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这么个事。

我女儿叫许清清,今年十五,高二升高三,学习一直是班里前几名。谁能想到,她也会得那种病。

医生说,抑郁,中重度。

我在这家医院的心理科,前前后后三年,挂号条攒了厚厚一摞,刷掉的卡,手续费单子,加起来够我在老家县城买一套三居室。可她的病,还是没有好利索。

婆婆上来就是那一掌,是打我女儿。

一巴掌,抽在清清脸上,十五岁的姑娘被打得脸偏到一边,头发遮住半张脸,一声没吭。

那一巴掌,抽在我心尖子上,比抽我自个儿还疼十倍。

## 那三年

先别急着骂婆婆,我把前因说完。

清清初二那年开始不对劲。原来放学回来话匣子收不住,后来变了个人,闷,饭量减,半夜我上厕所,撞见她屋里亮着灯,她在窗前坐着,眼睛红着。

我问她咋了,她说没啥,作业多。

我信了。

那会儿她爸常年在外头跑车,一周回一次,家里就我们娘俩。我跟她说,清清,有事跟妈说,别闷在心里。她说,妈,我知道了,真没事。

我是真信了,愣是没往那上头想。

直到那天晚上,快十一点,我听见她屋里咚的一声响,跑过去一看,她跪在床沿,手里攥着MP3的耳机线,在往窗框上比划。

我当时腿一软,扑过去抱住她,喊她名字喊了三遍,她才回过神来,回头看我,眼泪这才下来了,说,妈,我难受,我实在难受。

那天晚上我抱着她哭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带她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

挂的精神科,做了一百多道题的自评量表,又抽血,又脑电图,大夫把我单独叫进去,问我,孩子最近有没有说不想活的话。

我头皮一麻,说,大夫,到底咋了。

大夫说,许清清,抑郁症,中重度,建议住院。

那一刻,我觉得天塌了。

我蹲在走廊里,给我男人打电话,还没说话就先哭。他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说媳妇你咋了。我说,咱闺女,得病了,大夫说挺重。

他当天夜里赶回来,进门就冲到清清屋里,抱着闺女的头,说,闺女,爸在呢,不怕。

那天晚上,我男人背着我,抽了半包烟。

后来我才知道,他为那半年,烟抽得比饭都勤。

## 63万

治这个病,是真的烧钱。

第一次住院,押金三万,作了一堆检查,心理治疗、物理治疗、药物,一天打底几百。挂这位专家的号,一次三百,我从黄牛手里高价买过号,最贵的一回,八百。

三年下来,我给自己算了笔账,前前后后,进医院的钱,连买药带住院带私下的心理咨询,账本上记的,一共六十三万零七千,取个整,六十三万。

这里头有我们两口子攒了十年的积蓄,有我头两年还在上班时省下的工资,有我爹把养老的存折塞给我的那五万,明说我不要,结果他还是背着我又放回我床头柜里,说,妮儿,拿着,给娃看病,天大的事我顶着。

还有我为数不多的几次,跟她爸开了口借钱。

我说这些,不是图谁夸我。我就是想说,这个家,为了闺女这病,是下了血本的。

可病呢?

住院两个疗程,出来能好一阵,药一停或者压力一上来,又反复。有一次她复学上了一周学,班主任打电话来,说清清上课上着上着就哭,我赶紧又把她接回来。

这几年,我学会了看她的脸色。她一顿饭能吃几口,是咸是淡,夜里几点关灯,我都门儿清。

外人看我,说我是个好妈,为了闺女掏空家底,人傻钱多。

这话我认一半。我不傻,可她是我闺女,我花不起那个聪明钱。

## 婆婆的那一掌

我婆婆,许清清她奶,一直不认这个病。

老辈子人,心里头有一套,觉得抑郁症就是"想太多""矫情""惯的"。她嘴上不说,可那眼神藏不住。清清在医院躺着,她来过两趟,都不进门,站在走廊头,隔着玻璃看,皱着眉,转身就走。

