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隆泥石流破坏性这么大,能不能预警?如果预警能减少伤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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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6日上午10点30分,尼泊尔北部的热索瓦地区发生了一场破坏力惊人的泥石流灾害。暴烈下泄的泥石流如同一条巨龙扑向西藏日喀则市吉隆县,沿途撕裂山谷,摧毁道路、阻断河流、造成了重大的财产损失和人员伤亡。
在当下,普通泥石流已经可以做到风险预警。比如对于典型的暴雨型泥石流,提前几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发现风险,是有可能的。那么对于西藏吉隆这次泥石流能否预警?如果能预警,会减少伤亡吗?
要回答这两个问题,我们需要理解这次泥石流的成因。它的破坏力如此之强,原因是它并非单纯由地面降雨冲刷泥沙形成,而是一场由高位冰崩引发的极高山区链式灾害。
我们常听说雪崩,却不太听到冰崩。所谓冰崩,是指高山冰川、悬冰川或冰崖上的冰体,因重力失稳、温度变化或内部应力破坏,突然发生断裂并从高处高速崩塌、坠落的地质灾害现象。
在喜马拉雅山脉的高海拔区域,灾害的起点往往位于海拔500米甚至6000米以上的山体陡崖与悬冰川。
这些区域高差巨大,重力势能极高。当成千上万立方米的冰体与岩体在极高空失去稳定性发生崩塌时,一场可怕的物理化学连锁反应便被触发了。
巨大的冰岩体从数百乃至上千米的高空自由落体或高速下滑,冲击力极其巨大。在沿着狭窄沟谷高速刮削下泄的过程中,冰岩体与谷底、两侧山壁发生剧烈的摩擦与撞击,产生的高温瞬间融化了部分冰雪,使得原本干燥的碎屑流迅速流体化。
下泄的冰岩碎屑流像刨床一样,将沟谷沿途堆积的松散泥沙和巨石一并裹挟进来。原本可能只是几万立方米的初始冰崩,在下泄数公里后,体积会如同雪球般膨胀数倍甚至数十倍,演变成数百万立方米规模的超级泥石流。正是这种固态冰雪瞬间化为液态泥浆的形态剧变,一路上形成滚雪球效应,使得吉隆泥石流具有摧枯拉朽的破坏力。
面对破坏力如此巨大的灾害,现有的科学技术难道真的束手无策吗?我们能不能像预测台风、暴雨那样,提前给下游群众发出避险预警?
不是完全不可能,但难度极其巨大,甚至面临着诸多现有科技难以突破的物理极限。
高位冰崩引发的泥石流,可以说是目前地质灾害监测预警领域最难攻克的堡垒之一。孕灾源头多处于海拔 5000 米以上的陡峭悬崖或冰川源头,那里地形极其崎岖,气候环境恶劣,终年积雪覆盖。
在这些区域,人工巡查完全不可能到达,地面传感器也极难部署和长期维护。设备无法上山,形成了天然的空间盲区。
传统的泥石流监测,核心指标是降雨量。气象部门可以通过雨量计和气象雷达监控强降雨,达到临界阈值就发布预警。
然而高位冰崩往往发生在无暴雨、无地震的晴朗日子。它经常没有任何征兆,犹如晴天霹雳般在无人察觉的陡崖绝壁上骤然爆发。
当上百万方的冰岩体瞬间剥离时,地表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给人类反应的时间。没有持续降雨的渐进式预警,没有地表裂缝的长期可视迹象,下游甚至还在阳光明媚中平静生活,上游的高空巨浪就已经沿着沟谷狂飙下泻,简直就是防不胜防。
而众所周知,青藏高原及喜马拉雅山脉地貌复杂,许多主要沟谷跨越了行政边界乃至国家边境。高位源头可能位于无人区或邻国境内,而受灾区却在下游的城镇村落。
因为高山上拿不到准确的地形数据,边境或行政交界处缺乏监测设备,各个地区之间又没法做到信息秒级共享,这就导致我们根本无法搭起一座覆盖整条沟谷的实时监控网络。
但即使如此,这种冰崩型泥石流,仍有一定的预警空间。
8月26日10时52分左右,美国地质调查局监测到中尼边境附近出现明显地震波信号。USGS最初将其判定为4.4级地震,但经过进一步分析后确认,这并非构造地震,而是高位冰川崩塌、滑坡和泥石流运动产生的地震信号。
那么让我们假设一下,随着科技继续进步,如果地震台网能够捕捉信号,并准确判断到冰川崩塌产生,那能不能提前发出预警,引导身处险境的人们逃生呢?
