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人到中年最怕什么?怕突然被一个玩笑逼到墙角。
办公室里那句“咱俩凑合过吧”,我真的是随口一说。四十岁的女同事李芸当时正低头改PPT,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的:“明天先去见我妈。”
我手里的一次性纸杯差点没捏扁,咖啡洒了三滴在会议纪要上,洇出三个深浅不一的褐色圆圈。会议室里的空调突然变得很吵,嗡嗡嗡地往我后脖颈灌冷风。
李芸已经合上笔记本电脑,拎起帆布包,踩着那双圆头平底鞋从我身边经过,留下一句:“晚上把地址发你。”
门关上的声音轻得像没来过。
窗外是CBD玻璃幕墙折射的夕阳,金灿灿地打在空荡荡的座位上。我在原地站了足足五秒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回玩笑开大了。
而明天,我要去见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太太,以一个我从未打算成为的身份。
李芸到底在想什么?
我又到底在怕什么?
第一章:玩笑开大了
我跟李芸同事七年。
严格来说,是六年零十一个月。我三十二岁进这家公司,她是老员工,坐我对角线工位,中间隔着两排绿萝和一个永远在打私人电话的前台小妹妹。我对李芸的第一印象就是安静,安静得近乎透明。你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但回头看,她永远在那里,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像在跟什么人做着经年累月的密谈。
她从不参加团建,不抢红包,不在茶水间聊八卦。每天准点来,准点走。午饭是自己带的便当,用一个已经磨掉漆的乐扣饭盒装着。有同事说李芸的生活规律得像地铁时刻表,误差不超过三十秒。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觉得那同事有点刻薄。但又不完全是错的。
我是今年开始跟李芸多了些交集的。年初公司架构调整,我跟她被分进同一个项目组,有了工作上的往来。渐渐发现她其实不难相处,只是话少,少到你觉得跟她的对话像往深井里扔石头,半天听不到回响。可一旦聊起具体业务,她条理清晰,逻辑缜密,丢过来的文件从不出错。
我说:“李芸,你这工作效率,抵两个半壮汉。”
她难得笑了一下:“那公司该发我两份半工资。”
就这么淡淡地相处着。我知道她四十岁,独居,养了一只橘猫叫“花卷”,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每周三晚上去社区图书馆当志愿者。这些信息零零散散,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李芸,但足够让我在茶水间碰到她时,不至于只点头。
今天的事,纯粹是因为隔壁部门老张儿子的满月酒。
下午四点,老张拎着一大袋红鸡蛋和喜糖往我们部门走,挨个发。发到我这儿,拍了拍我肩膀:“小周啊,你也三十五了吧?抓紧点,别等到了我这岁数,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还单着。”
我撕开一颗糖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急什么。”
老张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总觉得时间还早。我跟你说,过了三十五,时间就像有人往你身上按了加速键,一晃就是一年。你看人家李芸——”他朝对角线的工位努了努嘴,压低了声音,“多好的条件,不也单着。现在四十了吧?再过几年,就更难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李芸戴着防蓝光眼镜,屏幕冷光映在镜片上,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好像没听见。
老张走了之后,我鬼使神差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我现在回想起来,都想抽自己。
我起身去茶水间,正好李芸也在,站在饮水机前接热水。她的侧影很瘦,肩胛骨在薄薄的针织衫下微微凸起,脖颈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李芸。”
她转过头:“嗯?”
“你说咱俩——”我故意拖长了调子,脸上挂着那种办公室特有的调侃表情,“都单着,要不要凑合过算了?”
水杯里的水眼看要满了,她没动。热气从杯口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下巴。
然后她关掉饮水机,端着杯子,看向我。
“明天先去见我妈。”
李芸说话永远这样,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分不清她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但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大到我所有的嬉皮笑脸都僵在脸上。
她还补充了一句:“晚上把地址发你。”
然后她就走了。
我在茶水间待了十分钟,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三十五岁,头发没秃,肚子没大,穿皱巴巴的优衣库衬衫,眼神涣散,嘴唇还沾着一小块未化的喜糖。
周明远,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回到工位,我打开手机,犹豫了二十分钟,给李芸发了条微信:“刚才我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啊。”
消息发出去,对方正在输入中跳了一下,又没了。过了五分钟,回过来四个字:
“我没当真。”
我刚松了一口气,紧接着第二条来了:
“但我妈是真的想见你。”
什么意思?第三条紧跟其后,是一个地址,城西翡翠花园小区,明天中午十二点,要我准时到,带一箱特仑苏低脂奶。
我盯着这行字,感觉后脑勺有根筋在突突地跳。特仑苏低脂奶?这算什么见面礼?
“李芸,我能问一下,你妈为什么要见我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她想见见那个要跟我凑合过的人。”
“可我说了那是玩笑。”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我不喜欢撒谎。”
我觉得我们的对话陷入了一个诡异的循环。正想再解释什么,李芸发来最后一条:“明天中午十二点,地址你存一下。有什么话,你来跟我妈说。”
然后她的微信状态改成了“离线”。
我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的空调出风口,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工位上的电脑自动休眠了,屏幕黑下去,映出我一张茫然无措的脸。
我打开脉脉,又打开微博,翻看各种关于“中年相亲”“大龄剩女”的帖子,越看越心烦。突然想起一个人,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给大学室友老陈打了个电话。
“喂,老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老陈,我问你个事。如果一个四十岁的女人,你在她面前开了个‘咱俩凑合过’的玩笑,她让你明天去见她妈,这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老陈中气十足的爆笑:“卧槽,老周,你这是什么神仙艳遇?四十岁女同事?见家长?这事够我笑一年——”
“别他妈笑了,我认真的。”
“认真的?”老陈止住笑,“那你明天去呗。见个面能少块肉?”
“她来真的怎么办?”
“怎么着,你怕她赖上你?老周,你三十五岁了,没房没车没存款,她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图你啥?图你发际线靠后?图你衬衫三天不换?”
这话扎心了,但也是事实。我叹了口气:“那你觉得这事该怎么处理?”
“简单。去,客客气气跟老太太聊聊天,吃完午饭找个理由撤。回头跟李芸说清楚,就说当朋友走动走动,没那意思。成年人嘛,说开了就好。”
我想想也是这个理。挂电话的时候,老陈还不忘补一句:“不过老周,说真的,李芸这姑娘我虽然没见过,但听你提起来,感觉人不差。你考虑考虑,没准真凑合出感情来呢。”
“滚。”
挂了电话,我打开衣柜,把所有的衣服翻了一遍。三件衬衫都皱了,两条西裤一条屁股后面蹭了灰,还有几条牛仔裤。最后找出一件还算体面的藏青色polo衫,一条卡其色休闲裤。
穿这身去见老太太,应该不会被轰出来。
我把李芸发的地址存在手机备忘录里,顺手往上翻我们的聊天记录。整整半年,我们聊天的内容全是工作,偶尔穿插几句“今天食堂的菜还不错”“花卷又胖了”。
只有今天,一个玩笑把原本平行的人生搅成了交叉线。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上个月底,项目加班到十一点,办公室里只剩我和李芸。我泡了两桶泡面,一桶推到她面前。她抬头看我,说了一声谢谢。那一刻她的眼神很温和,不像平时那么疏离,带着深夜特有的疲惫和柔软。
我们谁都没说话,面对面吃完了那桶泡面。
现在回想起来,那好像是我们离得最近的一次。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醒了。平时闹钟叫三遍都起不来,今天天没亮就睁了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排练了至少十种见面的开场白,又全被自己推翻。
洗了澡,刮了胡子,把昨晚准备的衣服穿上。出门前照了照镜子,还行,像个正常人。
买了一箱特仑苏低脂奶,叫了辆网约车。路上堵成狗,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点从写字楼变成老居民区。街边的梧桐树遮天蔽日,店铺门面小得只能放下一个水果摊,老人牵着狗在小区门口排队买油条。
这地方跟李芸这个人一样,安静、老旧、有烟火气,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翡翠花园小区门口,我下了车,站在保安亭旁,一手提着牛奶箱,一手发了条微信给李芸:“我到了。”
她秒回:“十二楼,1203。电梯到十一楼然后走一层,电梯只到十一楼。”
我抬头望了一眼这栋六层高的老居民楼,十二楼?我数了数,不对啊,这楼只有六层。
李芸又发来一条:“后面那栋高层。先进小区,沿着主路走到头左拐。”
我有点尴尬地提了提牛奶箱,往里走。穿过两排桂花树,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像小时候老家院子里的味道。
到了楼下,我按下电梯,等着。电梯门开的时候,李芸站在里面,穿着件白色棉布裙,没化妆,头发散在肩上。
四目相对。
“你来这么早。”她说,侧了侧身子让我进去。
“路上没堵多久。”
“买牛奶了。”她看了我手里的箱子一眼,点了点头。
我有些不自然:“你说的嘛。”
电梯停在十一楼。我跟着她爬了一层楼梯,老式楼道里光线昏暗,墙角堆着邻居的旧纸箱和落灰的花盆。李芸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白色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你妈……好相处吗?”我在她身后小声问。
“还行。”她没回头。
“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比如不能提的话题?”
“少提钱,少提房子,别问她的高血压。”
“还有吗?”
李芸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楼道里暗沉的光线打在她脸上,我发现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你就做你自己,”她说,“我妈看得出来的,你装也没用。”
她转身继续上楼,脚步轻得像猫。
我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第二章:十二楼的老太太
李芸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漆成暗红色,有些地方已经剥落。李芸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铁门“咯吱”一声开了。
“妈,我们来了。”
门口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左侧堆着几个纸箱,右侧墙上挂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镜框是黄色塑料的,像八十年代的产物。空气里有炖汤的味道,混着一种淡淡的老人房间特有的气息——不刺鼻,但让人心里莫名发沉。
李芸弯腰换鞋,扔给我一双深蓝色的拖鞋。我穿上,脚趾碰到了鞋底上磨得光滑的布面,一看就是洗过多次的旧鞋。
“谁来了?”屋里传来一个声音,沙沙的,带着点中气。
“周明远,我跟你提过的。”李芸提高声音回了一句,示意我跟上。
我深吸一口气,提着牛奶箱走进客厅。
客厅不算大,摆着一套深棕色的木制沙发,垫子是米白色蕾丝边的,铺得板板正正。电视开着,正放着一档养生节目,声音调得很大。茶几上散放着几个药瓶,一盒纸巾,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老太太坐在正对电视的单人沙发上,背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拿着个遥控器。她听到动静,慢慢转过头来。
那一刻我有点理解李芸为什么让我“别装”了。
老太太的眼神很直接,像一把用了半辈子的老剪刀,不锋利,但稳当,剪过来的时候你没有躲的余地。她打量了我几秒,然后开口:“小伙子,坐吧。”
我点头:“阿姨好。”把牛奶箱往茶几旁边一放,“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就买了点牛奶。”
“李芸让你买的吧。”
“妈。”李芸轻声叫了一句。
“不然呢,他能知道我只喝这个牌子的低脂奶?”老太太说话慢悠悠的,带着点江苏口音,咬字很软,但句句落得实。
我干笑了一声,在沙发边上坐下来,屁股只敢坐一半。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老太太问。
“跟李芸一个公司,做项目管理的。”
“家里几口人?”
“就我妈,在老家,我爸前年走了。”
“有房子吗?”
我诚实地摇头:“没有,租的房子。”
老太太“嗯”了一声,没说话。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很慢,像在琢磨什么。
我心里七上八下,这对话怎么听怎么像面试,而我这简历实在拿不出手。就在我准备迎接下一轮盘问时,老太太突然说:“李芸,去把饭盛出来,让他尝尝我做的红烧肉。”
李芸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老太太两个人,电视里专家正在讲“中老年人如何科学补钙”,声音大得让我耳朵嗡嗡响。
老太太没关电视,往我这边又看了一眼。
“你跟李芸在一起多久了?”
我脊背一僵:“阿姨,其实我们——”
“我知道。”她打断我,语气很淡,“你们年轻人的事,不用跟我汇报那么清楚。我就是好奇,你看上她什么了?”
这个问题太突然,我一时答不上来。看上李芸什么了?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我跟李芸根本就没有“在一起”这个前提。
但老太太不给我思考的时间。她朝我招了招手:“过来。”
我起身走到她面前。她突然伸出右手,抓住了我的手腕。那双手很小,皮肤皱巴巴的,骨节有些变形,但力气出乎意料地大。她按了按我的手腕内侧,又捏了捏我的手掌,然后松开。
“手是干的,没出汗。还行。”她点点头,像是对自己的判断满意,“手心出汗的男人,十个有九个靠不住。”
我哭笑不得。
“坐回去吧。”
我乖乖回到沙发上坐下。老太太靠在椅背上,像是累了,眼睛半眯着看电视机。过了几秒,她突然说:“李芸这丫头,不容易。”
我没敢接话。
“她十八岁那年,她爸就没了。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从小就懂事,念书好,考大学那年分数够去南京的,非不肯,说要在苏州陪着我。我说你傻不傻,她也不听。”
老太太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她出去工作,谈过一个对象,谈了好几年。都到了谈婚论嫁了,那男的出国了,说好一年后回来娶她,后来呢,音讯全无。那段时间她瘦得就剩一把骨头。我那时候身子也不好,天天跑医院,她又要上班又要照顾我,愣是咬牙挺过来了。”
“从那以后,她就不找了。我跟她说,妈不拦着你,你找个合适的,咱家虽然没什么钱,但也不拖累你。她就是摇头,说一个人挺好。”
老太太说到这儿,转头看着我。她的眼睛不大,眼珠子有些浑浊,但眼神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所以她说要带你回来见我,我是真高兴。不管你们是不是认真的,至少她肯走出这一步了。”
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那箱特仑苏低脂奶放在客厅墙角,红色的包装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扎眼。
“小伙子,我看人很准的。”老太太又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你跟李芸成不成,我不强求。但你今天来了,说明你是个有担当的人。有担当就好,别的,慢慢来。”
李芸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四菜一汤摆了一桌,红烧肉、清炒油麦菜、红烧茄子、凉拌黄瓜,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很家常,每道菜都冒着热气,飘着让人心安的香味。
“就我们三个人?”我小声问李芸。
“不然呢。”她递给我一双筷子。
饭桌上的气氛比我想象中轻松。老太太吃饭很慢,嚼得仔细,偶尔给我夹一筷子肉,说“吃,别客气”。李芸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饭,堆得冒尖。
“妈,这米是不是泡得有点久了?”李芸吃了口饭,皱了皱眉。
“有吗?”老太太尝了一口,“我觉得刚好。你就嘴刁。”
“上次跟你说少泡一会儿,你不听。”
“我吃了几十年的米,还用你教?”
