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确诊那天,我陪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等住院手续。
她手里攥着那张病理报告,翻过来翻过去地看,看完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然后她问我,这层楼有没有卖茶叶蛋的。我说好像没有,她说那出去帮我买俩,饿了。我跑下楼在医院门口买了四个茶叶蛋拎回来,她剥了一个三口吃完了,又剥了一个,吃第二个的时候手不抖了。
胃癌晚期,低分化腺癌,腹腔有种植转移。医生说手术意义不大,建议先化疗再看能不能转化。我姑听完那些话表情一直淡淡的,像在听别人家的事。她五十五,退休刚两年,老伴走得早,闺女在深圳,一个人住一套两居室,养了一只三花猫。
化疗第一周期她瘦了八斤,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缩了一圈。我去看她的时候她靠在沙发上,那只猫卧在她肚子上,一呼一吸的像一块活着的暖水袋。她见我来了欠了欠身,说你看我这像不像一个被雨打蔫了的庄稼。我说不像,像一株马上要返青的。她笑了,嘴角的纹路弯弯的,说你就会哄我开心。
她那个时候谁都不见,连闺女的视频都只接一半就挂掉。她说不让她们看见我这样子。但我每次去她都让我坐,跟我说话,一说说一下午。有一次她忽然问我,你说一个人知道自己快死了,该干什么。我没接住这句话,坐在那儿愣了半天。她看我不说话就自己接了,说我觉得第一件事是把自己当个活人来对待。
那句话后来我琢磨了很久。
从那之后,她的治疗一路走了两年,中间几次我都以为撑不过去了,但她愣是扛过来了。最近一次复查,腹腔镜进去看了看,那些曾经散落的种植灶基本看不到了,原发灶也只剩下一小片疤痕样的东西,病理活检未见癌细胞。医生在办公室里对着前后的片子看了半个小时,说他从业这么多年,这样的案例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问过她这中间到底做了什么,她想了想,说有四件事。
第一件是吃。不是猛补,是把吃东西当任务。
化疗最难受的那阵子她完全没有食欲,闻到油味就恶心。她以前从来不勉强自己,那段时间开始跟自己较劲,每天定点吃六顿,每顿量不多,但从不空过。吃白粥配肉松,吃蒸蛋羹,吃烂糊面,吃打成泥的鱼肉。她说胃切了一大半,剩下的那点地儿得好好用,不能让它闲着。没有营养,那些药就是白打。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吐了隔半个小时再吃,再吐再吃,吃到不吐为止。后来慢慢就真的不吐了,胃口一点一点往回长,体重从九十二斤回到了一百零六斤。
第二件是动。她听医生说卧床太久肌肉会萎缩,从确诊第二个月开始就让自己下床走路。最开始在屋里扶着墙绕圈,一圈两圈,腿软了就坐下歇。后来能下楼了,在小区里慢慢走,走两步歇一歇,再走两步。她说反正也没别的事干,就是把步子迈出去,迈出去一脚就是一脚。后来体力好一些了,每天走够四十分钟,不管刮风下雨。她说那些化疗药打进去要血流把它们带到全身去,你躺着它就流得慢,你走着它就跑得快。
第三件是我没想到的——她每天写东西。不是日记,是一本绿色的硬壳本子,她管它叫"给闺女留的"。里面写的都是一些琐事,她妈包饺子的手法、她闺女小时候第一双鞋的鞋码、她老伴求婚那天穿的什么衣服。她说以前觉得这些事都记得住,后来发现自己忘了好多,再不写下来就真的带走了。写那本本子的时候她不难受,有时候写着写着还笑出声。她说把那些想说的事一件一件写下来,心口那个堵着的地方就松一点,那口气就顺下去了。
第四件是她后来才告诉我的。她每天早晚对着镜子微笑。
我头一回听她说这个的时候以为她在开玩笑。她说真的,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站在卫生间镜子前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一下。不是那种呲牙咧嘴的假笑,是真的回想一件高兴的事,从心里往外泛出来的笑。她说化疗后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掉了、脸色灰黄、颧骨支棱着,看着特别惨。越惨越要笑,因为连你自己都嫌弃这张脸了,身体里的那些细胞就更不愿意活了。她那时候每天想高兴的事,把高兴的事攒起来,攒到够撑起一个笑的份上,对着镜子给那张灰扑扑的脸一个笑。她说笑着笑着就真不觉得那么难了。
这三件事加一件,我从她开始做的时候就在旁边看着。吃的、动的、写的、笑的,都不花钱,都不复杂,都不是偏方。但她坚持了两年,七百多天,一天没断过。
上个月复查结果出来那天我陪她去医院拿报告。她走在前面,腰板挺着,头发重新长出来一层黑色短茬,她戴了一顶藏蓝色的绒线帽,帽檐底下露出来的鬓角比以前密了些。她在医院走廊里走得稳稳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医生在办公室把报告递给她的时候她没马上接,先看了一眼医生的表情,然后才接过去。她低头看的时候我在旁边攥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她看完把报告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她说走吧回家给你包饺子。
下楼的时候阳光从门诊大厅的玻璃顶照下来,光柱里的灰尘慢悠悠地飘。她走到那排自动售货机前面停了下来,掏手机扫了个码,买了一瓶酸奶。拧开盖喝了一口,递给我说你尝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原味的,淡淡的酸甜,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凉丝丝的,像一条小溪流过干涸的河床。
她从我手里把酸奶拿回去继续喝,喝完了把空瓶扔进垃圾桶,拍了两下手。阳光落在她蓝色绒线帽上,帽檐底下那截新长出来的头发被照得发亮,绒绒的,像初春的草地。
她走到门口站住回头看我,说你快点,我跟不上你了。我说来了。
我快走几步跟上去,跟她并肩出了医院大门。外面的风暖洋洋的,路边的白玉兰开了满树,白花花的一团一团的,压着枝头往下弯。她在那棵玉兰树底下站了站,仰头看了看那满树的花,帽檐底下露出一截后颈,肤色比以前润了一些,不再是那种灰败的蜡黄了。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伸手理了一下帽子,把那几根不听话的头发拢了进去。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细细的一条,印在铺满花瓣的地上。她踩着那些花瓣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的,稳稳当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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