

“委屈什么。”周敏笑起来,“不过平安,你发现没有,自从陆书记来了之后,咱们家的日子,好像一下热闹起来了。以前逢年过节都没几个人登门,现在倒好,今天你还没回来,就有两个说是我老同学的来敲门,我都不知道她们怎么找到咱家的。”

我心里一沉。

果然,有人已经开始从周敏这边打主意了。

“以后遇到这种不熟的人,别开门。”我叮嘱她,“尤其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先给我打电话。”

周敏点头,又有些担心地看着我:“平安,陆书记那边,你和他到底是怎么个关系?我总觉得,他对你,好像不单单是普通战友那么简单。”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刚当兵的时候,在我们班,年纪最小,身体最弱。我作为班长,多照顾了他一些。后来有次实弹演习,出了意外,他的枪走火了,是我扑过去把他按倒,不然他可能就没命了。”

周敏睁大了眼睛:“你救过他的命?”

“就那一回。”我轻描淡写,“当兵救人,算不得什么。”

“怪不得他对你不一样。”周敏喃喃道。

我没说话,心里却清楚,陆青山对我这样,恐怕不只是因为那一扑。那些年,我在部队里教他规矩、帮他打底子,从一个不会走正步的愣头青,教成一个能在全连比武拿名次的标兵,这里面的情分,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

第二天一早,我刚进办公室,就接到了市委办公室的通知,说陆书记要去滨江大道施工现场调研,点名要我陪同。

我拿着电话,心跳快了一拍。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四章 调研

滨江大道的施工现场,尘土飞扬。

陆青山穿着白衬衫,戴着安全帽,走在前面。他身边跟着市交通局局长孙国栋,以及住建局的几个负责人。我作为市委办的人,跟在陆青山侧后方,手里拿着本子,装模作样地记录。

这条滨江大道,全长十二公里,规划连接主城区和沿江的几个乡镇,是赵德柱力推的“政绩工程”之一。但从动工到现在,六年了,连一半都没修通。沿途的拆迁、管线迁移、资金配套,处处都是卡点。

陆青山站在一段半成品路基上,看着远处荒草丛生的工地,脸色很不好看。

“孙局长,你跟我说说,这条路为什么六年都没修通?”陆青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孙国栋五十多岁,挺着个大肚子,额头上的汗冒个不停:“陆书记,这个,情况比较复杂。主要原因是资金不到位,还有沿线几个村的拆迁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另外,这个,施工单位的实力也有问题……”

“资金不到位?”陆青山打断他,“市里每年在交通建设上的投入有多少?滨江大道专项配套资金拨了多少?你当我是新来的,什么都不知道?”

孙国栋的脸色变了变,支支吾吾地说:“账面是拨了不少,但实际到位的,可能,呃,有些滞后。”

陆青山没再说话,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他的步子很快,孙国栋小跑着才能跟上。我紧赶几步,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调研一直持续到中午。陆青山没去区里安排的酒店,而是直接回了市委食堂。我跟着他一起,在食堂找了个角落坐下。食堂大妈认识他,满脸笑意地给他盛了一大勺红烧肉。

“陆书记,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大妈问。

“去工地上跑了一趟,误了点。”陆青山笑呵呵地答,毫无架子。

我坐在他对面,扒着饭,心里琢磨着怎么开口。陆青山先说话了:“老班长,你看出什么来了?”

我停住筷子,抬头看他。

“你看出来了。”他笑起来,“说吧,我不怪你。”

我压低声音:“滨江大道的事,孙国栋没说实话。市里的配套资金是拨足的,但被交通局转走了,具体转到哪儿,得查账。”

陆青山眼睛微眯,赞许地点了点头:“老班长,你在办公室待了这么多年,不是白待的。”

“我也只是听说。”我谨慎地说,“这潭水很深,你刚来,别急着动。”

陆青山看着我,嘴角弯了弯:“我明白,所以今天才叫你来。我需要一个对本地情况熟悉的人,帮我把这些事摸清楚。你觉得,从哪儿下手最合适?”

我默了片刻,心里在权衡。半晌,我开口:“如果你要查滨江大道的事,不能从交通局查。得从拆迁补偿这块下手。沿江的板桥村,村民闹了几年,一直没解决。你派人去村里听听,就知道钱去哪儿了。”

陆青山看着我,眼里闪着光:“老班长,你还是当年那个侦察班长。”

我忍不住笑了:“行了,我先走了。咱们在食堂坐太久,外面的人又该说闲话了。”

陆青山点头:“改天去你家吃嫂子做的饭,认认门。”

“随时欢迎。”我端着餐盘站起来,转身走了。

这天下午,唐鹏找到我,语气不太自然:“陈平安,赵市长问你上午跟陆书记去滨江大道,陆书记都说什么了。”

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就问了问工程进度,孙局长汇报了一些情况。唐主任,赵市长如果想知道细节,直接问孙局长不是更清楚?”

唐鹏的笑容有些僵硬:“赵市长这不是关心你嘛。你现在是陆书记的人,赵市长想知道陆书记对这条路的看法,也正常。”

“我是市委办公室的人,不是陆书记的人。”我纠正他,“赵市长问起来,你就说,陆书记对工程进度不满意,要求尽快解决堵点。”

唐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他走远,心里冷笑。赵德柱这是慌了。陆青山一上来就盯上了滨江大道,这在市里不是秘密。赵德柱要摸陆青山的底,又不敢明着问,只能通过唐鹏这种角色来试探我。

晚上回家,周敏已经做好了饭。我吃了半碗,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陈主任,您好,我是板桥村的老李,李根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五十多岁,带着庄稼人的粗粝,“我听说您跟新来的陆书记是老战友,我想跟您反映个事。”

我心里警觉起来:“老李,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唉,我去市里上访过几回,见过您,后来托人打听到的。”李根生说,“陈主任,我们村征地补偿的钱,到现在只发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被镇里截了。我们找了多少次,没人管。您能不能跟陆书记说说,给我们村一个公道?”

我握着手机,手心有些出汗。

“老李,这事你该走正常的信访渠道。”我说。

“走了,没用。信访办把我们推来推去,推了三年了。”李根生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陈主任,我求您了,村里有几户人家的老人,等不到钱看病,人已经走了。再等下去,不知道还要走几个。”

我沉默了。

“陈主任,您在听吗?”

“我在。”我说,“老李,你明天到市委来找我。我办公室在市委楼二楼西边第二间。你带好材料,我帮你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周敏走过来,轻声问:“又揽事了?”