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我在旁边听着,突然想起我妈。她在老家也这样,每次我回去都嫌我瘦,给我碗里拼命夹菜。那是一种久违的、被柴米油盐包裹的温暖。
“小周啊,你今年多大了?”老太太又把话题引到我身上。
“三十五。”
“三十五也不小了。李芸四十,按老规矩,女大三抱金砖,你们这差了五岁,抱两块金砖都不止。”老太太自顾自地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李芸的筷子顿了顿:“妈,说这些干嘛。”
“随便聊聊,你别插嘴。”老太太心情不错,又问我,“你妈身体怎么样?”
“还行,老毛病,腰椎不好,别的没什么大毛病。”
“那她一个人在老家?怎么不接到苏州来?”
“她不肯来,说在老家住习惯了,街坊邻居都熟。在城里憋得慌。”
老太太点点头:“老人都是这样。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你是个孝顺孩子,能做到这份上,不错。”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看出我孝顺,但这话让我心里暖暖的。
饭吃完,李芸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陪老太太看电视。她调到一个戏曲频道,里面正在放越剧《红楼梦》,林黛玉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
“小周,你会下棋吗?”老太太突然问。
“五子棋会一点,象棋不太行。”
“那正好,我下得也不好。”她起身去柜子下面翻出一副象棋,木头的,棋子被磨得发亮,边缘都圆润了。她把棋盘铺在茶几上,“陪我下两局。”
我硬着头皮坐下。老太太的棋艺确实如她所说“不好”,但胜在稳,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我下得也慢,两个人像在共同完成一件耐心的事。
“李芸小时候就坐这儿跟我下棋。”老太太走了一步炮,“她就爱赢,输了要撅嘴老半天。”
我笑了笑,脑海里浮现出李芸撅嘴的样子,想象不出来。
“现在她不下棋了。”老太太叹了口气,“人长大了,有些东西就放下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专心致志地挪了一颗兵。
下了两局,一胜一负。老太太把棋收了,说:“你棋品不错,不着急,也不让着我。这很难得。”
李芸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妈,我等会儿回公司一趟,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去吧去吧,小周陪我坐会儿。”老太太挥挥手。
李芸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你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我点点头。
李芸走了之后,老太太打了个哈欠。看得出她精力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半靠在沙发上,眼皮慢慢往下垂。
“小周啊,你扶我回房间躺一会儿。”
我扶她起来,她的身体很轻,靠在我胳膊上像一片枯叶。进了房间,我帮她躺下,盖好被子。床头的照片上,一个瘦小的男人笑得很憨厚,旁边站着年轻很多的李芸和老太太。
“那是李芸她爸,走了二十多年了。”老太太闭着眼说了一句。
“阿姨,您休息吧。”
“你下午自己坐会儿,茶几上有水果。饿了自己拿。”
“好。”
我轻轻掩上门,回到客厅。电视还开着,我调成了静音。坐在那里,突然有些恍惚。
窗外飘来桂花香,楼下的桂花开了,香气从窗缝钻进来,甜丝丝的。我的目光扫过这个不大但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家,每一个角落都留着生活的痕迹——墙角放着一台旧缝纫机,上面铺着块白色的棉布,布上还有没绣完的十字绣;阳台的铁丝上晾着几件衣服,风一吹,轻轻晃动。
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我弯腰捡起来。是李芸年轻时候的照片,短头发,笑得很开,露出两颗小虎牙。照片背面写着“1998年7月”。她那时应该二十一二岁,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把照片放回原处,突然不太敢再看。
这个房子里的一切都在提醒我,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一个简单的玩笑。
我拿起手机,想给李芸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四个字:“你妈睡了。”
她回:“好。”
我又打了一行字:“其实你妈挺好的。”
她回:“她对你印象也不错。”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手机在手里翻来覆去。最后我没有再回,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老太太说的李芸那个前任,她这些年一个人的日子,她说“一个人挺好”时李芸脸上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还有她今天白色棉布裙后摆动时露出的脚踝,瘦得让人心里一紧。
我承认,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下午四点多,老太太醒了。她从房间里出来,精神明显好了很多,又变成了那个说话慢悠悠、眼神很直接的老太太。她坐在沙发上,给我倒了一杯水。
“小周,你晚饭也留下吃吧。”
“阿姨,我跟李芸约好了,等她下班一起走。”我撒了个谎,不敢说李芸根本没让我等她。
“那也行。”老太太没起疑。她看了我一眼,忽然说,“小周,我今天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告诉李芸。”
“哪些?”
“就她以前那些事。她不爱别人提。”
“我知道了。”
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我就说你是个有分寸的人。”
我苦笑。如果她知道我今天是为什么来的,估计要把棋盘直接扣我头上。
五点出头,我给李芸发了条微信:“我准备走了。”
她回:“你到公司附近的苏记面馆等我,我六点下班。”
我看到这条消息,有些意外。但没多问,回了个“好”。
出门的时候,老太太一直送我到门口,又往我手里塞了两个苹果。
“路上吃。”她说,“空了常来。”
我提着两个苹果,站在楼道里,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扶着门框站在那里,瘦小的身形被身后的灯光裹着,像一帧旧照片。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忽然眼眶有点发酸。
到了苏记面馆,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六点十二分,李芸来了。她还穿着中午那件白裙子,只是外面多套了件灰色针织衫,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
她坐下来,点了一碗苏式汤面,给我点了一碗虾仁面。
“今天辛苦了。”她说。
“不辛苦。”我摇摇头,“你妈人真的很好。”
李芸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所以,”我清了清嗓子,终于问出了憋了一下午的话,“为什么要叫我来见你妈?你别说是为了圆那个玩笑。”
面还没上桌,她端起桌上的凉水壶,往我杯子里倒了七分满。水声在安静的面馆里清晰可闻。
“因为我妈最近总念叨我,说我再不找个对象,她就等不到看着我成家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骗她说我谈了男朋友,她不信。后来那天你在茶水间跟我说那句话,我忽然想,如果找个人假扮一下,也能让她安心。”
我心里一沉。果然。
“所以你是想让我假扮你男朋友?”
李芸点头,又摇头:“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几秒,手指在玻璃杯边缘轻轻划着圈。
“我妈身体不好,医生说她心衰,最多还有半年到一年。”
我愣住了。
“她一直催我找对象,不是催婚。她说她没别的牵挂,就我一个人。她想在走之前,看到有人陪我。”
李芸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忍着没有掉下来。面馆里的灯光柔和地打在她脸上,我从未见过她这样。
“周明远,我知道那个玩笑是玩笑。我不要求你做什么。我妈喜欢你,今天她很开心,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可我们谁都没动筷子。
“所以,”我终于开口,“你想让我继续演下去?”
李芸没有回答。她拿起筷子,慢慢挑了一小口面,吹了吹,放进嘴里,嚼得很慢。等她咽下去,才说了一句话:
“我考虑了一晚上,本来觉得不合适。但今天你坐在那里,我看到我妈笑得那么开心,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所以我想,如果你不觉得为难,能不能……偶尔去看看她。不用太频繁,两周一次就好。”
窗外暮色渐沉,街灯次第亮起。面馆里坐满了下班的人,嘈杂的人声把我们两个包围其中。我隔着上升的热气看着李芸,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慢慢搅着,露出的一截手腕细白。
“好。”我听见自己说。
李芸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难以置信,然后是那种极淡极淡的、像湖面微风掠过的表情。
“但是,”我补充道,“我有个条件。”
“你说。”
“别骗我。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慢慢点头:“好。”
那一刻,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好”会把我带进一个怎样的世界。
也完全没有意识到,我对面这个安静了四十年的女人,心里藏着的,远不止一个心衰的母亲。
(未完待续)
第三章:第一滴雨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去了三次翡翠花园。
第一次是三天后,老太太打电话给李芸,让她周末带我回去吃饭。李芸转告我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我说没事,反正周末也没什么事。
那天我带了一盒无糖桃酥,老太太喜欢吃,但李芸说她血糖有点高,只能吃无糖的。老太太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我会挑东西,比李芸强。
第二次去的时候,老太太开始教我下象棋。她说我“棋路太正,缺少变化”,要教我几招野路子。那天下午我们下了四盘,我赢了一盘,她赢了一盘,和了两盘。李芸在厨房炖汤,香味飘出来,让人胃里暖烘烘的。
第三次是十一假期。别人都出去玩,我窝在出租屋里打游戏,李芸发微信问我有没有空。说老太太想让我陪她去趟社区的养老服务站,量血压,顺便拍张照片——社区要求独居老人建档,需要家属陪同。
我去了。量完血压,老太太拉着我拍了张照片。她坐在服务站门口的椅子上,我站在她旁边,李芸举着手机拍。照片拍完之后,她看了半天,说:“小周,你笑起来挺精神的。”
回家路上,老太太扶着我的胳膊,走得很慢。那条街不宽,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已经泛了黄。她突然问我:“小周,你喜不喜欢下雨天?”
我摇头:“不喜欢,路上全是泥。”
“我喜欢。”她说,“一下雨,空气就干净了。”
我扶着她的手紧了紧。她的手很小,攥着我的手腕,力度很轻。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如果老太太的愿望真的是“有个人陪李芸”,那我愿意做这个“有人”。虽然我们之间没有爱情,但有些东西,不一定非要冠以爱情之名。
李芸走在我们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背影笔直,马尾扎得低低的。风一吹,几缕碎发飘起来,她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很柔和。
我不知道这种日子能维持多久,但至少眼下,我不希望它结束得太快。
可是所有看起来平静的水面,底下都藏着暗流。
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在我第三次去翡翠花园之后。
那天晚上,李芸送我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进去,而是跟着我走到了公交站。
“我陪你等车吧。”她说。
我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站台上人不多,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等了差不多十分钟,车还没来。她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什么?”我没接。
“钱。这几次你来看我妈,买了不少东西。我把钱给你。”
我皱了皱眉:“不用。”
“拿着。”她把信封往我手里塞,“已经说好了,你帮忙,但没道理让你花钱。”
我躲了一下,信封掉在地上。她低头去捡,我也弯腰,手跟她碰到了一起。她的手很凉,像刚从风里拿出来似的。
“李芸。”我认真地看着她,“这点钱就当我孝敬你妈的。你非得跟我算这么清楚?”
她直起身子,看了我一眼,把信封收进包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说好,以后东西我来买,你来就行。”
“这还差不多。”
公交车来了。我一只脚已经踏上车门,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她。她还站在站台上,双手插在针织衫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冷了。
“下周你妈生日,你有什么打算?”我问。
“没打算,她不想过。每年就我们俩吃碗面。”
“那今年加上我,介意吗?”
她没回答。车门开始关闭,我被推进了车厢里。透过车窗,我看到她站在原地,慢慢点了点头。
我坐到一个靠窗的位置。车开出去很远,从后视镜里,还能看到站台上那个瘦瘦的身影。她一直在那里站着,直到拐了个弯,才彻底消失。
我靠着车窗,感觉自己正在被什么力量慢慢拖进去。
那力量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确实是存在的。
就像梧桐叶落下来的时候,你以为它只是从你肩头滑过,可那片叶子,已经在你脚边躺了很久了。
李芸母亲生日那天,我提前去商场挑礼物。转了半天,选了一条羊毛围巾,米白色的,很薄很软。店员说这种料子不扎皮肤,适合老人戴。
我又买了一个小蛋糕,去了才知道,李芸也买了一个。两个蛋糕摆在茶几上,一黑一白,像两个沉默的笑话。
老太太倒是很开心,说这是她过得最热闹的一个生日。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照了半天镜子,说好看。
那天晚上她破例吃了两块蛋糕,李芸拦都拦不住。吃完之后她有些喘,靠在沙发上休息了好久。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胸口一起一伏,突然很害怕。
那种害怕很奇怪,说不清是怕她走,还是怕别的什么。
九点多,我把老太太扶上床休息。从房间出来,看到李芸站在阳台上,面对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风很凉,带着深秋的寒意。
“你妈妈今天很高兴。”我轻声说。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侧头看她,发现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掉眼泪。她吸了吸鼻子,说:“谢谢你来。”
“李芸。”
“嗯?”