有一回她跟我嘀咕,说,秀兰,你是不是养得太金贵了,你看谁家娃像她这样,动不动就这儿疼那儿疼的。

我那时候忍着。我说妈,这是病,化验单上写着呢,跟金贵不金贵没关系。

她啧了一声,没接话,可那意思,我心里透亮。

出事那天,是清清出院回家的第三天。

中午我熬了粥,做了她爱吃的溜肝尖,她吃了半碗就不吃了,说胃里返。我喂她吃了药,让她躺下,我收拾碗筷去了厨房。

婆婆来了。

她平时住老院,不常来。那天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进门扫了一圈,问,清清呢。

我说睡了,妈,她刚从医院回来,得静养。

婆婆没答话,径直推开清清卧室的门,进去了。我在厨房,听见里头传来清清喊了一声"奶"。

接着,就是"啪"的一声,脆亮,我一个激灵,扔了手里的碗就冲过去。

我冲进屋,看见清清半边脸火辣辣地红起来,眼眶含泪,却没哭出声,就那样直愣愣地看着她奶。

婆婆站在那儿,举着刚放下来的手,指着清清,说,还装!一个个的都惯着你,我看你是皮痒了,高三了,书不念,学不上,天天躺床上硌你的脸,你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的,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清清没说话,就是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不是委屈,是失望透顶的凉。

我两步上去,把清清护到身后,对婆婆说,妈,你干啥!

婆婆梗着脖子,说,我打她!我打小没打过她,今儿我不打不行,这丫头病都是病出来的,准是她又在学校受了点气回来作妖,你们一个个供着她嘴儿软,我可不惯着!

我看着婆婆那张皱纹密布的脸,那一声"还装",像根针,直直扎进来。

三年了,我闺女抽了那么多管血,做了那么多检查,受的那些罪,到头来,在她奶眼里,就俩字,装的。

我护着清清,声音抖着,说,妈,您出去。

婆婆说,我不出去!我看你能护她到几时,她这病就是被你们溺爱出来的,正经人家的孩子,谁得这病!

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没掉下来。我把清清往身后又拉了拉,碰着她手臂,她冰凉。

那天下午,我把婆婆"请"出去了,没撕破脸,但话摆明了:清清这病,是真的,谁再当着她说"装病"俩字,我跟谁急。

婆婆气哼哼地走了,走时撂下一句:你就惯吧!

门关上,我回头,看见清清还站在原处,脸上五个指印,红得扎眼。她见我回头,眼泪这才掉下来,她小声说,妈,我是不是真的……在装。

我冲过去抱住她,说,不是,你不是装的,妈信你,大夫也信你,那张化验单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不是装的,你敢信你自己个儿。

她趴在我怀里,哭得直打嗝,说,妈,可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是装的。我明明啥事没有,可我起不来,记性差,还想哭,妈,我是不是废物。

我说,你不是废物,你就是病了,病会好。

那天我抱了她很久。

## 那些"装病"的证据

婆婆那一掌,把我心里那口气,彻底打得翻了出来。

我回屋,翻出我这些年给清清攒的病历、检查单、缴费票据,一摞一摞摊在床上。我一张一张看,看得眼睛发酸。

三年,光病历本我就记了七本。脑电图报告,四张,每次都判"轻度异常"。心理评估量表,一沓,得分一次比一次钉在"中重度"那栏。住院记录,三次,累计一百一十三天。药物清单,我抄了一张,抗抑的药换过三样,副作用写满大半页:口干、嗜睡、体重变化、心跳快。

我拿这些,不是给谁看的,是给我自己看的。

我想证明给那个一巴掌的婆婆看,也想证明给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看,更想证明给清清自己看:

这不是装,这是真病,是我闺女拿命换的病,谁也不能拿一句"装的"抹掉。

我把这几张纸,后来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折好,装进清清的枕头底下。

我跟她说,清清,以后谁再跟你说你装,你就回屋,把这个枕头底下的东西拿出来,给他看。你不用跟他吵,你就指着这上面一行字,念给他听。

清清红着眼眶,点点头,把这个动作记住了。

她自己个儿那点底气,是后来才慢慢长起来的。

## 转机那句话

打那以后,婆婆那边是不敢再来找清清的茬了,可病,还得治。

转机,出在一个我以为寻常的下午。

那天我陪清清去做复查,挂的还是那位姓钱的专家号。钱大夫六十多了,话不多,看片子看得细。他看完这次的状态评估,抬了抬老花镜,看了清清一眼,又看我,说,姑娘这三年,一直在家里躺着治?