我苦笑一下:“不揽不行了。陆青山要查板桥村的事,今天调研就是冲这个去的。我不帮他,就没人帮他了。”

周敏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李根生来了。他穿着旧蓝布衣服,脚上的布鞋沾着泥,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局促得手足无措。

“进来吧。”我招呼他。

他进来后,从怀里掏出一沓材料,皱皱巴巴的,递给我。

“陈主任,这是我们的联名信,还有征地补偿的账目复印件。您看看。”

我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这哪是材料,这是一堆血泪。

板桥村沿江,一百多户人家,2019年被纳入滨江大道拆迁范围。按照文件,每户该得补偿款从二十万到八十万不等。但实际发放的,不到三分之一。其余的,被“暂时保管”在镇财政所的账户里。三年来,村民们找镇里,镇里推县里,县里说钱在交通局,交通局说工程款紧张,要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三年。

“陈主任,我们村的老李家,老两口都七十多了,补偿款该拿三十万,可只拿到十万。去年老婆子心脏病犯了,没钱做手术,人就这么没了。”李根生说着,眼眶红了,“老李头现在一个人住在那间破房子里,天天坐在门口,望着江边,说等钱来了,给老伴买块好点的坟地。”

我攥着那沓材料,指尖发白。

“老李,你放心,这事我管了。”我拍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让乡亲们别着急。但这段时间,别再去上访了,先等我消息。”

李根生连连点头,朝我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拨通了陆青山的私人电话。

“青山,板桥村的人找我了。材料我看了,问题很严重。”

电话那头的陆青山沉默了片刻,说:“老班长,你辛苦了。今晚来我家,咱们细说。”

“你家?”我愣了一下。

“对,市委家属院三号楼。我还没正式入住,没人知道。你八点过来,别让人看见。”他报了个地址。

“好。”我应下。

挂掉电话,我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这么多年了,我本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在办公室里混吃等死,做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可那些材料上的血泪,李根生苍老无助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陈平安,当了这么多年办公室副主任,什么都不会,就会看人看事。这滨江大道的水,比我预想的还深。而陆青山,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

这潭水,要动了。

第五章 夜谈

市委家属院三号楼,是一栋独立的小楼,红砖灰瓦,掩映在几棵老梧桐树后面。夜色中,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我敲了敲门,陆青山来开门,身上是居家的灰色T恤和运动裤,手里还端着一杯茶。他这模样,和白天那个威严的市委书记判若两人。

“老班长,进来。”他侧身让我进去,顺手关了门。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摆着一个行军包,上面挂着一顶旧军帽,颜色发黄了,但叠得方方正正,像件宝贝一样供着。

我看着他这个举动,忍不住笑了:“你这是把部队搬家里来了。”

陆青山跟着笑:“转业这么多年了,这习惯改不了。每天早上起来,不叠被子,浑身难受。”

他给我倒了杯茶,坐在我对面,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板桥村的材料带来了吗?”

我把那沓材料递过去。陆青山接过来,一页一页,看得仔细,眉头越皱越紧。

“钱都在交通局和镇里之间打转,根本没到老百姓手上。”他说,声音冷下来,“这笔钱,我查过大致数字,两千多万。这不是小数目,足够一群人脑袋搬家了。”

“青山,你打算怎么弄?”我问。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问我:“老班长,你说,赵德柱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想了想,说:“赵德柱是滨江大道的总指挥。这笔钱怎么转的、转到哪了,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是什么态度,不好说。有可能他参与了,也有可能是下面的人欺上瞒下,把他蒙在鼓里。”

陆青山点点头:“你比我了解他。你觉得,他会是哪一种?”

“赵德柱这个人,胆大心细,但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地。”我斟酌着词句,“这笔钱的事,他应该知道一些,但不会亲自沾手。他最擅长的是,让下面的人做事,自己永远干干净净。”

陆青山笑起来:“老班长,你这个概括,很到位。和我了解到的信息,基本吻合。”

我惊讶:“你已经调查赵德柱了?”

“来之前,省纪委的朋友给我透了些底。”陆青山语气平淡,“赵德柱的背景,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我沉默了。陆青山来者不善,这是明摆着的。

“老班长,我今晚找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我,“如果我把这个案子查下去,最后会伤到很多人,包括你们办公室的唐鹏,甚至可能牵出赵德柱。你站在哪一边?”

这句话问得直接,让我无从回避。

我看着他,许久,说:“青山,我陈平安当了这么多年兵,后来又当了这么多年干部。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分得清对错。板桥村的老人,死了一个又一个。那些钱,是老百姓的命根子。不管谁拿了,都该还。”

陆青山听了,脸上露出一种踏实的神色,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老班长,我没看错你。”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旁,从一个文件袋里抽出几页纸,递给我。

“这是省纪委转过来的匿名举报信,关于交通局局长孙国栋和板桥村征地补偿款的。你看看。”

我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遍。举报信写得很详实,把补偿款的流向写得很清楚。钱先拨到县里,县里截留一部分,再拨到镇里,镇里又卡一部分,最后到村集体,再被村干部分走一块。层层剥皮之后,到老百姓手里的,所剩无几。

“这封信,什么时候到的?”我问。

“我还没上任就收到了。”陆青山说,“所以我一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滨江大道调研。今天你在现场也看到了,孙国栋支支吾吾,镇里、县里的人,一个个装傻充愣。”

我点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直接让纪委介入?还是先摸清底细?”

“纪委的人,我还不熟悉。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渠道,把事情先坐实。”陆青山看着我,“老班长,你在市里这二十年,各个部门的人都打过交道。你最清楚,这事儿要从哪个环节入手最稳妥。”

我心里盘算了一番,说:“从镇财政所入手。钱是在镇里卡住的,账目最可能留下痕迹。镇财政所所长叫周永贵,这个人我认识,胆小怕事,稍微用点力,他就会招。”

“好。”陆青山点头,“明天开始,我会让市政府办公室出一个暗访任务,你以工作检查的名义,去板桥镇摸情况。到时候我派人配合你。”

“行。”我应下。

陆青山重新坐回沙发上,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老班长,委屈你了。你来干这事,赵德柱那边一定会盯着你。你的处境,会比以前更难。”

我笑了笑:“我二十年都不被待见,难一点就难一点,没什么。”

“不。”陆青山摇头,“这次不同。他会把你当眼中钉。”

我沉默不语。

陆青山拍了拍我的肩:“不过你不用怕。有我在,谁也不敢真把你怎么样。”

我看着他,恍惚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时候在雪地里,他也是这样拍着我的肩膀,说:“老班长,有你在,我不怕。”

如今,我们互换了角色。

从陆青山家出来,已经快十点半。我走出小区,特意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人跟踪,才打了个车回家。

车上,我翻开手机,看到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唐鹏发的:“平安,明天上午九点办公室例会,赵市长亲自主持,别迟到。”另一条是李根生发的:“陈主任,谢谢您。我代表板桥村一百多户人家,给您磕头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酸楚。我什么都没做成,他给我磕什么头。

但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我不能再退了。

第六章 交锋

第二天上午九点,办公室例会准时开始。

赵德柱坐在长桌前端,唐鹏坐在他左手边,我坐在唐鹏下首。办公室全体人员到齐,二三十号人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赵德柱的开场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强调工作纪律、服务意识,说到最后,话锋忽然一转。

“最近一段时间,咱们办公室有些同志的工作状态,很值得警惕。动不动就去陪领导调研,对办公室日常工作反倒是疏忽了。还有,个别同志和上访人员私下接触,有没有组织纪律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坐得笔直,面无表情。