“你以前那个对象——”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也是你妈跟你提的吗?”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
“不是。那时候我妈还没生病。是我想结婚。”
“后来呢?”
“他出国读博,说好读完就回来。第三年,他发了封邮件,说在那边认识了别人,不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背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旧新闻。
“从那以后,你就没再谈过?”
她没说话。阳台上晾着的老太太的衣服被风吹动,发出细小的扑棱声。
“周明远。”她突然叫我的全名。
“嗯。”
“我知道你是在帮我。但我不能一直这样耽误你。”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月光下苍白如纸。我忽然有些烦躁,想说什么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耽误不耽误,由我自己判断。”我说。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月光把她的眉眼染得很淡,淡得快要透明。
“你到底为什么答应我?”她问。
我想了很久,说:“因为你那天下棋的时候,你妈赢了第一盘,笑得像个小孩。然后你从厨房里出来,看到她在笑,你也笑了。”
李芸怔了怔,没说话。
“我当时想,这个女人其实笑起来很好看。可惜她不常笑。”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打车回家的路上,雨开始下了。
雨点打在车窗上,碎成一片一片。我打开手机,看到李芸发来一条消息:
“路上慢点,到家跟我说一声。”
我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窗外的雨,笑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这第一场秋雨之后,等着我的不是云开日出,而是更深、更冷的雨夜。
因为第二天上班,我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
(未完待续)
第四章:不速之客
十一假期之后第一个工作日,公司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长假后的浮肿和不情愿。
我打着哈欠走进办公室,刚把包放桌上,就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李芸的工位旁边。
那男人个头挺高,穿一件灰色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细金边眼镜,气质介于学者和商人之间。他正弯着腰跟李芸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表情很认真。
李芸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脸。但她的肩膀很僵,整个人处于一种防御姿态。
我本来不该多管闲事。可脚步不听使唤地放慢了。
“小周,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份报告——”隔壁工位的小张叫我。
我“哦”了一声,走过去,眼睛却不自觉地往李芸那边瞟。
那男人说着说着,突然伸手碰了一下李芸的手肘。李芸像被烫到一样往后缩了一下。
我站住了。
“你谁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冲。
那男人直起身,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笑得很得体:“你是李芸的同事吧?我叫韩东,是李芸的朋友。”
朋友。我看向李芸,她的脸色很不好,像在一瞬间抽干了血色。
“什么朋友,还需要特意找到公司来?”我没有退让。
韩东的笑容不变,但眼底多了一丝审视:“我们之间有些私事要谈。不打扰你们工作。”说完转身要走,又看了李芸一眼,“李芸,我等你下班。”
他走之后,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李芸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手指死死攥着鼠标,骨节发白。
我走过去,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样?那人谁啊?”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没事。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请假。我下午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她没回答,从包里掏出手机和工卡,把工卡递给我:“帮我跟主管说一声,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李芸——”
“求你了。”
我第一次听到她求人。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我点点头。她抓起手机和帆布包,快步走出办公室,头也不回。韩东就等在前台旁边,看到李芸出来,跟了上去。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的电梯间。
我站在工位旁,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乱麻。
一整天,李芸都没有回来。
我给她发了三条微信,她只回了一条:“没事。别担心。”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越看越不放心。下班后,我没有回家,直接坐上了去翡翠花园的那路公交。
到了小区门口,天已经黑了。我没有上楼,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十二楼的窗户亮着灯,那是老太太在看的电视光。可李芸住的地方不在这栋楼,在隔壁一栋,三楼。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直接去找她。毕竟我们只是同事关系,我更像是那个被拉来演戏的人。我以什么身份去关心她?
手机响了,是李芸的来电。
“你在哪儿?”她问。
“在你家小区门口。”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你在那里干嘛?”
“我怕你出事。”
她没说话。我听见电话里传来的风声,她好像也在外面。
“我在楼下。”她说。
我抬头望去,小区里面走道拐角处,一个瘦瘦的身影靠在墙边。我快步走过去。
李芸站在一棵桂花树下,手里捏着一瓶水,嘴唇干得起了皮。她看到我,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没成功。
“你怎么来了?”
“我问你呢,那男的到底是谁?”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水瓶递给我,示意我帮她把盖子拧开。我拧开递回去,她喝了一小口,慢慢靠着墙蹲下来。
“韩东。”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像在嚼一块过期的口香糖,“我大学同学,也是我前男友。”
我蹲下来,跟她并排靠在墙边。旁边是小区物业放置的几个旧花盆,花早就枯死了,只剩干裂的泥土。
“他回来干嘛?”我问。
“他说他离婚了,想重新开始。”
我侧头看她。李芸的眼睛盯着前方某处,眼神是空的。
“你怎么想?”
“我不可能。”她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那不就结了。跟他说清楚,让他走。”
李芸摇了摇头:“他找到公司来了。他不会那么容易走的。”
“他要怎样?骚扰你?你告诉我,我帮你。”
她终于转头看我,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似感激,似犹疑,又似某种更深的哀伤。
“周明远,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别卷进来。”
我有点生气了:“怎么就没关系了?我现在名义上是你男朋友,就算假的,他也得认这个吧?”
她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趁机接着说:“明天再去找他谈一次,我陪你去。”
“不行。”
“为什么?”
“他那人……很难缠。”李芸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回忆什么不好的事,“我当年跟他分手,他给我打了半年电话,发了几百封邮件。后来我换了号码换了邮箱,他才慢慢消停。现在他回国了,又离了婚,他那种人,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
我听着,心里的火一股一股往外冒,又不敢在她面前发作。
“所以你就让他这样骚扰你?明天再来公司一次?后天再来一次?”
李芸不说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李芸,你有没有想过,你越躲,他越觉得有戏。你越是一个人扛,他越觉得你没有依靠。”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震颤。
“你应该给你妈打个电话,告诉她你今天不回去吃饭。”我突然说。
“什么?”
“给我。”我伸手,“手机给我。我来跟她说。”
李芸看着我,犹豫了足足十秒,然后把手机递了过来。
我找到她妈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李芸啊,怎么还没回来?”
“阿姨,是我,周明远。”
“哟,小周啊。李芸呢?你们在一起?”
“对,今天晚上我带她出来吃个饭,晚点送她回去。您别着急,先自己把饭吃了。”
电话那头传来老太太笑呵呵的声音:“好好好,你们年轻人玩你们的。你照顾着点她,她胃不好,别吃太辣。”
“我记住了,阿姨您放心。”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李芸。她傻傻地看着我,满脸不可思议。
“你跟我妈打电话,她听不出来?”
“听出来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一会儿带你去吃饭,然后把你送回家。”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先吃饭。胃不好,就去喝点粥。”
她仰着头看我,过了好一会儿,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有些吃力,膝盖似乎蹲麻了。她踉跄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她。
她的手抓在我的小臂上,用了点力,几秒钟后才松开。
“谢了。”她低声说。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小区,沿着街道慢慢走。路灯昏黄,树影斑驳。走了一段路,她忽然说:
“韩东说明天要请我吃饭,去他住的酒店。他说有话想单独跟我说。”
“你答应了?”
“没有。但他说如果我不去,他就直接来找我妈。”
我咬了咬后槽牙:“李芸,这种威胁的话你也信?他找你妈能怎么样?你妈又不认识他。”
李芸的步子慢下来:“你不了解韩东。他这个人为达目的,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就更不能让他得逞。”我停住脚步,面对着她,“明天你去跟他见面。但不是一个人,我陪你去。就在酒店楼下大堂,公共场合。我坐旁边,不打扰你们。他要是敢怎么样,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李芸看着我,眼神里的犹豫逐渐褪去。她终于点了点头。
第二天中午,她请假去赴约。我强行跟去了。路上她没怎么说话,脸色始终很白,像要去参加一场不情不愿的审判。
韩东约的地方在新区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咖啡厅。他到得比我们早,穿一件深色西装,面前放着一杯美式。看到李芸和我一起走进来,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克制的笑容。
“来了。这位是——”他的目光扫向我。
“周明远,李芸的男朋友。”我抢在李芸前面开口,语气很稳。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都信了三分。
韩东挑了挑眉:“男朋友?我倒是没听李芸提起过。”
“你可能不太了解她最近的生活。”我拉出椅子让李芸先坐,然后自己坐在她旁边。
韩东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慢慢靠回椅背,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他那个姿态很从容,从容得让人发毛。
“李芸,我说的事,你想好了吗?”他直接无视了我。
“韩东,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谈的了。”李芸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二十年前你走了,我们之间就结束了。你离婚也好,回国也好,都跟我没有关系。”
韩东笑了,笑容有点冷:“我知道你在怪我。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李芸,有些感情不会变的。我回来了,我们重新开始,不好吗?你也不小了,别跟自己较劲。”
“韩东,你听好了。”李芸抬起头,眼神是直的,“我跟你,没可能。”
韩东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是因为他吗?”他朝我抬了抬下巴。
“我不认识这位先生。但我知道,以你的性格,不会这么快就跟一个人在一起。李芸,你心里还有没有我,你比谁都清楚。”
我心里火冒三丈,正要发作,李芸在桌子底下按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冰凉,压在我的手背上,微微发抖。
“韩东。”她的声音依旧很稳,“如果你再来找我,或者去找我妈,我会报警。”
韩东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格外刺耳。他摇着头,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完之后,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们。
“李芸,你会来求我的。”
他说完这句话,拿起手机,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起来想追,李芸拉住了我的胳膊:“别去。”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椅子上的雕塑。我转过头看她,发现她的嘴唇在剧烈地哆嗦,脸色白得吓人。
“李芸——”
她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不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出来的。泪水成串地砸在咖啡桌上,肩膀剧烈起伏。她用手捂住嘴,拼命克制,却怎么也止不住。
那是二十年的委屈,决了堤。
我伸手揽住她,让她靠在我肩膀上。她的身体又瘦又小,在我怀里不住地颤。咖啡厅里的钢琴声轻柔地流淌着,窗外阳光很好,这个世界美好得像假的。
而她在我怀里,哭得天崩地裂。
那一刻我暗暗发誓,韩东,这事没完。
(未完待续)
第五章:旧伤
李芸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她接过我递来的纸巾,把脸擦干净,然后说了一句“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你哭出来,总比憋着好。”
她没说话,把纸巾一团团攥在手里,指节泛白。我让服务员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周明远,你今天不该来的。”她忽然说,“现在他把你当成靶子了。”
“那正好。让他冲我来。”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复杂:“你不了解韩东。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比如呢?”
李芸抿了抿嘴唇,像在犹豫要不要说。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开口:
“我那时候跟他在一起三年。他出国之后,前两年还好好的。第三年的时候,我有个同事追我,给我送花、约我吃饭。我拒绝了。但韩东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从国外打越洋电话回来,在电话里骂了我三个小时。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
“后来他提分手,说我在国内耐不住寂寞,背叛了他。我怎么解释他都不信。我说我从来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他说,你让那个男的到公司楼下跟你说话,就是不要脸。”
李芸的声音在发抖。我握紧了拳头。
“再后来,我听说他在美国结了婚,以为事情就翻篇了。结果他结婚之后还经常给我发邮件,有时候是忏悔,有时候是咒骂。我拉黑了一个又一个邮箱,他就不停地注册新的。”
“有一年过年,我回家看我妈,发现楼下停着一辆陌生车。韩东从车里出来,说他回国过年,特意来看看我。我吓坏了,把他赶走了。我妈追出来问是谁,我只说是推销东西的。”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所以你说,这样的人,我怎么能让他接近我妈?”
我沉默着,心里的愤怒像滚水一样翻涌。同时又涌起一种深深的自责。我之前居然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掺和这件事,现在我只想冲到那个韩东面前。
“后来怎么解决的?”我问。
“三年前,他父母搬到美国去了,他才彻底不再回来。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直到今天。”
“你报警吧。”我说,“这种人不用跟他讲道理。”
李芸苦笑了一下:“他又没做什么违法的事。报什么?说他来我公司找我说话?警察来了也就是劝两句。”
我想了想说:“那下次他来,我挡着。反正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他。”
她看着杯里的水,忽然轻声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我跟她之间好像已经来来回回问过很多次了。我也问过自己,答案始终模糊。但现在这个时刻,我突然有了一点清晰的感受。
“因为你这辈子,好像都在一个人扛。”我看着她的侧脸说,“我不喜欢看别人一个人扛。”
李芸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似的。
那天下午我送她回家。她没有上楼,在楼下站了很久。最后她说:“你回去吧,我没事了。明天公司见。”
“你一个人能行吗?”
“能。这么些年了,我哪一天不是一个人。”
她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我心口闷得发慌。我想说“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句话太重了,重到我没有资格说。
接下来的几天,韩东没有再出现。公司里风平浪静,李芸恢复了她的平静。可我总感觉那平静底下藏着暗涌,随时可能翻出来。
一周后的周三,李芸请了一天假。我给她发消息,她说带她妈去市立医院复查。我中午休息的时候给她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怎么样?”我问。
“不太好。”她的声音很疲惫,“医生说指标在恶化,建议住院。”
我心头一沉:“那你怎么想?”
