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四年八月的土木堡,明军二十多万人乱成一锅粥。冲不出去了,明英宗朱祁镇干脆跳下马,面朝南方盘膝坐下,等着人来绑他。一个皇帝,就这么被瓦剌人俘虏了。
奇怪的是,这么一个把明朝按在地上摩擦过的对手,后来好像从史书里蒸发了。翻明清两代的记载,瓦剌这两个字越往后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串陌生名字。不少人由此以为瓦剌作为独立民族已经消失了。
那么,一度令明朝头疼的瓦剌,到底演变成了哪个民族?说出来你可别不信。
五十个人的使团,硬涨成两千四百多人
也先在正统四年,也就是1439年接过太师的位子。这人手里没有可汗的名分——蒙古那边的大汗是成吉思汗后裔脱脱不花,也先只是权臣。
可几年下来,漠南各部被他一个个收拾服帖,东边压着朝鲜,西边打到哈密,草原上大半地盘都听他调度。
真正让明朝难受的,还不是骑兵,是买卖。蒙古各部每年派人来朝贡,明朝的规矩是薄来厚往:你送马,我给赏,来的人越多赏得越多,还管吃管住管路费。
这生意太好做了。后来使团人数从五十人膨胀到两千四百余人。带的马还是那些马,人却多出几十倍,明朝这边光是招待就快撑不住。
到正统十四年二月,也先派了两千多人来贡马,报的数是三千人。
这回宦官王振没惯着,按实到人数给赏,马价还砍掉五分之四。使团吃了瘪。当年七月,瓦剌分四路南下,边贸谈崩,直接变成刀兵。明英宗决定亲征。七月十六日出发,八月十三日到土木堡,第二天瓦剌军把这地方围住。
也先派人来说要谈和,还主动往后撤了一段,做出个要走的样子。
英宗信了,让人起草诏书。王振趁机下令移营去就近水源,二十多万人渴了好几天,一听要挪窝,一哄而起往河边冲,队伍全散了。
瓦剌伏兵就在这时候压上来。这一仗打完,明军二十余万人里,受伤的将近一半,战死的占三成,随行文武官员死了几十位。皇帝本人被俘。开头那一幕,就是这场溃败的收尾。
据记载,也先见到英宗之后,还请安磕头行了君臣礼,送上各种野味吃食。英宗在草原上待了约莫一年,跟也先的弟弟伯颜帖木儿处得不错。后来网友调侃这段经历,戏称他是“瓦剌留学生”。
拿皇帝当筹码没换来城池。也先兵临北京城下,于谦领着二十多万人列阵九门之外,明廷另立新君,也先手里那张牌一下子不值钱了。北京城没破,瓦剌的势头,到这儿就到顶了。
名字换了三茬汉字,人还是那拨人
先说清楚一件事:瓦剌是汉语的记音,人家自己叫Oyirad。同一个词,元代的汉文书里写成“斡亦剌”“外剌”,明代写成“瓦剌”,到了清代改写成“卫拉特”,也有写成“厄鲁特”“额鲁特”的。
三个朝代三种写法,换的是汉字,不是人。史料里瓦剌两个字越来越少,是因为记账的人换了笔法。他们的老家在更北边。
《蒙古秘史》里管这群人叫“林木中百姓”,住在叶尼塞河上游一带的森林里,靠打猎、捕鱼、放牧过活,人数不少,分成一支一支的。
1207年,成吉思汗派长子术赤去征林木中百姓,斡亦剌的首领忽都合别乞抢先归附,还领着术赤去收服其余各支。
成吉思汗把宗室女子嫁给他儿子,两家结了亲。后来这支人陆续南下,从森林挪到阿尔泰山一带的草原,打猎改成了放牧。
回到也先。1453年他自立为“大元天圣大可汗”,这是非成吉思汗子孙成为大元皇帝的仅有案例——在蒙古的老规矩里,这事儿是站不住脚的,黄金家族之外的人称汗,各部首领心里都不服。
他和脱脱不花本来就因为立谁当继承人闹翻,动了刀兵,脱脱不花败死之后,也先才自己上位。
不服他的人里,就有部下阿剌知院。1453年,一说是1455年,阿剌知院动手把也先杀了,尸体挂在树上。
瓦剌这台机器散架,东边的鞑靼趁势反攻,他们只好退回阿尔泰山以西的老地盘。一个强人撑起来的局面,强人一死就散,散完之后,部众各过各的。
到16世纪末17世纪初,形成了四支大的:准噶尔在伊犁河流域一带,杜尔伯特在额尔齐斯河两岸,和硕特在乌鲁木齐一带,土尔扈特在塔尔巴哈台,也就是今天的塔城。
四家合称“四卫拉特”,谁也不管着谁,只有个定期开会的松散联盟。哪几支算“四”,前后还变过,但主干就是这几家。明朝人写的瓦剌,和清朝人写的卫拉特,说的是同一群人。
从伏尔加河走回来的约八万人
四支人马,各走各的路。土尔扈特往西走得最远。17世纪初,为了躲开准噶尔的压力,首领和鄂尔勒克带着五万多帐人一路迁到伏尔加河下游放牧。和硕特往东南去了青海。
留在天山南北的准噶尔,1678年由噶尔丹正式建了汗国,跟清朝前后打了几十年,1755年清军趁其内乱进兵,几年后汗国覆灭。魏源记下的那笔账很惨,但准噶尔部众并没有就此断绝:一部分归附内迁,被安置在承德一带,后来又调回伊犁戍边。
还有一部分归附后编旗安置,落在东北的乌裕尔河流域。最难的一段路,是走回来的那段。土尔扈特在俄国境内被反复征调去打仗,全部落苦于兵役,还要送人质。1771年春天,年轻的汗王渥巴锡下决心动身。
那年是暖冬,河水迟迟不冻,左岸一万多户过不来,只能右岸三万多户先走。这一走就是上万里,路上一直被围追堵截。出发时17万人,约8万人抵达伊犁,一半人没能走到。
清政府从各地调粮买羊,按人头分给陆续到达的各部,把他们安置在巴音布鲁克等地。那么,瓦剌到底演变成了哪个民族?答案是:他们是今天蒙古族里的卫拉特支系。不是“变成了别的民族”,更不是“打没了”。
今天新疆的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青海海西、海北、海南、黄南等地,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盟,甘肃肃北,还有黑龙江那个县名就叫杜尔伯特的地方住的蒙古族里都有当年瓦剌各部的直系后人。
青海蒙古族约10.59万人(2018年)。他们身上还留着自己的记号。1648年,高僧咱雅班第达在回鹘式蒙古文的基础上造了一套托忒文,专门贴合这边的语音,这套文字在新疆的卫拉特蒙古人中一直用到今天。
口头上讲的是卫拉特方言,跟东部蒙古族的话差别不小,外人乍一听会以为是两种语言。长篇史诗《江格尔》就产生在这群人中间,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草原上至今有人整段整段地唱。
方言不一样,文字有一套自己的,可在民族归属上,他们和东边的同胞是一家人,同属蒙古族这个大家庭。
所以那个把明英宗从马背上牵走的对手,其实一直没走远。他没绝后,也没改换门庭,只是汉文史书换了个写法,把“瓦剌”记成了“卫拉特”,读的人就以为人也跟着没了。
土木堡那年,朱祁镇盘膝坐在乱军之中等人来绑。五百多年过去,巴音布鲁克的草场上,江格尔奇还在唱那部老史诗。台下听着的人,就是当年那拨人的后代。
参考资料:
一部词典里的文明交融史.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2025-07-19
绝学不绝:托忒文的百年守护与当代新生.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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