赵德柱继续说:“办公室是市委市政府的运转中枢,不是某些人的私人领地。每一位同志都要摆正位置,守住本分,不该做的事别做,不该说的话别说。”

这指桑骂槐的话,傻子都听得出来。

唐鹏适时地接话:“赵市长说的对。咱们办公室的同志,尤其是有一定资历的老同志,更应该以身作则。不能因为个人关系,就搞特殊化。”

我手里捏着笔,指节有些发白。

但我知道,现在不能冲动。赵德柱这是在激我,他要我在众人面前失态,好抓住把柄,去陆青山那里做文章。

“赵市长,唐主任,我陈平安在办公室干了八年,不敢说有多大贡献,但每一件工作都尽心尽力。”我平静地开口,“上周陪陆书记去滨江大道调研,是市委办安排的任务,不是我自己要去的。李根生来找我反映问题,我作为办公室副主任,接待群众来访,也是职责所在。如果这算越界,那我以后不再接待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赵德柱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大概没料到我会反击,而且反击得有理有据。

“你这是什么态度?”唐鹏先沉不住气,“赵市长是在提醒大家注意工作纪律,你急什么?”

“我没急。”我看向唐鹏,“我只是把情况说明白,免得大家误会。”

气氛僵住了。

赵德柱摆摆手:“好了,就事论事,说开就行。平安同志,你工作认真,大家都有目共睹。我就是提醒提醒,没别的意思。散会吧。”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我故意落在最后,等人都走光了,才慢慢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马晓丽追上来,小声说:“陈主任,刚才吓死我了。赵市长那话,明摆着是针对你啊。”

“没事,你忙你的去。”我朝她笑笑。

马晓丽还想说什么,被我摆手打断了。

我知道赵德柱不会善罢甘休,今天这只是个下马威。更厉害的招,还在后面。

果然,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市交通局办公室打来的。

“陈主任,下午你们市委办能不能过来一下,我们这边有点材料要交接。”

我说:“什么材料?谁通知的?”

“唐主任上午打电话来的,说你负责这周的文件对接。”

我冷笑一声。唐鹏这是要把我支开,好让我下午去不了板桥镇。但我也不能不去,不去就是抗命。

权衡一番,我拨通了陆青山的电话,把情况说了。

陆青山沉默片刻:“行,那你就去交通局。板桥镇的事,我另派人去。你别露出破绽。”

挂了电话,我心里一阵烦躁。赵德柱的手,越来越紧了。

下午两点,我准时去了交通局。接待我的是办公室副主任刘小梅,三十多岁,很客气,带着我在会议室里坐了半天,尽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材料没见几份,茶倒是喝了一肚子。

“陈主任,我们孙局长说了,您和陆书记是老战友,以后交通局的工作,还请您多关照。”刘小梅笑眯眯地说。

我应付了几句,心里明白,孙国栋这是也在递话。

从交通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路边等公交,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陆青山的脸。

“上车。”

我钻进后座,陆青山示意司机开车。

“板桥镇去了吗?”我低声问。

“去了。我让市纪委的小王以其他名义去的。他找了个熟人在镇财政所,把账翻了翻。”陆青山说,“果然有问题。镇财政所的账面上,少了两百多万。”

“证据拿到了?”

“拍了一些照片,先把关键凭证固定下来。”陆青山说,“但这件事不能急。我要等一个时机,把孙国栋这条线连根拔起。”

我点点头,又问:“那赵德柱呢?他今天在例会上冲我来了。”

陆青山冷笑一声:“他这是狗急跳墙。老班长,你别担心,他跳不了几天了。”

“你手上,到底有多少东西?”我试探着问。

陆青山没直接回答,只说:“赵德柱在滨江大道这个项目上,把自己撇得很干净。但他有个致命的软肋,是他的小舅子。”

我一愣:“赵德柱的小舅子,李大全?那个做土石方生意的?”

“对。滨江大道所有的土石方工程,都是李大全的公司做的。但是李大全的公司,资质不够,手续不全。”陆青山说,“赵德柱在这个事情上,不可能不知情。”

我恍然大悟。

这些信息,如果不是早就做了深入调查,陆青山不可能摸得这么准。他来这个城市,果然是有备而来。

“你需要我做什么?”我直截了当。

“我需要你把交通局那边的反应,及时告诉我。你在办公室,消息比我灵通。”他说。

我点头:“没问题。不过你今天这么晚才从那边回来,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陆青山沉默了片刻,才说:“今天下午,有人去我办公室送礼。一个茶叶盒,打开以后,里面全是卡和现金。”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让人原封不动退回去了。”陆青山淡淡道,“老班长,这地方,比我想的还脏。”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我靠在后座上,疲惫地闭了闭眼。

这潭水,终于要彻底搅动起来了。

第七章 暗访

接下来的几天,市委大院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

陆青山有条不紊地推进各项工作,开会、调研、接见来访群众,每一个动作都规规矩矩,挑不出任何毛病。赵德柱那边也消停了一些,至少没有再当众给我难堪。

但我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每天都在增加。

赵德柱和李大全是连襟,这在市里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没有人会明说。因为赵德柱在位时,李大全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从土石方到建材供应,几乎垄断了全市大半的市政工程物料。

现在陆青山要动滨江大道,就势必会碰到这条线。

周五晚上,陆青山又约我见面。这次是在城郊的一个小饭馆,僻静得很。

“老班长,我准备下周让市纪委对孙国栋立案调查。”他开门见山。

我放下筷子:“这么快?”

“板桥镇财政所的账已经取了证,镇党委书记和镇长也愿意作证。孙国栋在这笔钱里拿了至少五十万。这已经够立案了。”陆青山说,“但我在犹豫,是先动孙国栋,还是等赵德柱露出更大的破绽。”

“你不是说,赵德柱不干净吗?”我问。

陆青山点头:“是不干净。但赵德柱做事谨慎,李大全是他的软肋,可现有的证据,还不足以直接指向赵德柱。动孙国栋,可能会打草惊蛇。”

我想了想,说:“青山,你在省里待过,应该比我更清楚,反腐败这种事,不能等,能抓一个是一个。孙国栋是交通局长,和赵德柱的关联很大。动了他,赵德柱一定会慌。人一慌,就容易犯错。到时候,就是你的机会。”

陆青山看着我,眼里露出笑意:“老班长,你比我这个当过纪委干部的人还狠。”

我摇摇头:“不是狠。是这些年看多了,有些人,不逼到墙角,永远不会说实话。”

陆青山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我一下:“行,就按你说的办。下周,孙国栋会收到消息。老班长,到时候,赵德柱一定会有大动作。你那边,一定要帮我盯着。”

“我知道。”我点头。

饭后陆青山先走,我在小饭馆里又坐了一会儿,才出来打车回家。

第二天是周六,我难得睡了个懒觉。快中午的时候,家里门铃响了。周敏去开门,过了一会儿,她进卧室喊我:“平安,李根生来了,还带着两个人。”