“我没告诉我妈。她最近精神还行,我想让她先在家里过几天安心日子。住院的事,我想再等等。”
“李芸——”我想劝她别拖,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说。
“我知道。”她打断我,“医生也说我妈的情况,住院也就是维持。我妈最讨厌医院,她说过,就是死也要死在家里。”
电话里传来医院走廊的嘈杂声,有人在喊号,有人在哭。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你在医院等我,我过去。”
“你不用来——”
“等我。”
我挂了电话,请了半天假。到医院的时候,李芸坐在住院楼后面的长椅上,手里攥着化验单,身上穿一件黑色外套,瘦得让人心里发紧。
我买了瓶热牛奶递给她:“你妈呢?”
“让护士先送回去了。社区有专车送。”
我在她旁边坐下。医院的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桂花树的味道,奇怪地好闻。午后阳光斜打过来,落在她脚边。
“刚查出来的时候,医生说还有一年到一年半。现在过去四个月了,指标一直在掉。”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病情,“我妈自己也感觉到了。她最近总是跟我说,说等她走了,让我把花卷接过来养,别让它一个人。”
我看向她:“花卷不是你的猫吗?”
“是我妈的。她身体不好之后养不了,才让我带过去照顾的。”
“那等你妈好一点,把花卷送回来。”
李芸低头笑了一下,像在笑我天真:“周明远,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在生死面前,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薄。
“李芸,等你妈住院了,我跟你一起照顾她。你一个人照顾不了。”
她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惊讶,也有抗拒。
“你又不欠我什么。”
“我说过,别跟我算那么清楚。”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头慢慢靠过来,轻轻搁在我的肩膀上。她的头发有股很淡的洗发水味道,像青草味。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动。医院的桂花在风里落了一地,金黄的、细碎的花瓣铺满了青灰色的砖缝。
远处有护工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那些躺在轮椅上的人,都曾经年轻过,都曾经有过各种可能。时间把所有的可能变成了唯一。
“周明远。”李芸的声音从我肩头闷闷地传来。
“嗯。”
“明天周末,陪我去给我妈买点东西吧。”
“买什么?”
“她想吃枣泥酥饼,城南那家的。我想带她去公园坐坐,再买些花。秋天了,她最喜欢菊花。”
我点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接李芸,然后一起去她妈家。老太太精神比我想象中好,穿一件暗红色的薄棉袄,头发梳得光光的,还抹了点桂花味的头油。看到我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周来了,吃早饭没有?李芸煮了小米粥,还热着呢。”
我没吃,她不由分说给我盛了一碗。李芸没说什么,只低头削苹果。老太太自己不吃,看着我吃,嘴角一直带着笑。
吃完早饭,我们打车去城南买枣泥酥饼。那家店门脸很小,队排得却很长。李芸陪老太太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我去排队。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空气里飘着烤饼的甜香。
我扭头看她们。老太太坐在石凳上,手搭在李芸的腿上,身子微微侧着,正跟女儿说着什么。李芸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她伸手理到耳后,那动作温柔得不像我认识的李芸。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挺好的。
排了半小时队,买到了枣泥酥饼。老太太高兴得像个孩子,当场就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李芸让她少吃点,说血糖会高,老太太不理她,又掰了一块递给我。
“你吃,别管她。”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枣泥馅很甜,但那种甜让人心里熨帖。老太太看着我笑,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李芸说:
“看嘛,还是小周讨我喜欢。”
李芸没说话,只是低头把装酥饼的纸袋折好,嘴角弯了弯。
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会是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完整的下午。
因为三天后,老太太突然发病了。
(未完待续)
第六章:秋夜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已经躺在床上了,手机突然响起来。是李芸的来电。
她的声音急促而发颤:“周明远,我妈她……她喘不上来气……我打了120,车还没到……你能不能……”
“我马上来。”
我连睡衣都没换,外面套了件外套,抓起钱包和手机就冲出了门。打车到翡翠花园的时候,救护车刚好赶到。楼下停着那辆白色的车,顶灯闪烁着蓝色的光,照亮了整条漆黑的巷子。
我跑上楼,楼道里一片混乱。两个急救人员正把担架从李芸家里抬出来。老太太躺在上面,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李芸跟在一旁,脸色惨白,一只手死死抓着老太太的手。
“你是家属吗?”一个急救人员看到我,往旁边让了一步,“跟车去一个人,另一个打车去医院。”
“我跟车。”我说。
李芸抬头看我,张了张嘴。我冲她点头:“你跟着你妈,我坐前面。放心。”
一路上,救护车的鸣笛声撕裂了整个夜晚。我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李芸。她跪在担架旁,一直弯着腰,不停地跟老太太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我只看得到她的肩膀在不住地抖。
到了医院,老太太被推进抢救室。门关上的一瞬间,李芸像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软软地滑坐在地上。我跑过去扶她,她整个人都靠在我身上,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纸。
“她没事的,她一定没事的。”她反反复复就这一句话。
我把她扶到长椅上坐下,脱下外套给她披上。她的手冰凉,跟我之前碰到的每一次一样。我蹲在她面前,握着她发抖的手,一个字也说不出。
抢救进行了将近四十分钟。门打开的时候,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很凝重。
“家属在吗?”
“在。”我赶紧应声。
李芸站起来,几乎是冲过去的。医生看了她一眼,说:“心衰急性发作,合并肺水肿。我们已经稳定住了,但情况很严重。老人现在的状态非常虚弱,我们建议立刻转入CCU。”
“CCU是什么?”李芸的声音在抖。
“心内科重症监护病房。简单说,她现在需要二十四小时监护,不能离人。”医生看了看手里的板子,“你先去办住院手续吧,等下护士会带你过去。”
我拉着李芸去缴费处。她机械地跟着我,像丢了魂。缴完费办完手续,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CCU的探视有时间限制。我们只能隔着玻璃窗往里看。老太太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李芸站在玻璃窗前,额头抵着玻璃,一动不动。
我站在她身后,想说些安慰的话,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我只能伸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
“她太累了。”李芸突然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墙壁,“她一辈子都在替我操心。我那么没用,到现在还让她放不下。”
“你别这么说。”
“你走吧。”她忽然转头看我,眼睛红肿,“你明天还要上班。我一个人守着就行。”
我摇头:“我请了假了。我陪你。”
“周明远,你走吧。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这件事,本来就跟你没关系。”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全是倔强。那种倔强我太熟悉了——跟那个第一次在茶水间跟我说“明天先去见我妈”的女人一模一样。
我松开她的肩膀,后退了一步。她没有再说话,转身继续看着玻璃窗里面的母亲。
我走了。
我走到医院门口,却没有回家。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给老陈打了个电话。
“大半夜的,你他妈不睡觉啊?”老陈接通就是一顿骂。
“老陈,我问你个事。”
“说。”
“如果有个人,你明知道她跟你在一起只会拖累你,但你还是想跟她在一起。这算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周,你是不是爱上那个女同事了?”
我没有说话。
“你就是爱上她了。别跟我装。”老陈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嘴硬心软。你要是不喜欢她,你会大半夜跑医院去?你会去见人家妈?你会跟那个什么前男友正面刚?”
我抬头看着医院大楼的灯光,那些窗户像一个个不发光的眼睛。有一瞬间我特别想抽烟,虽然我五年前就戒了。
“老陈,她现在很难。她妈可能撑不过去了。如果我现在说这些,算不算乘人之危?”
“什么乘人之危?你又不是去占便宜的。你是去帮她的。”老陈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老周,咱们都不是二十几岁的小年轻了。到了这个年纪,心动一次不容易。你他妈就别磨叽了。你先陪她把眼前的坎过过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她问我为什么这么帮她,我怎么说?”
“你就说,你想帮。不需要理由。”
挂电话之后,我在医院门口坐了很久。夜风凉得刺骨,我把外套裹得紧紧的,还是觉得冷。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李芸的样子——蹲在抢救室外面的,额头抵着玻璃窗的,在月光下说“一个人挺好”的,还有很久以前,在深夜办公室里安静地吃完那桶泡面的李芸。
我忽然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医院。
天快亮的时候,我在CCU外面的长椅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给我盖了件衣服。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李芸坐在我旁边的地上,背靠着墙壁,头歪向一边,睡着了。
她给我盖的是那件我之前披在她身上的外套。现在那件衣服又回到我身上。
我看着她。窗外的微光透过走廊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的额头上。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像在做什么噩梦。
我轻轻起身,把外套盖回她身上。动作很轻,可她还是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放心你。”
她坐直身子,用手指拢了拢蓬乱的头发。她的眼睛肿得很厉害,眼下的青黑色重得吓人。但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眼里的慌张似乎淡了一些。
“你吃早饭了吗?”她问。
“没有。你呢?”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垮了,你妈靠谁?”我站起身,“我去买点粥和包子。你在这儿等着。”
她没有再拒绝。我买了两份粥,四个肉包。她只喝了小半碗粥,就把碗放下了。我没有勉强她。清晨的医院开始热闹起来,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在打电话,有小孩在哭,有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今天能进去看吗?”我问。
“九点到十点,半小时。”李芸说。
“那还有一个多钟头。你要不要先回家洗把脸?我在这儿守着。”
她摇摇头:“家里……我一个人待不住。”
我没再说什么。我们在长椅上并排坐着,像两个等待宣判的人。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拉得老长。
到了探视时间,李芸独自进去了。我站在玻璃窗外,看着她在老太太床前坐下,握住老人的手,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老太太似乎有意识,手指动了动,眼皮轻轻颤着,但始终没有睁开眼。
那半小时漫长得像一辈子。
李芸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告诉我,情况依旧不明朗。
“我妈认出我了。”她说,声音又哑又涩,“她睁了一下眼,叫了我一声。”
“那说明她在好转。”
“医生说,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关键期。如果能稳定住,就可能熬过这一关。如果再来一次发作……”她没有说下去。
我上前一步,站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
“李芸,四十八小时,我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说出拒绝的话。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个“嗯”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但在我听来,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两天两夜,我们几乎都守在医院里。白天在走廊长椅上坐着等消息,晚上轮流睡。我强迫她吃饭,她吃不下,我就把粥一勺一勺送到她嘴边。有时候她吃一口就推开,我就不厌其烦地继续递。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太多我读不完的东西。
第三天早上,医生出来说,老太太的指标趋于稳定,暂时脱离了危险。
李芸听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膝盖一软,差点摔倒。我一把扶住她。她的头埋在我胸口,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不停地说:“太好了,太好了。”
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对全宇宙说。
我搂着她,搂得紧紧的。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逗号,不是句号。
老太太转到了普通病房,但依然离不开人。李芸请了长假,每天守在医院。我下班后过去替她,让她回家洗个澡、睡个整觉。她对我说了无数次谢谢,每一次我都让她别说了。
韩东就是在这个时候,再次找上门来的。
他打的是我的电话。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我的手机号。
“周明远,我查过了,你只是她同事。假扮她男友,这出戏你还要演多久?”
我站在医院门口,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只是提醒你,这个忙,你可能帮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人后背发凉。然后他就挂了。
我站在冷风里,忽然觉得自己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慢慢扼住了喉咙。
但我清楚,比起对韩东的愤怒,更让我害怕的,是另外一件事。
我可能真的爱上李芸了。
第七章:逆鳞
我没有把韩东打电话的事告诉李芸。
她已经在医院守了整整五天,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我不想让她再为别的事分心。可我心里清楚,韩东这种人,不会只打一个电话就消停。他那句“这个忙,你可能帮不起”像根刺,一直扎在我后脑勺上,拔不出来。
接下来三天风平浪静。老太太的病情慢慢稳定下来,已经从CCU转到了普通病房。虽然人还虚弱,但能坐起来喝点粥,能跟李芸说几句话。每次看到我进去,她都会努力抬起手,朝我招一招。
“小周啊,你坐。”她的声音像纸一样薄,“李芸说你天天往医院跑,辛苦你了。”
“不辛苦,阿姨。您好好休息。”
“你放心,我老太太命硬,死不了。”她说着笑起来,带动了哪里,又皱着眉捂住胸口。李芸赶紧上前扶她,嘴里嗔怪:“妈,你少说两句。”
老太太摆摆手,转头对李芸说:“你看看你,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你才该回去歇着。有小周在这里,我没事的。”
李芸不肯。母女俩又因为这点事争起来。我站在旁边,心里酸一阵暖一阵。这样的争吵,多少人一辈子都来不及拥有。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准备回家。李芸送我到电梯口。走廊里灯光很暗,照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她靠着墙,显得异常疲惫。
“我妈今天跟我说,等她出院了,想请你去家里吃顿饭。”她忽然说。
“好啊。”
“她说要亲自下厨,做她的拿手菜。我说你刚出院不能太累,她非说没事。”
“那就听她的。她高兴,身体恢复得也快。”
李芸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周明远,我有时候觉得,老天让我妈生病,就是为了把我逼到绝路上,然后把你推到我面前。”
“现在说这个干嘛。”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我是想说,谢谢。”
“别再跟我说这两个字了。我耳朵都起茧了。”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我按了电梯按钮,门开了。跨进去的一瞬间,我听到她在我身后轻轻地说:“路上小心。”
回到出租屋,我随便煮了碗面,坐在电脑前发了会儿呆。手机上有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我们谈一谈。韩东。”
我删掉短信,拉黑号码。可他像泥鳅一样,第二天换了个号,又发了一条:“我知道她妈住在哪个医院哪个病房。”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我拨通那个号码,等了三秒对方就接了。
“韩东。”
“周明远,你终于肯打回来了。”他的声音里有种猫逗老鼠的从容,“我还以为你要一直当缩头乌龟呢。”
“你想怎么样?直说。”
“我现在就在医院楼下,东门旁边的停车场。我给你十分钟。”
我挂了电话,穿上外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这个人渣去骚扰李芸和她妈。
到了停车场,韩东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手里夹着根烟。他今天没穿大衣,换了一身深色运动装,看起来像是从健身房出来的。看到我来,他吐了口烟圈,嘴角微挑。
“速度挺快。看来你挺在乎李芸的。”
“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他眯起眼看我,那眼光像蛇信子一样从我脸上扫过:“我就是想跟你确认一下,你是真准备跟李芸过下去,还是说,你们之间只是她雇你来演戏的。”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如果是演戏,你现在就可以走了,我不追究你之前的事。如果你当真了——”他顿了顿,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那我就得提醒你,李芸这个女人,不是你能接得住的。”
“你威胁我?”