我说,住院三回,中间歇着的,都在家。

钱大夫摇摇头,说,我看你闺女这病,三分是症,七分是闷。你把她当病人养,门不出,学不上,人人见她都拘着,她自己也把自己当个废人。这病,是靠"养"养不好的,得靠"活"活过来。

他说着,指指窗户外面,说,我给她开个方子,你换条路走——别天天围着她病床打转,你也别把自己耗成个半生病人家属。你带她去做点一个妈带一个闺女能做的事,哪怕就是出去走走路,闻闻早市的烟火气,让她知道,天底下不是只有药和医院这两样东西。

我听着,半懂不懂。

清清在边上坐着,忽然开口,说,妈,我想去卖花。

我一愣,说啥。

她低着头,说,我刚才在医院门口,看见一个姐姐在卖花,一束百合,包得可好看了。妈,我想去卖一天花,就一天。

钱大夫在边上乐了,说,你看,这不就对了吗。

那天回家,我认真想了想。

第二天一早,我真的揣了五十块钱,去花市批了二十几枝百合、满天星,又借了隔壁修车铺老板一个旧水桶,门口支了个小摊。

清清本来缩着不敢去,我拉着她,说,没事,妈陪你,咱不图挣钱,就图个乐。

那是三年里头,我第一次见她眼里的光,亮了一点。

## 那一摆花摊

卖花这件事,说来也奇。

头一天,我和清清都不会,百合扎得稀松,满天星撒得满地。有人路过问价,清清一张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半天憋出一句,五块一枝,我躲在桶后头,又好笑又心酸。

可她就站在那儿了。

她站在那儿,从僵着站着,到能跟人说话,到后来说得出"您要是多要,我给您便宜点",前后一上午的光景。

中午清点,拢共卖了四十来块,除去本,挣了个寂寞。可清清蹲在桶边,捏着那几张毛票,眼睛亮晶晶的,说,妈,我自己挣的。

我说,嗯,你自己挣的,头一笔。

那天回家,她破天荒多吃半碗饭。

打那以后,我每周带她出两次摊。不为钱,就为了让她有一件事"惦记着"。她惦记明儿早上几点去花市,惦记哪枝花该换水,惦记天热了得把花桶支到阴凉地儿。那点惦记,慢慢把她心里头那口堵着的井,凿开了一条缝。

街坊邻居都看热闹,说许家那妈,带着闺女摆摊,放着自己的班不上,图啥。

图啥。

我就图我闺女眼里那点光,别灭。

## 婆婆又来了

摆摊摆到第三周,婆婆来了。

她不是来看病的,是听人说我带清清"不好好念书,上街摆摊",气得不行,又从老院跑了来,说要"管管这没出息的娘俩"。

她到摊子前,看见清清蹲在那儿,捧着一枝包了一半的百合,正跟人讨价还价,登时火了,拨开人群就冲过来,指着清清说,你!你是不是又疯了,好好的高三不念,在这儿卖花!你妈也由着你,个顶个的糊涂!

清清被她一嗓子吼得,手一抖,百合啪地掉地上,花瓣摔落一片。她看清清那脸色刷地白下来,眼圈又要红。

我拦在中间,说,妈,这不是卖花,这是大夫开的"方子"。

婆婆更来气,说,放你娘的狗臭屁!啥方子让你闺女搁大街上丢人现眼!我看你就是惯,惯出病来惯成精了!