我赶紧爬起来,穿好衣服出来。

李根生站在门口,身边是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男一女,穿着干净但明显旧了的衣服。李根生见了我,连忙拉过那两位老人:“陈主任,这是老李头和他老伴的妹妹。他们听说您愿意帮我们,非要来当面谢谢您。”

我请他们进屋,给他们倒了茶。

老李头年纪大,背驼了,手直哆嗦。他抓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陈主任,我老伴没等到公道就走了。我等着,我等着看那些人进大牢。”

我鼻子一酸,握住他粗糙的手:“老人家,您放心,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纪委已经介入调查了,会给你们村一个交代的。”

李根生和他的同伴坐了一个多小时,千恩万谢地走了。

周敏收拾着茶杯,轻声说:“平安,你做的这些事,以前从不会管。看来陆书记对你的影响,真的很大。”

我坐在沙发上,出了会儿神,说:“敏,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最恨欺负老百姓的人。当兵时拿命保家卫国,现在看着那些人把老百姓的钱装进自己腰包,我比谁都难受。”

周敏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我知道。所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支持你。”

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心里踏实了不少。

周一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就听到消息。

市纪委对交通局局长孙国栋采取了留置措施。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整个市委市政府大院。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表情各异。我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口,看着楼下几辆纪委的车缓缓驶出,心里如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同时又涌起一股更大的不安。

赵德柱不会束手待毙。

果然,上午十点,赵德柱主持召开市长办公会。会议结束后,唐鹏来找我,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陈平安,赵市长让你过去一趟。”

我到了赵德柱办公室,他正坐在大班椅上,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看着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

赵德柱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眼睛盯着我:“平安,孙国栋被纪委调查了,你知道吧?”

“刚听说了。”我点头。

“你说,他会不会乱咬人?”赵德柱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个,我不好说。”我谨慎回答。

赵德柱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冰冰的:“你不好说?我看你最近和陆书记走得很近,他那边有什么想法,你不会不知道吧?”

“赵市长,您误会了。我和陆书记就是老战友叙叙旧,工作上的事,我从来不多问。”我平静地说。

赵德柱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力度不轻不重。

“平安啊,你知道我这个人最看重什么吗?忠诚。你在我手底下干了这么多年,我自认没亏待过你。现在市里有些变化,我不希望有些人站错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沉默着,没有接话。

赵德柱的手从我肩膀上拿开,声音更轻了:“孙国栋进去了,他出不来了。但我知道,他不是最后一个。有些人想动我,可以。可他们也得掂量掂量,这池子里的水到底有多深。平安,你和陆青山关系好,有机会帮我传句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站起身,看着赵德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赵市长,我会把您的话,原原本本转告给陆书记。”

赵德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爽快地应下。他点点头:“好,你去吧。”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脊背挺得笔直。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关上门,拨通了陆青山的电话,把赵德柱的话原样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陆青山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老班长,他这是求和。”

“可能是缓兵之计。”我说。

“我知道。”陆青山的声音变得沉静,“赵德柱这种人,不会真的服软。他这是在想后路,同时也在试探,看我到底掌握了他多少东西。”

“那你打算怎么办?”

“按计划推进。”陆青山说,“孙国栋那边,纪委正在突审。只要他开口,赵德柱的小舅子就跑不掉。李大全一查,赵德柱就坐不住了。”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却隐隐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赵德柱经营了这么多年,不会只留这么一手。

果然,两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

赵德柱主动向省委提交了辞呈,理由是“身体原因,不宜继续担任现职”。

消息传来时,整个市委大院炸了锅。

第八章 反击

赵德柱辞职的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平静的表面下炸开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

主动辞职,看起来是服软,但知情人心里都清楚,这是丢车保帅的狠招。他主动退下来,让省委还没来得及对他采取措施,就把自己摘了出去。

陆青山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局面。他连夜召集市委几个常委开会,直到凌晨才散会。我因为办公室工作关系,一直在外面候着。

散会后,陆青山走出会议室,脸色有些疲惫。他看见我,点了点头,示意我跟他走。

进了办公室,他关上门,眉头紧锁。

“赵德柱这一招,很突然。”他说,“我原本的计划,是通过孙国栋牵出李大全,再通过李大全牵出赵德柱。但现在他主动辞职,等于金蝉脱壳。省纪委那边如果没有过硬的证据,短时间内很难对他采取进一步措施。”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辞职以后,还会留在市里吗?”

陆青山摇头:“他向省委提的辞职是辞去市长职务。他还在市里,还是正厅级干部,只是没有了实权。但他的人还在,关系还在,影响力还在。”

我立刻明白了:“他退到幕后,一来避开纪委的风头,二来还能暗中操作,保住自己的人。”

“对。”陆青山深吸一口气,“这个人,比我想的还难对付。”

我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青山,孙国栋的情况怎么样?”

陆青山摇了摇头:“嘴硬得很。进去两天了,什么都不说。纪委的同志说,他在里面应该收到了外面的消息,知道有人会保他。”

我心头一沉。

赵德柱辞职,某种意义上就是为了让孙国栋安心,让他知道外面还有人撑着,不要乱开口。

“必须从孙国栋身上打开缺口。”我说,“赵德柱现在已经退了,但如果孙国栋不开口,你就只能拿下孙国栋,动不了赵德柱。那这一局,你只赢了一半。”

陆青山看着我,眼里露出赞赏:“老班长,你看得很透。所以我准备让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以私人的名义,去见孙国栋的老婆。”陆青山说,“孙国栋最疼他老婆,他老婆如果愿意劝他回头,比我们用什么手段都管用。”

我微微皱眉:“他老婆会听我的?”

“你去试试。”陆青山说,“孙国栋的老婆叫黄玉珍,以前是板桥镇的中学老师。她和孙国栋不一样,是个明白人。你只要把板桥村的情况跟她讲清楚,把老百姓受的苦讲明白,她会心软的。”

我想了想,点头:“好,我去。”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孙国栋家。

孙国栋住在城东一个高档小区里,复式洋房,装修气派。黄玉珍给我开了门,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憔悴,显然因为丈夫的事,几天几夜没睡好。

“陈主任?”她见了我,有些意外。

“嫂子,我来看看你。”我提着一兜水果站在门口。

黄玉珍让我进去。客厅里很乱,茶几上堆着药盒和纸巾。她给我倒了杯茶,手指在微微颤抖。

“嫂子,孙局长的事,我很难过。”我斟酌着开口。

黄玉珍苦笑了一下:“有什么难过的,他自己做的事,自己担。”

我看着她,说:“嫂子,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交个底。孙局长现在在里面硬扛着,一个字都不说。但纪委手上的证据,已经够定他的罪了。他不说,只会让自己的处境更糟。”

黄玉珍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她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知道板桥村吗?征地补偿款,两千多万。村民拿到手的,不到三分之一。有个叫老李头的,因为补偿款没发,老伴没钱看病,活活拖死了。还有一户姓张的,两口子出车祸以后,赔偿款也被扣着,家里两个孩子一个失学一个打工,十几岁就在工地上搬砖。”

