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王丽丽一个单位,她是财务室的会计,我在后勤。
她离婚的消息传出来是小一年前的事了。
她今年三十四,离了婚,带着个七岁的小丫头。
说实话,那身条儿那长相,搁哪都扎眼,一米六五的个儿,往那一站就是一道景。
我一直觉得,我这辈子跟这样的人不会有啥交集,我一个在单位开了八年皮卡的后勤,一个月到手四千八,媳妇没了,还拖着个儿子。
她刚离婚那会儿,单位的老嫂子们没少背后嚼舌头,说什么的都有。
我也就是偶尔在食堂碰见,看她一个人端着盘子坐角落里吃。
开始真没往别处想,就是觉得挺稀罕的,这人怎么就能跟咱是一单位的呢。
是今年开春四月份那会儿,后勤上要装一批新货架,人手不够,领导把财务上几个清闲的也叫来帮忙。
正好就把我跟她分到一组搬东西。
那天热,她脱了外套,里面一件灰扑扑的T恤,领子都洗得有点泄了。
我寻思开个玩笑,说王会计你这衣服有点年头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说前年双十一买的,三十九块九,挺好穿的。
我当时就语塞了。
一个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人,跟你聊一件三十九块九穿了两年多的T恤,这感觉说不出来的奇怪。
然后我们就聊起来了。
她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她跟我说,离婚的时候没要房子,房子是男方父母出的首付,她就要了孩子和那辆开了七年的破捷达。
现在跟闺女租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一个月房租一千二。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啥表情,就跟我说明天要下雨似的。
我心里头那根弦,就是那时候被拨动的。
她跟我见过的那些女的不一样。
别的女人跟你抱怨老公孩子婆婆,她那不是抱怨,她就是在陈述事实,陈述完了该干嘛干嘛,不怨天不尤人。
后来就有意无意地往她跟前凑。
食堂打饭坐她对面,递个筷子递个纸巾。
她也不躲,也不显得多热络,就那么平平淡淡的。
有回我忍不住问了一句,说王丽丽,往后有啥打算没有。
她抬起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挺深的,说我得先把闺女拉扯大,别的没空想。
我儿子今年十四了,上初二,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我一个月四千八,一半得供着他上学补课。
说实话,我兜里那点钢镚儿,搁王丽丽面前,我自己都觉得寒碜。
她前夫我见过照片,人家是搞工程的,开的那车光轮子就够我挣半年的。
我想不明白,她怎么就离了。
真正让我觉得这事儿有戏,是五月头上那回。
我儿子学校让交什么社会实践费,五百八。
我这月工资还没发,手头紧,中午吃饭的时候就顺嘴跟同事老李念叨了一句。
我没跟王丽丽说,但她坐旁边听见了。
吃完饭她把我叫到楼梯间,从兜里掏出来六百块钱,说先拿着用,别耽误孩子的事。
那钱是皱巴巴的,一看就是从她那用了三年的旧钱包里一张一张抽出来的。
我当时嗓子眼堵得慌,我一个月挣得不多,可还没到让一个离婚女人借我钱的地步。
我说不要,她直接把钱塞我工装裤兜里了,拍拍我胳膊,说下月发了工资再还我就行,不着急。
她转身走的时候,我闻着她衣服上那股子洗衣粉味儿,就是超市里最便宜那种大袋的,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这事儿之后,我算彻底上心了。
找各种由头跟她说话,她加班我就在办公室磨蹭,假装整理台账。
她有时候会冲我笑一下,就是嘴角往上提那么一点,但我知道她这是看见我了。
转折点是六月的一个周末。
我跟她约好了带俩孩子去城南那个湿地公园玩。
我儿子不乐意,嫌跟小女孩玩没意思,我说爸带你去吃肯德基,这才算把人哄住了。
那天王丽丽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看着料子不咋地,但架不住人好看。
她闺女叫朵朵,怯生生的,一直拽着她妈衣角。
中午在公园旁边的一个小馆子吃饭,我抢着把单买了,一百三十多块钱,四菜一汤。
王丽丽没跟我抢,只是饭后出来的时候,她突然跟我说,她离婚是因为她前头那个在外面有人了,那女的都找上门来了。
她挺平静的,说这些就像说别人家的事。
她说我那时候就一个念头,我得给我闺女做个样子,人活一辈子,不能为了口饭吃就什么屈都受。
我前夫家条件是好,可那房子那车,我住里头觉得脏。
她说这话的时候,大太阳底下,我看见她眼眶红了,但硬是没掉下一滴泪来。
就是那天,我拉了一下她的手。
她没躲,手指头在我掌心里凉得很。
她说老周,你想清楚了吗。
我一个月挣这点钱,还拖着个孩子,你跟我在一起,我帮不了你什么忙,还得拖累你。
你儿子马上上高中了,那才是用钱的大头。
这话她不是拿腔作调说的,就是平平常常的在替你打算。
我心里头的火被她这几句话浇得更旺了。
我说王丽丽,我老周虽然没本事,但我不傻。
我分得清什么是好赖人。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往前推着走了。
我甚至都开始琢磨,把她那出租屋退了,搬我那边去住,虽然房子不大,八十来平,但好歹是自己的,能省下那一千二的房租。
结果七月头上,我前妻找来了。
她再婚嫁了个做生意的,但过得不太好,来找我复合。
我跟她说不可能了,她就在我家里闹,摔东西,指着我鼻子骂。
我儿子当时也在家,吓得脸都白了。
我前妻嗓门大,街坊邻居都出来看。
她把王丽丽的名字也点出来了,说周建军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花花肠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人家能看上你?