现实情况恐怕比较悲观,在这个级别的冰崩式泥石流面前,恐怕能做的依然相当有限。
实际情况是,美国地质调查局记录到10时52分的滑坡地震信号,10时59分吉隆口岸的视频记录下泥石流冲击,大概只有7分钟。
实际泥石流从源头到口岸的运动路径约20公里,泥石流平均速度估算为47.6米/秒。但考虑到泥石流在运动初期速度极快、后期因河道弯曲减速,初期速度应远高于平均值。当然,这只是理论上估算的速度。
7分钟的预警时间,够逃生吗?
可以推演一下,一般人从听到预警时的愣神与确认会耗去数秒,破门跑出室内需要十余秒,在混乱中寻找逃生路线又花去几十秒。
而在那种地形里,即使顺利找到逃生路线,要抵达安全高度,7分钟是完全不够的。
整条沟谷全长约 93 公里,从海拔 4200 米的宗嘎镇骤降至不足 1800 米的热索村,落差超 2400 米。这种极大的相对高差与最窄处仅百余米的狭窄峡谷,形成了一条天然的动力滑道。两侧破碎的岩体与收紧的谷底,将下泄泥石流的动能不断压缩与放大。
在这样的天然抽屉地形里,逃生通道几乎是完全封死的。两侧是近乎垂直且松动的绝壁,根本无法徒步攀爬。前方是唯一顺流而下的狭窄河谷,却正迎面遭遇呼啸而来的泥浆巨浪。后方则是口岸的大巴停车场、蓝顶大楼与热索桥等核心建筑群,它们尽数分布在整条沟谷地势最低的河底,在数百万方泥石流面前犹如纸糊一般脆弱。
不仅如此,曲折蜿蜒的峡谷还造成了声音的重重回响,给人带来很大的迷惑。巨流推进时的轰鸣声在两侧峭壁间不断折射,身处谷底的人根本无法通过听觉判断危险的方位与距离。当肉眼终于看见滚滚泥石时,死亡的威胁已至眼前。
即使按最顺利的情况,安全撤离谷底也至少需要10到15分钟的时间,然而泥石流的推进速度却将逃生压缩到了7分钟以内,甚至是瞬息之间。
即使有人能在第一时间做出极限反应,双腿也绝不可能跑过倾泻而下的泥石流。萨勒乡色琼村目击者所描述的“整座山头坍塌下泻”,实际上是一堵沿峡谷高速推进的泥石巨墙。
这意味着,在吉隆口岸特殊的物理地理条件下,哪怕预警信号零延迟发出、所有人瞬时响应,基本上依然避无可避。物理避险所需的时间,从一开始就远超灾害留给人类的窗口。
最后回到标题,吉隆泥石流能不能预警?在未来不是不可能,但即便预警了,在特定的地形和极短的时间面前,能改变的依然微乎其微。
面对这绝望的7分钟,我们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现实,在极高山深切峡谷的这种地形面前,人类当下的技术与肉身力量显得如此脆弱。
如果连最先进的监测和零延迟的预警都无法在7分钟内挽救生命,那就意味着过去的防范经验正在全面失效,人类必须重新审视与高山区自然环境的相处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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