黄玉珍的眼泪流了下来。

“嫂子,孙局长的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那是老百姓的血汗钱。”我声音低沉,“他在里面不开口,不是保护自己,是保护别人。可那些人,会保他吗?赵德柱自己都辞职跑了,他能保孙国栋?他不把孙国栋抛出来当替罪羊就算不错了。”

黄玉珍捂住脸,抽泣起来。

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放在茶几上。

“这是纪委办案人员的电话。嫂子,你要真想救孙国栋,就劝他开口。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争取主动。否则,他这辈子真的出不来了。”

说完,我起身告辞。

走出小区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洋房。阳台上的晾衣绳上,还晒着几件孙国栋的衬衫,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第二天上午,陆青山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孙国栋开口了。”

我长舒一口气:“好。”

“他交代了板桥村补偿款的流向,还咬出了赵德柱的小舅子李大全。”陆青山说,“纪委已经对李大全采取了措施。”

我听到“赵德柱的小舅子”这几个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老班长,你立了大功。”陆青山说。

“别这么说。”我笑了笑,“我就是一个跑腿的。”

“你这个跑腿的,比某些坐在办公室里喝酒吹牛的人,强一万倍。”陆青山说,“还有件事,赵德柱辞职的事,省委已经批了。但上面暂时不会对他采取措施,因为没有直接证据。”

我沉默了几秒,问:“那你的意思呢?”

陆青山的声音沉下来:“我要继续查下去。他辞职了,但不代表他就可以逍遥法外。”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人来人往。这座市委大院,看似平静,实则已是惊涛暗涌。

赵德柱虽然退了,但他的人马还在,他的影响力还在。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较量。

第九章 惊变

李大全被纪委带走的消息,像一阵冷风,刮遍全城。

不出所料,赵德柱坐不住了。他虽然辞了市长,但还住在市委家属院的另一栋小楼里。据周围邻居说,李大全被抓的当天晚上,赵德柱家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唐鹏的电话,声音沙哑:“陈平安,赵市长想见你。老地方。”

赵德柱选的地方是市郊的一家私人会所,环境隐秘。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会所包间里,赵德柱独自坐在茶台前,身上的西装没打领带,脸色很难看。他看见我,招了招手:“过来坐。”

我坐到他对面,没说话。

赵德柱给我倒茶,手有些不稳。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晕开成不规则的形状。

“平安,我辞职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没别的要求,就一个。你帮我给陆青山带句话。”

我看着他。

“告诉他,适可而止。李大全进去了,可以。让他闭嘴,到此为止。只要陆青山不再追下去,我保证退休以后老实做人,不给他添任何麻烦。他坐他的市委书记,我去找个小地方,钓鱼喝茶,过完这辈子。”

赵德柱抬起头,眼睛通红:“但如果他非要赶尽杀绝,那我只能拼个鱼死网破了。”

我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不显:“赵市长,我只是个传话的。但我觉得,事到如今,有些话不是讲条件能解决问题的。”

赵德柱盯着我,嘴角抽动了几下,忽然大笑起来:“陈平安啊陈平安,你别跟我装。这些年你在办公室,看着老实,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不跟你绕弯子,你告诉陆青山,我手里有他的东西。”

我怔了一下:“什么?”

“别装了。”赵德柱冷笑,“陆青山在省里的时候,就派人秘密调查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他那个所谓的‘朋友’,省纪委的王端,给他递了多少材料,我都清清楚楚。但我也有我的渠道。陆青山在省里那几年,你以为干净吗?他经手的那些项目,就没有一点问题?”

我摇头:“赵市长,你跟我说这些,没用。如果你真有料,直接去省纪委实名举报,比在这儿放狠话强。”

赵德柱脸色变了,死死盯着我。

我也看着他,寸步不让。

半晌,他忽然泄了气,摆摆手:“你走吧。”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听见赵德柱在身后说了一句:“陈平安,你记住了,我今天给过你们机会。”

回到市区,我立刻给陆青山打电话,把赵德柱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陆青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班长,你信他说的那些吗?”

“不信。”我说,“但赵德柱这个人,从来不玩虚的。他说要鱼死网破,就一定会干点什么。你得防着点。”

陆青山嗯了一声:“我会注意。你也要小心。”

挂了电话,我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逼近。

三天后,这种预感变成了现实。

省委突然派了一个巡视组来到市里。组长是省纪委副书记马国良,据说在省里就以手段强硬、不近人情著称。

巡视组进驻的第一天,就带走了一大摞市委市政府的文件资料,其中包括我负责归档的几份会议纪要和文件流转记录。

紧接着,就有小道消息传出来,说巡视组收到了关于陆青山的举报,主要问题是“在省里工作期间存在利益输送”。

一时间,市委大院里人心浮动。原本已经向陆青山靠拢的人,又开始摇摆。赵德柱的老部下们,则像打了鸡血一样,活泛起来。

唐鹏在办公室里大声地接打电话,脸上那种志得意满的神情,藏都藏不住。

“陈主任,听说巡视组的人翻你们办公室的档案了?”唐鹏装作不经意地问我,“你是办公室的老人了,文件都归档得没问题吧?”

我看了他一眼:“我经手的文件,件件有据可查。”

唐鹏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这非常时期,可别因为点小纰漏,给陆书记添麻烦。”

我冷着脸没说话。

那天晚上,陆青山约我去他的小楼。他看起来很平静,比我想象中还要平静。

“赵德柱出手了。”他说,语气淡淡的,“他通过省里的一些关系,把我当年在省发改委当副主任时经手的一个项目翻了出来,说我违规审批,造成国有资产流失。”

“有这种事吗?”我直接问。

陆青山摇头:“没有。那个项目,我是严格按程序走的,材料齐全,决策过程有据可查。他就是想在程序上找毛病,给我制造麻烦。”

“那巡视组那边……”

“巡视组不会只听一面之词。”陆青山说,“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数。现在关键是,不能让赵德柱把水搅浑了,转移视线。孙国栋的案子还在推进,李大全也交代了不少东西。只要李大全开口,赵德柱就彻底完了。”

“如果他死不开口呢?”我问。

陆青山笑了一下:“他已经开口了。只是他交代的那些,还不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我需要更多的东西。”

我看着陆青山,忽然说:“赵德柱在城郊有个情妇,叫苏映雪。你知道吗?”

陆青山愣了一下:“苏映雪?没有。”

我笑了笑:“我知道。而且苏映雪名下有一家公司,这些年通过李大宝的关系,接了不少市政工程的转包。赵德柱的很多赃款,都是通过苏映雪的公司洗白的。”

陆青山眼睛亮了:“这事,你从哪听来的?”