“我这是为你好。”他的语气突然变了,变得语重心长,像长辈在劝晚辈,“你了解她多少?你知道她为什么四十岁了还嫁不出去?你知道她那种性格,跟她在一起会把人逼疯吗?我当年跟她在一起三年,我比谁都清楚。”
“韩东,你他妈有脸提当年?”我冷笑,“当年你劈腿甩了她,现在跑回来装什么深情?”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那件事她跟你说了?她一定把我描述得很不堪吧。”
“不管她怎么描述,你现在做的事,就够不堪了。在医院楼下蹲点,打骚扰电话,威胁人家前同事。你算什么男人?”
韩东突然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飘来飘去,阴恻恻的。
“我算什么男人?”他往我面前迈了一步。他比我高半个头,逼近的时候有股压迫感,“我告诉你周明远,我当年为了李芸,放弃了出国之后唯一一次可能留校的机会。她那会儿说国内有个工作放不下,让我回去。我没回去,然后呢?她就跟别人好上了。你觉得她无辜吗?”
“别给自己的背叛找借口。”我提高了声音,“就算你们当年有什么误会,二十年前就该翻篇了。你现在回来找她,只会让她更恨你。”
“她不会恨我的。”韩东摇了摇头,眼神忽然有些迷离,“她只是嘴硬。我了解她。她心里不是没有我,只是我们之间的误会太深了。我需要一个机会跟她好好谈。”
“她已经跟你说了,不想再见到你。你听不懂人话吗?”
“你在这里碍手碍脚的,我跟她永远谈不清。”他看着我,目光冷下来,“周明远,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走不走?”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走。你再来找她,我就报警。你动她妈一根指头,我跟你拼命。”
韩东盯了我好一会儿,慢慢笑起来。那笑容让我的后脊梁骨发凉。
“好。很好。”他拍了拍手,像在欣赏一出好戏,“那你最好二十四小时守着她们。别给我机会。”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发动机轰鸣着,车灯亮起,刺得我睁不开眼。那辆黑色轿车从我身边碾过去,扬起的灰尘呛得我咳嗽了好一阵。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刚才那番话,每一个字我都说得底气不足。韩东这种人,跟他对抗光靠嘴皮子不行。但我没有别的武器。
我没有跟李芸说这件事。可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
第二天中午,我在公司吃完午饭,收到了李芸的微信:“你昨天是不是跟韩东见面了?”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字:“是。”
“他果然找你了。周明远,你不要再管这件事了,让我自己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她没有回。到了下午三点多,她又发来一条:“我已经跟公司提离职了。”
我整个人从工位上弹了起来。
我冲到她工位。她正收拾东西,桌面上的文件已经码成了一摞一摞。我压低声音,近乎低吼:“你疯了?这个时候离职?你妈的医药费怎么办?你每个月的房贷怎么办?”
李芸的动作没有停,继续把笔筒里的笔一根根放进纸盒。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戴了一张面具。
“我可以找新的工作。苏州这么大,我不信找不到容身的地方。”
“你要躲他?躲到什么时候?他今天能找到你公司,明天就能找到你新公司,后天就能找到你家门口。你以为你辞职了,他就会放过你?”
李芸的手停住了。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地说了一句:
“周明远,我和我妈的事,真的不想再拖累你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她面前蹲下来,双手按住她的椅子扶手,逼她看着我。
“李芸,你给我听好了。我周明远不是那种半道走人的人。我既然掺和进来了,就掺和到底。你辞不辞职是你的事,但我要把话跟你说清楚——韩东那个王八蛋,我不怕他。你也别怕他。”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但她拼命忍着。她的嘴唇抖了抖,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为什么……非要这样……”
“因为我想。”我松开扶手,直起身子,“这个理由够不够?”
她没说话,把脸别到一边。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很轻。
隔壁工位的小张探过头来,一脸八卦。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缩回去了。
李芸最终没有提离职。她把整理好的东西重新归位,安静地坐回电脑前。我回到自己座位上,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电脑,翻出了韩东的背景资料。这些是我前阵子托一个在派出所上班的初中同学帮忙查的。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韩东在美国离了婚,是因为家暴。他前妻申请了保护令,法院判了财产分割,他现在一穷二白回到国内。
而他的真名——或者说,他现在的名字——是“韩东”。但他出国之前,用的名字是“韩振东”。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脑子里灵光一现。李芸跟我说过,韩东的父母去了美国。但如果韩东是因为家暴被人赶出来的,以他的性格,一定还有更多见不得光的事。
我不能轻举妄动。但我需要让李芸知道,她面对的这个人,远比他表面看起来更加危险。
当天晚上,我把这些信息打包发给了李芸,什么话都没说。半小时后,她给我打来电话。
“你从哪里弄到的?”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别管。你先看看,里面有没有你知道的。”
她沉默了几秒:“韩东以前确实叫韩振东。后来他出国,自己改了名。我听说过他在美国出了一些事,但不知道是家暴。他前妻是不是姓林?”
“对。”
“他——”李芸的声音哽住了,“他当年也是这么对我的。后来我跟他提分手,他不愿意,动手打了我一次。就一次。我第二天就搬走了,再也没回去。”
我握着电话,指节咯咯作响。那些畜生事,他居然还敢回来。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我这些年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我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周明远,这种人,你越跟他纠缠,他越来劲。所以我才想辞职,想搬走。惹不起,我躲还不行吗?”
“不行。”我咬了咬牙,“你躲了二十年,躲出结果了吗?他现在不还是找上门了?李芸,这种人就是要有人正面刚他。你越怕,他越欺负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努力让自己镇定。
“周明远,我值不值得你这样做?”
我愣了一下。她问的是“值不值得”,不是“为什么”。
“值。”我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本能。
她没再说话。过了几秒,电话轻轻挂断了。
我坐在阳台上,夜风很凉。手机屏幕灭了下去,整个世界像被突然按了静音键。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安静地淌向看不见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李芸以前跟我说过,她养的那只橘猫“花卷”是她妈的。她妈身体不好之后,猫一直跟着她。花卷很黏她,每天晚上要睡在她枕头边上。她说被一只猫爱着的感觉,让她觉得活着还挺好的。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做那只猫。
只想待在她身边,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求。就那样待着。
但韩东不会让我们如愿的。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日的下午。
老太太出院了。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要长期用药,定期复查。李芸请了护工,白天帮忙照顾,晚上她自己守。我下班之后会过去,帮老太太下楼散散步,或者陪她说说话。
那个周日,我正在老太太家帮忙搬花盆。阳台上摆满了她种的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正盛。老太太坐在阳台上的藤椅里,指挥我把花盆搬到能晒到太阳的位置。
“小周,你那个左角再挪过去一点。对,对,就是那里。”
我搬完了花,出了一身汗。老太太递给我一条毛巾,说:“擦擦。年轻人,出点汗好。”
我接过毛巾。毛巾是新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小周,你过来。”老太太忽然压低声音,朝我招招手。我走过去,附下身。她小声说:“李芸今天早上跟我说,想让我搬去跟她住。她说你也会过去帮忙。”
我直起身子,有些意外。李芸住的地方是一室一厅,加上老太太,确实有些挤。但她说得对,这样照顾起来方便。
“我想了想,还是算了。”老太太靠在藤椅里,望着阳台外面的天,“我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了,这房子的每一块砖我都熟悉。到了我这个岁数,什么都不怕,就怕离开自己的窝。”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但是小周,”她又招手,示意我再近一些,“李芸那个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她有什么难处,都不肯说。以前谈对象,被人家欺负了,回来也不说,自己偷偷哭。我那时候急啊,但拿她没办法。”
她抓住我的手,那双衰老的手凉凉的,却很有力。
“现在有你。我看得出来,你护着她。这点,我老太太比谁都放心。”
我看着她苍老而慈祥的脸,眼眶突然酸得厉害。我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她。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李芸不在,她去楼下超市买东西了。我以为是李芸回来了,一开门,却看到韩东站在门口。
他穿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到我,他也有些意外,随即恢复那副傲慢的冷笑。
“巧了。我还以为李芸在。”
“你来干什么?”我压低声音,用身体挡住门口。
“听说阿姨出院了,我特意来看看。”他提高了声音,“阿姨——阿姨你在家吗?我是李芸的朋友,来看看你!”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推。他纹丝不动,反而高声喊了起来:“阿姨!我是韩东!李芸的前男友!我来看看您!”
老太太的声音从阳台上传来:“谁啊?小周,谁来了?”
韩东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恶意。我咬着牙,感觉到自己的指甲陷进了他的胳膊里。
“韩东,你现在走,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他俯下身,凑近我的耳朵,轻轻说了一句:
“老太太还不知道你是假的吧?你说,我要不要进去告诉她真相?”
我的血全冲到了头顶。
(未完待续)
第八章:以刚克刚
我盯着韩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赤裸裸的恶意和算计。他的水果袋里,苹果和香蕉的轮廓凸出来,压在塑料袋上,像个笑话。
“小周,到底是谁啊?”老太太的声音又近了,听起来在往门口走。
我转头喊了一句:“阿姨,没事,走错门的。您别动,我马上回来。”然后一把攥住韩东的胳膊,连拖带拽把他拉到了楼道里。铁门在我身后“砰”地关上。
韩东倒也不挣扎,任由我把他推到墙边。他整了整被拽皱的衣襟,似笑非笑地看我:“怎么,怕了?”
“韩东,你听清楚。”我压着嗓子,但声音因为愤怒在发抖,“老太太刚出院,身体经不起折腾。你今天但凡敢在她面前多说一个字,我保证你出不了这个小区。”
“哎呦。”他夸张地捂住胸口,“好大的威风。我还真想知道,你能怎么不让我出这个小区。”
“你可以试试。”
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然后他突然收起笑,脸色一沉:“周明远,我早就说过了,你玩不起。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拦着我见李芸她妈?我韩东行得正坐得端,走到天边都不怕。”
“行得正坐得端?你摸着良心说,你当年对李芸做的那些事,包括在美国家暴你前妻的事,哪一件行得正了?”
韩东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显然没想到我知道这么多。他的脸慢慢涨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你调查我?”他的声音变得很危险。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韩东,你要再敢来一次,我就把你的事全部捅出去。你前妻还在美国吧?我想她应该很乐意给国内认识你的人写封信。”
韩东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吃了一样。
就在我们对峙的时候,电梯门开了。李芸拎着超市购物袋走出来,看到我和韩东,愣在原地。
“你怎么——”她看向韩东,又看向我,脸色刷地白了。
韩东看到她,立刻换了一副表情,从凶神恶煞变成温和无害。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软下来:“李芸,我听说阿姨出院了,就是想来看看。没别的意思。”
“你走。”李芸的声音在抖,但很坚决,“韩东,你别再出现了,算我求你了。”
“李芸,你听我说——”
“我让你走!”
这一声喊得很大。声控灯从十二楼一直亮到一楼,昏黄的光一层层铺下去。韩东的脸色阴沉下来。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芸,眼里闪过一丝挫败,但很快又被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慢取代。
“行。我走。”他往后退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看着李芸,“但你要记住,你今天怎么对我的,将来别后悔。”
他走进电梯,门缓缓合上。李芸站在楼道里,购物袋从手里滑落,苹果滚了一地。
我走过去,弯腰把苹果一个个捡起来。红色的果子在灰暗的地面上滚出很远,我追着最后那个苹果,一直追到楼道拐角。蹲下去捡的时候,我看到自己撑着地面的手背,青筋凸起,止不住地颤。
后怕。
如果我今天不在,韩东进门会怎么样?他会不会当着老太太的面说出那些话?老太太刚出院,心衰最怕情绪激动。一旦有个三长两短,李芸怎么办?
我拿着苹果回到李芸身边。她还站在那里,像丢了魂。
“他走了。”我把苹果放回购物袋,轻声说,“没事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但没哭。
“我妈要是知道了怎么办?”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我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你信我。”
她的手冰凉,像冬天里捞起来的水。我们站在安静的楼道里,头顶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我感觉到她的手指慢慢回握过来,很轻,很犹豫,但终究没有再松开。
那一夜我留在李芸家,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老太太睡卧室,李芸陪床。客厅很小,沙发很短,我的脚悬在扶手外面。但我睡得很踏实。
因为我知道,如果韩东半夜敢来,我会第一个听到敲门声。
他没有来。
一连七天,他都没有再出现。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突然出现在公司楼下。那种安静让我更加不安。韩东这种人,不可能善罢甘休。他的消失只会意味着,他在酝酿更大的动作。
李芸比我更紧张。她每天下班就往家赶,不让我离开太久。我尽量早到,晚走。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像两个守夜的人,交替着守护同一个火堆。
老太太的身体日渐恢复。她能下床了,能在家里慢慢走动,甚至能自己热个饭。李芸劝她多休息,她总说“我闲不住”。有一天我过去的时候,她在厨房里忙活。李芸上班还没回来,护工家里有事来不了。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味,老太太系着围裙,背影瘦得让人心疼。
“阿姨,您怎么自己下厨了?李芸知道要说你的。”
“她不知道。你别告状啊。”老太太回头冲我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我就炒两个菜,没事的。天天喝粥,嘴巴淡得慌。”
我走过去想帮她,她不让我动手,让我坐客厅里等着。我拗不过她,只好把饭桌摆好。不一会儿,她端出来一盘青椒土豆丝,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很素,但香得勾人。
“李芸爱吃土豆丝。”老太太坐下,把筷子递给我,“小时候家里穷,没肉吃,我就炒土豆丝。她能吃两碗饭。”
我接过筷子:“那您今天怎么不等她回来一起吃?”