这事儿第二天就传单位里了。
后勤上那几个碎嘴子的,见了我眼神都不对。
我中午去食堂吃饭,王丽丽没来,我在财务室门口转了两圈,也没看见她人。
我心里头发虚。
我不知道她是嫌丢人,还是听了那些风言风语后悔了。
连着三天,她都没在食堂露面。
我给她发微信,她回了个“没事,这几天忙”。
就四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我寻思这事儿要黄。
我那几天跟丢了魂一样,开车差点蹭了单位的院墙。
老李劝我,说建军算了,那王丽丽是朵花,咱就是地里头的泥,养不住。
她前夫那条件都留不住她,你能给她啥。
话是这么说,可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的都是她往我兜里塞那六百块钱的样子。
皱巴巴的,带着她的体温。
到了七月十号,我实在憋不住了,下班在她那栋老小区楼下堵她。
那小区连个正经大门都没有,楼下就是菜市场,一股子烂菜叶子味。
她抱着朵朵下来倒垃圾,看见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我把心一横,跟她说了。
我说王丽丽,我知道我条件不行,离过婚,有个儿子,工资就那么点。
但我心眼不歪,我能吃苦。
你要是愿意,往后我那份工资交给你管,中午食堂有红烧肉,我那份也拨给你和朵朵。
日子穷过富过,都是个过。
她听完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天热,她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碎头发粘在脑门上。
过了老半天,她开口了,说老周,我不是嫌你穷。
我是怕了,上一回我也是觉得穷点没啥,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结果呢,人家有钱了就变了心,还觉得是我耽误了他发财。
你让我再信一回,我得把闺女的一辈子搭进去,我得想清楚。
她这话没把路堵死,但也把我的心揪了起来。
回到家,我儿子在写作业,头也不抬地跟我说,爸,你要是跟那个阿姨好,我没意见,但是别让我管她叫妈,我有妈。
我摸了摸儿子的头,啥也没说。
这就是生活,你往前走一步,就有一步的坎儿等着你。
八月初,单位组织体检。
我碰见王丽丽了,她在等抽血,袖子撸起来,胳膊上青了一块。
我问咋弄的,她说朵朵半夜发烧,她背着去社区医院挂水,不留神在楼梯上磕了一下。
我看着她胳膊上那块青,又看着她身上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心里头那滋味没法说。
我回家翻箱倒柜,把我去年发的那张没用过的购物卡找出来了,面值五百的,是单位端午发的福利。
我第二天给她送过去,我说给朵朵买点营养品。
她推回来,说不用。
我说王丽丽你别跟我客气,我这人没啥本事,就这点心意,你要是不收,我今晚又睡不着觉了。
她看着我,忽然就笑了,是那种真正放松下来的笑。
她说老周,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心太实。
我拿着这张卡,心里头沉甸甸的。
我知道,她这回没拒绝我。
我们现在还没正式在一起。
她还住她的出租屋,我还养着我的儿子。
但每回单位食堂做了她爱吃的番茄炒蛋,我都会多打一份,用饭盒装好放她桌上。
她有时候会给我儿子织个手套或者围巾,东西不大,但针脚密实。
我也带朵朵去过两次游乐场,小姑娘现在见了我,会喊一声周叔。
我知道前头路还长得很。
我前妻不定什么时候还会来闹,我儿子的叛逆期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王丽丽心里那道疤也没那么容易就消了。
但这些事,急不得。
日子这东西,就是一团乱麻,你得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捋。
我不是啥英雄,王丽丽也不是啥落难的公主,我俩就是两个被生活折腾过的人,想着天冷了能凑一块儿取个暖。
有人说得对,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日子穷,是穷日子里还没个人跟你一块儿扛。
我现在觉得,兜里就算只剩下一百块钱,只要知道这钱能花在谁身上,这日子就有奔头。
窗户纸啥时候捅破,我不急了,就让它慢慢糊着,等风自己把它吹开。
人过中年,还能碰上一个让你想把饭盒里那块肉夹给她的人,这就是福分。
啥叫幸福,幸福就是你知道家里有人等着你回去,哪怕那盏灯只有十五瓦,也够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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