“我有个战友在城郊工商所工作,前阵子吃饭时提起过。”我说,“但我没证据,只是听说。”

陆青山沉思片刻,说:“我去安排人查。”

我点头:“赵德柱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整你。他以为你会忙于自证清白,无暇顾及别的。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

陆青山看着我,忽然笑了:“老班长,你这手,比赵德柱还黑。”

我摇摇头:“我从来没想过要黑谁。我只是想,那些被赵德柱害苦了的人,该有个说法。”

第十章 暗战

巡视组进驻的第二个星期,市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陆青山被叫去谈话了两次,每次都是上午进去,傍晚才出来。虽然没有人说什么,但大院里已经有人开始议论,陆青山会不会被调走。

赵德柱虽然辞职了,但他的势力还在,尤其是那些在滨江大道项目上有利益的人,一个个像被打了鸡血一样,上蹿下跳。唐鹏就是其中之一。

他在办公室里的做派越来越嚣张,不仅对下面的人颐指气使,还时不时含沙射影地说我几句。

“陈主任,陆书记那边什么情况啊?听说巡视组查得挺严?你跟他关系好,有没有什么内幕消息,透露透露?”唐鹏端着茶杯,站在我办公桌前,笑呵呵地问。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唐主任,我要是有内幕消息,还用坐在这儿办公?”

唐鹏碰了个软钉子,干笑两声走了。

我知道,他这是替赵德柱来打探虚实的。

但陆青山那边,事情似乎不像赵德柱想象的那么顺利。巡视组虽然查得紧,但陆青山的材料做得很干净,那些被举报的问题,大多是捕风捉影,查来查去,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而与此同时,市纪委对李大宝的审讯,取得了重大突破。

李大全交代,苏映雪的公司确实是他帮着注册的,而且这些年通过这个公司,转移了大量工程款。其中一部分钱,直接进了赵德柱的口袋。

陆青山拿到这些口供后,连夜向省委做了汇报。省委的态度很明确: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

这个消息传出来后,赵德柱明显慌了。

他开始频繁地往省里跑,据说是找他的老领导求情。但这次,他那些关系似乎都不好使了。

苏映雪很快被控制了。她名下公司的账目被全面清查,一笔笔资金流向被捋得清清楚楚。

调查进行到这个时候,胜负已分。

但赵德柱绝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家,走到小区门口,忽然发现有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路边。车窗半开,里面坐着几个男人,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我心头一紧,加快了脚步。面包车没有跟上来,但我回到家后,总觉得后背发凉。

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陈平安,小心点。有人要动你。”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周敏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没事,只是有点累。

但我知道,赵德柱的人,已经注意到我了。在他们眼里,我是陆青山的马前卒,是导致他们满盘皆输的关键一环。

我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给陆青山发了条消息:“青山,事情到了这一步,不能再拖了。赵德柱那边可能会有极端动作。你自己也注意安全。”

陆青山很快回复:“我知道。老班长,你也多小心。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那一夜,我睡得极浅。窗外稍有动静就会惊醒。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上班。刚到市委大院门口,就看见几辆省纪委的车停在那里。有工作人员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文件袋,快步向赵德柱住的家属院走去。

大院里站满了人,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唐鹏站在人群里,脸色苍白,额头上的汗在晨光中泛着油光。

我站在远处,看着那些人走进赵德柱的家,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不一会儿,赵德柱被几个人簇拥着从楼里出来。他没有穿西装,只穿着白衬衫,领子有些皱。他的步子走得很稳,甚至还停下来,朝四周看了一眼。目光扫到我的方向时,停顿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赵德柱被带走了。

与此同时,唐鹏也被纪委的人请去“协助调查”了。办公室的人站在走廊里,大气都不敢出。马晓丽凑过来,小声说:“陈主任,到底怎么回事?赵市长和唐主任都被……”

我摇摇头:“不该问的别问。做好手头的工作。”

马晓丽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拨通了陆青山的电话。

“老班长,都结束了。”陆青山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疲惫,也透着一丝释然。

“都结束了?”我重复了一遍。

“赵德柱被省纪委双规了。唐鹏涉嫌帮助销毁证据,也会被处理。”陆青山说,“巡视组那边,也查清了,我没有任何问题。他们会出正式的澄清说明。”

我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一般靠在了椅背上。

“老班长,谢谢你。”陆青山说,“没有你,这一仗不会这么快。”

我笑了:“青山,我该谢谢你。是你让那些冤死的人,终于能闭眼了。”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我的办公桌上,温暖而明亮。

第十一章 沉冤

赵德柱被双规后的第三天,板桥村的老李头走了。

李根生打电话告诉我时,声音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他说:“陈主任,老李头走了。昨天睡下就没醒。医生说,是心衰。”

我握着手机,久久说不出话。

“他走的很安详。”李根生说,“昨天下午,他听说赵德柱被抓了,笑了。让我把他老伴的相片拿出来,擦了擦,抱在怀里睡过去。今天早上去叫他,人已经凉了。”

我闭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气,说:“老李,他走的时候,心里是敞亮的。”

“是。陈主任,谢谢您。谢谢陆书记。你们为我们板桥村做的一切,我们全村人都记在心里。”李根生说,“老李头走之前,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和他老伴,下辈子还愿意当老百姓,因为有你们这样的官。”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挂掉电话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这些天来的所有疲惫、紧张、恐惧,仿佛在这一瞬间都得到了某种释放。

我不是一个爱掉眼泪的人。当兵时没哭过,转业到地方后受再大的委屈也没哭过。但此刻,我哭得像个孩子。

老李头的那句话,比什么功勋章都珍贵。

下午,陆青山约我去办公室。我进去时,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老李头走了。”我说。

陆青山点头:“我接到消息了。已经安排了民政部门去他家里慰问,板桥村的补偿款,最迟下个月会全部发放到村民手上。”

“好。”我点头。

陆青山转过身,看着我,眼圈也有些泛红。

“老班长,我一直在想,我们在部队时,天天喊着为人民服务。退伍了,进了地方,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他说,“赵德柱做到了吗?孙国栋做到了吗?没有。但是老李头临死前说的那句话,让我觉得,我这二十多年,没白干。”

我笑了,说:“青山,你是个好官。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在这个城市,你会是个好市委书记。”

陆青山摇头:“我一个人能做什么?还不是要大家一起。老班长,我准备调整一下你的工作。”

我一愣:“调整我的工作?”