“你吃。我给她留了。”她笑眯眯地看我,笑容里有一些我看不透的东西。她吃了一口饭,咀嚼得很慢。忽然说:“小周,今天李芸不在,我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我放下筷子,坐直身子。
“你不用紧张。”她摆摆手,“我就是想问一下,你对李芸,到底是什么想法?”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老太太不傻,这些日子我们的相处,骗不了人。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沉默了几秒,决定如实说。
“阿姨,说实话,我跟李芸一开始确实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
老太太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等我继续说。
“但后来,我慢慢发现,她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她一个人扛了太多事,从不叫苦。我一开始只是同情,后来我觉得,她值得有人好好对她。”
“那你愿意做那个人吗?”老太太问得很直接。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愿意。”
老太太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她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好。好孩子。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然后她端起碗,继续慢慢吃饭。过了好一会儿,她又说:“李芸那孩子,心里有堵墙。你翻不过去的话,就慢慢来。别急。”
我“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李芸回来,我跟她说了老太太下厨的事。她果然皱起眉头,但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楼下。天已经有些凉了,她没穿外套,只一件单薄的毛衣。我让她上去,她摇头说:“走两步。”
我们并肩走到小区门口。没有风,星光很淡。她忽然开口:“我妈今天问我,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我一口唾沫差点呛着:“什么?”
“她以为我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说让我把你叫过来一起住,家里热闹些。”李芸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我说你工作忙,不方便。她好像信了。”
我“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过了一会儿,我说:“你要是忙不过来,我可以真的搬过来帮一段时间。睡沙发就行。”
李芸停下脚步,转头看我。月光下,她的表情有些复杂。
“周明远,你不能再这样了。”
“什么意思?”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我妈现在好多了,韩东也没有再出现。你该考虑一下自己的生活了。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你妈一个人在老家,你也需要去照顾她。”
“我跟你说过,别赶我走。”
“我不是赶你走,我是——”
“李芸。”我打断她,声音有点重。然后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语气放轻,“我现在做的事,都不是勉强。是我自己想做的。我希望你能接受这一点。你不需要有负担,不需要觉得亏欠。你只要知道,我愿意在这里。”
她看着我,眼中有一些东西在慢慢坍塌。那是很多年来她用来自我保护的围墙,一块砖一块砖地松开,掉落,露出里面那个柔软的、胆怯的、渴望被爱的灵魂。
“周明远,我——”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今晚没有风。”
我笑了:“嗯。没有风。”
我们又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后来她转身上楼,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才慢慢往外走。
没走多远,手机震了一下。李芸发来的消息:“到家告诉我。”
我回了个“好”。
街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一片。我走在光影里,心里装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暴风雨后的海面,所有的汹涌暂时停歇了。可我知道,这场风雨还没有真正过去。
因为韩东不会真的消失。
他只是藏了起来,像一条盘在暗处的蛇。
(未完待续)
第九章:风满楼
韩东再出现的时候,方式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来闹,没有打电话,更没有上门。他通过一个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人,把消息递到了我面前。
那个人是我妈。
十一月中旬,我妈突然从老家打来电话。平时她一周打一次,这回才周三就来了,声音吞吞吐吐的,像有什么话说不出口。我问她怎么了,她支吾了老半天,最后说:
“明远,妈问你个事。你是不是在苏州找了个对象?一个比你大五岁的女的,还带着个病重的妈?”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
“妈,谁跟你说的?”
“我不管谁跟我说的!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我妈的语气突然激动起来。
我抓着手机,满手心都是汗。我没有说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啪”地哭了出来:
“周明远啊周明远,我辛苦把你拉扯这么大,就指望你将来过得好。你现在找个四十岁的,还拖着个快死的妈,你是要气死我吗?你爸在下面都不瞑目啊!”
“妈!你说什么呢!”我嗓门也大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李芸她妈人很好,李芸也很好。我们的事我自己清楚。”
“你清楚个屁!”我妈从来不说脏话的,这回是真急了,“你以前多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在这件事上犯浑?我跟你说,我明天就去苏州。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把我儿子迷成这样!”
我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完了。
我从来没见过我妈这个样子。她一辈子温和、胆怯、怕得罪人。可她一旦认定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一点,我随她。
挂了电话,我发信息给李芸:“韩东找过我妈了。”
她只回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然后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这天塌下来的感觉,从头顶一直压到脚后跟。
我妈第二天上午就到了苏州。
我去车站接她。远远地看她从出站口挤出来,提着一个蛇皮袋,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角上。她比上次见面又老了许多,背弓得厉害。我鼻子一酸,快步走过去接过袋子。
“妈,你也不提前说几点到。”
她看我一眼,眼神里有怒,有怨,有心疼,全都搅在一起。她没理我,大步往前走,我跟在她后面,像小时候做错了事被她追着打的那个男孩。
到了我租的房子,她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坐在我那张旧沙发上,先喝了一大杯水。然后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你跟我说清楚。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我没有隐瞒,把跟李芸认识的经过、那个玩笑、去医院陪她、韩东威胁我的事,全部说了一遍。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复杂,最后变成一种深深的无力。
“明远,你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她的声音软下来,但还带着哭腔,“妈知道你心善。可心善不能当饭吃啊。你三十五了,要房没房,要车没车。你这条件,找个差不多的女孩不难。你非得……”
“妈,什么叫做‘差不多’?”我打断她,“我不在乎年纪,不在乎条件。我只在乎这个人,在我最难的这几年里,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有意思的人,是不是能跟我走到最后。”
我妈望着我,像不认识我了一样。过了很久,她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你现在是翅膀硬了。”
“妈,我不是不听你的话。但这件事,我认定了。”
“那你也得让我见见那个李芸和她的妈。”我妈转过头来,眼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我总得知道,我儿子以后要跟什么样的人过一辈子。”
我知道拦不住,便给李芸打了电话。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好,明天吧。我做饭。”
第二天中午,我和我妈一起去了翡翠花园。
李芸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老太太穿了件新外套,坐在沙发上,头发梳得比往常更整齐。李芸在厨房忙活,锅铲碰撞的声音时不时传出来。我带着我妈进了门,两个老人面对面的那一刻,空气都凝住了。
老太太先开了口:“大姐,路上辛苦了。快坐。”
我妈“嗯”了一声,坐下。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客客气气地聊起来。我妈问身体怎么样,老太太说老毛病了,不碍事。老太太问我妈腰还疼不疼,说听小周提过。我妈说老骨头,习惯了。
寒暄了几句,李芸从厨房出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化了点淡妆,看着比平时精神很多。她朝我妈点了点头:“阿姨好。”
我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嗯”了一声。
饭桌上摆满了菜。李芸做了红烧排骨、清炒虾仁、凉拌木耳,还有一锅鸡汤。看得出来,她花了很多心思。我给我妈夹菜,她吃得很慢,偶尔看李芸一眼,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老太太突然拉住我妈的手:“大妹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妈没躲,任由她拉着。
“我活不了太久了。这病我心里有数。我就一个女儿,从来没给我丢过人。这几十年来,好多人追她,她一个都没答应。不是挑,是怕了。她这辈子的委屈,别人不知道,我全看在眼里。”
老太太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地上,清清楚楚。
“小周的出现,是我这些年来最开心的一件事。我不管你同不同意,我认准了这个女婿。你要是怕你儿子吃亏,你放心。我家不图他什么。我和李芸名下的房子,以后都是他们两个人的。存款不多,但够他们过日子的。”
“妈!”李芸从椅子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坐下。”老太太冲她摆摆手,眼睛一直看着我妈,“大妹子,我说这些不是跟你谈条件。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儿子受的委屈,不会白受。”
我妈的手在发抖。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饭桌上一片沉默,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过了很久,我妈抬起头,看着李芸,又看着老太太,说了一句:“我回去想想。”
那顿饭的后半段吃得很安静。我送我妈出来的时候,她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我们坐进出租车里,她忽然开口:
“那个女人看起来是个过日子的人。”
我“嗯”了一声。
“但她负担太重了。我怕你扛不住。”
“妈,扛不扛得住,我一个人说了不算。但我愿意试。”
我妈没再说话,转头看向车窗外。苏州的街景从她眼前掠过,像一卷慢慢展开的画。
我本以为,最难的一关总算要过去了。但我低估了韩东。
三天后,我在公司收到了一个匿名快递。
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照片。每一张上面,都是我和李芸。有在医院走廊里的,有在小区门口散步的,还有在老太太家楼下一起等电梯的。照片拍得很清楚,角度刁钻,一看就是被跟踪了很久。
最后一张照片上,用黑色水笔写了一句话:
“游戏该结束了。”
(未完待续)
第十章:他的底牌
那叠照片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坐在公司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把照片一张张看过去。拍照片的人很有耐心,选择的角度也极其刻意,能清清楚楚看到我和李芸的脸。最后那张字条上的七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像用刀刻在我心上。
我知道韩东要动手了。但我没想到他还要用这么下作的手段。跟踪、偷拍、威胁。每一步都在逼近底线。
下班之后我去找李芸。老太太睡着了,我和李芸在客厅里小声说话。我把照片拿给她看。她一张张地翻,脸色越来越白,手指紧紧抠着相纸边缘。
“他疯了。”李芸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准备报警。”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你在怕什么?”我盯着她的眼睛,“他有暴力史,他跟踪我们,他威胁我。这些够立案了。李芸,现在不是面子的问题,是你和你妈的安全。”
“我知道。”她咬了咬下唇,“我不是怕报警。我是怕我妈知道。她这个身体,受不了这种刺激。”
我沉默了片刻,拿起手机,说:“那就不让你妈知道。报警的事我来办。我认识市局的一个人,先咨询。”
她看着我,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接下来两天,我联系了在苏州做刑侦的老乡郑哥。郑哥比我大十岁,在局里有些年头。我把事情经过和照片都给他看了。他翻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人你离他远点。”郑哥把照片放下,“根据你说的,他之前在美国有家暴史,国内的记录我暂时查不到。但就这些照片,已经构成骚扰了。你可以到辖区派出所报警,要求对他进行治安处罚。不过嘛……”
“不过什么?”
“这事儿取证不复杂,但处理起来比较耗时间。短时间内可能拿他没办法。你最好自己加强防范。家里装摄像头,门口装电子猫眼。还有,你女朋友那边,最好让她这段时间不要单独出门。”
我点了点头。这些话不好听,但我需要听。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公司,去了一趟李芸家。我在她家门口装了一个电子猫眼,又把一个摄像头装在阳台正对楼下的位置。李芸站在旁边,看着我忙活,始终一言不发。
“以后出门,先看看门口情况。晚上睡觉之前,检查门窗。”我一边调试设备一边说,“韩东这个人不达目的不会收手。我们必须比他有耐心。”
“周明远。”
“嗯?”
“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下去了,你会怪我吗?”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她。她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得她的脸半明半暗。她的神情很疲倦,像长途跋涉后的旅人,脚上的鞋已经磨穿了。
“不会。”我说,“但你得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先跟我说。不要自己扛。”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过得像两只惊弓之鸟。每一次手机响、每一次门铃响、每一次陌生来电,都让我的心提到嗓子眼。老太太依旧不知情,每天按时吃药、看戏、拉着我下棋。她偶尔会问起李芸怎么最近总是走神,李芸便以工作忙搪塞过去。
我妈那边,态度慢慢软化了。她回老家之后给我打过三次电话,每次都拐弯抹角地问李芸的情况。最后一次,她在电话里说:“明远,妈想通了。你自己挑的人,你对人家好点。别像你爸似的,啥也不会说。”
我握着手机,眼睛酸得厉害。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总有一些硬邦邦的东西,在时间面前慢慢软化,变成另一种形状。
十二月初,韩东突然发来一条信息,就一句话:“明天下午三点,金鸡湖路88号,带上李芸。不来后果自负。”
李芸看到这条信息时,我正在她家吃饭。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我看了三遍,删掉,说:“不去。”
“如果不去,他真的会……”李芸没有说下去。
“所以更不能去。他约在那种地方,不知道打什么主意。”我握住她的手,“郑哥说过,对付这种人,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我们的节奏,得由我们定。”
李芸沉默了一会儿,抽回手,继续吃饭。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安。
第二天下午,韩东打来电话。我没有接。他又打来第二个、第三个,我干脆把手机关成静音。过了半小时,李芸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过来,韩东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周明远,你以为躲着不见我,就能躲过去?”