她说着,又抬高了胳膊。

我站直了,挡在清清前面,没躲。

我看着婆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妈,那一巴掌,我闺女记着,我也记着。这三年,她受的那些罪,那些检查,那些钱,您没掏过一分,您也没陪过她一夜。您今天要是再动她一个指头,咱娘俩,从今往后,就别再来往了。

婆婆被我这话说懵了,举着胳膊,愣在那儿。

周围的街坊,有人看不下去,七嘴八舌劝。有一个老大姐上前,拉着婆婆的胳膊,说,婶子,您消消气,您不知道,这孩子是真的病,我亲眼看她妈大半夜抱着她往医院跑,那真凶,咱不能这么戳人孩子心窝子。

婆婆被几个人拉着,面子上挂不住,哼了一声,说,我不管了,你们爱咋咋地,以后这娘俩的事,别来烦我!

她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摔烂的那枝百合,蹲下去,捡起来,抖了抖灰。清清蹲在我旁边,小声说,妈,我不摆摊了,别因为我,让您跟我奶闹掰。

我拍拍她的手,说,摆,咱接着摆。你奶不懂,妈懂。你不是在犯病,你是在好。

那天晚上回去,我把那枝摔烂的百合,插进花瓶,没扔。

我男人晚上打电话来,听我讲了白天的事,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媳妇,辛苦你了。他又说,我那闺女,是不是好点了。

我说,好点了,是她自己想好的。

我男人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哽,说,媳妇,钱的事儿你别愁,我多跑几趟车。

## 那把钥匙

真正让清清彻底好起来的,是那件事之后的一个月。

那天晚上,她写完作业,忽然没头没脑地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妈,我想把病,给治利索了。

我正叠衣服,一听这话,手里的活停了,看着她。

她坐在床边,望着我,认真地说,妈,以前我一直觉得,我是家里的累赘,我病了,把咱家掏空了,我恨不得自己没了算了。可那天我摆摊,有人夸我花包得好看,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也不是那么没用。

她说,妈,我想好好学习,我明年还要考大学,我要是考上了,我就比谁都强。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赶紧扭过头去。我装作去倒水,背对着她,说,好,好,我闺女有志气。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头又酸又暖。

那三年,我总怕她好不了,可其实,是那把钥匙,一直攥在她自己手里,只是她一直没敢去开那扇门。是我带她去摆摊,才让她摸到了那把钥匙。

不是我治好的她。

是她自己想好的。

## 尾声

后来,清清真的好了。

她按时吃药,慢慢减量,钱大夫说复查指标正常了。她复了学,从高二重新念起,硬是咬着牙,把落下的课补了回来。高考那一年,她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师范,专业是心理学。

报志愿那天,我傻眼,问她,你咋报这个。

她说,妈,我自己疼过,我就想帮别的跟我一样的孩子,告诉他们,这不是装的,这是病,会好的。她顿了顿,说,就像您当时信我那样,去信他们。

我闺女考上大学那天,我婆婆也来了。

她站在院子口,扭捏了半天,掏出一个红纸包的存折,塞给我,说,秀兰,这五万,是我这老骨头攒的,给清清上学用,算我……补给她那巴掌的。

我没接,看着她。

婆婆眼睛也红了,别过头,说,那孩子,这些年,是我委屈她了。我老糊涂,不懂啥病不病,就知道她是个好孩子,是我眼拙。

我接过那存折,放进口袋,说,妈,她原谅您了。

那天晚上,我给清清打了电话,把这事儿说了。清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谢谢您。

我问她谢啥。

她说,谢您那三年,谁说我装病,您都挡在我前头。谢您那天,把我从那顿粥、那个躺了三年的床上,拉起来了。

我握着电话,眼泪没出息地掉,嘴上却说,傻丫头,那是你自己爬起来的。

窗外,晚风正轻,我仿佛又看见,那个蹲在花桶边、捧着毛票眼睛发亮的姑娘。

那才是她本该有的样子。

那盆摔烂的百合,后来一直长在我家窗台上,开了又谢,谢了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