“市委办这边,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主持工作。”陆青山说,“唐鹏已经出不来了。我想让你来当市委办的主任。”

我忙说:“青山,这不合适。我的资历、级别都够不上。让我当主任,会有人说闲话。”

“说闲话?”陆青山笑了,“你现在还怕说闲话?老班长,我不怕。要有人说闲话,就让他来找我,我给他讲清楚。你能干的事,别人干不了。”

我沉默不语。

陆青山继续说:“我不是因为你是我老班长才用你。因为你这个人,正。你有底线,有原则,有良心。市委办需要这样的人。你比那些只知道看领导脸色的人,强一百倍。”

我看着他,半晌,说:“青山,你这是在逼我。”

陆青山笑得更开了:“对,我就是在逼你。老班长,你今年才四十六,还有大把时间。别在这座楼里混吃等死了,出来做点事。”

我被他这么一说,心里有些松动,但嘴还硬:“我考虑考虑。”

“给你三天。”陆青山说,“三天以后,我就要宣布调整方案。你不干,我就从外面调人。”

我苦笑。

走出陆青山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碰到了市纪委的小王。他冲我点点头,递给我一份材料。

“陈主任,这是赵德柱案情的进展通报,陆书记说让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开来。赵德柱被双规后,交代的问题很多,涉案金额初步统计超过三千万。其中板桥村补偿款只是冰山一角,还有多个市政工程项目存在利益输送。

材料最后附了一行字:“赵德柱供述中提到,早在陆青山到任之前,他就通过关系摸清了陆青山的全部情况,包括你与陆青山的关系。他原计划利用这层关系,将你争取过去,作为在陆青山身边的眼线。”

我合上材料,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这老狐狸,早有预谋。只是他算错了一步。他以为我陈平安会像其他人一样,趋炎附势,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一方。可他没有算到,我骨子里还是一个兵。

一个兵,最恨的就是叛徒。

我把材料还给小王,转身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唐鹏留下来的烂摊子。

赵德柱倒了,唐鹏进去了,但他们留下的坑,还得有人来填。

第十二章 新生

三天后,陆青山正式宣布了对我的任命。

虽然我心里早有准备,但文件下来那天,还是忍不住有些恍惚。市委办公室主任,正处级,这在我之前的人生规划里,是从未想过的事情。

消息传开后,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我办公室里挤满了人,这个说“陈主任早就该提了”,那个说“陈主任以后多多关照”。我一一笑脸相迎,心里却格外清醒。

这些人,半年前还对我爱搭不理,现在一个个亲热得像是多年的老友。

马晓丽抱着一束花进来,笑眯眯地说:“陈主任,恭喜您!以后您就是我们的领导了,可要多指导我们工作啊。”

我接过花,说了声谢谢,转头看见窗外那几棵老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但我知道,来年春天,它们还会发芽。

那天晚上,陆青山约我去家里吃饭。这次不是他一个人,还有他的妻子徐慧。

徐慧四十出头,端庄大方,在省城一所大学教书,平时不常来市里。她见了我,特别客气,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菜。

“陈大哥,青山这些年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他的老班长,对他最好的人。今天可算见着了。”徐慧笑着说。

我有些不好意思:“陆书记过奖了,都是些陈年旧事。”

陆青山摆摆手:“什么陈年旧事,你教我正步、教我打枪、教我做人做事的道理,每一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慧慧,你知道吗,我当新兵的时候,站岗怕黑,老班长就陪着我在岗亭里站了一个月的夜哨。那时候东北的冬天,零下三十多度,他棉鞋里的脚趾头都冻烂了。”

徐慧捂住嘴:“这么严重?”

我笑了笑:“没那么夸张,就是生了冻疮,开春就好了。”

“老班长这人,就是不爱表功。”陆青山端着酒杯,朝我举了举,“来,敬你一杯。没有你,就没有我陆青山的今天。”

我也端起酒杯,一口干了。酒入喉,热辣辣的。

那顿饭,我们聊到很晚。聊部队,聊人生,聊这座城市的未来。

陆青山告诉我,他准备在全市范围内开展作风整顿,重点查处群众反映强烈的腐败问题,同时推动几件民生实事,把耽搁了几年的民生工程重新抓起来。

“老班长,你以后就是我的大管家了。这些事,你得多费心。”他说。

我点点头:“你放心,我会尽力。”

回家路上,我走在市委大院的小路上,夜风清凉。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到楼底下时,看见周敏站在阳台上等我。她冲我挥挥手,脸上带着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吃的所有的苦,受的所有的委屈,都值了。

第二天上午,我第一次以办公室主任的身份主持工作例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和以前不一样的是,所有人都看着我,等我开口。

我清了清嗓子,说:“我先说几句。我陈平安,当兵出身,没读多少书,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但有一条,我做人做事就讲一个‘正’字。办公室的工作,就是为领导服务,为群众服务。以后谁在岗位上混日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还有,从今天起,所有群众来信来访,都要第一时间整理上报。谁再让老百姓跑来跑去,我就让谁去给老百姓跑腿。”我说,“散会。”

众人起身离开,没人说话。

马晓丽落在最后,小声对我说:“陈主任,您刚才说话的样子,跟陆书记好像。”

我愣了一下,旋即笑了:“是吗?可能我们都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

我说的这个老师,是部队,是那座三十多年前的军营,是那个大雪纷飞的边防连。

第十三章 暗箭

日子如果就这么一直平静地过下去,倒也算不错。

但我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不会这么轻易就翻篇。

赵德柱虽然被抓了,但他的余党还没有完全肃清。尤其是那些在赵德柱在位时得了好处的人,一个个像惊弓之鸟,表面上装作没事,背地里却到处活动,试图在新格局中找自己的位置。

市委办的工作比我想象中更繁杂。我每天从早忙到晚,各种文件、会议、接待,还有陆青山交办的一件件具体事情。周敏说,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但精神比以前好了。

“你这是忙并快乐着。”她说。

我笑:“总算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了。”

但好景不长。一个月后,一个匿名举报信出现在省纪委的举报邮箱里。

这次被举报的人,是我。

信上说,陈平安作为市委办主任,利用职权为战友李根生谋取利益,在板桥村补偿款发放过程中违规操作,涉嫌收受好处。

消息传出来后,大院里又开始暗流涌动。有人窃窃私语,说我刚当上主任就出事了,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

陆青山第一时间找我谈话。

“老班长,这件事明显是冲你来的。”他说,眉头紧锁,“赵德柱的人还不死心,想把你拉下来,再通过你咬我。”

我点头:“我知道。清者自清。我会全力配合调查。”

“你做好心理准备。调查期间,你手头的工作可以暂时放一放。”陆青山说,“但我相信,你不会有事。”

我笑了笑:“你放心,我什么经不起查的都没有。他们爱怎么查怎么查。”

接下来的半个月,省纪委派了调查组下来,对我的工作、生活、社交进行了全面调查。他们翻了我的所有工作记录、财务往来、通话记录,还到板桥村走访核实。

李根生和村民们听说我被调查,纷纷向调查组作证,说陈主任从未收过任何东西,反而自己掏钱给村里的困难户买过米面。

调查持续了三个星期,最终结论是:举报不实,陈平安同志在板桥村补偿款发放过程中公正廉洁,未发现任何违纪行为。

当陆青山拿到这份结论时,他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老班长,我就知道,你经得起查。”

我也笑了,但笑得有些疲惫。这段时间,虽然清者自清,但那些流言蜚语,那些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还是让我觉得疲惫。

“青山,你说这些人是图什么?把我拉下来,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我叹了口气。

陆青山说:“他们不是图你能下来,他们是想通过你,给我添堵。只要我身边的人出了问题,他们就有文章可做。上级会质疑我用人的能力,下面的人也会对我失去信心。”

我点点头:“这些手段,真的很脏。”

“是很脏。”陆青山说,“但玩这些手段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果然,一个月后,匿名举报信的幕后主使被查了出来。是原交通局副局长孙国栋的一个亲信,叫钱文东。他因为孙国栋被查,失去了靠山,怀恨在心,于是把矛头指向了我。