“韩东,我已经报警了。你别再执迷不悟。”
“报警?”他笑了,笑得很轻,“好啊。你报你的警。不过在你报之前,我劝你最好先想一想,我手里的东西,够不够让你们两个人身败名裂。”
“你少来这套。”
“你可以试试。”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某种志在必得的狠绝,“我手里有你和李芸的照片,还有李芸当年跟别的男人的照片。你猜,如果我把它们送到你们公司去,会怎么样?”
我愣住了,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你说什么?”
“我说,李芸当年耐不住寂寞的事,我有证据。你要不要看看?我现在就发给你。”他挂了电话,几秒后,我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张照片。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年轻时候的李芸和一个陌生男人站在街边说话,男人离她有点近。那照片的角度很怪,像是从远处偷拍后截取的。
这算什么证据?我心里刚要松一口气,猛然想起李芸说过的话——韩东曾经因为她跟一个男同事说话就骂了她三个小时。
他的“证据”,从来就是捕风捉影。
“这是断章取义。”我把手机递给李芸。她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他怎么会有这张照片……”她的嘴唇哆嗦着,“那个男的是我当时公司隔壁部门的,就是打个招呼……”
“我知道。我不会信他的。”
李芸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我肉里:“周明远,韩东手里可能还有别的。他当年就经常翻我手机,查我通话记录,还跟踪我。他要是把那些东西发给公司,我的工作……”
“李芸,你听我说。”我反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近一点,“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我向你保证。”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小区楼下坐了很长时间。十二月的风冷得刺骨。我抽了半包烟,把烟头一个个踩灭在脚边。郑哥的电话打来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老周,我查了一下。你上次说的那个韩东,国内确实没有案底。不过有一个情况,我觉得你需要知道。”
“你说。”
“他的签证已经过期了。他现在的身份是非法滞留。如果你们报警,他不敢正面跟警察碰。”
我心里一动。这倒是一个有力的反制手段。
“还有,”郑哥压低声音,“如果他发那些照片到你们公司,你可以告他诽谤和侵犯隐私。现在证据链很清晰了。你让他发,他发得越多,坐实得越快。”
挂了电话,我上楼。李芸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我把郑哥的话告诉了她。她听完,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你的意思是,让他继续闹下去?”
“对。闹得越凶,我们的证据就越多。韩东这个人自作聪明,他以为这些手段能把你逼回去。但他忘了,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孤立无援的小姑娘了。”
李芸的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她没出声,只是用力点头,像怕我不相信似的。那个缩在墙边的、孤独的、被吓坏的小姑娘,在这一刻,终于从阴影里探出头来。
我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她偏了一下头,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脸靠在了我的掌心。
“有你在,我不怕了。”她的声音很小。
我心里像被泡在热水里,又胀又暖。我轻轻揽住她,把她的头按在我的肩膀上。她的身体很轻,很瘦,但那一刻,我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坚韧。
我们还没有正式说过“在一起”。但那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
韩东在那之后的第五天,真的行动了。
他没有来公司,也没有发照片。他做了一件更疯狂的事。
他去了翡翠花园。
(未完待续)
第十一章:十二楼的对峙
那天是周六,中午十二点出头。
我在家里补觉,手机响了,是李芸的电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在发颤:
“韩东在楼下。他坐在车里。我妈刚睡下,我不敢出去。”
我整个人瞬间清醒,从床上弹起来:“你锁门了没有?别开灯,别拉窗帘。我马上到。”
我一边套衣服一边往外跑。叫了辆车,在车上给小区物业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先派保安过去看看。挂了电话又给郑哥发了条消息,他没回。
到翡翠花园门口,我一眼就看到了韩东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小区门外的路边,发动机没熄,车上坐着人。我深吸一口气,先去了李芸家。
李芸开门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刀尖朝下,攥得指节发白。我吓得不轻,一把夺过刀放在鞋柜上。
“你这干嘛?他还能上十二楼来不成?”
“我怕他闯进来。”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不会的。门锁着呢。你妈怎么样了?”
“刚吃了药,在房间里睡。我骗她说今天小区管道维修,让她别出去。”
我轻轻抱了她一下。她没反抗,额头抵着我的胸口,呼吸急促而杂乱。
“你在这里待着。我下去会会他。”
“别去!”
“李芸,他在等你下去。你要是不露面,他下一步就是上楼。你信我,我下去,把他引开。”
她抓着我的衣角,犹豫了半晌,终于松开。
我拿上手机,出了门。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韩东看到我走过来,摇下车窗,露出半张脸。他今天没穿皮夹克,换了件灰色的羽绒马甲,看起来阴郁又疲惫。车里空气混浊,烟味很重。
“李芸呢?我要见她。”他看都没看我一眼。
“韩东,你再不走,我马上报警。你现在的签证已经过期了,警察来了第一个抓的是你。”
他的脸色果然变了,但很快又笑起来。那笑容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惨烈。
“行啊,你报。你报完我就进去找老太太。我要不把她女儿这些年的事情完完整整地告诉她,算我白来这一趟。你信不信,老太太一口气上不来,今天晚上就得再回医院。到那时候,你看李芸还会不会跟你好。”
我站在那里,拳头攥得死紧。我的理智在疯狂报警,但愤怒像一架失控的马车,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韩东,你就那么恨她吗?她当年到底怎么对不起你了?不就是没跟你一起出国吗?你他妈的至于二十年不放过她?”
韩东的表情忽然垮了。他坐在那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美国结了婚,生了孩子。我前妻带着孩子跑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愣了一下。
“我回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就想看看她。我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如果她过得好,我就走。可我看到的,是她还一个人。四十岁了,还一个人住。你知道那有多让人心疼吗?”
“所以你就跟踪她、骚扰她、威胁她?韩东,你他妈这种心理叫变态!”
“你懂什么!”他猛地转头看我,眼睛通红,“我跟她在一起三年!三年!你知道我有多了解她吗?我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书,睡觉的时候喜欢往哪边侧。你那点好,根本不懂她!”
“了解能怎么样?”我逼视着他,“了解就能伤害她吗?你所谓的不懂,就是在她最需要尊严的时候,冲上来把她的生活撕得粉碎。韩东,你以为你爱她?你爱的只是你自己没有得到的那部分。”
他怔住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车里的烟雾在阳光下缓缓散开,像某种无形的撕扯。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东。”
我们同时转过头。李芸站在单元门口,只穿一件单薄的毛衣。冬天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的脸色很白,但眼神出奇地稳。她一步步走到车旁,隔着我,看向车里的韩东。
“李芸,你上去。”我伸手挡了一下。
她轻轻拨开我的手,站到了我的前面。她看着韩东,眼神平静而坚定。
“韩东,我们之间早就在二十年前结束了。无论你当年走了以后怎么想我、怎么看我都好,都已经过去了。我不会跟你重新开始。这辈子都不会。如果你心里真的还有一点点当年的情分,就请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韩东坐在车里,手指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他的脸被侧面的阳光照得明暗分明,嘴角抽搐着,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李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110”三个数字,然后把屏幕转向韩东。
“你走吧。这一次我不按。下一次,我不会手软。”
韩东盯着那个屏幕,像在看一纸判决书。时间仿佛在那一刻拉得极长。然后,他慢慢发动了车子。发动机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区里像一头疲惫的野兽在呜咽。车窗缓缓升起,遮住了他那张失魂落魄的脸。
车开走了。消失在了小区门外那条梧桐路上。
李芸站在我面前,肩膀细瘦而挺拔。风从她身后吹来,带着腊梅香。她转过身,仰起脸看着我。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但一直没掉下来。
“我终于说出来了。”她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二十年前就该说的话。”
我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贴着我,像一片找到了依托的羽毛。我把脸埋进她冷冰冰的头发里,鼻子里全是她的味道,和着腊梅香。
“结束了。”我在她耳边说,“都结束了。”
但我知道,韩东这个人,从来不会真的结束。
两天后,公司人事部收到了一个匿名举报邮件。里面说我和李芸搞办公室恋情,违反公司规定,要求公司处理。邮件里还附了几张我们一起进公司的照片。
HR主管把我叫到了会议室。我把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主管听完,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个举报我们不会受理。但你们俩还是要低调一点。公司虽然没有明令禁止同事谈恋爱,但影响不好总归是不行的。”
我点头应下。这件事有惊无险地过去了。但我清楚,韩东还有更大的底牌没有亮出来。
真正的那场暴风雨,正在暗处酝酿。
(未完待续)
第十二章:暗处的人
十二月中旬,苏城下了一场雨。
不大不小,淅淅沥沥下了三天。整座城市被冷雨浸透,湿气从地面往上蒸腾,连空气都黏糊糊的。老太太的风湿犯了,整天说骨头里像有蚂蚁在爬。李芸请了假在家照顾她,我下了班就往翡翠花园跑。
日子变得很安静。韩东没有再出现,没有再打电话,也没有再发邮件。那种安静和之前的安静不一样。这一次,我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悄悄退潮。
也许他放弃了。也许那场十二楼下的对峙,真的把他打回了原形。我不知道。但李芸越来越放松,她的笑容比以前多了一些。虽然还是那样淡淡的,可每次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了些不一样的光。
那个雨天的傍晚,李芸送我到楼下。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泥土和枯叶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她打着一把伞,虽然不需要了,但还拿在手里,伞尖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画着圈。
“等过完年,我想带我妈出去走走。”她说,“她一直想去趟杭州,看看西湖。”
“好事。我陪你们去。”
“你过年不回家吗?”
“回去两三天就回来。初四初五的样子。”
她“嗯”了一声,低下头,用伞尖继续画那些毫无意义的图案。路灯亮了,雨后的地面反射着一层薄薄的亮光,她的影子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周明远。”
“嗯。”
“你后悔过吗?”
我看着她,她的半张脸藏在伞沿的阴影里,鼻尖被冻得发红。我笑了笑,伸手替她把额前的一缕湿发拨开。
“没有。”
她的嘴角弯了弯,然后做了一件让我很意外的事。她踮起脚,飞快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跑回单元门里了。
我愣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脸。那块皮肤在冷风里烫得厉害。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里全是我们这些日子的聊天记录。我往上翻,翻到最开始的那几条。从“明天先去见我妈”到“我没当真”,再到后来那些零零碎碎的生活片段。这个原本只是笑话的荒唐开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我生活的重心。
临睡前,李芸发来一条消息:“晚安。”
我回了一个字:“安。”
然后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久,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你今晚亲了我,这笔账我先记着。”
她回了三个字:“小气。”
我笑了,关了手机,翻身睡去。那一夜,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和李芸坐在一张很长的饭桌前,两边坐满了人。我妈,李芸妈,老陈,还有一些看不清面孔的人。桌上是热腾腾的饭菜,老太太在笑,李芸在给我夹菜。我找不到那个带刺的人,只看到满满一屋子的暖光。
醒来的时候,眼角是湿的。
如果我早一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我会把那个梦记得更牢一点。
第二天是周五。上午十点,我正在开会,手机震个不停。是老陈打来的。我挂掉,他又打。我只好猫着腰从会议室后门溜出去接。
“老周,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你那个女同事,李芸!她那个前男友把你跟她的事发到网上了!还配了照片和文字!现在你们公司的官微下面全是骂的!你赶紧去看看!”