钱文东被纪委带走后,交代了自己受赵德柱指使,多次在赵德柱任内为其输送利益的事实。他的落网,又为赵德柱的案情提供了新的证据。

一环接一环,这张网越收越紧。

那天下午,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口,看着楼下热闹的市委大院。阳光正好,照在每个人身上,都是暖洋洋的。

马晓丽进来送文件,看见我发呆,笑着说:“陈主任,您最近气色好多了。”

我回过神来,笑了笑:“是吗?可能是最近睡得好了。”

马晓丽点点头:“您以前总是绷着,现在看起来松弛多了。”

我看着她走出办公室,忽然想,日子也许真的会一天天好起来。

第十四章 归途

赵德柱的案子,历经大半年,终于进入了审判阶段。

庭审那天,我去旁听了。

赵德柱穿着深色外套,坐在被告席上,头发花白,面容苍老。和当年那个在主席台上意气风发的市长,判若两人。

他看见旁听席上的我,目光有些复杂。最终,他移开了视线,低下了头。

法庭宣判:赵德柱因受贿罪、贪污罪、滥用职权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旁听席上一片寂静。

我坐在那里,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惋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释然。

那些被赵德柱害苦了的人,老李头和他的老伴,还有板桥村那些等钱看病的老人,他们的公道,终于来了。

庭审结束后,我走出法院大门。阳光猛烈,照得人眼睛发酸。

李根生站在台阶下等我,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陈主任,这是老李头留下的。”他把布包递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双布鞋。千层底,黑布面,针脚细密。

“这是老李头老伴生前做的鞋,一直没舍得穿。临走前,他让我交给您。说,陈主任是个好人,这鞋给他穿。”

我接过那双布鞋,手有些抖。

“陈主任,您是我们板桥村的大恩人。”李根生说,“我们村的人,以后每年都会去老李头坟前告诉他,咱村的账,清了。”

我点头,说:“好,好。”

下午回到办公室,陆青山让人送来了一盆绿植,叶子油绿,生机勃勃。我把它摆在办公桌的一角,看着它,想起老李头那双布鞋。

这盆绿植和那双布鞋,我都收下了。

一个代表着新生,一个代表着过去。

而我,站在中间,继续往前走。

那天傍晚,周敏打电话来,说家里来了客人。我赶回家一看,是陆青山和徐慧。他们拎着菜,正坐在客厅里和周敏聊天。

“老班长,过来搭把手,今晚我下厨。”陆青山卷起袖子,熟练地洗菜切肉。

我走进厨房,帮他打下手。两个大男人挤在狭小的厨房里,手忙脚乱,像回到了多年前部队的炊事班。

“老班长,你还记得吗?我在部队第一次切土豆,切得跟手指头那么粗,你骂了我一顿。”陆青山笑着说。

我翻了个白眼:“你还有脸说。那是我当班长以来,吃过的最难吃的一顿土豆。”

陆青山大笑,笑声响亮。

厨房里油烟缭绕,锅铲翻炒,两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笑得像两个孩子。

徐慧在外面跟周敏说:“他们两个,真是比亲兄弟还亲。”

周敏看着我,眼里都是温柔的光。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慢,聊了很多。聊往事,聊现在,聊将来。陆青山说,他准备向省里推荐我,挂职锻炼一段时间,为以后的发展铺路。

我摇头:“不用了。我能把现在的工作做好,就知足了。”

陆青山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老班长,你值得更好的位置。我这不是帮你,我是觉得你行。”

我没有马上回答。窗外的夜,深得安静。

但我知道,无论以后走到哪里,我都是那个从边防连走出来的陈平安,是陆青山的老班长,是周敏的丈夫,是板桥村村民们信任的那个人。

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第十五章 春暖

又一年春天,板桥村的江边,油菜花开了。

我开车带着周敏,还有陆青山和徐慧,一起去村里看看。李根生站在村口等我们,身后跟着一群村民,有老有少,脸上都带着笑。

“陈主任,陆书记,你们来了!”李根生迎上来,握住我们的手,激动得不得了,“来,带你们看看咱村的新路。”

我这才发现,村里那条泥泞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路两边装了路灯,还种上了树。江边原来乱糟糟的工棚拆了,建了个小广场,孩子们在广场上追跑嬉闹。

“补偿款都发到位了。村里用剩下的集体资金修了路,建了广场。”李根生边走边说,“还有几家困难户,村里帮着盖了新房子。你们看,那边那一排,都是新修的。”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几栋白墙黑瓦的新房掩映在花树之间,干净明亮。

陆青山点头:“好,这才是老百姓该过的好日子。”

李根生眼眶有些红:“陆书记,陈主任,我们村的人都记着你们的大恩。没有你们,我们这些钱,可能永远都拿不回来。”

我笑着摆摆手:“老李,别再说这些了。以后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李根生忽然想起来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陆青山。

“陆书记,这是我们村全体村民签名的请愿书。我们想请陈主任来我们村挂职当第一书记,带着我们发展集体经济,搞乡村旅游。乡亲们都说,陈主任是部队出来的,能干,能吃苦,我们信得过他。”

陆青山接过请愿书,翻开来,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按满了红手印。

他笑着看向我:“老班长,你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我愣在那里,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周敏在旁边轻轻推了我一下:“平安,去吧。你以前总说,要是有机会,真想踏踏实实帮老百姓做点事。现在机会来了,别错过。”

我看着那些名字,眼前浮现出老李头佝偻的背影,浮现出他在生命最后时刻说的那句话。他还说,下辈子还愿意当老百姓,因为有我们这样的官。

这句话,重逾千钧。

“好,我去。”我说。

那天下午,我们在村里待了很久。陆青山和村民们座谈,我则在村头和田埂上转来转去,看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琢磨着以后该怎么干。

傍晚回城的路上,陆青山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周敏和徐慧在后座聊天。

“老班长,你真的想好了?”陆青山问,“挂职第一书记,可不比在市委办当主任。要吃住在村里,风里来雨里去,条件苦多了。”

我笑道:“我当兵出身,什么苦没吃过。再说了,我在市委办坐了那么多年办公室,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陆青山看我一眼,也笑了:“那我就把这个请愿书报上去。板桥村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放心,我陈平安还不至于把板桥村的事搞砸了。”我拍着胸脯说。

车子驶过江边,夕阳把江水染成一片金红。风吹过来,带着油菜花的香味,暖洋洋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村庄,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老李头,你放心。我会让你看到,板桥村的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

车子继续向前,前方的路很长,但很平坦。

窗外的风,吹散了这些年所有的阴霾,只留下一路的春暖花开。

(全文完)

声明:故事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各位读者朋友们,陈平安和陆青山的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如果您身边也有这样有情有义的老班长,或者您自己就经历过这样的职场浮沉,欢迎在评论区聊聊您的故事。如果您喜欢这篇故事,别忘了点个赞转发给更多朋友看看,咱们下个故事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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