我的脑子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博。果然,同城热搜上挂着一个词条,点进去就是韩东发的那条长微博。他用一个小号发的,但图片和文字都经过了精心编辑。照片是我和李芸在医院走廊、小区门口、以及公司楼下的合影,角度刁钻,文字更是添油加醋:
“某科技公司女员工李某,四十岁勾引同公司男下属,破坏他人家庭。两人在公司办公室内行为不端,公司却包庇护短……”
我的血全冲到了头顶。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主管正在讲PPT,看到我进来,皱了皱眉头。我走到李芸的工位旁,她已经看到了。她坐在那里,脸色煞白,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李芸。”我俯下身,在她耳边说,“别看了。跟我走。”
她像没听见一样,手指在鼠标上机械地滑动。屏幕上的评论区像炸了锅,一条条恶意满满的字眼往上蹦。
我把她的电脑合上,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冰得吓人,整个人木木地跟着我走出了办公室。电梯里,她靠着墙壁,不停地发抖。
“韩东……他到底还是……”她的声音碎成一地。
“李芸,你听我说。”我扶住她的肩膀,“我已经请好律师了。郑哥也说了,这是诽谤。我们起诉他。这些都不是真的,你不需要害怕。”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骇人:“不是真的又怎么样?已经发出去了。公司会怎么想?别人会怎么想?我妈——我妈如果知道了……”
“你妈不会知道。我们马上回去,把你妈那边的网断了。电视线也拔了。她不会看到的。”
我打车带她回翡翠花园。路上,我把手机关成静音,又给公司HR主管发了条消息,说李芸身体不适请假一天。主管没有回,我知道公司那边一定也乱了套。
到李芸家时,老太太正在看电视。我们没表现出异样。李芸借口说网络坏了,把路由器关了。又把电视调到了提前下好的戏曲频道,不让老太太看到新闻。
老太太什么都没察觉。她看到我们回来,还挺高兴,说今天腿不疼了,想下楼走走。
我陪她下楼走了二十分钟。回到楼上,她回房午睡。我和李芸坐在客厅里,相对无言。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郑哥说,取证已经完成了。”我压低声音,“这条微博就是铁证。明天我们去派出所报案,同时让律师发律师函。韩东这回跑不掉了。”
李芸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肿着,但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凶狠。
“我要告他。”她一字一顿,“我这次不会心软了。”
我握住她的手,把所有的力量都传过去。
“好。”
那天晚上,微博上的那条内容被转发了上万次。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骂我们,有人质疑真实性,也有人表示同情。李芸的手机一直响,同事、朋友、甚至多年不联系的同学都打来电话。她最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埋着头不说话。
我坐在她旁边,一条条看那些评论。越看越愤怒,又越看越冷静。韩东的手段不可谓不毒。他选择在网络平台发声,而不是直接找公司,是因为他知道公司没法完全封堵信息。舆论一旦扩散,无论真假,受害者都会受到伤害。
他就是要李芸身败名裂。
可是他也把最后的底牌亮了出来。
凌晨一点多,郑哥发来消息:“已经锁定发帖人IP。就在苏州新区一栋公寓里。证据已固定。”
我回了个“谢谢”。然后转头看李芸。她靠在沙发角上,似乎已经睡着了。我轻手轻脚地给她披上毯子。她忽然抓住了我的手,眼睛没有睁开,嘴里梦呓般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周明远……”
“我在。”
她没有再说话。我坐在沙发边的地板上,靠着她的腿,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远处有几粒零星的灯火,像漂在无边暗海上的小船。
我们就像那几粒灯火。微弱,但还没有熄灭。
(未完待续)
第十三章:风雪归人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派出所。
郑哥已经提前帮我们联系了辖区民警,报案过程很顺利。我作为当事人之一提供了所有聊天记录、照片、通话记录和韩东发来的威胁信息。李芸也做了笔录。她全程都很冷静,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清楚。接待民警是个三十来岁的女警,听李芸讲到多年前被韩东暴力对待的细节时,眉头皱得紧紧的。
“情况我们了解了。现在证据比较充分,可以先以诽谤和侵犯隐私立案。你提到的那些跟踪和威胁,如果后续有新的证据,可以一并移送。”女警说。
从派出所出来,天上开始飘雪。
苏州很少下雪。那些细小的雪花落在地面上,瞬间就化了。李芸裹着羽绒服,仰起脸看天,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
“小的时候,我爸还活着。有一年苏州下了场大雪,他拉着我在雪地里堆了一个好丑的雪人。”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站到她旁边,也仰头看天。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凉丝丝的。
“等雪大了,我给你堆一个。”我说。
她笑了笑,没说话。
当天下午,李芸的律师向韩东发出了正式律师函。同时,公司方面也做出了反应。HR主管打来电话,说公司法务已经介入,会追究恶意造谣者的法律责任。舆论上,一些知情者开始出来澄清,说那个发布者是在报复,是李芸的前男友,被拒绝了就造谣中伤。微博上的风向慢慢变了。
但我知道,韩东不会坐以待毙。
又过了三天,郑哥打来电话,说韩东在苏州新区的公寓里被人举报非法滞留,警方已经对他进行了传唤。这个消息让我松了一口气。一个非法滞留的人,一旦被警方盯上,就等同于被钉死了。
“他现在自己屁股都擦不干净了。你们安心处理后续的事情。网上的那些谣言,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
郑哥说得不错。几天后,那条微博被平台判定为不实信息,予以删除。韩东的小号被永久封禁。那些当初叫嚣得最凶的人,转头就去追别的热点了。
这场闹剧,比我想象中结束得要快。可它留下的伤,需要在暗处慢慢愈合。
李芸那几天没有去上班。我每天下班后去她家,给她做饭,陪她说话。她有时会发呆,有时会突然问我:“你说那些人,他们骂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
我很难回答。互联网的恶毒有时候就是这样,一群人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释放内心最阴暗的东西。他们不把你当人,因为你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符号。
“那些人不过是一群用别人的痛苦取乐的人。他们骂完之后就去吃饭睡觉了。你要为这种人难过,你就输了。”我说。
李芸听了,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下头。
雪又下了一场。这场雪没再化,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清晨推开窗,外面白茫茫一片。李芸站在阳台上,裹着毯子,怔怔地看着远处。
“周明远,你还记得你那个玩笑吗?”
“哪个?”
“就是你说,咱俩凑合过吧。”
我摸了摸鼻子:“当然记得。那是我这辈子开过最贵的玩笑。”
她转过头看我,眼底有笑意:“所以你现在还觉得是在凑合吗?”
我走过去,从身后把她连同毯子一起抱住。她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我凑近她耳边,认真地说:
“我那时候不懂事。现在我知道了,不是你凑合,是我赚了。”
她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笑了。
除夕那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老了很多,但精神头还不错。她准备了一大桌子菜,还问起李芸。我说她跟她妈留在苏州过年。我妈沉默了一下,说:“过完年,带她回来看看吧。”
我点头说好。
大年初三,我回了苏州。李芸来车站接我。她穿一件白色羽绒服,站在人群里,远远地冲我招手。我快步走过去,她递给我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你妈给你带的?”她问。
“没有。我自己想买的。”她笑了笑,“你妈给你的。”
我咬了一口红薯,又香又暖,一直暖到心里。老太太的状态比年前好了不少,脸上有了点肉,笑容也多了。她说等开春了,一定要去杭州看西湖。
韩东的事情,在新年之后有了最终的结果。他因为非法滞留被警方控制,随后被遣返回美国。走之前,他托人给李芸送来一封信。李芸没有打开,直接撕了。
“都过去了。”她把碎纸片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她抬头看我,眼里很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湖面。
“周明远,我请你吃饭吧。”
“现在?”
“嗯。去我家。我下厨。”
那天晚上,李芸做了四个菜,全是家常口味。老太太坐在上首,笑吟吟地看着我们。我和李芸的筷子在菜盘子里碰来碰去,像两个刚刚学会一起生活的少年。
“我看啊,等天气暖和了,就把事情办了吧。”老太太突然来了一句。
“什么事?”李芸和我同时开口。
“还能什么事?结婚的事。”老太太一脸理所当然,“我呀,没多少日子了。你们总得让我看着你们把证领了,我才好安心走。”
李芸的脸红到了耳朵根:“妈,这还没影的事呢。”
老太太不理她,转头看我:“小周,你什么意见?”
我放下筷子,看看老太太,又看看李芸。李芸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画圈。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气息。
“阿姨,”我说,“只要李芸愿意,我随时都行。”
李芸抬起了头。她的眼里有光,像碎掉的星星重新亮起来。
“我愿意。”她说。
很轻,很轻。可我听得真真切切。
老太太笑了。那笑容盛大而温柔,像历经风霜后突然绽放的花。我握住李芸的手,感觉自己的掌心终于接住了另外一个人的重量。
那个春天还没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感到了暖。
(未完待续)
第十四章:岁月漫长
领证那天,是三月中旬。
苏州的桃花开了,粉的白的一树一树,开得不管不顾。我们去了民政局,排队、填表、拍照、领证。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却像走完了半生。
从民政局出来,李芸手里攥着那个红本本,反复看了好几遍。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丈夫了。”她说,像在确认一件极其重大的事。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妻子了。”我重复她的话,语气却更笃定。
我们相视而笑。然后她踮起脚,在我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跑。
回到翡翠花园,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等着。她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还别了一个小巧的珍珠发夹。看到我们进来,她颤巍巍地站起来,眼眶红红地笑。
“好,好。我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李芸扑进她怀里。母女俩抱在一起,老太太拍着女儿的后背,嘴里不断念叨:“以后有家了,有家了。”
我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要命。我走到老太太面前,郑重地叫了一声:“妈。”
老太太抬起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伸出枯瘦的手,摸着我的脸,说:“好儿子。”
那天晚上,我们在家里吃了一顿饭。没去酒店,没请人。就我们三个人,围着一张不大不小的餐桌。老太太破天荒喝了一小杯黄酒,脸上红扑扑的。她说了很多话,从李芸小时候说到李芸工作以后,又说到我。她说她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自己走了以后,女儿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现在好了,有我在,她就算闭眼也闭得踏实了。
李芸红着眼圈打断她:“妈,你说这些干嘛。”
“我高兴。”老太太笑着抹了把泪,“我高兴还不让我说两句?”
我夹了一块鱼,挑掉刺,放进李芸碗里。她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吃。老太太看着我们,眼睛弯成了月牙。
婚礼没有办。李芸说不想折腾,也不喜欢热闹。我们只请了几个最亲近的人吃了顿饭。我妈从老家赶来,和老陈他们坐一桌。席间,我妈拉着李芸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挤出一句:“芸啊,往后他要是欺负你,你跟妈说。”
李芸笑着说好。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女人,忽然觉得人生最圆满的时刻,不过如此。
韩东走后再无音讯。我有时候会想,他回到美国之后,会以怎样的方式继续活下去。也许他会在某一天醒悟,也许永远不会。但那些跟我们无关了。李芸的二十年在身后褪去,像一列开远的火车,只剩下两条铁轨在夕阳下泛着微弱的光。
而我站在她身边。
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一天一天,细水长流。老太太的身体时好时坏,过了春天又过了夏天。到了秋天,她说脚上没力气,走不动了。我们带她去医院,医生摇摇头,说就这几个月了。
这一次,李芸没有哭。她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拉着我的手,只说了三个字:
“陪着她。”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几乎寸步不离。我请了长假,李芸也暂时放下了工作。我们陪老太太看戏、下棋、晒太阳。她走不动了,我就背她下楼,李芸搬着轮椅跟在后面。老太太总说:“别背了,你累。”
“不累。”我说。
秋末的一天,老太太忽然来了精神,说要吃城南那家的枣泥酥饼。我开车去买。回来的时候,李芸在楼下等我。她接过酥饼,眼睛红红的。
“妈刚刚说,等会儿想跟你下两盘棋。”
“好。”我跟着她上楼。
老太太靠在床头,精神出奇地好。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说:“小周,来,陪我下棋。李芸说我今天气色好,肯定能赢你。”
我把棋盘端到床前。我们下了两盘,她赢了一盘,我一盘。第三盘刚开始,她的手突然垂了下去。棋子从她指尖滑落,滴溜溜地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妈!”李芸扑过去。
老太太靠在枕头上,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要散了:“小周……照顾好她……”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李芸的哭声响彻整个房间,那哭声撕心裂肺,像要哭尽这半生所有的悲戚。我跪在旁边,握住老太太的手。那只手还有温度,但脉搏在慢慢消失。她的表情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走得很从容。像一个赶了很久路的旅人,终于在黄昏之前回到了家。
老太太走后的那段时间,李芸整夜整夜睡不着。她不敢回自己那里,说一个人太静。我搬过去跟她一起住。她凌晨三点会突然醒来,坐在黑暗里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只是把她搂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她说:“我老觉得她还在。就在隔壁房间里,咳嗽,翻身。”
“她一直都在。”我说。
花卷在李芸脚边窝着,偶尔抬头看看我们,尾巴轻轻扫过床单。
我处理着后事。联系殡仪馆、办理死亡证明、清理老太太的遗物。李芸有时候会跟在我身后,像个走丢的小孩。我让她坐着休息,她就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阳台上那些菊花。
那些菊花大部分都谢了,只有一盆白色的还在开。风一吹,花瓣轻轻颤动,像在跟这个家做最后的告别。
老太太的遗物不多。几件衣服,几本发黄的旧书,一盒老照片,和那副磨得光滑的象棋。我在整理的时候,在棋盘底下发现了一个信封,上面写着“小周亲启”。
我把信拿给李芸。她拆开,我们并排坐下读。
老太太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小周,李芸这个孩子,从小就不爱求人。以后她要是有难处,你一定多担待。我走了以后,你帮我把阳台上的菊花搬到楼下花坛里。她喜欢看花,但不会种。那几盆都是好养活的东西。最后,不要让她一个人在深夜哭。她不会让你看见。你多留意。
“妈”
我和李芸看完信,久久没有说话。她靠在我的肩头,泪水浸透了我的衬衫。我搂着她,感受着她的身体在一下一下地颤抖。我抬眼看到阳台上那盆唯一的白菊花,在阳光下开得安静而固执。
我决定照老太太说的做。
第二天,我把那几盆菊花搬到了楼下花坛里。李芸蹲在旁边,用手把土轻轻压平。阳光透过梧桐树洒下来,落了她一身斑驳的光影。她忽然开口:
“我妈以前说,花是世界上最诚实的东西。你对它好,它就开给你看。”
“那这些花,以后年年都会开。”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已经没了最初的苦涩,多了一种沉静的力量。
我知道,她不会停留在悲伤里了。她需要往前走,带着老太太的遗愿和爱。
而我,会一直在她身边。
那天晚上,我在那盆白菊花旁边,用石头围了一个小小的圈。李芸站在单元门口等着我。夜色微凉,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回家吧。”我说。
她“嗯”了一声,把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们慢慢走进那栋老旧的楼里。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像一条通往天空的发光阶梯。身后,花坛里的白菊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像一句无声的告别。
又像一个温柔的许诺。
(全文完)
尾声
一年后。
我在阳台抽烟。楼下那棵梧桐树又冒了新叶子。花卷在窗台上晒太阳,肚皮一起一伏。手机响了一下,是李芸发来的照片。她在公司茶水间,正往杯子里倒咖啡。那杯子是我送她的,上面印着一只胖胖的猫。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今天老板说给我升职。晚上想吃什么?”
我笑了笑,摁灭了烟,回了一个字。
“面。”
她秒回:“还是苏记那家?”
“老地方。”
我站起身,望着远处的天。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里面倾泻下来。
生活没有变成什么惊天动地的样子。
可那种寻常的、有来有往的日子,已经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好结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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